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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輕日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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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多心了。

我結果泳帽和眼鏡,笨拙地戴著。

述伸出手,輕輕替我戴好泳帽,然後後退了兩步,視線掃過我的全身,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微笑:「很漂亮啊。」

「泳衣是述送的吧,從沒看見流藍穿過這麼耀眼的顏色,驚豔!」周田爬上岸來,抓起一條毛巾一邊擦著頭髮上的水,一邊說道。

「可惜流藍似乎不太喜歡。」

「也許是不習慣,習慣就好了。」

兩人隨意地聊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可是,是我的錯覺嗎?

彷彿有那麼一瞬間,周田溼漉漉垂下的頭髮下,那雙永遠漫不經心的眼睛看向述的時候,掠過一抹冰冷。

如同紅酒中半沉半浮的冰塊。

視野開闊的白色天台,和煦的風緩緩吹拂,山下是一片別墅區,漂亮的歐式別墅錯落在碧綠的草地上,紅頂的木屋,散落的松樹,如同點點繁花盛開於綠地。

穿白色t恤的少年倚著欄杆站著,鼻翼上的碎鑽薔薇如同星辰一般閃爍著熠熠光芒,修長的手指把玩著天台的牆根下蜿蜒而上的凌霄藤。

少年依舊是管有的漫不經心的語調:「述,這次你比我想象中要認真。」

述穿著一件合身的白襯衣,領口兩顆釦子開啟,露出鎖骨處勳章式樣的銀色吊墜。他坐在一旁的白色圓桌邊,左手執著一根名貴的雪茄,右手慢慢地轉動著一個小巧精緻的打火機,燻烤著菸頭,沒有說話。

「如果曈是清冷寂寞的月光,那麼流藍便是冷漠又高傲的星辰,看起來都在同一片天空,實際上,卻是一個柔軟善感,一個堅韌孤傲。」周田轉身,看向空曠的遠處,「不知道從來都很清醒的述,是否看到了這中間的差別呢……」

就像他周田和他顏述,結識了十七年的他們始終無法被對方同化,成為兩個相似的兩個人。都是固執地、接近偏執地堅持著自己的秉性。

曾經我那麼渴望成為你,就如同你曾經那樣渴望成為我。

只是,海水和火焰,如何能互換,彼此交融?

「田,你應該知道,曈的名字是你我的禁忌。」述手裡的雪茄終於點燃,冒出了嫋嫋的煙霧,然而他卻沒有抽,只是靜靜地看著煙霧升騰。

「那麼,流藍呢?是否有一天也會成為不能提及的禁忌?就像曈一樣。」

「我會善待她,不會讓她重蹈……曈的覆轍。」

「可是,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

「我會竭盡所能。」

「對於曈,你也曾竭盡所能。」

天台山狂風乍起。

「夠了,田,以後不要再聊這樣的話題。」述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帶著徹骨的涼意,「我知道流藍和她之間的區別。」

閉上眼,彷彿仍然可以看到那雙湛藍的眼眸,憂鬱得如同大海一般的顏色。

她墜落的那一瞬間,天地在剎那間失去色彩,只剩下絕望的黑與白。飛鳥遠走,杳無音訊,天空寥廓蒼茫。

如果,溫柔和寵愛也是囚牢,那麼親愛的曈,請告訴我,是否在那時放手任你飛遠,你就會感到自由和幸福,並且勇敢堅定地……活下去。

「我會尊重流藍的每一個決定,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事。」述的手微微用力,淺棕色的雪茄竟在他手中被折為了兩段。

「但願如此。」周田端起桌上的紅酒杯,朝顏述做了一個碰杯的手勢。

紅酒晃盪起伏,如同內心深處隱沒的狂瀾。

如果能做到那樣,那麼你就不是述了……

「手在胸前合攏,然後開啟,把腰抬高。」述的聲音永遠都是溫柔而平穩的。

我費力滴在水裡按照述的指導揮動著四肢,透過綠色的泳鏡鏡片,看到面前帶著泳帽和泳鏡的述,只露出窄而挺的鼻樑和薄薄的嘴唇。

沒有笑容的時候,述下顎的線條是輪廓分明的,有著好看的稜角。不管怎樣,都是很俊美的一張臉。舉手投足間,有著貴族班優雅淡定的氣質。難怪許悠那樣的美人,都會這樣瘋狂地迷戀他。

「好像運用述教我的姿勢更加節省體力,現在可以在泳池裡連續遊五個來回了哦!」我有些興奮地說道。

經過一個月的訓練,我的游泳技巧嫻熟了很多,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抓著一塊浮力板都會嗆水了。

「蛙泳是最省力的一種姿勢,把它學好,以後萬一遇到溺水的情況,可以很輕易地自救。」

然而,儘管隔著深綠色的鏡片,我依然可以感覺到他是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某個瞬間狠狠地擊中他的心臟。

