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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指縫陽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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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天空已經是晚霞滿天。

濃烈的色彩交錯渲染著天空,映得我家那棟白色的木質房子如同油畫中的風景一般迷離恬靜。

我走近家門,卻正好看到鄰家女生小幽牽著一條小狗從她家的鐵門裡出來。

「小幽,去遛狗嗎?」我上前跟她打招呼。

小幽抬起頭,看到是我,臉上立刻浮起興奮的神色。

「原來是流藍啊,正想找你呢。」

「什麼事啊?」

「問你哦,你最近是不是戀愛啦?」

戀愛?

「呃,沒有啊。」

「你別否認啦,那天你媽媽從垃圾桶裡翻出一封你扔掉的信,讀給大家聽,附近鄰居們都知道你在戀愛啦!」

彷彿一盤冷水兜頭潑下,我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雖然身為一個高中生不應該跟男生交往,但是我還是很佩服你的勇氣哦!以後媽媽應該不會再指責有男生送我回家這件事了吧,因為連成績這麼優秀的流藍你都……」小幽捂著嘴一邊笑一邊說道。

真是……太過分了!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最終,緩緩地緊握成拳。已經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內心徹骨的憤怒和悲涼。

如果將我的尊嚴狠狠地踩在腳下,讓我感覺到屈辱和不堪,讓我生不如死,是你一直想要達到的目的,那麼,恭喜你,你做到了……

我手腳冰涼地推開門,抬起頭,卻驚愕地看到高大的男人端坐在沙發裡,面色鐵青。

爸爸?

我還來不及開口吐出帶著欣喜和委屈的「爸爸」兩個字,他便已經起身,衝到我面前,一個重重的耳光劈頭扇下!

「你還有臉回來?」

臉上頓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全身的血液幾乎在這一瞬間凝結。我捂著臉抬起頭,一臉愕然地注視著他。

幾個月不見,他明顯憔悴了很多,眼睛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我送你去維川中學,並不是要你去攀附權貴,要你妄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他的胸口急劇起伏著,一雙略帶褐色的眼睛瞪著我,裡面有熊熊的火焰,如同燃燒的炭,「我謝家的事業雖然不大,但是還沒有淪落到要靠女兒去結交那些公子哥才能往上爬的地步!」

「爸爸,是誰對你說這些的?」

「到現在還想隱瞞我嗎?」

「如果我說沒有,爸爸,你會信嗎?」眼睛裡緩緩瀰漫開的,是酸澀的感覺吧!脹痛著,稍一用力,就會滾落下淚水。

「你要我信什麼?怎麼信?就憑這個?」一張用膠布黏好的信箋扔到了我臉上。

又是這封信。

我彎下腰,將那封信撿起來,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

「如果媽媽還在世,那麼你耳朵裡聽到的,一定不會是這樣子的我。」

「如果你媽媽還在世,她見到這樣子的你,一定會比任何時候都傷心!」

「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一襲紅色的女人突然從樓梯上下來,語氣刻薄而尖銳,「難道我虐待你了?我不給你吃飯,不給你衣服穿,讓你露宿街頭了?」

她走到爸爸身邊,捂著嘴哽咽著說道:「我真的什麼都不求,只求兩個孩子可以健康快樂地長大,可是流藍這孩子的性格倔犟得像刺蝟,又叛逆,有時候我真是……」

「你還在抱怨什麼?」爸爸對我說道,「全世界都對不起你?全世界都應該對你更好一點兒?你為什麼只看到自己受到的委屈,看不到媽媽同時照顧兩個孩子有多辛苦?」

「我沒有抱怨,可是爸爸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微弱的聲音被掩蓋在她高聲的尖叫裡。

「你爸爸什麼都知道!你還想把你爸爸當作白痴一樣欺騙嗎?如果不是你,你爸爸的公司怎麼會突然遭到這麼大的打擊?你差點兒毀了你爸爸畢生的心血,你知不知道?」

聽到這句話,爸爸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公司的事情,後來不是已經平息了嗎?」

「自己一生的事業,卻被一個小毛孩玩弄於股掌間,一句話可以讓你死,一句話也可以讓你東山再起。」媽媽的每句話都在撩撥著爸爸最敏感的神經,「你站在爸爸的角度想想,接受得了嗎?」

「夠了!流藍,你給我滾出去!馬上!」爸爸額上的青筋暴突,朝我怒吼道。

「我們全家都討厭你!連爸爸都不喜歡你!你快點兒滾吧!」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黙,站在客廳的另一端大吼道。

全家,這樣溫馨的字眼,而我,是被排斥在外的那個人。

唯一可以信賴、唯一會真正關心我的爸爸,擁著媽媽,站在我的對面,怒火中燒地看著我,我們中間不過到一米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多麼殘酷的言語和行為,都比不上爸爸的一個責備的眼神。

