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似乎都是很久很久前的事情了,至少,何洛已經很久不曾回想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尤其是在故鄉共度的最後一冬,想起來就會感到淒冷。似乎還佇立著茫然無助的自己,在冰天雪地的街角痛哭失聲;而他甩手走開,消逝在路燈照不見的黑夜裡。那一段過往,她懶於回憶。有時候銘記傷痛,比遺忘幸福,更需要執著的勇氣。
章遠果然舉著兩個蘋果派過來。“怎麼了,冷麼?”
“嗯?”
“看你縮著肩膀。”他遞一個給何洛,“吃點熱乎的。”然後又促狹地笑。
“又想到什麼噁心笑話了?”
“哪個笑話比得過你的手紙?”他揚手,“看,又要了一沓兒。”
“放心,我不是心臟的人,當作沒聽到。”何洛拆開包裝,咬了一口,“這個和homemade的還不一樣,去年感恩節,我還學了怎麼做。”
“味道差不多?”
“嗯,像一個圓的蛋糕,外皮不是這樣的。”她比劃著,“這種特殊的味道是cinnamon。”
“什麼?”
“cinnamon,月桂,cappuccino裡面有時也放。”
“聽起來很專業。”章遠笑,“別是光說不練喲,什麼時候做一個來嚐嚐。”
“國內家用的烘焙工具和材料比較難買。本來我想帶月桂粉回來,給葉芝她們調咖啡……”
何洛說了一半,想起臨行前馮蕭帶著購物單去了一趟超市,回來遞給她一個小盒子,“喏,你要的cinnamonpowder。”
covergirl?這不是彩妝品牌麼?何洛看著包裝的盒子,無比納罕,果然,是一盒散粉。
“老大,這是月桂皮色的loosepowder,化妝品啊!”她笑得肚子疼,“是定妝用的。”
“啊?我看到寫著cinnamon和powder就買來了。”馮蕭也笑,“算了算了,你留著用吧,我就不去退了。”
“你沒見過月桂粉麼?褐色的,只適合黑mm。”何洛搖頭。
“我只負責吃,沒有研究過你的瓶瓶罐罐啊。”馮蕭說,“要不然夏天咱們去夏威夷,你曬黑點,變成炭烤麵包?”
交錯的記憶,瞬時提醒她,你和眼前這個人,已經是過去時。
章遠的手機隔幾分鐘就要響一次,他聽著電話,嘴角還沾了些果醬。何洛停住腳步,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章遠擦拭的時候,手裡舉著的蘋果派又蹭到臉頰上,自己不知道,依舊講著一串何洛不懂得的專業詞彙,表情嚴肅而陌生。她微歪著頭看他,站在積了冬雪的大街上,人潮來往如海浪。忽而覺得他還是當初的少年,忽而覺得兩個人站在地球兩端一樣的遙遠。
兩個人找到一家茶室。何洛說:“剛才你說的術語我都不懂,看來未必能提供什麼建設性意見。”
“噢,我們最近在爭取一家挪威客戶,有些技術內容我也沒接觸過。”
“那怎麼辦?”
“活到老學到老麼。這個行業更新快,你也知道。”章遠說,“對了,你距離矽谷那麼近,認識不認識那邊的技術人員?我們公司有意開展軟體外包的專案,我想了解一下那邊的行業標準。”
“我只認識一些實習的人。”
“不認識印度哥們?”他笑,“恐怕全中國的外包軟體量,都比不上印度一家公司。”
“他們有語言優勢,也比較規模化吧。”
“印度的公司比較成熟,美國顯然擁有核心技術,可以制定標準;印度主要做子模組開發和獨立的嵌入式軟體開發。而我們大部分做的還是應用軟體。”章遠說,“國內公司發展不起來,主要是美方對公司規模和正規化要求很嚴,國內的草臺班子根本通過不了審查,但是正規一些的大公司還不屑於做這樣的外包業務。但是從市場和人力資源來看,我們都有優勢。”
