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小森，知道我們在說悄悄話，你還來湊熱鬧啊！你給我留在這裡看書。走，姍姍，我們去那邊……」我用力地牽著徐姍姍的手，朝窗戶邊走去，可是之間卻慢慢變得冰冷起來。
徐姍姍感覺到我的不對勁，開始用力地回握我的手，溫度從她的指間慢慢地傳遞過來。
「姍姍，你說……他不是一個人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細若蚊蠅，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我剛才經過畫室，看見……」徐姍姍抬起頭，擔心地看了我一眼，「我看見俺莫之南同學和顧水水同學手牽著手，笑得很開心。」徐姍姍閉上眼睛，一口氣說完。
即便已經猜到了真相，但是當猜想變成事實的時候，我的心裡還是那麼空落落地痛。
「你可能看錯了吧！莫之南怎麼會和顧水水在一起？」我努力揚起嘴角，可是僵硬的弧度映在徐姍姍擔憂的眼神里，失去了漂亮的顏色，一切的偽裝在純潔的關懷裡輕易地消失了。
徐姍姍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樓小森時而轉過頭來觀望。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覺得空氣壓抑得讓我無法呼吸。
「姍姍，我去一下廁所，待會兒回來找你們。」我沉重地開口，朝外面走去。
眼角的餘光瞥見樓小森似乎要起身跟過來，徐姍姍拉住他搖了搖頭。
站在畫室前面，我停下每一步都走得很艱辛的腳。
原來即使不是美人魚，每走一步，也還是會痛。只是那種痛不是來自腳尖，而是如同被利刃劃過的心臟。
即使明明知道不可能會錯，但是好像只要沒有親眼看見，就不會死心。
我還是來了，來證實我和姍姍看見的，到底是不是真相。
姍姍是知道的吧！知道我會來這裡。可是我真的要過去嗎？
「你畫的是什麼東西？」正當我在猶豫的時候，畫室裡傳來一個男人暴怒的聲音。
咦？這是什麼情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悄悄地躲在窗戶下，朝畫室裡面看去。
一身白色校服的莫之南坐在畫架前，似乎在漫不經心地描著線條，上次出現過的那個畫室的老師拿著一疊畫稿粗魯地翻著，一邊翻，一邊在嘴裡唸叨著什麼。我聽不大清楚，只是可以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很恐怖。不過，整個畫室並沒有顧水水的身影。
莫之南一直低著頭拿著畫筆在畫架上塗抹，始終沒有出聲，但是背影卻越來越僵硬。
老師始終沒有得到莫之南的回應，氣急敗壞地把一堆畫稿砸到了他的身上。那些顏色鮮豔的畫稿像是凋零的枯葉一樣，散落在雜亂的地板上。我用力地緊握雙手，才抑制住尖叫出聲的衝動。
莫之南依然低著頭看著眼前的畫板，右手塗抹的速度明顯變快了。他背對著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畫紙上的線條越來越凌亂，只能勉強看出是一個人的背影。
「再畫也沒有用了，她已經轉學了。你不是要畫畫嗎？你不是要證明給我看嗎？怎麼盧琳不幫你你就不行了？」老師扯掉莫之南畫板上的那張紙，用力地吼著。
莫之南騰地站了起來，低著頭，左手緊握成拳。
「誰說我不行？」他的聲音粗啞得有些可怕，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你不服氣了嗎？想打我嗎？如果你受不了我說你畫得不好，那你自己過來看看……」
老師拖著莫之南的手臂，隨手撿起一張地上的畫，手指用力地點著：「你再加看看！這幅‘春夏秋冬’的意象畫畫得多糟糕！線條粗糙，內容空洞，顏色搭配過於隨意，根本不能切合每個季節的特色。」
似乎越說越來氣，老師用力地把手中的畫稿撕成了碎片，有一次全部砸在莫之南的身上。
「我是叫你有想像力。不是要你隨便堆砌色彩！畫畫就像講故事一樣，既要有生活的影子，又要比生活更加美麗。那樣出來的東西才叫畫。像你這種不再事實的基礎上亂想的東西，根本就是一無是處。莫之南，你告訴我，以前的你到底去哪裡了？」
老師的話講的很重，雖然我不會畫畫，但是也聽得出來那有多傷人。連我這個外人都快聽不下去了，莫之南怎麼會受得了？
我以為他會馬上抬起頭來大聲的反駁，可是沒想到聽了老師的斥責後，莫之南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整個人疲軟了下來。