痛不能言。

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著無法觸碰的禁區吧,一碰,就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田,週末我在家裡舉辦舞會,你和述都來好不好?」甜軟如同棉花糖的聲音,帶著乞求的語調,從泳池那邊傳來。

我轉過頭看去,是藤藻。

她穿著粉紅色罩紗連衣裙,頭上綁著粉色的紗帶,寬寬的紗帶上墜著顆顆閃亮的珍珠,甜美的裝扮映著紅紅的臉蛋,看起來就如同童話裡的公主一般可人。

「週末啊……」周田隨意地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玩世不恭。

述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的情況,而是半浮在水中問我:「流藍,你週末準備做什麼?」

「呃,週末清潔服務社有活動,打掃市中心新建好的博物館……」

「週末我好像沒空,要去博物館。」周田臉上露出他慣有的迷人笑容,溫柔地摸了摸藤藻的臉,「你們玩得開心點哦。」

天哪……田是找不到藉口了嗎?我連忙低下頭去,不讓藤藻她們看到我。

藤藻的臉竟「唰」的一下紅了,語氣也更甜更黏:「討厭……那下次一定要來哦,田已經拒絕我好多次了!」

「下次一定來,好不好?快回去上課啦,藤藻這樣的小美人站在這裡,游泳隊的色狼們會分心的!」

「嗯。」藤藻露出甜甜的笑容,揮手說道,「田,再見!」

見藤藻轉身走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將頭抬起來。

田那傢伙究竟在搞什麼……

誰知,我的頭剛冒出水面,就看到藤藻身邊的女孩子側身向她說了什麼。已經走到門口的她突然回過身來,凌厲的目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糟糕,還是被發現了……

「清潔服務社的活動,以後還是不要參加了。」全然沒有察覺這些情況的述,在一旁沉聲說道,「流藍,你好好想想還有其他感興趣的社團沒?」

我從沉思裡回過神來,愕然問道:「為什麼不能參加了?」

「做清潔這樣的事情很浪費時間,而且也沒有任何樂趣可言。」

「你怎麼知道沒有樂趣?」

「誰會喜歡髒兮兮的清潔工作呢?如果是因為零花錢不夠的話,可以跟我說。」

「那麼,你是要給我零花錢嗎?」我嘴角浮起一抹笑,「那我以後是不是應該叫你‘爸爸’了呢?」

述沉默下了,隔著深綠色的鏡片,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嘴角逐漸凝成冷然的線條。我轉身上了岸。

只是無法剋制那一瞬間的刺痛。

我赤腳走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一步一步,緩慢滴走向更衣室。

知道自己是和他們不一樣的人,他們是龐大財團的繼承人,是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是學校裡叱吒風雲人物。而我是得不到寵愛,也沒有任何光環的、卑微的謝流藍。

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接近我,給予我溫暖與關心,就像被人撿回去的流浪狗,不明白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了溫熱的牛奶,以及滿懷寵愛的懷抱。

同樣的,不知道自己在驕傲著什麼,又有什麼可以驕傲的資本。

參加清潔服務社,本來就是因為沒有零花錢,交不起其他社團的費用。

你真的沒有渴望過像其他同學一樣,穿著漂亮的柔道服,或是擊劍服,進行著自己喜歡的活動嗎?

站在低處的人抬頭仰望高高在上的人們,並接受他們的饋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啊……

只是為什麼,我卻在那一瞬間紅了眼眶……

如果說這句話的人是田,我是不是又會同樣這麼難過呢?

「述……你是一個傻瓜。」目睹著眼前的一幕,周田開口,輕聲說道。

夜幕降臨,窗外夜色朦朧,月亮如同夜空的淚痣,孤傲滴懸在半空。我開啟小閣樓裡的檯燈,從書包裡拿出那封夾在課本中的雪白信箋。

純白如雪的信箋,翻著淡淡的香味,右下角,金色絲線勾勒的鳶尾花有著柔和的光芒。白天的時候開啟儲物櫃,卻發現裡面掉出一張雪白的信箋,是述寫給我的信。

上面只有短短的幾行字——

流藍:

對不起,只是不想看你那麼累,才說了那些話,如果覺得今天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妥之處,請指出來,以後我會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原諒我,好嗎?

末尾畫著一張眼角和嘴巴都耷拉下來的臉,旁邊一個龍飛鳳舞的「述」字。

我不由得輕笑出聲。想不到述那樣的人,會用這樣笨拙的方式來表達他的歉意。

真是傻瓜……為什麼要向我道歉呢……

一個不識好歹的人而已。

「把信給我。」冷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我的手猛然一抖,信箋輕飄飄地掉落在地!

