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不語。
“你向來不說假話的。”馮蕭嘆氣,靠在沙發上,“其實,在我們去黃石的時候,你就知道他要來美國了吧。在大提頓,如果是他,你還會哭得泣不成聲麼?”
何洛支著身邊的茶几,飛快地站起來,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擺在上邊的相框搖晃了幾下,仰面躺倒,裡面是兩個人在熊牙公路盡頭的照片,夏日飛雪。wewerehere,多好的表達,過去時,曾經的旅途目的地,並不是終點。
馮蕭望了她一眼,解下圍裙扔在餐桌上,推門而出。
到底,還是傷害了他。
何洛茫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廚房裡排煙罩上的小燈還亮著,昏黃溫暖,剛盛出來的香菇燒雞翅還在兀自冒著熱氣。
外面開始下起雪來,馮蕭的大衣還掛在衣架上,從視窗望出去,他的車也在停車場。
這個人去了哪裡?
何洛穿好外套,抱著大衣衝下樓去,剛推開防盜門,就看見馮蕭倚著牆,抬眼望著空中的雪花。
“我剛出來,就發現自己沒有帶鑰匙。”他說話的時候帶著白煙,笑容也有些僵硬,“回去吧,這裡風大。”
“對不起,剛才不應該說那麼刻薄的話。”馮蕭道歉,“我想要做的灑脫一些,但發現自己根本大度不起來。其實已經有好幾次了,我都想和你談一談,但是我沒有。就是怕一言不和,就再也留不住你了。”
“是我對不起你。”何洛揚頭,迎上他的目光,“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想做一個理智的人,現在,我決定任性一次。原諒我,馮蕭。”
馮蕭拉住她:“讓你任性的結果,就是我們都會後悔的。誰都會有搖擺不定的時候,這個時候我們就更應該堅持。你想想,很多事情是被回憶美化的,只有握在手中的幸福才最實際。難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的開心都是假的麼?我不相信!”
何洛翕動嘴唇,心裡千頭萬緒無法表述。相處時開心,那不一定是因為愛,為你排憂解難遮風擋雨的人,值得一生感念;然而,分開後的掛念和苦痛,是因為愛麼?曾經愛過的,是否依然愛著?見到章遠時的心痛,是因為不能回到他身邊,還是因為觸碰到曾經的傷口?
何洛不知道。
“你決定了,要和他在一起?”馮蕭問,“無論我曾經做過什麼,以後怎樣努力,都留不住你的,是不是?”
“我沒有。”何洛搖頭,“我沒有……”她躲開馮蕭的目光,但躲不開他的哀傷。
馮蕭沉默片刻,握緊她的手,“那麼,何洛,你愛我麼?”
“我很感激你為我做的事情。”
“我問,你愛我麼?或者,你愛過我麼?”
何洛不語。
“做人不用這麼厚道吧?”馮蕭苦笑,“到現在,你都不肯騙騙我,安慰我一下麼?”
一家法國製藥公司錄用了何洛,工作地點是賓州的分廠,對方希望她下學期便來實習。舒歌幫忙整理行李,依依不捨地問:“真的這個聖誕前就要走了?”
“對。”
“但你可以一月份才報道,不是麼?”
