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喬歡,你說,安冉,我帶你回家。
1
五月的c城,只消輕輕吸一吸鼻子,白薔薇的清新瞬間便能充盈整個鼻腔,不用抬頭也知道頭頂上一如既往得驕陽似火,當然,耳朵裡充斥的依然是夏蟬們不知疲倦的多重奏。
無論如何,c城還是我認識的c城,然而我心裡一直傾心熱愛著的那個c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物是人非的呢?
我站在烈日下足足思考了十分鐘,依然沒有答案。也許,那些命中註定的變遷早就悄悄潛伏進命運之盤,暗暗滋生蛛網般縱橫交錯的裂紋,靜靜演變,最終在你毫無準備之下「啵」的一聲,支離破碎,就像我生命裡那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轉瞬之間便消失殆盡。
真正的物是人非。難道不是嗎?十四歲以前的我是師長眼中的乖小孩,而現在的我呢?
那個叫徐珏的男生不過是笑著衝我輕輕吐出了幾個字而已,我便氣急敗壞地跳起來咬破了他的脖子。
江舟說,真正是有辱斯文。
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只後悔在跳起來之前沒有時間將牙齒磨得再鋒利一些。
我抿著唇面無表情地看著中年謝頂的教導主任雙手叉腰、怒氣衝衝地站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遙遙對著太陽下的我第一百零一遍地恨聲道:「別跟我囉唆,叫你家長來,現在!立刻!請家長!道歉!」
我將目光從他光亮的頭頂轉到腳邊孤零零的小樹上,忍不住用右腳踢了踢樹幹。
可能是我無所謂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他衝到我面前手指著我的鼻樑:「我告訴你,安冉,你必須為這件事向對方道歉!否則,我就開除你!你別以為不請家長學校就拿你沒辦法!」
被太陽烤得暈乎乎的大腦在聽到「開除」兩個字時瞬間清醒。不能被開除。這個時候我不想成為喬歡的負累。但是我沒有做錯又為什麼要道歉?這是我僅剩的自尊。
我揪住腳邊那株小樹的葉子,感受著黏稠的淡綠色汁液如同眼淚一般在指間流淌。尊嚴與喬歡的擔憂比起來又算什麼呢?我動動麻木的嘴唇,試圖開口說話。
喬歡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恍惚中,我聽見他遠遠地試探著叫我的名字。他現在不是應該躺在醫院裡養病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循著聲音側頭去看。
密集又繁茂的法國梧桐撐起一徑清涼靜謐的鵝卵石小道,有人從碧色如洗的綠葉間疾步而來,有玉一樣溫潤的容顏和烏金黑曜石一般閃亮的眸子,不是喬歡又會是誰呢?
喬歡在確認那個面目全非的人是我後愣了一下,然後奔跑起來,衣角飛揚。我迎著光,需要眯緊了眼才能看清他右手背上用醫用膠布貼著的白色藥棉。
那純白的藥棉隨著他的動作在陽光裡一下一下刺著我的眼睛,我便在心裡一次一次地狠狠咒罵著一溜小跑跟在喬歡身後的江舟。他不知道嗎?我就算是受再大的委屈,就算是死或者下地獄,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讓喬歡再費一點心,勞一分力。
我睜圓了眼睛瞪向江舟時,正好瞥到喬歡輕輕皺了皺眉,年輕英俊的面龐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無端平添一絲憂鬱,讓人心中不忍卻又好看得沒法形容。
我將目光從喬歡的臉上移開,下一秒下意識地便想逃,卻在聽到他關切的詢問後腳似生了根。
從喬歡漆黑的眼睛裡我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厚重的頭髮支稜著,像極了一個鳥窩,赤著左腳,那隻絆扣斷裂的涼鞋像只死魚一樣底朝天躺在我的腳邊,嘴角邊更是掛著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天知道我多麼不想喬歡看到現在的我。
我低著頭望著地上破敗的涼鞋不說話,裸露在外的左腳拇指不停地翹來翹去。
我又給喬歡添了麻煩。
他們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災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和不幸。可是,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呢?
我抬起頭來像傻子一樣衝喬歡笑。大約是我血跡斑斑的嘴太驚悚,喬歡抓著我胳膊的手猛然一緊:「哪裡受傷了?」
我抬頭迎著太陽,眯著眼,努力地咧開嘴笑,想告訴喬歡我哪裡都沒有受傷,我簡直好得不能再好。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嗓子眼裡彷彿有無數的小蟲子在爬,難受得好像只要一開口就會癢癢地掉下眼淚來。所以,我只能閉緊嘴巴,衝著喬歡無聲地笑。
「那才不是安冉的血,是那個王八羔子徐珏的血。」江舟生怕自己不說話別人會當他是啞巴似的,「喬歡哥,你不知道當時安冉跟打了雞血似的跳起來就咬住徐珏的脖子,差點沒把徐珏的脖子給咬斷。呃,她還踢了那小子的……命根,哈哈,喬歡哥,你不知道那小子當時疼得臉都白成啥樣了!過癮!」
我看著自己的腳面翻了翻白眼,這人不說話會死嗎?怎麼會有人跟夏蟬一樣得聒噪?
