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欺騙，難道就不怕有一天他會發現嗎？
靜靜地。
空氣裡流動著的是他時而急時而緩的呼吸聲。
已經漸漸感覺不到胸口傳來的疼痛感了，醫生和爸媽的對話再次傳進了他的耳朵裡，慕童用力地握緊了被子，整張臉比牆壁還要白。
「他還能……活多久……」
「可能活不過18歲。」
「難道不能多活幾年嗎？」
「我們已經盡力了，現在，只有看他自己的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沒有。」
「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啊……」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減輕痛苦。如果他不再做劇烈的運動，不再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也許還有奇蹟發生，能活得久一些。」
——活不過18歲。
——也許還有奇蹟發生。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做太多的事情還有什麼意義呢？
所擁有的生命，也只不過是一場有休止的輪迴。
心跳停止的那一時刻，世界也將停止。
無盡的黑暗。
蘇恩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時分了。
夕陽的餘暉懶洋洋地從窗戶外面灑進來，一片燦爛的金色，慕童坐在病床上，目光呆呆地望著窗外，連蘇恩已經坐在他旁邊也沒有感覺到。
「慕童……」蘇恩輕輕地叫著他。
沒有迴音。
「慕童？」蘇恩又叫道。
依然沒有回應，連頭也沒有轉一下，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跟他說話一樣。
蘇恩有些生氣了，怔怔地看著慕童：「童，你怎麼了啊？」
像是在黑暗的世界之中找到了一絲絲光亮。
慕童終於回過頭來，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看著她，連說話的聲音都格外輕柔：「小恩，原來你在啊。」
蘇恩點頭：「我一放學就來陪你了，昨天的事，我……」
「是那些人欺負你，被我看到了，我幫你教訓了他們。」慕童又笑了，但看在蘇恩眼中，是那麼蒼白無力。
「童，謝謝你。」蘇恩微笑著，然後從包裡拿出了幾張影碟，揚了揚手，「在醫院裡很無聊吧，我陪你看碟吧，我挑了一些很搞笑的電影哦！」
「嗯。」慕童輕輕地應了一聲。
時間太慢。
聽不到電視裡傳來的說話聲。
聽不到蘇恩輕輕的笑聲。
聽不到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
甚至也聽不到從自己的胸腔裡傳來的心跳聲。
——情況很不樂觀。
——情況比上一次嚴重多了。他的情緒波動太大了，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人，不應該有這麼大的情緒波動的，更不能做任何劇烈的運動。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減輕痛苦。如果他不再做劇烈的運動，不再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也許還有奇蹟發生，能活得久一些。
醫生的話一遍又一遍地迴響在他的腦海裡，幾乎要刺痛他心底最深的堅強了，從胸口傳來的絞痛讓他忍不住輕哼著。
慕童用力地抓著自己的胸口，突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看著影碟的蘇恩聽到他這樣的笑聲，整個人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扶住他的肩膀，緊張得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童，童，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我去叫醫生！」說完，她立刻就從病房裡跑了出去。
又是這樣！
她又是這樣！
每一次，都是她在照顧他，甚至是一點兒小小的事情都會讓她萬分緊張，萬分不安！
現在也是！
一直都被她保護的自己，怎麼就這麼脆弱呢？
慕童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滴一滴地順著他的臉龐無聲地滴落在了純白色的被子上。
都快要死了，幹嗎還要讓她這樣保護自己？
根本就不配！
【八】
一個人的改變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一個小時？一天？
當我再看到你時，你好像就已經變成了陌生人。
那麼短那麼短的時間裡，你就變了嗎？
【九】
自從慕童出院後的一個星期以來，蘇恩就很難聽到慕童跟她說話了。他們除了每天早晨見面打個招呼之外，幾乎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連在上學的路上都是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
就像現在這樣，他絲毫都不管她，只顧一個人走到前面，把她甩出十多米遠。
這樣的距離……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
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沒有話講，如同冷戰一般，甚至更像是兩個互不相識的人。
蘇恩的心中升騰起一陣疼痛感，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完全沒有看到前面的路。
果然。
「砰」的一聲，似乎是撞到了什麼人。
蘇恩驚恐地後退兩步，連連道歉：「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沒關係。」很溫柔的聲音，細細的，柔柔的，男生笑道：「只是我很想知道，什麼事情讓你想得這麼入神，居然都沒有看前面的路？」
「啊！」又驚呼了一聲，蘇恩抬起頭，立即叫出了來人的名字，「顧誠？」
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的熟悉聲音，慕童停住腳步，緩緩地回頭去看——
是顧誠。
默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慕童的身體怔怔地站住，眼睛漸漸眯起。
「蘇恩。」
「啊。」蘇恩邊走邊回答著，「有什麼事情嗎？」
顧誠微笑道：「你每天都和他一起來學校嗎？」
蘇恩點頭：「是啊，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裡面，從小就認識了，而且一直都是同一個班的同學。」
「原來如此。」顧誠又笑了，「那他是蘇恩喜歡的人嗎？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應該很不一般吧？」
像是被說中了心事一般，蘇恩的腳步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微笑道：「不是啊！我們雖然一起長大，但是……」
「那你能喜歡我嗎？」
話被顧誠打斷了，而在聽到他的話後，蘇恩再次愣住，抬起眼眸看著眼前的這個男生。
這個男生很優秀，長得也很帥，成績名列前茅，家世背景也很好，學校裡幾乎八成的女生都想要做他的女朋友。
更吸引人的是他溫和的笑容，清澈而迷人，讓人看了不知不覺深陷其中。
應該是喜歡他的吧，朋友之間的那種十分純潔的喜歡。
蘇恩看著他清澈的眼眸，淡淡地答道：「顧誠，其實我有喜歡的人，所以，對不起……」
「不要拒絕得這麼快好嗎？」顧誠輕聲地祈求道，「我可以等的，等到你能夠喜歡上我的那一天，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的。」
顧誠和蘇恩所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慕童轉身，繼續朝前走著。
轉眼間，那個遠在十多米外的男生已經漸漸走遠了，蘇恩的心沉了沉，沒有再說一句話。
應該是聽到了吧？
可是，居然一句話都沒有，他到底在想什麼？
中午拉著慕童一起吃飯，很幸運地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直接被拒絕。
蘇恩端著兩人份的午餐走到餐桌邊，將一份放到他的面前，一份放到自己的面前，笑道：「我點了你最喜歡吃的才，還有湯，快點兒吃吧。」
看著那樣燦爛的笑容，慕童怔了怔，然後才說道：「謝謝。」
蘇恩喝了一口湯，笑著問他：「童，你看到早上的事情了嗎？」
「什麼？」慕童條件反射地問了一句，但是話一說出口，他就立刻明白了，「怎麼了？你要說什麼？」
「童，你覺得顧誠怎麼樣？」
「顧誠？」慕童想了想，淡淡地說道，「成績又好，長得又帥，家世也好，女生都會喜歡他那樣的。」
「你是這樣認為的啊……」
「當然。」慕童又道，「他喜歡你吧？那就答應和他交往啊，他會是個很好的男朋友的，而且——」慕童頓了頓，慢慢地低下了頭。
「而且怎麼？」蘇恩緊張地問道。
「而且……」慕童的聲音格外淡漠，甚至沒有一絲感情，「和你很配。」
【十】
比我更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