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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給的幸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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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先是傻乎乎地陪著我們一起笑,後來笑著笑著就跳起腳來,「上帝真不公平。一樣都是家長,為什麼差距就這麼大呢?」他大約想起了他那個動不動便家法處置他的父親,萬分不甘地扯著我問,「你說,你說,你怎麼會有這樣開明的家長?」

他不問倒罷,這一問,我便笑得更起勁,直到把眼淚笑出來。

你怎麼會有這樣開明的家長?

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家長?

我怎麼會有喬歡這樣的家長?

許許多多個偶然湊成命中註定。毫無血緣關係甚至一個月前並不相識的喬歡如何會成為我的家長,細想起來也有成千上萬個偶然,然而追根求源是因為安然。

如果沒有安然,喬歡便不會成為我的家長。可是,如果沒有安然,又怎麼會有我?如此說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安然是我的姐姐,是我記憶裡唯一的親人。至於我們的父母如何,過往種種又如何,安然從不提起,我亦不問。往事,不過是徒增傷感的罌粟,多食無益。我只需知道安然是這世上我唯一可以信賴的親人,便夠了。

小時候,我同安然住在c城彼岸巷的一棟獨門獨戶的兩層小樓中,衣食無憂。安然用一張小小的長方形銀色卡片負擔我們所有的吃穿用度。彼時的我對那張小小的卡片充滿好奇,總覺得那裡一定住著阿拉丁神燈裡天神似的人物,不然怎麼只需劃一劃就可以從商場裡拿走所有想要的東西?

我十歲那年,安然高中畢業,在c城一所學校兼職兩個月後便索性辭了職,專心賦閒在家。每日里只是聽歌、種花、喝茶、去party,只聽王菲,在院子裡種五顏六色的薔薇,喝一種叫做「霧裡青」的綠茶,參加各式各樣的舞會。

從我六歲那年起,安然多了一項教我識字的工作。於是,每個有著溫暖陽光的午後,她便在重重的薔薇花架下置上桌椅,沏一杯「霧裡青」,唱機裡播的永遠是王菲的那首《流年》,一邊對著碧色的茶水出神一邊教我念:「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或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但是,安然絕不是個沉悶、無趣的女子,恰恰相反,多數時候她天真可愛得似十六歲無憂無慮少女,頗受異性青睞。證據是不時出現在小樓前苦苦等候的各色男孩、男子,以及他們或熱情或憂傷的情書,而那些形式各異的句子裡無一不提到三個詞,美麗、活潑、可愛。

安然便是這樣的女子,美麗、活潑、可愛。然而,這樣的妙人卻空放著大好的時光,偏執地不肯去好好談一場戀愛。

不戀愛的人是可恥的,簡直人神共憤。我第一次如是說時,安然剛剛婉拒了一位喜歡穿藏青色羊絨大衣的紳士。

她聽後愣一愣,笑起來,纖纖食指戳在我的額頭上,說:「人小鬼大。」

我來不及反駁,她已輕盈地躍上樓梯,手裡拎著新買的洋裝。我在她「咚、咚、咚」的歡快腳步聲裡搖頭,她突然自樓梯的拐角處探出身來說:「小鬼頭,我不談戀愛可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嗎?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她不戀愛是因為我的原因。我總覺得一位正值韶華時光的美麗女子不為無數青年才俊所動,真正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她在等,在等著一個什麼人。

我的姐姐安然,她坐看似水流年苦苦等候的男子,又會是什麼樣子?

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絕不會是曾經出現在小樓門前的那些男子的樣子,否則,她不會還在等。

然而究竟又是個什麼模樣呢?這個問題曾經一度使我的好奇心膨脹到極點,所以十四歲這年,喬琦逸出現的時候,我有點翹首以盼,又有點措手不及,還有點坐立不安。

第一次聽到喬琦逸的名字,是在四月。院子裡的粉團薔薇正開得如火如荼,一片粉白中沁出點點胭脂色,如同少女羞澀的臉頰。安然站在那一處花團錦簇裡漸漸就紅了臉,「安冉,我結婚好不好?」

她一直把我當大人,事事尊重我並徵詢我的意見,就連結婚這樣的事亦要徵得我的同意,竟然孩子般兒戲地說:「若是你不喜歡,我便不結。」

我的姐姐要結婚了,對方是一個叫喬琦逸的男子。

4

喬琦逸也許是受了安然的勒令,堅持要通過我的「考核」才擺婚宴,於是便有了我同喬琦逸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地點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餐廳。安然將我送到餐廳門口,擺擺手轉頭就走,聲稱這是嚴肅的兩方會晤,她這個第三方不便在場。

我一眼就認出了喬琦逸,旋轉門移動的瞬間只有他緊張地轉頭來看,而且他穿著藏青色長袖襯衫。我認出他便是許多年前那位喜歡穿藏青色大衣的紳士。有那麼一剎那,我開始懷疑安然對自己的決定尚有猶豫,所以要借我的「考核」來證明些什麼。

