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貴公子的周田,怎麼諳熟這種小偷才會的伎倆?
「一會兒告訴你。」周田扶著我的肩膀,將我推入房子裡。
「啪!」燈被擰開,照亮了這個溫馨雅緻的房間。
印著大朵金線菊的波斯地毯,淺黃色的麻布沙發,上面鋪著厚厚的割絨印花沙發巾。沙發正對著一堵掛著油畫的紅磚牆,紅磚牆下面的壁爐裡,還有尚未完全熄滅的爐火。
很溫暖的感覺。
只是——
「田,如果主人突然回來了,你就走左邊那個窗,我走右邊那個,我喊‘一、二、三’,我們一起跳。」我走到窗邊小心地看了看,說道。
「傻瓜,我剛看過了,車庫是空的,主人應該是下山去了。」周田笑著搖搖頭,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在沙發上坐下,「我們下不去,他當然也上不來了。」
「也對哦!」我恍然大悟。
「看來你不適合做賊。」周田走到冰箱邊,開啟冰箱門看了看,「冰箱裡有一些肉類,我去加工易昕,做些吃的,請稍等。」
「好啊!」想不到田竟然懂烹飪!
「待會兒嚐嚐我的手藝。如果覺得好吃,不要到處亂說哦。」
「為什麼?」
「因為我只想做給流藍你一個人吃啊!」
呃,又來了。
「田,這樣……曖昧的話,以後還是不要說太多,小心人家當真呢。」我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道。
「好,都聽你的。」他走到沙發便蹲下,輕聲說道,「如果覺得累了,就先躺著休息一下,一會兒我叫你起來。」
柔和的燈光下,他俊秀的眉眼如同一泓溫潤的湖水。
「好。」我在沙發上躺下,他脫了外套蓋在我身上。
桔梗和菸草混合的香味,少了些許冷漠和高貴,如同隱匿在大片向日葵中的睡火蓮,奢華低調地藏在一片柔和明媚中,隱現一角華麗和魅惑,卻又如此平易近人。
我看著僅穿著一件白色t恤在廚房忙碌的周田,突然有些恍惚,覺得此刻的場景,居然是這樣溫暖。
「流藍,起來吃東西了。」周田的聲音將我從沉睡中驚醒,空氣中傳來一陣濃濃的食物香味。
我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渙散的眼神掃過桌上冒著熱氣的食物,眼睛瞬間成了星星狀!
好精緻的食物!雪白的瓷盤裡躺著一塊嗞嗞冒油的五分熟熱牛排,鮮嫩的肉質還帶著絲絲的粉紅,上面淋著香味四溢的醬汁,讓人恨不得馬上咬上一口。旁邊是幾團黑糊糊但看起來鮮嫩可口的不明物體,一塊黃色酥脆的蘋果派躺在一旁的小盤子裡,盤子的旁邊還擺著一杯橙黃的果汁。
「先嚐嘗這個。」周田用叉子叉起那團黑色的不明物體,遞到我面前。
「這是——」
「羊肚菌。」
我用力咬了一口,鮮嫩的口感,帶著醬汁馥郁的香味,在口腔裡緩緩瀰漫開,我幾乎要熱淚盈眶了。
「好好吃啊!田,你可以去星級飯店做大廚了!」我含著一口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
「為什麼要去星級飯店做大廚呢?」周田淺笑,拿起一個西紅柿慢慢吃著,「每天在家做給你一個人吃不是更好嗎?」
我直接忽略他的話:「你有專門學過廚藝嗎?」
「小時候喜歡一個女孩子,她很瘦小,那時候最大的心願是把她喂胖一點兒,於是跟家裡的廚師學過一段時間——」
「那她後來長胖沒?」
「沒。」簡短的一個字,卻似乎隱含著淡淡的傷感。
彷彿又看到那個華麗卻陰暗的小房間裡,長髮捲曲著披散下來的小女孩赤腳站在窗邊,抬頭仰望蒼茫的星空,唱著那些縹緲悲涼的漁歌,神情孤寂而絕望,如同啼血的夜鶯。
一個每日都生活在屈辱和悲傷中的人,哪怕是將上帝才能享用的美食放到她面前,她也不會低頭看一眼吧!
我一邊吃東西一邊凝視著周田,此刻的他,彷彿陷入了某些回憶之中,神情那樣寂寞哀傷。
一定是痛徹心扉的記憶。所以即使隔了無限久遠的時間,再想起時,依舊痛不能言。
「那田要繼續加油哦。」我緩緩說道。
周田笑笑,說道:「多吃點兒,要把它們吃完。」
腳步聲突然在門外響起,伴隨著急促的狗叫聲。
我一躍而起:「田,有人來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門鎖「咔嚓」一聲被開啟,一隻巨大的雪橇犬眼中泛著兇光,一躍而入,帶著要把我們撕碎的兇猛氣勢朝我們衝來!