後來,很多年以後,這個當初聒噪如蟬的男孩已變得內斂沉靜許多。可是每當說起我當年的威武事蹟,他總是忍不住激動地說上一兩句髒話,並且每一次都不忘向我提起當年我因一直低著頭而無緣看到的畫面。
他說,安冉,你知道嗎?當我說到你是怎麼揍徐珏的時候,我竟然看見喬歡哥忍不住偷偷彎了彎嘴角。安冉,你跟喬歡哥骨子裡一樣腹黑。
是嗎?喬歡,你也笑了嗎?當年你也有為我生猛彪悍的行為莞爾嗎?如果那時我知道你笑了,會不會高興得流出眼淚來呢?
只可惜,當時我只注意到前一刻還怒不可遏的教導主任突然之間腆著臉訕笑了。他認出了那個正在獻寶似的向喬歡大肆宣揚我「光榮事蹟」的江楚集團小少爺江舟。對於江舟這種「是非顛倒、懲善揚惡」的態度,礙著江楚集團在c城的名頭,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因而只能賠著笑臉。另外,他也認出了喬歡,並對喬歡對我的態度表現出了十二分的震驚。
他自然是應該震驚的。
用江舟的話說,喬歡哥可是這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在天中,你可以不認識校長,但是你不能不認識喬歡。
就是這樣一個「威名遠播」c城各大中學、成績優異到令人咋舌的好學生,此刻在就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拉著他眼裡「可殺可剮」的壞女孩噓寒問暖,他有這樣的反應也該是正常的吧!
他滿眼滿臉的痛心疾首,顫著聲說:「你們……喬、喬、喬……」
嗓子眼裡的小蟲子彷彿急著要衝出來,我捏著拳頭睜大眼睛盯著腳下的塵埃。如果我是一粒塵埃該有多好,那樣的話,我就不必以這樣狼狽的姿態與純白的喬歡站在一起。我寧願自己是爛泥地裡的一粒塵埃,也不願讓別人對澄澈的喬歡有一星半點的誤會啊。
然而,喬歡緊緊握著我的手笑起來,他說:「主任,我是安冉的家長。」
是的,家長。
烈日晴空下,衣袂翩飛的少年慢慢側頭向我,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上翹的優美弧度。然而,此刻在我看來,那樣漂亮的圓弧卻更像是武俠小說裡鋒利的彎刀,快而準地割斷我一切的童話美夢與痴心妄想。
我眨眨眼,發現眼睛乾涸得似腳下開裂的土地。
這世上,有一種悲傷,說不出口,亦分泌不出眼淚。
喬歡的話音未落,江舟便蹭到我身邊,一邊用兩個指頭像捏垃圾一樣地提起地上躺著的涼鞋放到眼前研究,一邊齜著牙、咧著嘴抽風似的看著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毫不客氣地將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彷彿只能藉由與他的對峙才能暫緩內心的不甘與疼痛。
後來,漸漸便成了習慣,與他較勁成了我緩解苦悶的良藥,最終上了癮,欲罷不能。許多年後,某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雲霞燒紅了半邊天,絢爛而激烈,我坐在薔薇花架下狠狠地用手捻死那些企圖鑽進花蕊裡的黑色小蟲。對面喝茶的江舟靜靜看著我,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問:「安冉,你是因為什麼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樣睚眥必報的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因為什麼呢?