喬琦逸站起來迎接我,襯衫的袖釦扣得整整齊齊,乾淨英挺的臉上一直保持著溫暖的笑容,對我說:「隨便坐,不要拘謹。」

事實上拘謹的人是他。我笑笑坐下來,指指他的襯衫說:「我們以前見過面。」

他愣了有兩秒鐘,然後會過意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這麼說來,那年冬天我的藏青色大衣沒有白穿,至少有人記住了藏青色。」

我被他的自我調侃逗樂,開始有點喜歡面前這個乾淨溫暖的男子。喬琦逸見我笑,立刻放鬆下來,挽起袖子為我沏茶。水汽氤氳,茶香四溢,不用看也知道是安然喜歡的「霧裡青」。

我並不愛喝茶,但是笑容不由自主地自嘴角逸開,一個男子若連飲茶這樣的事都顧及到,他該有多愛那個女子呢?

「為什麼會是你?」我一針見血毫不留情面。安然既然拒絕過他,那個人就不應該是他。他不是我的姐姐一直等待的人,但是安然選擇和他結婚。

喬琦逸又開始摸鼻子,一副深深陷入思考的樣子。我喜歡他這樣的態度——思考然後回答,這種人比隨口就答的人誠懇。

「嗯——」他努力了一下最終放棄,作一副懊惱的樣子,「其實我也同你一樣疑惑,為什麼會是我?」他攤手大笑起來,笑聲融融,「但是,就是我。燒香拜佛都來不及,哪有理由拒絕?」

求仁得仁。我沒想到他會如此坦率,他是真正把我當大人,並不是假裝。

這頓飯,安靜而愉快。

飯後,喬琦逸送我回家,快到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鄭重其事地問我,「那麼,我通過了嗎?」

我望著他略顯緊張的面孔點頭,「自然。」

「為什麼?」他大概是受了我的影響,開始學會追根求底。

「因為,安然想確定我是否能接受你,而你是個怎麼也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我眨眨眼,「而我只想確認你是否愛我的姐姐。現在,兩個答案我都很滿意,自然是滿分通過,我可不是個苛刻的考官。」

到家的時候,天空中飄起濛濛細雨。吸吸鼻子,江南煙雨的溼潤清新沖淡了薔薇的馥郁馨香,恰到好處得醉人。

安然聽到汽笛聲,穿一件翠綠的連衣裙撐一把紅色雨傘走出來,嘴角噙一絲輕淺的笑。並不是熾熱而激烈的幸福,卻有細水長流的現世安穩。

喬琦逸跑過來為我開車門,我忍不住問他,「你是怎麼做到的呢?通過我的考核?其實我對站在安然身邊的人一向苛刻至極。」

喬琦逸將手擋在車門上方,笑,「也許是因為我有一個比你大不了幾歲的弟弟,喬歡。」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有一個叫喬歡的少年將要以這樣的方式走進我的生活。只是,那時我並不曾預料到,後來的後來,喬歡會如現在這般——成為我的監護人,在我的生活裡扮演著家長的角色。

像一場夢,在最幸福美滿的時刻急轉直下,猝然醒來,再也沒有任何扭轉結局的機會。我常常固執地認為這根本就是一場夢,喬琦逸是夢,喬歡是夢,一切的一切都是夢,只要醒過來,我仍然和安然住在彼岸巷的那棟小樓裡,每日聽歌、種花、喝茶。然而,駕駛座上的喬歡活生生地就在我眼前,血淋淋地向我證明所有的一切真實無疑。

我的固執才是一場美夢。

陽光將樹影斑駁地投在車窗上,暗色的陰影一晃而過像抓不住的時光,我靠在車窗上昏昏欲睡。

如果睡著了,美夢會不會繼續?

就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江舟小聲地自言自語,「真是奇了個怪,之前一直被別人說成災星不是毫不在乎的嗎?怎麼這次突然就反應這樣激動了?」

我動動肩膀讓自己靠得更舒服點,江舟立時噤了聲,我並不想讓喬歡知道真正的原因。

其實,我這樣激動不過是因為徐珏的那句話。

他說,聽說喬歡也進了醫院?看來早晚是被剋死的下場,真好。

我真的就這樣睡著了,醒來時,已身在喬家大宅二樓臥室的床上。窗外,夕陽染紅了大半邊天,很美很美,美得讓人觸目驚心。依稀記得,我與安然搬來喬宅的那個傍晚也有著這樣絢爛異常的晚霞。

那是安然與喬琦逸婚禮的前一天,我起了個大早,大包小包地收拾自己的家當,安然卻坐著不動。我過去幫她收拾衣服時,一直默然坐在鏡子前的她被指間快要燃盡的香菸燙到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慢慢轉頭叫住我,「這些衣服就留在這裡吧。」

我對著一櫃子的時裝吞口水:「這怎麼行?多浪費?這些,還有這些!」我將那些尚未拆去吊牌的衣服一一拎出來抱在懷裡,「就算不穿了拿去賣錢也是好的,哪有平白無故扔錢的道理?這些,五折賣出去就足夠我們半年的飯錢。」不知幾時我已變成錙銖必較的守財奴。

