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也的確高竿,知道他們會互相揭短,等於在對方身邊安插了不會同流合汙的眼線。
悠悠憤懣,想彈文正的額頭,他一仰身,輕鬆避開,捉著悠悠的手腕:“別費力氣了,你夠得著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長得這麼高。悠悠盯著他,一時有些失神。
文正的臉一點點紅起來,放開悠悠,自己的手不知道放在哪兒好,只好搔搔頭。
聽見她輕聲地問:“你和大哥哥,誰高?”
文正一愣:“差不多吧,也許他比我高兩三公分。”
悠悠一幅瞭然的神情。看來,下次見面之前,自己需要買一雙高跟鞋,才不會顯得個子太小。
“我媽前些天遇到阿姨了,她說大哥哥現在沒有女朋友。”她很得意地告訴文正,“你這個騙子。”
“悠悠,”文正的表情悲天憫人,“有些事情,你是不會懂的。”
悠悠的智齒又開始痛了,文正繼續遊說她去拔掉:“長痛不如短痛,而且那顆牙齒沒什麼用處,又不容易清潔,搞不好還會蛀掉,連累其它牙齒。”
悠悠疼得不想開口,但還是忍不住反駁:“不就是磨破牙齦麼?長出來就不痛了麼!”
“你聽沒聽說過,有人因為年輕時智齒沒有拔掉,上了年齡後發炎感染,擴散到全身,導致各個器官的衰竭?嚴重感染的會死人!”
“危言聳聽!”悠悠駁斥,“那麼多人沒有拔智齒,死了麼,都死了麼?再說,你爸爸也說了,自己的牙齒能治就要治,總好過老了之後安假牙。”
“你能和牙齒好的人比麼?打腫臉充胖子。”文正冷哼,“不過你現在不需要打,臉就腫得像饅頭了,不信的話你去口腔醫院拍張x光片,看醫生怎麼說!”
悠悠雖然嘴硬,但是文正說過的話,她還是心有忌憚的,於是偷偷去了校醫院拍片子,果然,智齒還沒有冒出來,在下面便已經長得歪斜了。醫生說的和趙大夫一樣,要切開牙齦,把智齒鑿松,或許還要分成幾小塊,才能一一取出。
“沒關係。”醫生安慰著,“可以打麻藥。”他低頭寫處方,一抬眼,發現坐在對面的女生已經乾坤大挪移,只剩下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
悠悠在校園裡亂晃。牙齒是要拔的,只是缺乏相應的勇氣。回到寢室,姐妹們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悠悠坦白,最近有什麼豔遇吧?”
“有一個男生來找你,小帥哥喲。”
“就是,而且無比體貼。”一指桌上的小盒子,“我們都不知道你牙疼,還以為你要保持身材,所以吃得那麼少呢。”
悠悠拿起來一看,是進口的口腔專用消炎藥,可以抹在牙齦上。“不要亂講,什麼帥哥亞,你們真是少見多怪了。”她說。
還有,體貼?這個人什麼時候和體貼沾邊?
過幾天在食堂遇到文正,他居然和自己寢室的姐妹們說說笑笑,好像認識很久一樣,目光還不時瞟過來。八成在說自己小時候的糗事吧,再有,才認識幾天,就逗得女孩子笑個不停,也太油滑了。悠悠想想就生氣,從口袋裡拿出消炎藥,在嘴裡亂抹一氣。
還是大哥哥最好了,悠悠在電話裡把拔牙形容成做小型手術,他立刻問要不要去大醫院,還說週末有時間的話,可以陪悠悠一起過去。
似乎,拔牙也不是一件不可忍受的難事了。悠悠甚至開始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在悠悠度日如年的翹首期待中,週末姍姍而來。大哥哥如約到悠悠的學校,她心情緊張,第一次化妝,看著鏡中人的濃眉翹睫,終於有一些長大的感覺。老大說:“妹子,怎麼看,怎麼覺得你像歌劇裡的江姐。全寢室目送悠悠出門,好像目送她上刑場。
大哥哥穿著水洗藍的牛仔褲,淺米色的休閒襯衫,長長的衣襟,更顯得身形挺拔,沒有一點大多數人工作之後發福的跡象,但眉宇間有了一種成熟感,悠悠稱之為滄桑。
他在樓下打著電話,似乎在和客戶談事情,語調客氣而堅決,淡定沉穩的男子,不是男孩。悠悠這樣喜歡看他,只覺得班級裡的男生們都變成了講臺下的土豆。
“章遠。”她喊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見衣袖翩然的悠悠,綻出笑容來,溫和地呵斥:“小嘎豆,喊我什麼?沒大沒小。”
“我現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叫我小嘎豆。”
“呵,你長大了,我原地踏步。”章遠笑,“過兩年難道你要叫我小弟?”