「你現在畫的東西越來越差了，連以前水準的一半都不到。藝術聯考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還這樣無所謂下去，那就沒有必要去參加考試了。因為你現在畫的東西根本就不能叫做畫，只是一堆沒有任何價值的垃圾。」看著莫之南依然沒有什麼反應，老師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大聲地咆哮道。
可是咆哮之後，整個教室依然只聽得見從視窗吹來的風摩擦畫稿的聲音，粗糙而壓抑。老師終於忍受不了，氣得摔門而去。
老師走後，莫之南低吼一聲，用力的扔掉手中的畫筆，踹倒畫板，跪坐在地上。
那一瞬間，他發現了躲在窗戶後面的我。
我終於看清楚了莫之南臉上的表情，那麼茫然，那麼不知所措，那麼
脆弱。
來不及尷尬，因為這樣的他讓我心疼得無以復加。
我走進畫室，慢慢地在他面前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口：「對不起，莫之南，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只是，只是」正當我猶豫著要怎麼說下去的時候，莫之南突然伸出手緊緊地抱住我，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一般，緊緊地抱著。
他潮溼的呼吸噴在我的頸窩裡，那麼沉重，溫暖的眼淚像是滲透了皮膚，直接流進心臟，和血液融合在一起。
我始終沒有開口問莫之南到底是不是和顧水水在一起，只是一整個下午都靜靜地陪在他身邊，一直一直
或許這樣就夠了吧。
（4）
於是，每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自從圖書館那天以後，莫之南看著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但我不能確定那不一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要離開我。」
當莫之南用那麼脆弱的聲音在我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呢喃著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把藏在心裡的話說了出口。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話未落，臉先紅。
那天以後，我偶爾會帶著資料去畫室一邊複習一遍陪他。
莫之南看上去好像已經忘記了那天的事，不過我知道他心裡還是在意的。
只是樓小森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每天上課都特別認真，下課的時候也不再嬉皮笑臉地玩耍，而是和我一起認真地複習功課，連徐姍姍都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
「橙橙，把你以前的筆記借我一下。」
「樓小森，你怎麼突然……」
「沒什麼，或許是，我發現自己喜歡上蒲公英了吧！所以有了學校的動力！」
「喜歡上蒲公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沒什麼，你先借我啦！我要去影印。」
看著樓小森焦急的模樣，我不敢再耽擱，從抽屜裡找出筆記本遞給他。
樓小森迅速地轉身，消失在教室門口。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一轉眼，頑劣的壞學生突然就變成了勤奮用功的好學生？
「凌若橙同學，凌若橙同學，你的信———」
還沒從樓小森的反常舉動中回過神來，我就聽到宣傳委員在扯著喉嚨喊我的名字。
「哦，我在這裡。謝謝！」我趕緊站起來，從她手上接過信封，心中充滿疑惑。
誰給我寫信呢？
這是一個淡藍色的信封，上面的字跡並不熟悉，但不是很娟秀的那種，應該不是女生寫的，寄信人的地址居然是我以前的學校。
難道是以前班上的同學？
我茫然卻小心地拆開嶄新的信封————
凌若橙同學：
你好！冒昧來信，希望沒有造成你的困擾。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兩年來一直坐在你的斜後方，經常被人嘲笑偷看你背影的許子明。
