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蔡滿心來到美國工作的那年秋天,幾位在附近讀研究生的大學同學約好在華盛頓特區小聚。當年同班的一位男同學在georgetown大學就讀,出面組織聯絡,預定了城市西北角的一家青年旅舍。
「這是我能找到最便宜的地方,距離地鐵也不遠。」他在電話裡將地址告訴蔡滿心,「你知道怎麼去那邊麼?」
蔡滿心猶豫片刻,說,「不大清楚。」聽著對方將地鐵換乘線路報上,下了車如何左拐右轉。
「如果還不知道,可以去mapquest查檢視。」對方叮囑道。
她手邊的記事本上,除了旅店的名字,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寫。adamsmorgan,這個華盛頓最有名的拉丁區,酒吧林立,不少頗具特色的樂隊在其間演出。她怎麼會不熟悉?
每逢週末,蔡滿心都會和同事們去那一帶小聚,直到有一天她喝得微醺,跑到bluemoon的臺上去清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一雙藍眼睛在臺下注視著她,那個身材高大的棕發男子走上來問:「michelle,真的是你?!」
她不記得自己那天喝了多少,只記得自己大聲說笑,和每個人碰杯,跳到吧檯前的高腳凳上,仰頭將馬丁尼一飲而盡。頭暈暈沉沉,順勢就倚在奧利弗的肩膀上。
「你在世行的實習期結束時,我正好在墨西哥出差,回來後你已經離開了,當時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那個可愛的中國女孩了,我甚至沒有你的email。」他笑著撫摸她的頭髮。
奧利弗送她回家,在凌晨的街邊他擁抱了她。蔡滿心沒有躲避。小公寓外繁茂的花樹,隱約散落風中的草木香。她好像漂浮在半空,看見星空下的自己,歪著頭站在路燈下的光圈裡,隨後奔跑起來,穿越繁花盛放的小巷,撲入江海的懷裡。
又在寬闊溫暖的懷抱中,這樣的力度和溫度讓她心神恍惚。她渴望擁抱,彷彿這樣就能將不可觸及的思念牢牢環在懷裡。她也渴望親吻,那細膩纏綿的觸碰,彷彿自己是對方最珍愛的寶貝。她渴望被憐惜,被疼愛,渴望用這一切證實自己依然存在。
她喝得太多,在恍惚中甚至不在意自己吻的是誰。
想到這裡,蔡滿心拿出手機,對方接起來,笑著喊了她一聲「honey」。
「我週末不去bluemoon了,」她說,「有幾個大學同學來dc玩,我們要聚聚。」
「可以帶他們一起來麼。」
「哦,他們只來一個週末,日程安排得挺滿。」蔡滿心找了個藉口,「你們玩得開心些。」
她拉開衣櫥,翻了牛仔褲和tshirt出來,這並不是她平時去adamsmorgan的裝束。當老同學們近在咫尺,她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足夠的勇氣,讓他們看見今時今日自己的世界。
幾位老同學週五沒什麼課,當天傍晚陸陸續續抵達華盛頓。蔡滿心下了班,和在georgetown讀書的同學約在地鐵站口,準備出發去唐人街吃晚餐。
「我們還是去他們的旅店吧。」見面時,那男生說,「老楊沒趕上下午那班車,現在還沒到,我們又都沒有手機,所以約著在旅店見,不會走散。如果老楊到的晚,咱們就在adamsmorgan附近轉轉,找點吃的。」蔡滿心並不願去adamsmorgan附近,但也找不到推脫的理由。她的擔心不無道理,果然,老楊八點多才風塵僕僕趕到,眾人已經飢腸轆轆,嚷著要出去覓食。
便有人說:「來的路上看到許多飯店呢,這一帶似乎很熱鬧啊。」
負責聯絡的男生面有得色:「那當然,這裡是dc夜生活最豐富的地段了,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你來了美國就腐化了,說起夜生活來眉飛色舞。」
「喂,不要想歪了。去聽聽爵士樂,坐下來聊聊天,你都想什麼呢?」一群人興致盎然,除了旅店,沿著熱鬧喧囂的街道一家家走過去。
「這裡看起來不錯。」前面幾人已經選好了一家墨西哥餐館,街邊的露天座位用半人高的木柵欄和人行道隔開,餐桌上鋪了深綠色檯布,透明玻璃燈罩中蠟燭安靜燃燒著。