完全是何洛不知道的世界,她有些茫然,不知道如何應對。
“這也只是一個想法,還不確定可行性如何。”章遠說,“和印度公司相比,我們企業規模小,急功近利,產品種類單一,質量不高。整合業務火熱的時候,所有的it企業都去做整合;企業資訊化的時候,所有人都去做資訊平臺。不過沒辦法,我們首先要保證自身的利益和生存空間,然後才能求發展。這也是國內人力資源過剩,惡性競爭的一個迴圈。”
他斜靠著椅背,手指輕叩茶几,神色淡定:“我們缺乏開拓國際市場的能力,不光是我們一家公司,很多中國公司都有這個問題。不僅僅是語言制約,更重要的是管理機制和思維方式。這也是我們希望與更多國外企業合作的原因,一步步來。或者,”他頓了頓,“也應該在適當的時候,走出去,看一看。”
“確實,有些觀念上的事情,沒有辦法闡述,能出去看看很好。”
“本來,我們幾家it公司一同聯絡了去西雅圖的商務考察,就是今年春天。”章遠的手指停止了動作,“但是,因為非典取消了。”
“哦,機會肯定還會有。”何洛撥弄著cd盒子,似乎聽到他悵悵舒一口氣,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如果那次旅程沒有取消……她不敢多想。有的事情錯過了,並沒有斡旋的機會。
這一刻相對無言,何洛低下頭,讀著cd盒子上的歌名,章遠想問她些什麼,又怕她下一刻起身就離開,從此再不回頭。
“我讓他們放來聽聽吧。”章遠拿過碟片,和茶香一同氤氳開來的,還有一首首流淌的樂聲。“加州很好吧,”他問,“四季溫暖的陽光海岸。”
“我還真沒怎麼玩兒,抽不開身。我夏天通過了博士資格考試,以後不用選很多課了,但又要一直關在實驗室裡。”
“你們現在做什麼?克隆麼?”
“一百個裡面九十九個人會這麼問。”何洛笑,“也算吧,但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什麼多莉羊之類的。我們主要還是做基因的表達與控制,還有一些疾病基因的功能性研究和疫苗開發,所以很多人畢業之後去了藥廠。”
“完全聽不懂,天書……”章遠聽了何洛的描述,笑,“上帝之手麼,創造生物。”
“哪兒啊。常常盯著顯微鏡,做實驗到後半夜。我大四有一次連續三天一共睡了八個小時,估計下半年確定導師後,這樣的日子也是家常便飯。”
“大四?什麼時候?”章遠蹙眉。
“拿到offer之後。那時我覺得自己還有很多東西不知道,都說國外學生動手能力很強,我很擔心自己到美國之後丟人,所以跟著研究生做了很多實驗。”
“沒有聽你提起過。”
她笑得勉強:“我也很少和別人說起這些,有點辛苦,挺挺就過來了。”
“你向來報喜不報憂的。”章遠清楚何洛的脾氣,“從來也不示弱。如果你說有點辛苦,那麼一定是非常辛苦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如意,和很多人比起來,我的路算是一帆風順,所以現在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她淡淡地笑著,一縷額髮垂下來,艱難的日子就化解在溫暖的笑容裡。
章遠說:“雲微現在怎麼樣了?我是說她的個人問題,一直沒好意思問,顯得我很八卦。”
“似乎沒什麼動靜。她說打算有點積蓄,就回來工作,方便照顧外婆。”
“靠她一個人還是有些辛苦。她和許賀揚,再沒有可能了麼?”
“許同學離得那麼遠,能幫上什麼?而且,就像你當時說的,兩年後,可能什麼都變了。”
“我說的麼?”
“是。”
“真的,什麼都變了麼?”