顧不得看身後的人一眼,我立刻跳下椅子,伸手去撿。然而,一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先我一步,一把將雪白的信箋抓在了手中。

「媽媽,把信給我!」我立刻站起身說道。

媽媽卻收緊了手指,將信揉成一團,冷冷的目光在我身上掃視了一遍,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外走去。

我追上去,跟在她身後喊道:「請把信給我!」

媽媽連頭都沒有回,直接往她的臥室走去,身上鮮紅睡袍的後襬拖在地上,如同一地悽豔的鮮血。

「媽媽,您要其他東西都可以,只有這封信您不能拿走!」

她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來,轉身看著我,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輕蔑的神色:「你有什麼資格要求我把信還給你?」

「這封信是屬於我的東西。」我伸手去拿信,去被她一把推開。

「既然稱呼我為「媽媽」,那麼母女之間,又有什麼是不能分享的?」她走進房間裡,試圖關上門。

我立刻衝上去抵住門,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你不能這樣做!」

然而她的力氣遠遠比我大,僵持了片刻,終於「砰」的一聲,臥室門在我面前重重關上!

「媽媽!」

那封信上沒有任何曖昧的內容,可是,卻是藏在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裡,是我竭力想要維護的、脆弱如同瓷器的私密心事。

那是述寫給我的信啊……溫柔的,可愛的,傻瓜一般的述……

是自卑的我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怎麼能夠讓這個永遠都在嘲諷著我,唾棄著我的女人看到?

「開門!」我用力地拍著門,木質的房門被我拍得「啪啪」作響,響徹整棟房子,然而裡面卻沒有任何動靜。

隔壁房間的房門突然開了,怒氣衝衝的黙衝了出來,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朝我大吼道:「你這個瘋子又在發什麼神經?吵死了!」

我沒有裡他,而是更加用力地拍打著房門。

「你如果不開門,我就在外面拍一個晚上!」我豁出去了,咬牙吼道。

「瘋子,去死吧!」黙狠狠地踢了我一腳,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用力地甩上了房門!

媽媽的臥室裡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慢慢地冷卻下去,如同厚重的積雪迅速覆滿荒原。

從來沒有過關心,從來沒有過尊重,一直置身在她那樣偏執、那樣狹隘的仇恨中,一直飽受冷落和白眼,一直在沒有愛的空間中長大。

我的冷漠,全都來自你的殘忍。

心底從未爆發的怒焰突然翻滾如岩漿,我抬起腳,用力地將腳踢在門上:「砰!」

「砰!」

「砰!」

「砰!」

「開門!」

每一下都帶著驚天的巨響,每一下,都彷彿讓整棟房子震動,每踢一腳,赤裸著的腳趾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然而,燃燒的怒焰已經使我無法再感受到任何痛覺,這麼多年的受屈和不甘,彷彿要在此刻全部宣洩。我歇斯底里地踢著面前那扇門,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

隔壁的黙再一次探出頭來,這一次他卻不敢靠近,而是略帶驚恐地看著我,彷彿在看可怕的魔鬼。

「把我的信還給我!」我手腳並用地砸向那扇結實的木門,憤怒的聲音接近尖叫!

恨她,前所未有地恨她。

她竟然這樣將我的自尊和隱私踩在腳下,自私而粗暴!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於緩緩地開啟了,一襲鮮紅睡衣的她出現在門口,臉上充滿了嘲諷的神色。

「原來是開始戀愛了,怪不得會這麼不知死活。有了有錢人家的公子撐腰,就敢在家裡大呼小叫,跟我發脾氣了呢,」她將信扔到我臉上,「想不到看起來一聲不吭的你,跟你那個死去的媽媽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

彷彿突然被人剝去了所以的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眾人面前。

刻骨的羞恥。

那是一種被侵犯的屈辱。

傷心和羞辱,使我無法再說出任何話,只是緩緩地彎下腰去,顫抖著撿起地上的信,展開,將信撕成兩半。

然後重疊,再撕開;重疊,再撕開。直到成為雪白的碎片。

「是不是在向我示威?是不是在告訴我,你終於忍無可忍,打算爆發了?」媽媽冷笑道。

我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卑微撒落一地的信箋碎片,心如死灰。

不會爆發,不會和她正面衝突,即使是這樣的時刻,依舊是傷心多過於憤怒。

「鬧夠了,就回去睡覺,我懶得動手教訓你,爸爸回來自然會好好收拾你!」媽媽俯身一把扯住我的頭髮,將我往旁一拉,厭惡地說道,「不要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讓人看了噁心。」

腳趾似乎骨折了,稍已移動便鑽心地痛。我被她用力一甩,站立不穩,腳一軟「撲通」一生跌倒在地。

黙和媽媽回了各自的房間,「砰」的一聲同時關上了房門。

我扶著牆壁緩緩地站起來,低頭看了看已經紅腫的腳趾,咬著牙,一步一步往房間裡挪去。

走廊似乎長得阿彌月盡頭,一如我看不到盡頭的灰暗人生。

再一次,以最卑微的姿態乞求天父,讓時光加速,加速,讓我儘快長大,然後,讓我以世間最決絕的姿勢逃離這裡。

再也不要回來,永遠,一生,都不要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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