悠悠嘴上說“好呀好呀”,心裡想:我才不要,我要在和你平等的時間段裡,一同安心地長大。
“說到小弟,文正還真是夠慢啊。”章遠繼續打電話,“臭小子,快過來,否則我們吃肉,你只能啃骨頭了。”
“啊……”難道不是,只有兩個人的聚會麼?悠悠低頭,扯著袖口的蕾絲,無端地開始惱恨文正。
他不存在就好了。
chapter6
在去餐館的路上,文正氣喘吁吁的趕上,並且大大咧咧擠到章遠和悠悠中間,還把胳膊搭到他肩上。隨意得讓悠悠嫉妒。
她拽著文正的衣襟,想把他扯到一邊去,這傢伙巋然不動,還回頭白她:“大庭廣眾,不要拉拉扯扯。”
“我是嫌你一身汗,臭死了!”
“我……”文正不待辯駁,看清了悠悠的裝束,沒有想象中的嘲諷,他眉頭擰在一處,嘆息聲輕不可聞。
“打球去了?”章遠問,“現在也是一把好手了吧?”
“絕對不輸給你,要不要約時間比劃比劃?”
兩個人開始聊籃球,那些戰術也好,nba球員也好,悠悠統統沒概念。真是奇怪,同樣的話題,如果是文正說,悠悠一定困得不行,然後被斥為對牛彈琴;但章遠講起來,卻顯得那樣神采飛揚。悠悠的眼光偷偷瞄過去,聚焦到他英俊的面容,似乎看見額頭上刻著“淵博”兩個字,再看文正,就是張牙舞爪的毛頭小子。
菜剛擺好,章遠就要了碗米飯,風捲殘雲地消滅,轉身之間又在收銀臺結了賬。“我下午還約了客戶,你們慢慢吃。”他笑著看悠悠,“尤其是你,現在多吃點,拔牙之後有幾天不能吃飯,只能喝粥呢。”
“你不陪我去?”悠悠“嚯”地站起來,“說話不算話。”
“悠悠長大了,你剛才都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他笑地促狹,“噢,難道還怕拔牙麼?”
“不是怕……”她還嘴硬著,歪著頭問,“那,如果這顆牙齒拔掉了,還會不會有仙女來送禮物?”
“老了,又不換牙,所以我很久沒見過她了。”章遠踢了踢文正,“小子,你說呢?”
只剩下文正和悠悠面對面坐著吃牛腩煲。她夾起一塊,一看,是胡蘿蔔,氣呼呼地扔回去。
“嗬,兔牙都沒有了,所以不吃胡蘿蔔了?”
悠悠瞪他一眼,眼眶發紅。
“別生氣了,他最近的確很忙,起先我問他的時候,他說……”文正說漏了嘴,“快吃快吃,一會兒回去刷牙,然後去醫院。”
悠悠坐著不動。
“鼻涕蟲。”
“小氣鬼。”
“眼淚精。”
……
無論文正怎麼叫,悠悠都不應聲。剛才問章遠,當年那顆小牙齒哪兒去了。他一愣,在口袋裡摸了摸,伸出拳頭來。
“換成小蝌蚪了呀。”攤開,掌心空空。痕跡分明的生命線,感情線,從來不會為自己糾纏。
是在哪裡呢?在江邊的沙坑裡,還是在起伏的草甸裡?或許隨滔滔江水走了,初初萌動的質樸感情,青色沙果一樣微酸清香的愛,就這樣,奔向大海,一去不回。
悠悠真的開始掉眼淚,文正怎麼都勸不好。旁邊客人用目光探詢著,她忍不住捧著面頰,淚水從指縫間流下:“我的牙好疼,真的好疼。”
口腔醫院距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等車的時候,悠悠開始打退堂鼓。剛要開溜,文正反手捉住她的手腕:“不許亂跑。”
“不去了,沒心情。”
“不行,必須去。”
“不去,說不去就不去。”
“你這個臭丫頭,明明說的好好的,怎麼又變卦?”文正在她額頭上彈了一個爆栗,“小心我打得你不用去醫院,就滿地找牙。真沒出息!”