遭受委屈時,想到如果爸爸知道這些,一定會心疼我,一定會為我掉眼淚,一定會替我狠狠教訓那些欺負我的人。

光是想著,就覺得溫暖。

所以,即使他不在身邊,即使我什麼都沒跟他說,心裡有個角落,仍是滿滿當當的,因為爸爸在那裡。

他是我的依賴,後盾,退路,屋簷。

他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可是現在,我卻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悲傷如同突然湧起的潮水,將我淹沒。

我扭頭跑了出去。

「咕嘟,咕嘟——」

幽藍的水底,我緩緩地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直到赤裸的腳趾觸到冰冷的泳池底。

這麼寒冷,孤獨。

述……如果這時候你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嘩啦——」一雙有力的手臂突然抓住我,往水面上一送,我的頭衝出水面,暴露在了空氣中。

「是在挑戰我的潛水記錄嗎?」周田隨即浮出水面,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微笑著問道。

我任由頭髮上的水緩緩留下,流到眼睛裡,嘴唇上,刺得眼睛通紅,熱淚盈眶。

「流藍……你怎麼了?」看清我的面孔,周田嘴角的笑容無聲隱去了。

怔怔地看著他,良久,才近似囈語地念出一句臺詞:「islifealwaysthishard,orisjustwhenyou'reakid?」

很久以前看過的那部法國電影裡,年幼的小女孩轉過流著鮮血的臉,茫然地問著那個殺手:「生命是否總是如此艱辛,還是僅僅童年才會如此?」

殺手回答:「總是這樣艱辛。」

我閉上眼,只覺得鼻腔裡一陣酸澀。

這樣絕望。

周田注視我良久,才緩緩說道:「justwhenyouareakid.」

「說謊。」

如果僅僅童年才如此,那麼,我的苦難為什麼永遠看不到盡頭?

「沒有說謊,長大了,就什麼都有了,什麼都好了。」周田的聲音從來沒有這樣溫柔過,近乎於羽毛一般輕柔。

「真的嗎?」

「真的。」

我和周田並肩走在通往山頂的公路上,茫然地看著腳下越來越小的風景,任由晚風拂過臉頰,吹起披散的長髮,飛揚著,如同黑暗中的舞者。

「我要對你說的故事,有關於童年。」最後,我們在山頂的一塊岩石邊聽下,看著腳下燈光迷離的城市,周田緩緩開口說道。

「嗯。」

「很多年以前,一個小男孩跟著不是父母的親人漂洋過海,去了異國。在那艘很大的客船上,滿是打工者、流浪漢、越獄的犯人等所以坐不起飛機的人。」周田狹長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下,如同雲層後的星子,光芒若隱若現,「他還很年幼,在船上被人毆打,被欺負,被嘲弄,他們誣陷他偷東西,差點兒將他的手指打斷,將他關在艙底最陰暗的房間裡。船主的女兒偷偷給他送來食物,在船艙的門板上用刀刻了一個大洞,讓月光照進去,並且告訴他,長大了,就什麼都有了,什麼都好了。」

周田看了看我,繼續說道:「後來他到了異國,那兩位親人發了一筆橫財,然後不斷地擴張自己的事業,幾年以後,創立了一個規模巨大的集團,他成了這個巨大財團唯一的繼承人。於是他找到當初那個船主,買下了他的船,以及,他的女兒。他把那個女孩子帶回家,給她如同公主一般最奢華優渥的生活,用他自以為很好的方式寵愛著她,滿足她所以的要求。然而她不快樂,她厭惡他戴著面具的生活,厭惡漂亮的餐具與虛偽的舞會,厭惡那些鉤心鬥角,她渴望在大海中迎風破浪的日子,她要回去。」

「他同意了嗎?」我急切地問道。

「他當然不會同意,於是兩人時常爆發激烈的爭吵,而後他忍不住將她關在了房間裡,用繩子綁上。她日復一日地枯萎,最後她用牙齒咬斷了繩子,然後投奔了她最嚮往的大海,死左了大海之中。」

「然後呢?」

這樣淒涼得令人肝腸寸斷的故事。

「然後他回到了他們原來的國家,進入了她曾經很嚮往的學校,完成未完成的學業。是祭奠,亦是懷念。」

「故事就到這裡結束了嗎?」

「算是吧,不過還有一些小插曲,不,應該說的番外。」他笑笑,抬頭看著遠處,下巴微抬,「和小男孩一起長大的,還有另一個小男孩。他看到那個小女孩的第一眼,就很喜歡她。只是,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只能在黑暗中看著那兩個彼此相愛的人互相折磨,看著小女孩日復一日地憔悴,最後,看著她如同飛鳥一般墜入大海。然後,接下來他的一生,都活在痛悔之中。你看,流藍,跟他們比起來,其實你要幸運許多呢。」

晚風拂過,剛剛下過一場雨,風裡帶著溼冷的溫度,放眼望去,我們腳下的城市這樣空曠蒼茫。

「田……這是你的故事嗎?」

「故事的主角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流藍聽了這個故事後,可以想想自己的處境,其實也沒有這麼壞。」周田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從小便愛慕著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從此以後,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同樣的笑容與聲音。

哪怕登上了極其輝煌的頂峰,也換不回最初的愛與疼痛。

那樣不可挽回,才是最深最重的悲傷吧!