「小心!」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我下意識地回身抱著田往地上一撲,將我的後背對著猛然衝過來的巨犬。
「是誰?」跟在雪橇犬身後的人嚴厲地問道,隨即,我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許伯,是我。」周田應道,臉上卻緩緩浮起驚喜的笑容,看著我的眼眸突然溫柔如水。
我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轉過頭,卻看到雪橇犬巨大的臉就在我眼前。它喘著粗氣,伸出長長的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周田的衣領,一副撒嬌的模樣。
「少,少爺!」門口的聲音無比驚愕,獵槍被重重放下,那人立刻跑了過來,「漢斯,快起來!」
周田抱著我坐起來,手伸出去逗著狗,說道:「這麼久不見,漢斯又長高了。」
「少爺,你怎麼突然過來了?」奔過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你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田,這是……」我有些弄不清楚狀況。
「這是我家的別墅,以前每年冬天我和述都會上來,跟許伯還有漢斯出去打獵。」周田捏了捏我的鼻子,微笑著說道,「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能把門弄開了?」
這傢伙!
「太可惡了!我一直當自己是賊,還隨時準備逃跑來著!」我重重地揍了他一拳。
周田一把握住我的拳頭,五指合攏,緊緊地包裹住,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撫摸著,聲音低柔:「我怎麼會讓你置身於危險之中去呢……」
這邊還是夜未央,而遙遠的歐洲,卻正是晚霞滿天的黃昏時分。
「他們睡著山上的別墅裡,晚上沒有睡在一個房間,但是……我們拍到了一張照片。」
模糊不清的照片,卻依舊能夠看到別墅的門口,一個高大的人舉著獵槍,一隻雪橇犬躍入屋內,瘦弱的少女驚慌卻決絕地就愛你個少年壓倒在地。
視線定格在那張滿是勇敢和無畏的面孔上。
那是他最愛的,她的神情。
修長的手指緩緩收緊,終於,將照片捏成一團。照片尖銳的稜角幾乎要刺破掌心。
「替我去定一張機票,立刻。」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許伯便開車送我們回了學校。
「田,你先進去,我們不要一起出現。」站在校門外的拐角處,我看著正湧入校內的人流說道。
「為什麼?」
「你別管,快進去啦。」
在這個一點兒事情都能傳得滿城風雨的校園裡,我一大清早和周田一起出現,一定會成為學校八卦雜誌的頭版頭條新聞。然後……就是來自藤藻她們的連番攻擊。
真是跟噩夢一樣。
「別擔心,不管什麼事,都有我替你擋著,就像……」周田湊近我的耳際,輕聲說道,「你昨晚為我擋住漢斯一樣。」
言畢,他拉起我的手往校門口大步走去。
「別這樣,田……」我試著掙脫,卻發現無論怎麼樣都掙脫不了,於是只好儘量將頭低下,用垂長的長髮遮住臉。
「咦,那不是謝流藍嗎?她怎麼跟周田在一起?」
「呀!快看,謝流藍和周田一起上學,還手拉手呢!」
「真的是謝流藍哦!」
「太可惡了!述在學校的時候就勾引述,述離開了,就接近周田,一天不出去勾引男生就會死嗎?」
尖刻的話語不時飄入耳內,我再也聽不下去,一把甩開周田的手,「夠了,田,快放開!」
「田!」一隻白嫩的手抓住了周田的手臂,藤藻站在我們的身後,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們,「你們……」
我立刻趁此機會往前走去,把可憐的周田扔給火大的藤藻。
「流藍,小心!」突然我聽見周田在我身後喊道。
「什麼……」
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已經來到我面前,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記耳光已經重重地扇在了我的臉上!
熟悉的手掌,熟悉的力量。
我抬起頭來,艱難地開口:「爸爸……」
「你讓我怎麼信任你?就憑你徹夜不歸!就憑你第二天和男生牽手出現在學校?」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憤怒地吼道。
「不是這樣的,爸爸,你聽我說……」
人群迅速聚攏,幸災樂禍、鄙夷、輕蔑、好奇……各種各樣的目光投向我們。
不遠處的周田正要衝過來,卻被藤藻一把拉住:「田,如果你現在過去,我就死給你看!」
「快放手!」
「不放!」
「有什麼好說的?你是不是還要說你是無辜的,是你媽媽在誣陷你?你是不是要說爸爸連自己的眼睛都不能夠相信?」
我呆立在原地,百口莫辯。
「你知不知道爸爸有多著急,怕你出什麼意外,甚至跑去報了警!」爸爸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失望,「流藍,你太讓我失望了!」
「叔叔,你應該好好管教管教您的女兒了。」是許悠的聲音,永遠妝容精緻的她出現在人群裡,花瓣一般鮮嫩的嘴唇微張,吐出毒辣的話來,「養出這樣的女兒來,真讓您臉上蒙羞呢。」
爸爸的臉成了鐵青色,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學校里拉:「立刻去辦退學手續!已經沒有再讀下去的必要了。送你來這裡讀書本來就是錯誤,哪怕是做個什麼都不懂的文盲也比你現在這個樣子好!」
「叔叔,請把手放開。」
溫柔恬靜得像秋水一般的聲音,栗色的頭髮,深邃如夜的眼眸,完美無瑕的面容,以及,優雅從容的姿態……
述?