我沒有告訴他,是從十四歲那年的五月開始,因為一個叫喬歡的十八歲少年。
而那個丰神俊朗的少年,彼時是我的家長。
我尚未從我的傷春悲秋中抽回游離在外的七魂六魄,那一邊教導主任死死盯著我與喬歡握在一起的手,狐疑地對喬歡說:「你算她哪門子的家長?小小年紀什麼不好學,學人做家長?」說完他看看喬歡,又看看我,最終目光停在我的臉上。
那種眼神,是極端的嫌惡,彷彿我是綠頭蒼蠅而喬歡是精緻的蛋糕。
那種眼神,毫不掩飾,足以刻骨剜心。
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只要與喬歡走在一起我便不敢去看人們的眼睛。
2
然而喬歡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他面上仍然保持著淺淡的笑容,只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微微上翹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有一絲猶豫,卻在下一刻毫不遲疑地說:「我是她的監護人。」
兩個星期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手足無措,恐慌至極。一閉上眼,便是那些人、那些事猶如泡影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分崩離析。我將自己關在漆黑的屋子裡,蜷在床上,害怕得整夜不能入眠。那時,喬歡走到我面前,對著我血紅的雙眼輕嘆了一聲,說:「安冉,別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監護人了。」
他不知道,在他離去後的第一時間,我赤著足狂奔向樓上的書房。不過是兩段樓梯我自己將自己摔倒了兩次,我絲毫不在乎那些滲著血絲的傷口,我在乎的是書房裡那臺電腦告訴我的將會是怎樣的答案。
往百度搜尋條裡輸入「監護人」三個字時,我的手一度抖到不能自抑。
監護人,是對無民事行為能力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的人(如未成年人或精神病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合法權益負有監督和保護責任的人。
直到看完那條解釋,一遍,再確認一遍,然後我握著滑鼠的手才漸漸平靜。也就在那一刻,彷彿憋了一輩子的眼淚悉數砸在奶白色的鍵盤上,無聲又激烈。
許多年以後,種種細節已如c城杏花季節的煙雨被時光漸漸風乾成一幅面目模糊的水墨山水背景,然而,那天,滂沱的眼淚恣意綻放在鍵盤上的樣子,我卻始終念念不忘。想來,也許那時,潛意識裡就已經覺察,那並不是厄運的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喬歡跟教導主任進辦公室後,我堅持站在原地等他。
不知道喬歡用了什麼樣的方法說服了怒不可遏的教導主任。十分鐘後,喬歡獨自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看了看僵直站立在原地的我,彷彿有些無奈,伸手將我的頭髮揉得更亂,說:「安冉,我帶你回家。」
我默不作聲,他笑笑,在我面前彎下腰來。離得太近,他額前的碎髮彷彿快要隨風沾上我的衣襟,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野薔薇味道。
半分鐘後,他將自己那雙藏青色的帆布鞋遞到我腳邊,然後直起身來,赤足行在鵝卵石小道上,微揚著下顎對著天際長舒一口氣,「自由的感覺,真好。」
那時,我並不能理解他話中意思,只是傻傻地對著他小船一樣的鞋子發呆。他見我半天沒有動靜,轉過身來在距離我五六米遠的地方朝我伸出右手,「走吧,安冉,我們回家。」
我像受了蠱惑,不作他想地甩掉腳上的涼鞋學他的樣子光腳而行,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藏青色帆布鞋。
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傻,以至於往後的日子,江舟每每評論起我與喬歡的關係,總是說,安冉,你就是喬歡哥一小提鞋的。
他並不知道,當時我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我的內心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情愫充盈,那種心情叫做同甘共苦。
3
回去的路上,喬歡專心駕車,對我的事隻字不提。很多次,我想從他的表情裡捕捉一些資訊,然而終究都是徒勞。嚴格說來,喬歡一直是個冷漠的人,多數時候一張俊逸的臉上表情淺淡得彷彿初秋楓葉上的薄霜,即使偶爾對人笑時,也總是疏離多過友好。
車內空氣膠著,悶得彷彿要滴下雨來,偏偏這個時候,連一向躁動多話的江舟也噤了聲。我極不自在地咽嚥唾沫說:「我可以向徐珏道歉的。一人做事一人當。」
前排的喬歡只是略微側了側頭,繼續專心致志地開車。良久,他彷彿賭氣一般地責問我:「為什麼要道歉?」
是啊,為什麼要道歉?他一句話便將我問住。
恰巧是紅燈,他轉過頭來看住我的眼睛,好看的眉毛皺起來,眉心裡凝著些許心疼,「你有做錯嗎?」
「沒有。」我的固執與生俱來,何況我有充足的理由那樣做。
「那就不需要道歉。」喬歡的語氣再篤定不過,漆黑眸子熠熠生輝,彷彿落進了滿天最璀璨的星光。這個人骨子裡有比我還固執的驕傲。
但是我做不到喬歡那樣的灑脫,八歲開始我便懂得未雨綢繆、瞻前顧後。
我心裡尚有一絲猶豫:「可是……」
紅燈轉綠,喬歡發動車,我聽見他幾不可聞的一聲輕笑,然後輕描淡寫地說:「換一所學校而已。我跟你一起轉去炳輝中學。」然後,想想又補充說,「反正天中的女生我已經看膩了。」
我知道他這話全是為了安慰我。沒想到徐家的勢力這樣龐大。也許,我真不該咬徐氏集團大少爺徐珏的脖子,可是我不光咬了他的脖子,我還踢了徐氏的子孫根……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笑,於是我便真的笑出聲來。喬歡聽到我的笑聲,忽然側頭朝我眨眨眼,一本正經地說:「goodjob!」
我們心照不宣,笑聲快要擠破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