因為,連改變都不能。

「是啊……我傷心難過,只是因為旁人施與的痛苦,而不是來自內心。人類最頑固最強大的敵人,應該是自己的心吧……」我低頭說道。

「對。就像有的人要對抗自己的霸道專制,有的人要對抗自己的懦弱和退縮,有的人要對抗自己的自私善妒,而流藍你……善良堅忍,你需要對抗的,僅僅是來自外界的那些傷害。」他看著我微笑,「而那些,相較而言都是很容易克服的,不是嗎?」

我輕輕點頭。

「所以,振作起來吧。」

「那這個故事還有後來嗎?」

「後來啊,兩個小男孩應該分別有了各自喜歡的人吧,就好像……我喜歡你一樣。」周田揚起嘴角,雙眼微眯,狹長的眼眸永遠如同沼澤一般水霧氤氳,讓人分辨不清他所說的話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哪一句隱藏著犀利的鋒芒。

「不要對著一個失意的人亂放電好嗎?」真拿這傢伙沒辦法,一天不往外放電就會死一樣。

「述應該跟你說過同樣的話吧?」

「什麼話?」

「我喜歡你。」

沉默,那些讓人戰慄的甜蜜記憶又湧上心頭。

「說過。」

「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轉過身去,緩緩往山下的公路上走去,自己的聲音漂浮在空氣裡,如同撕裂的錦緞。

「我說的是——你去死。」

十分鐘後,站在傾塌的山石面前,我目瞪口呆。

「喂,不要走這邊,山體滑坡,路被堵住了,過不去了!」推土機司機一邊握著操縱桿,一邊朝我們喊道。

「請問什麼時候能夠通行?」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跟在我身後的少年倏然湊近,聽起來似乎很開心:「看樣子我們要在山上共度一晚了。」

我回頭看一樣黑魆魆的山,只覺得一陣涼意。

「田,你對這座山很熟悉嗎?」

「不熟。」

「那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不怕迷路嗎?」好想揍他一頓。

「這是離市區最遠的一座山,回去最快也要兩個小時,」這句話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這樣就可以和流藍你獨處得久一些。」

「那請問我們現在怎麼辦?」

「找個人家借宿吧。」

「借宿?你以為你在古代嗎?」

「多付些錢就好了啊。」

「可是……」整晚不回家,爸爸……會不會擔心?

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又在腦海中浮現。

「夠了!流藍,你給我滾出去!馬上!」

深吸了一口氣,我往前走去:「走吧!」

這樣靜謐的夜晚,同樣的時刻,大洋彼岸的陸地卻是陽光普照。

俊美的少年在陽光下抬起頭,看著面前爬滿了藤蘿的古堡,白襯衣微敞的領口露出藍底的絲質領巾,頎長的身軀裹在一襲復古中略帶華麗的西服裡,襯得少年優雅而倨傲。

「這座古堡已經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古堡中的每一件傢俱和裝飾都是當時最昂貴的材料建造的,每一樣都價值連城……」金髮碧眼的歐洲人賣力地向這位神秘的東方顧客介紹著這座古堡,「這裡一年四季日照充足,因為整座古堡有百分之八十的房間都能被陽光照射到,所以也被當地人譽為‘日光城堡’……」

緩慢前行的腳步突然停下。

日光城堡?

「我,謝流藍,淨藍的天空倒映在潺潺的河水中,變成流動的藍色,就是我名字的來由。我喜歡藍天流水,喜歡陽光,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

「買下了吧。」少年開口。

什,什麼……

周圍的人一片愕然。少年卻只是嘴角浮起一抹布衣察覺的溫柔,一個人緩緩往前走去。

充滿陽光的古堡,她應該會喜歡。

「述少爺。」一個拿著電話的那人匆匆走近,在顏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深邃的眼眸突然之間漆黑如墨。

「要不要出動直升飛機……」

「不用了,再等等吧。」

流藍和田……希望……你們之間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田,這家好像沒人。」我氣喘吁吁地站在一棟房子前說道。

棕色的屋頂和欄杆,簡單卻雅緻的落地窗,門前有一塊小小的草坪,草坪前是一片很小的湖泊。湖水在燈光的照射下,有粼粼的波紋。好漂亮的別墅!

「沒關係。」

周田走到緊鎖的木門前,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卡片,在鎖上敲搗了一陣兒。

「咔嚓——」鎖居然被開啟了!

「田……你怎麼……我們這不是……」我站在一旁,膛目結舌外加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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