周圍一陣吸氣聲。
「是述!述回來了!」
「天哪!述在這時候回來,是為了解救謝流藍嗎?」
述的目光,卻落在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低頭不看他。
此刻的我,一定狼狽至極吧!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優雅高貴地出現在狼狽不堪的我面前?
「和男生一起,徹夜不歸,清晨一起牽手出現在校園,的確是很惡劣的行為。」述注視著我,緩緩說道,他走到我面前,將我的手腕從我爸爸手中拿出來,然後握著我的手,「只是,即使教訓女兒,也可以等到兩人獨處的時候,對自己的女兒留情面,也是給自己留情面,叔叔您說對嗎?」
掌心傳來的溫度,那樣溫暖,堅定。
如同受了傷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終於等到了母獸的歸來,偽裝的堅強頃刻之間分崩離析。
我別過頭去,不讓自己突然泛紅的眼眶被人看到。
「述,她跟周田在一起,背叛了你,你為什麼還要幫她說話?」一旁有人憤憤不平地說道。
「就是!這樣的女生根本不值得你這樣維護她!
「都閉嘴。」說話的是許悠,她冷冷地注視著我和述交握的手,「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述心裡有數,不需要你們來教。」
許悠一定是很愛很愛述吧!否則,也不會在此刻仍然這樣維護他。
「我跟流藍,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述抬起頭,淡然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開口說道。
被握著的手明星僵了一下,隨即,又軟軟垂下。
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我不也是一直對周圍的人這樣說嗎?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所以也無所謂背叛不背叛,一直都是我在暗自愛慕著她而已,並且以後,都將愛慕下去,直到她接受我的那天。」言畢,他拉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
那樣輕柔,如同蝴蝶的翅膀輕觸手背。
少年微微俯身的姿勢,優美高貴。
「天哪,謝流藍究竟有什麼魔力,居然讓述這麼……」
本來包圍著我的敵意突然全部消失了,所有人看著我的目光裡,只有震驚和難以置信。
是啊,我這樣一個平凡沉默的女生,有什麼資格得到述這般厚愛?
「我怎麼管教女兒不用你來管,讓開。」講話的人是爸爸,「明天她就不會出現在學校裡,維川中學的教育,真叫人失望。」
「和流藍手牽手上學的人是我。如果叔叔很生氣,那麼,讓我離開好了。」周田突然出現在人群裡,「不要對自己的女兒太過苛刻,您已經虧欠她太多。」
「叔叔。」述看都沒有看周田一眼,而是面對著爸爸,語氣有禮而冰冷,「我想有些事情,我們需要詳談。您應該知道,您不能掌控所有,哪怕是您的女兒。」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我很尊重您,所以,請上車吧。」
那輛勞斯萊斯幻影無聲地停在了爸爸身後,司機走下來,開啟了後車門。
「何必弄得那麼複雜?想不想留下,問問流藍就知道了。」爸爸低聲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四周一片寂靜。
我知道,如果此刻我說留下,爸爸一定會掉頭就走,我們的父女關係就此終結。如果我說離開,那麼……
視線掃過並肩而立的述和田,如同天神一般挺拔俊美傲立在面前的兩個少年。
爸爸一定會把我送到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也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們了吧!
只是,給我生命,將我養大的爸爸,和他們之間,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謝謝你們曾經給過的溫暖。
「一切都聽爸爸安排。」我低頭,輕聲吐出這幾個字。
沒有人說話,我不敢抬頭看他們的表情。
「聽清楚了?我沒有強迫流藍,這是她自己做的決定。」
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鬆開了我的手,一言不發地上了車,幻影疾馳而去,留下一片煙塵。
「啪!啪!啪!」白衣的美麗少女一邊鼓掌一邊站了出來,嘴角有著優美上翹的弧度,「一齣好戲,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看得很過癮,導演安排的結局也很令人滿意。只是,希望導演既然已經宣告了劇終,就不要再拍續集才好。」
「這樣一齣爛劇,我們已經看夠了。」藤藻在一旁咬牙說道。
「期待劇終的人恐怕要失望了。」周田目送著車子遠去,才緩緩說道,「這還遠不是結束,甚至,連高xdx潮都還沒有到來。」
爸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拉著我上了停在一旁的車。
汽車發動,提速,然後疾馳在這條校園的林蔭道上。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人群慢慢散去,如同漫天的雲層,被風緩緩地吹散。
「立刻回去收拾東西,離開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