從來沒有想過你會如此突然地離開，於是我為了和你成為朋友努力貯藏的勇氣，一瞬間變得蒼白無力。你從容地拋下這裡的一切，去了別的地方，而我只能站在原地，傻笑著懷疑這一切是否是真的。
從未設想，第一次和你說話，卻只能通過紙和筆，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
你的離開讓我茫然不知所措，如同每天必經的路上，一棵開滿花的樹，悄無聲息地變成了一個光禿禿的樹樁。沒有微笑，沒有告別。
直到從你媽媽的口中得知我們的距離並不是太遙遠，我才安心下來。
猶豫又猶豫，還是不想就此記憶裡沒有了你，所以要來你的新學校地址，提筆寫了這封信。
我想說出兩年裡我一直想說而不敢說的那句話：凌若橙同學，我想和你成為朋友。
即使我們已經不在同一個教室上課，但是，同為高考而努力的我們，同樣懷揣著美好夢想的我們，還是可以成為朋友的吧！
所以，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一定要給我回復好嗎？
許子明
12月5日
是他！
那個純白年華中永遠沉靜如水、眉眼溫潤的少年。
記得不論是在溫煦的晨嶬中，還是在喧鬧的課間，只要偏過頭，就能看見他淺淺的笑容。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微笑只是他的習慣。而不想，兩年裡他真的一直默默注視著我，並且一直想和我成為朋友。
心中滿滿的都是感動。
曾經在學校那麼不起眼的我，竟然被人這樣惦記、這樣尋找，忽然間覺得很幸福，很滿足。這一刻，我似乎有些明白樓小森當時聽到我要和他做朋友時為什麼會是那種反應了。
但是，因為忙著準備第二次月考，回信的事情被我耽擱了下來。
逐漸變得寒冷的空氣裡，到處都可以聽見歡快的聖誕歌，我期待已久的日子終於快來了。
可是，聖誕節前夕正好考完試放假兩天，成績卻要等到假期後才能知道。這樣一來，我和莫之南之間的約定還算不算呢？
正在疑惑間，我猛然發現抽屜裡居然躺著一架紙飛機！
「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我的號碼是139xxxx7425，請第一時間把它存在‘1’好快捷鍵上。因為我希望你有需要的時候，能第一個想到我。」
紙飛機上沒有署名，但是我知道肯定是他———莫之南。
為什麼，他希望我有需要的時候能第一個想到他呢？是在暗示什麼嗎?
我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的號碼，把這長長的11位數字牢牢地刻在了心臟跳動的音符裡。
然後像個花痴一樣，傻笑起來。
可是，很久都沒有跟我說話的顧水水卻突然走到我的面前。
「橙橙。」顧水水甜甜地叫著我的名字。
「嗯？」我趕緊收起紙飛機，抬起頭來，奇怪地看著她。
「你聖誕節有什麼安排嗎？」顧水水一臉明媚地笑著，像小白兔一樣單純可愛。
我不知道她突然釋放善意是為了什麼，但還是如實回答：「哦，可能會去看冰雕展。」
「冰雕展？就是我市最大的中央公園在聖誕節前後十五天裡舉行的的那個冰雕展嗎？」看我點了點頭，顧水水轉了轉眼睛，一臉興奮地說：「哇，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我早就想去看了，可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陪我去。」
「呃，可是我是和別人一起去，可能不大方便吧！」我委婉地拒絕道。我一向不擅長直接拒絕別人。
「啊！你是要跟莫之南一起去吧？沒關係的，他不會介意。人多本來就好些。而且，他之前也問過我聖誕節有什麼打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那時我還不確定自己的時間，所以就沒有講定。」顧水水一副自信滿滿的神態說。
顧水水怎麼知道我是和莫之南一起去？在我之前，他已經約過顧水水了嗎？因為被顧水水拒絕，所以才會退而其次地選擇我？
為什麼他都沒跟我說？
那一次參觀學校也是這樣，他明明說帶我一個人參觀，顧水水卻突然出現。後來他解釋說不知道為什麼顧水水會出現，其實那也是騙我的吧！
還有，顧水水那天挽著的揹著畫板的少年，也是他吧！徐珊珊看到的親密身影，也是他們兩個吧！
那麼，那天他為什麼要抱我？今天又為什麼在紙飛機上寫那麼曖昧的話？
可惡，既然有了顧水水，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我突然覺得全身無力。
「那麼，你讓他帶你去不就好了？幹嗎來這裡找橙橙？」正在我不知如何應對顧水水的時候，我身後正在看書的樓小森突然站了起來，對顧水水說道。
