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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起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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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年後,她仍可清楚記得初次相逢時,彼此的模樣。

大四末,蔡滿心來到儋化。

此前她從數百名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獲得了去世界銀行實習兩個月的機會。從華盛頓回來,距離畢業還有一個多月。她早已找到令人豔羨的工作,有大把的時間,無所事事,心裡長草,已然厭倦一成不變的生活。手腳想要旅行,渴望舞蹈一樣渴望旅行,讓血管中的不安分因素在陌生的環境中恣意生長。

起初想要找個同伴,於是去遊說好友何洛,說:「等你拿到簽證,我們一起去峂港,怎麼樣?還是在美國時一個同事推薦的。說起來慚愧,中國好多有趣的地方,都是外國背包客先發現的。不過這樣也好,不會開發過度。」

何洛搖頭:「萬一我第一次簽證沒過呢?」

「哪有那麼多籤不過?」蔡滿心嗤之以鼻,「你們專業通過率那麼高,而且你是牛校全獎,英文流利。不要相信網上那些危言聳聽的話,我去過使館,簽證官也就是一個鼻子倆眼睛,有什麼可怕的?我們聊得倍兒開心,他最後哈哈大笑,就給我撕黃條了。」

「我還是留出二籤三籤的餘地來,比較保險。」

「如果一簽不過,二籤也要再等將近一個月,正好出去散心麼!去吹吹風,看大海,曬太陽,游泳,吃水果和海鮮,總比憋在這裡好。」她繼續遊說,何洛百般推辭。

「哦……我明白了。」蔡滿心拍拍額頭,「似乎前兩天章同學來了北京,對不對?」

何洛沒說話,便是預設。

章遠是何洛的高中同學,二人青澀的初戀在大二冬天戛然而止,此後一直維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曖昧狀態。何洛對此的解釋是,感情是沉沒資本,不一定因為對方處處做得最好,而是自己已經投入太多,收不回來了。

蔡滿心一向為好友抱不平,也不理解她為何有飛蛾撲火一樣的決絕,現在看她不說話,難免心急:「你還真要再見他?快快離開這個傷心地吧!」

何洛悽然一笑:「離開?馬上我就徹底滾蛋了。一次把心傷透,死得比較乾脆,免得我出國之後還有什麼幻想。」

「你是說,本來你還有幻想?」

「沒有。」何洛搖頭,「但我也許會想起以前的事情,會回憶。」

蔡滿心一向雷厲風行,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很難理解平日裡聰敏慧黠的好友,為什麼陷入這個死結若干年不能脫身,時至今日逛街時還會偶爾失神,旁邊的店員絮絮地推薦著二十週年紀念t-shirt,若干圖案,都有男女情侶版。何洛的目光稍做停留,店員就不失時機地跳出,說這一版賣得最好,每個型號只剩下一件。

「小女人,不要再看什麼情侶衫了!」蔡滿心伸手在她眼前比劃,「美國的t-shirt簡直太多了,都是便宜的名牌。更重要的是,你也不需要這些。」為了避免好友走出幾步又折返,她索性將最後一件買下:「咱們兩個一樣的size,你總不會搶我這件吧。」

蔡滿心找來找去,拉不到可心的旅伴。沒有志同道合的好友,倒不如獨自上路。天涯孤旅,是一種極致的浪漫與蠱惑,是安全範圍內最大的冒險。從一個安靜的鎮到下一個熱鬧的城,來去自由從來不管紅綠燈。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個叫做峂港的海邊小城,這裡不通航班,也沒有火車站,只能搭乘長途汽車或輪渡到達。蔡滿心乘飛機前往最近的城市儋化,預備搭乘長途客車去峂港。地圖上看,兩座城市的直線距離不過三十公里,但中間隔著蔚藍半月形的內海,公路在藍色畫面山後繞一個彎,汽車要開三個小時。

這趟航班的經濟艙無比逼仄,蔡滿心膝蓋頂在前排座位靠背上,根本伸不開腿。她還苦中取樂,看著前兩排人高馬大的金髮遊客偷笑,想這些老兄經歷三個多小時的煎熬,是不是會憋出些毛病來。一旦上路,整個人就興奮起來,完全忘記出行前如何忙亂地添置必需品,還有在網上搜尋資訊所獲甚微時的侷促不安。

到達儋化長途車站,發現開往峂港的班車要過一個多小時才出發。候車大廳里老舊的電扇嗡嗡運轉,完全不能驅散因微濡熱而孳生的略微黴溼的氣息。蔡滿心不想枯坐在這幾乎可以長蘑菇的陰暗大廳裡,便在人行道旁盤腿坐下,熱帶溼潤的風徐徐吹來,抬眼便看得見高大的棕櫚樹。她捧著剛買的鮮榨甘蔗汁,加滿冰塊,涼涼的,甘冽爽口。接近正午,陽光強烈起來,皮膚有輕微的灼痛感。蔡滿心很少打陽傘,認為那太過嬌氣矯情,於是在路邊買了一頂卡其色漁夫帽,兩層帆布都難以過濾耀眼的陽光。她忍不住一再抬手,確定帽子依然在頭上。

她膚色白皙,從一群黧黑的當地乘客中脫穎而出。

於是有打探的目光投過來,明的或暗的、好奇或豔羨的,還有遊動狡黠的。蔡滿心環視四方,有當地人友善地向她微笑,也有人走過來搭訕,陰陽怪氣地問她獨自旅行,到了峂港是否需要照應。蔡滿心搖頭退開,側身眺望海港,餘光卻看見他依舊不罷休地走近。

她蹙眉,再退一步,險些踩到身後男子的腳。

蔡滿心連忙轉身:「對不起。」

「不用謝。」低沉的聲線,悠然不迫。

蔡滿心懷疑自己的耳朵。「你應該謝謝我!」她反駁,「你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是我及時發現才沒有踩到你。」

「是麼?」他似笑非笑,「我可是特意站在這兒的。」雖然嘴角牽起一個上揚的弧度,但眉眼間仍透著疏離與冷漠。

真想衝著他翻白眼!蔡滿心向來傲氣,忍不住要回敬兩句。

她這樣天真,喜怒都寫在臉上,一眼被看穿。

「噓,你嗓門太大了。」說話之間,他壓了壓帽簷。

蔡滿心忽然明白。淺棕色運動涼鞋,卡其色闊腳七分褲,同款的漁夫帽,20週年的紀念款情侶t-shirt。如出一轍的裝扮,同樣修長的身形,並肩而立。誰看來都是好一雙璧人。

抱著臂,他面無表情地站著,目光冷洌地掃了一週,猥瑣的跟隨者停住了,悻悻轉身離去……蔡滿心無意和他視線接觸,打個哆嗦,想起何洛說,在她家鄉,每年冬天都有人掉進冰河中,就是這樣的感覺吧。瞬間冷卻,冰凌從內而外的結晶。

只一秒後,蔡滿心開始舒暢地笑。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齜牙咧嘴、看家護院。這比喻讓她笑得更開心了。

蔡滿心率先衝上長途客車,挑一張乾淨些的座椅,自己佔了靠窗的座位,又拍拍身邊,示意冒名情侶坐下。他瞥一眼。

木條米黃的本色已蒙上棕黑,邊沿磨地發亮。

蔡滿心以為他在猶豫,把座位來來回回擦了:「喏,現在可以了吧?再不坐下來,我可不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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