“真的。”
“是麼……”章遠強自笑笑,“估計過兩年頭髮都要大把大把的掉了。”他坐在燈影裡,稜角分明的臉半明半暗。已經不是讓何洛心動不已的男孩子了,她沒有絲毫傷痛,只是理不清頭緒。胸腔裡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似乎它憑空消失了,血脈經絡被打了死結,滿脹著說不出的情緒。
“你也注意身體。”她說,“咱們走吧。回頭我們那邊中國社群有活動,我問問看在軟體公司工作的中國人,幫你們搭搭橋。”
似乎結束了一場學術論壇。我們之間的話題,僅剩如此吧。
章遠黯然。你有什麼憑藉去爭取她?她那些畢業前辛苦著的日子,自己在哪裡,竟然毫不知情;那些即將來到的拼搏和挑戰,你又能在何處,是否能和她一起面對?他似乎可以想見,疲累的她走出實驗室,有人開著車接她回家,在她熟睡時素淨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終究,是自己給不了的貼身關懷。
“我送你吧。”他說。
“不用了,你剛剛不也說就回家幾天,多和家人聚聚吧。”何洛看錶,“現在還早,我打車回去就好。”
“好吧……”章遠拍拍口袋,“你先走吧,我抽只煙。”
不想眼睜睜看她離開,再次驗證自己的無能為力。
章遠轉身走回店裡坐下,定定地看著一桌五子棋的殘局,不知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暑假。
本來說把cd送給何洛,她忘記拿,還在悠悠唱著。
howmanyroadsmustamanwalkdown
beforetheycallhimaman
手機響起,康滿星氣急敗壞地喊著:“老大,您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我都要撐不住了。大老闆說我們爭取客戶不夠積極,都要怒髮沖天了。”
“怒髮衝冠吧。”
“冠?你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請假,我們這邊就急得什麼冠都被沖掉了!只能沖天了。”
“我明早趕回去。”
“不是我催……你這麼匆忙回家……不是家裡人……”
“都好,是我瞎緊張了。”章遠交待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情,捉起手邊的茶,已經冷了,苦澀難言。
何洛回家吃晚飯。何爸蹙眉:“和同學去哪裡了,身上還有煙味兒。”
“不是我們,是旁邊那桌。”
“洛洛,來,幫幫忙。”何媽把女兒叫到廚房,小聲問,“看到誰了?”目光疑惑。
“沒什麼。”
“問你是誰,你說沒什麼,這不是答非所問麼?”何媽搖頭,“你們還有幾個同學在這邊,他不是去了北京?”
“真的沒什麼。”何洛乏力。
“馮蕭是個好孩子。”
“我也知道。”她幫忙盛菜,“媽,我不是小孩子,相信我,我有分寸的。”
二十幾天的假期稍縱即逝,何洛返美前夕住在葉芝的宿舍,洗漱完畢,躺下來看見上鋪熟悉的木板,恍然間不知身在何時何地。
“我總覺得,還是在讀本科。”她說,“長大真累。”
葉芝用筷子挽個髮髻,拿著桌上的礦泉水瓶作話筒,“發表一下重逢感言吧,葉芝channel現場報導!”
“他說明天去機場送我。”
“你怎麼說?”
“我能說什麼?”何洛搖頭,“自然拒絕了。馮叔叔和阿姨都去送我們,還有馮蕭的弟兄們。他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葉芝聽了何洛的描述,跪著湊上來打量她的眼角,“讓我看看,你是不是口是心非?”
“哪兒有?你看仔細點!”
“那他沒堅持?”
“堅持什麼?無非是客套一下。如果不是偶然遇到,我想,他以後都不會再聯絡我。他一向很傲氣,也不會低三下四地去祈求什麼。”
“對。買賣不成仁義在,他不能給你拆臺!你也不能不為馮蕭考慮,人家在美國和你一天到晚舉案齊眉的。”葉芝點頭,“不過,你和某人可以人約黃昏後,哈。我可不相信,這一次又一次,都是偶遇。就算是偶然,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不要亂說!”何洛嗔道,“本來我沒想什麼,你非要說出點什麼來。”
“生活寂寞,需要花邊新聞調劑麼。”葉芝不死心,又問,“真的沒什麼?你的心海就沒有一圈圈泛起漣漪?”
“我回來國內,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但估計返回美國,又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回來過。”何洛闔上眼,微揚著頭,“這是我現在的生活,感情之外,還有很多,並不是某一個人某一句話,就可以推翻,重新洗牌的。”
“女人,冷漠起來也很可怕。”葉芝搖頭,“不過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援!馮蕭是個很好的男生,有他照顧你,我們大家都放心。”
我不是冷漠,我是不敢深想。何洛翻身,面向白牆。迷迷糊糊想,回頭麼?回頭太難。我們的人生是兩條直線,又不平行,交匯過一次,從此便越行越遠,永不能再重逢。
春末時分,章遠的事業漸上正軌,風生水起,已經被提升為總經理助理,分管和各大國有單位合作的相關事宜。這訊息在老同學中傳的轟轟烈烈,經過幾千公里的過濾,在何洛眼中不過是網上的幾行字,大家說章遠高升,紛紛要他請客。
更有人爆料,說章遠早就買房,因為他買房不買車,每天擠公車或者打車上下班,已經成了同行的笑料。
萬一見客戶,也是要西裝革履吧。何洛想到他拎著公文包,擠在北京顛簸的公汽上,伸展不開。但他上次對於買房一事矢口否認,或許已經有了理想的追求物件,即使曾經等待過誰,最後他的懷抱也不會落空。
自己是備選,不是唯一。
和他,終於也是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