“怎麼沒出息了?”悠悠梗著脖子。
看你像哭哭啼啼的小怨婦。
關你什麼事!
兩個人保有童年默契,憑目光就能廝殺一番。
“其實,是你叫章遠來的吧?”悠悠靠著廣告牌,低頭,“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哪有那麼嚴重!就是一個牙齒麼!”文正撇撇嘴,“不過,的確要他出馬,否則讓你去醫院拔牙,真好像會要你的命一樣。”
“他也不會講故事哄我了。”
“因為,你長大了。”
“嗯?”
“那種故事只能講給小孩子,還有……”文正難得的嚴肅,“自己想要寵愛的人。你知道麼,雖然章遠的女朋友出國了,但是他一直在等她回來。上次和師兄們打球,大家都這麼說。”
“我好羨慕她。”悠悠又開始哭。左手擦去淚水,溼漉漉的冰涼觸感蔓延在手背;但右手依然被文正握著,暖暖的,掙脫不開。
chapter7
市口腔醫院裡人潮洶湧,一進大門,悠悠就看到掛號的視窗放著告示牌,上書:“今日號畢,無預約者請改日再來。”
不待轉身,文正從口袋裡掏出掛號單來,淡淡地說:“上午我來過。”前面還有十來個人在排隊,文正和悠悠並肩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誰也不說話。熟悉的消毒水味道,還有牙鑽嗡嗡的打磨聲,童年看牙的慘痛經歷又攫取了悠悠的心。
“智齒真的沒有用麼?”悠悠怯怯地問,然後自嘲地笑,“應該是沒有吧,我的還長歪了。”
“有用。”文正回答得斬釘截鐵,“拔牙肯定是痛的,但是它證明了你的成長。還有,雖然你明白,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這樣消失了,但是因為它的消失,你的生命反而更完整了。”
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就這樣剝離。
就好像,無疾而終沒有下文的單戀一樣。
他面容嚴肅,一瞬間多出許多悠悠從沒見過,或者說從沒留意過的神情。或許因為上午在醫院和學校之間奔波,他看起來有些睏倦,伸長了腿,低下頭來微闔雙目。濃密的黑色睫毛依然有些孩子氣,但是緊抿的雙唇,挺直的鼻,都在傲然地揭示著這男孩子如何生氣勃勃地成長起來。
寡言的他,不和自己吵鬧的他,有著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打上麻藥,口腔的半邊失去痛覺,但是擊打在牙槽的小鑿子,仍然讓全身的骨頭為之震顫。
悠悠抓緊躺椅的扶手,成長就是一種無可避免的痛,需要勇敢面對。她想起小時候拔牙,坐在牙科專用的躺椅上涕淚橫流,文正過來看熱鬧,被她一把抓住,狠命地掐著。
他似乎,也沒有躲開。
拔牙之後,悠悠的半邊臉都腫起來,在回去的地鐵上無比引人注目。文正扯扯她的衣袖,示意悠悠站的離自己近些,用高高的背影,遮著鴕鳥一樣埋頭的她。一路上她咬著棉花球,只能口齒不清地哼哼呀呀。
“你說我這麼多年的初戀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結束了,是不是很沒用。”她問,“我喜歡他這麼多年,總覺得如果就此拋棄,生命的一部分就不完整了。”
“就和你的智齒一樣。”文正說,“拔掉了,不會再發炎了,你的生命反而完整了。其實,所有的愛情都像智齒,有的人長得好,有的人長得不好,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成為病灶,大膽的拔除了,你的生命並沒有因此有半分缺失。即使當時很疼,更讓你明白,拔掉之後的輕鬆暢快。”
悠悠看著地鐵窗戶上映出的倒影,像年華一樣,明明滅滅之間閃爍而過。她把手掌貼在玻璃上,覆蓋住腫得發亮的半邊臉頰:“牙齒仙女只要完整的牙齒,才能換來禮物。這顆智齒拔下來,已經支離破碎了。”
“我會給你一份禮物的,真的。”
悠悠笑了,攤開手。
文正搔搔頭:“要麼,我講一個故事吧?不過我說的故事都不打好聽,還要聽麼?”
那些故事,只講個小孩子,還有值得寵愛的人。
牙齒仙女的魔法,在悠悠十八歲那年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