何洛指著一書包地圖,“喏,剛剛從triplea(aaa,美國汽車聯合會)領回來的,我給自己放40天的假。”
“你要開車去美東?!”舒歌翻翻地圖,中南部各州應有盡有,從西至東。
“有這個想法。”
“我反對!”舒歌大叫,“你每天心不在焉,太危險。”
“我有保險,行車記錄優良,而且我每天只開一會兒。”
“保險並不提高駕駛技術!你瘋了。”
“我沒有。”
“何洛,你在和自己賭氣。”舒歌說,“想做什麼就去做,不用太多歉疚。”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何洛坦言,“我的處事態度、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決定了有些事情我不能只從感情出發,無論怎麼選擇,我都對不起別人,對不起自己。所以,索性暫時不去想。人生不是隻有愛情的。”
“那也不能一輩子當鴕鳥。”
“我不會。”何洛斂著行裝,“這些我帶走,那些大箱子我已經封好了,等我到了,你幫我shipping過去。其餘什麼音響電視,統統留給你好啦。過一段時間也許我還回來,繼續讀我的博士。”
她回身看看空蕩蕩的屋子,放鬆的抻個懶腰。“為了安全原因,我才告訴你我的行程,不要告訴其他人了。我想把自己交給自己,至少,是這四十天。”
何洛迤邐南下,從舊金山到鳳凰城,從休斯敦到新奧爾良,穿過氣象萬千的紅褐色戈壁、熱情洋溢的新墨西哥。後備箱裡放著水、麵包、火腿和蘋果,還有一個睡袋和各種工具,上路後發現自己的準備並不充足,長途行車經驗更是稀少可憐。有一次看錯地圖,繞了大段的彎路,找到預定的旅店時已經半夜;在人煙稀少的亞利桑那州,錯過一個高速出口的加油站,漸漸油表指標壓在empty的紅線上,如此又開了20英里,才發現下一個;在休斯敦看球,興奮的要喊啞嗓子,出來時卻找不到車鑰匙,只好打電話報警,並找來aaa的工作人員開窗撬鎖……旅途是孤單的,辛苦的,然而充滿未知和誘惑。一路緊張興奮,只要有一個既定的目標,便可以把自己交給蜿蜒長路。
何洛愛這樣肆意簡單的生活。
她隔三差五就給家中打電話,何爸何媽一直被矇在鼓裡,以為女兒依舊在打點行裝。馮蕭回國探親,給何洛發email,說家人問起她,“我媽很想你,說和你一起逛街,一起做飯,都很開心,這麼多年總算過了把養女兒的癮。我不忍心打破她的美好想象,於是說你忙,才沒有和我一起回國,因為準備明年到距離我很近的地方工作。原諒我這樣解釋,因為我也還有幻想,還希望,一切是有轉機的。”
何洛凝視良久,不知如何回覆。看久了螢幕,眼睛痠痛,她對著冰冷的字元,不斷地說著“對不起”,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開開停停,已經距離出發將近二十天,在聖誕前夕到達佛羅里達的奧蘭多。她在海洋世界附近的連鎖旅店住下,盤算著還要去環球影城和冒險島,當然,還有最不能錯過的迪斯尼,索性買了七日通票,孩子一樣舉著棉花糖、烤火雞腿,興奮地和穿梭園中的卡通人物握手,或者在各式過山車上驚聲尖叫。
平安夜,迪斯尼的主園中游客眾多,大家都聚在灰姑娘城堡前看午夜的焰火表演。音樂響起來,城堡在燈光的投射下變幻色彩。一對對的卡通人物翩翩起舞,舞臺上滿是童話裡的公主王子。到了午夜,樂聲戛然而止,所有彩燈熄滅,連風似乎也靜了。眾人屏息,只見兩三粒金色的訊號彈曳著長尾巴,帶著輕快的哨音衝入夜空,一瞬間,絢爛的焰火此起彼伏,在城堡上方深邃的暗藍天幕中綻放。
聖誕的歌聲飄揚起來,漫天繽紛的焰火下,情侶們牽著手甜蜜的親吻,其中甚至有帶著兒女的父母們,每個人臉上都是幸福的神色。
這樣或那樣的一瞬,一生中所有美好的光景都被喚醒,交錯紛呈。
那些事,那些人,曾經溫暖了何洛的心靈。
不需要閉上眼睛回憶昨天的模樣,只要抬起頭,抬起頭看滿天的流光飛舞。所有的那些青春年少的笑靨,那些意氣風發白衣飄飄的歲月,那些一同悲傷的歡樂的朋友,三月的碧桃六月的丁香十月的銀杏,那些四季開謝的花凋落的葉,那些挑燈夜讀,那些球場上的汗水,那些歡笑,那些眼淚,那些萬水千山,那些執迷不悔……一切的一切,噴薄欲出,那些風裡的歌,歌裡的夢,統統都是青春劇本的註腳。她全力演出,看到天鵝絨帷幕後深情凝望的眼睛,他走在聚光燈下,款款伸手。
想起某年冬天他的信,他說:“看一顆流星,許一個願,就是我的目的。”如今千千萬萬的花火,是否可以淹沒所有過去,讓一切重生?
到達終點紐約時已經是一月中旬,遠眺布魯克林大橋,冷月無聲,涼涼地掛在薄霧低垂的暮色中。每次呼吸,凜冽的風都從鼻子尖銳地灌入,寒意透徹心肺。然而何洛喜愛這種感覺,她在哈德孫河畔張開雙臂,細密的小雪花飄落,似乎就是家鄉最親切的感覺。
在霽雪初晴的寒冬,六角形的純白花朵在發稍和眉毛上悄悄綻放,何洛在自己的肩頭,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儘管它是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