我從來沒有看過樓小森那樣的表情，薄嘴緊抿，眼神冰涼，好像他現在瞪著的這個人，並不是他的同學，而是他積怨已久的仇人。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同學們都說，我看到的樓小森並不是他真正的樣子。
他說完話，走到我的身邊。即使他現在眼神兇惡，說話的語氣也像冰凌一般寒冷，可是，我依然覺得他給我帶來了無盡的溫暖。
「樓小森，我在問橙橙，好像跟你沒有關係吧！」
「橙橙是我的朋友，怎麼可能沒關係？」樓小森周身散發出更寒冷的氣息。
「樓小森，其實你是喜歡橙橙的吧！經常跟她一起復習功課，還跟她在教室裡打情罵俏，在她面前故意裝出一副很可愛的樣子。」顧水水突然轉移話題，氣定神閒地說道。
我在一旁愣住了，潛意識裡希望樓小森趕快否認。
「是啊！我喜歡橙橙，那又怎麼樣呢？」可是，樓小森卻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啊——」可是我卻被他的話驚呆了。
「我喜歡我的朋友也有錯嗎？我還喜歡莫之南呢，你要說我有同性戀傾向嗎？」
樓小森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剛才還緊張到不行的心臟終於鬆了一口氣，原來他說的喜歡是這個意思啊。
「樓小森，是什麼喜歡，你自己心裡有數。」顧水水說完這些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掉了。
樓小森沒有再去理會她，而是轉過頭對我說道：「凌若橙，不要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很多事情，如果你自己不去證實，就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不是真相。」
樓小森沒有給我尷尬的時間，丟下這句話，也轉身走出了教室。
回到家，樓小森的那句話還是不停地在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凌若橙，不要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很多事情，如果你自己不去證實，就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不是真相。」
他的意思是要我相信莫之南，自己去證實顧水水說的話的真實性？
可是我該怎麼做？
啊！電話號碼！
我把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一串數字一個個按到手機上，然後緊張地看著那11個數字，卻始終不敢按撥打鍵。
「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好像聽到樓小森這麼說。
我深呼吸一下，然後一狠心，手指按了下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
「小橙，是你嗎？」莫之南低沉的聲音迅速在電話另一端響起。
「呃，莫之南，你怎麼知道是我？」我疑惑地問道。
他居然叫我小橙，多麼親暱的稱呼。
「呵呵，你不用連名帶姓地叫我啊！以後就叫我南吧！我把紙飛機放在你的抽屜裡後，就一直在等你的電話！」莫之南的聲音裡似乎含著一絲興奮和雀躍。
「嗯，南……你在等我的電話？」我羞澀地喚著他的名字，這一刻，我真的覺得好幸福。
「對啊！可是你居然這麼晚才打電話給我。」我似乎聽到了一絲抱怨，「不過，小橙的聲音在電話裡還是很好聽的哦！」
「啊，有嗎？我怕打擾你畫畫，所以沒有給你打電話，你……沒有生氣吧？」
「當然沒有！你現在不是打給我了嗎？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吧，早上有提醒過你哦！」
「嗯！」我重重地點頭，雖然電話那端的他看不到。
「還真是期待啊！」莫之南的聲音聽起來似乎真的很開心。
「你只約了我一個人嗎？」我屏住呼吸，緊張地小聲問道。
「嗯？你說什麼？」他沒有聽得太清楚。
「沒什麼，我是說我也很期待那天的……約會。」我終於還是沒有勇氣問出口，約會？應該是約會吧！
「嗯！那麼，你早點睡吧，晚安！」
「好，晚安！」我戀戀不捨地掛上電話。
雖然沒有問出口，但是我是真的很想相信他！就像樓小森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