安然怔一怔,望著我的眼裡忽然就泛起淚光。她走過來握著我的手歉疚地說:「安冉,對不起。我保證,以後會讓你過一直安穩的日子。」

這又是從何說起,我們以前的日子不安穩嗎?我現在只是在說怎麼處理這些衣服。安然似乎並不想聽我的解釋,將那些嶄新的時裝掛回衣櫥,側頭看了最後一眼那些五彩繽紛的衣裙,然後果斷地合上衣櫥門,「就當是跟過去的告別。」

她這句話說得明白,我卻聽得糊塗,「小姐,之前你同我一起生活,幸福美滿,會有怎樣不堪的過去需要去告別?」

她聽得此話猛然抬頭看我,飄忽的眼神里有難言的悲傷閃過,然後立刻笑起來彷彿急於掩飾什麼:「以後,等你長成大姑娘自然就明白了。」

以後,以後的以後,我終於明白,卻再不能告訴她,我明白了她那時的心情。

只是當時,我一相情願地以為她少見的憂傷都是因了那個叫「婚前綜合徵」的東西,便將案上c城日報展開指著頭版頭條笑說:「小姐,碩大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c城地產新秀喬琦逸將牽手昔日名媛安然’,如今你想反悔恐怖已經不行。」

一個星期前,安然與喬琦逸的婚訊不脛而走,引得c城各大報紙爭相報道。我才知道那個詢問自己是否通過考核時不由自主顯出緊張神色的男人竟是c城新近聲名鵲起的地產新秀,城中炙手可熱的鑽石王老五。不過,更令我感興趣的是扣在安然身上的那個頭銜——「昔日名媛」。

奇怪的是,與對喬琦逸身家的大肆渲染相比,報道中對此卻隻字不提,字裡行間小心翼翼,彷彿在避諱些什麼。

我自然不會去問安然「昔日名媛」的由來與種種。倒是安然,在我讀出那個標題後突然變了臉色,將正提在胸前比劃的婚紗隨意往地板上一擱,便徑自走去院中。我愣在當地,隱約覺察無意間戳中了安然某條軟肋。

喬琦逸來接我們的時候,安然仍然立在院中,精緻的面孔執拗地向著西面,一動不動,彷彿所有的希望與絕望都將來自那裡。那個方向,有著如現在這般瑰麗的夕陽,還有,還有什麼呢?還有唯一通往彼岸巷的車道。

到底那個時候,安然是在看什麼呢?夕陽?還是車道?還是人……

就是這樣,很多答案我們明知道再無從去求證卻仍然要不停地思考、揣測下去,我的頭隱隱作痛。

這個時候,走道的長絨地毯上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我輕易便辨出那是喬歡。他的腳步最終停在我臥室門前,我屏氣去聽,再無聲響。

門外的喬歡猶豫了半晌,才抬手叩門,「醒了嗎?」

我心裡是想應他一聲的,身體卻做了相反的反應——迅速又輕巧躺回床上。剛剛忐忑地閉上眼睛,喬歡已經開門進來。

他身上特有的野薔薇的青澀氣息煙霧般瀰漫開來,近得彷彿就在鼻端。斂氣的瞬間,柔軟的衣料貼著鼻尖輕輕擦過,我正試圖從短暫的觸覺裡推斷喬歡此刻穿著的是不是那件他最愛的白色暗花法式疊袖襯衫時,眼皮上便微微一熱,鬆軟溼潤的毛巾從眼瞼順著眉骨滑向腮邊。

我裝睡的功夫一流,眼皮都沒顫動一下,卻在聽得喬歡似有若無的一聲嘆息後,忍不住蹙了眉。

「安冉……」

我聽見喬歡叫我,嗓音前所未有得低沉、喑啞,彷彿就要落下淚來。

我想睜眼去看他,他的指尖卻突然落在我的眉心處輕輕點按彷彿在彈一首歡快的夜曲,似要藉此驅散攏在我眉間的不悅。

我想睜眼,想看他,也想如他這般伸指拂去他眉目間的落寞。然而,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在他微涼的指尖下變成一具徹頭徹尾的木偶,那些酸甜苦辣的紛繁塵事漸漸退作一片茫茫背景,唯一清晰的是喬歡溫柔的呼聲,「安冉,安冉……」

安冉,安冉……

這樣溫柔的呼喚,本該是多麼美好的記憶。可惜,這樣的記憶,在後來的兩年裡換一個身份再回想起來,卻只能是激盪在內心深處無法宣洩的,隱秘孤獨的傷痛,盤亙在胸臆間,一點一滴地積起來,慢慢成為連呼吸都會痛的傷。

然而,我並不是先知,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此刻躺在床上假寐的我是多麼緊張不安又高興到暈了頭,正如我第一次遇見他時的狼狽模樣。

「安冉,安冉……」

第一次遇見他時,他也這般低聲叫我,溫柔如水。第一次遇見他,又是在什麼時候呢?自然是在那個落花飛霧的夜晚,只有那樣的夜晚才適合喬歡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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