蔡滿心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著各家百貨商店的化妝品促銷活動。男生們擺出一副「女人就是購物狂」的不屑神色,轉身也討論起如何在網上購買電子產品來。
「michelle。」有人隔了木柵欄,將手搭在她肩上。
蔡滿心聽見奧利弗的聲音,猛地回頭,險些和他貼近的臉頰撞在一起。
「你怎麼今天就過來了?」她有些吃驚。
「哦,沒有人和我晚餐,所以來找些朋友。」奧利弗拎起手中的琴箱,「我們在bluemoon排一個新曲目。」
~蔡滿心點點頭。
「這幾位是你的老同學吧?」奧利弗抬起頭來,笑著和大家說了聲「嗨」。
眾人的目光投射過來,蔡滿心不能視而不見。
「這是奧利弗,」她緩緩開口,「我的朋友。」
他溫暖的手掌還在肩頭。抬起眼,看見奧利弗深邃澄澈的藍色眼睛中有一絲失落,她心中自責,補充道:「男朋友。」
同學們沉寂片刻,隨後爆出一陣驚歎聲。
奧利弗笑得天真滿足:「你們先吃,一會兒如果有時間,不妨一同去bluemoon。」他和眾人道別,在蔡滿心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保密工作做的不錯哦。」女生們霎著眼睛湊上來。
「是美國人麼?怎麼認識的,說來聽聽。」
「他是瑞士人,我在世行實習時,他從研究所過來幫我們稽核專案,算是專家組的。」蔡滿心答道。
奧利弗自幼學習薩克斯,在大學時曾經是爵士樂隊成員,閒暇時便來bluemoon和幾位樂手一同演奏。幾曲爵士樂後,他拿過麥克風:「下面的兩首曲目獻給michelle,還有她的朋友們。如果我早知道今天他們會來,前段時間就應該更努力練習。還有一些需要打磨的地方,請大家包涵。」
輕快的旋律響起,是眾人耳熟能詳的《茉莉花》。奧利弗吹得俏皮,大家拍著手,和著曲調輕聲哼唱起來。一曲罷了,旋律又變得遼闊深邃,眾人多數聽過民樂版的雲南民歌《小河淌水》,此刻換了薩克斯,別有一番渾和悠遠的韻味。
奧利弗一邊吹著,一邊望向蔡滿心,嘴角似乎還掛了一絲笑意。
「他真的很愛你呢。」身邊的女同學羨慕地慨嘆,「如果有人這樣為我吹上一曲,我的心肯定就醉了。」
蔡滿心微笑。她也曾醉過,迷醉在與對方四目相對的瞬間,在清朗的樂曲聲中,一顆心都隨著琴聲飛揚。
不應該再想他了。一切都是過去了。你不是告訴自己,要向前看麼?你不是已經明白那一晚的再見就是永遠的道別麼?為什麼還在這樣溫馨浪漫的夜晚,又想起那個在你心中留下傷痕的人?
之後不幾日,蔡滿心便收到何洛的電話。
「有沒有什麼要向我交待的?」好友聲音中帶了笑意,「不是你們班上同學大嘴巴,實在是這個訊息太具爆炸性。不僅我,好多你的熟人都知道了。」
「因為,奧利弗是老外?」蔡滿心笑,「這有什麼好驚訝麼?」
「這倒沒什麼,哪怕你找個外星人,我也不會很驚訝。」何洛斂了笑意,「我只是,有點擔心你。」
「放心,沒什麼可擔心的。我說過,以前的事情,我就當是一段小插曲,沒什麼可耿耿於懷的。我會找一個比他更好的男朋友。奧利弗博士畢業沒多久,已經很有建樹。他有穩定的工作,對未來有計劃。更重要的是,他在乎我,尊重我的感受。」蔡滿心輕笑,「怎麼說,都比原來那個條件好。」
何洛沉默片刻,緩緩道:「但是,你沒有告訴我,你怎麼想。你甚至,沒有主動告訴我。滿心,我當然不是要你抱著過去不肯放。但我知道,要控制自己的心,是很難的事情。我希望,你真的能看得開,放得下。」
「有什麼放不下?」蔡滿心輕哂,「他不值得。他要自由,隨便誰陪在他身邊都無所謂。我不會為了這樣的人,無謂地傷心。」
「你總是比我灑脫一些。」何洛笑,「你不是說感恩節來看我?現在有了奧利弗,還要來麼?還是帶他一起來?」
「我是重色輕友的人麼?」蔡滿心也笑,「說好看你,就一定會去。」
掛了電話。她踱到窗邊,月亮清冷的光輝落寞地灑了一地。蔡滿心抽出煙盒來,裡面已經空了,她嗅了嗅,扔到一旁。自來到美國後,她開始對尼古丁有一種成癮的迷戀。並不是為了在吞雲吐霧中填補心靈的空虛,她只是在不斷地追尋一種味道。買不同的香菸,卻沒有哪一種是她熟悉的氣息,在江海的懷抱裡能找得到的,那種讓她揪著一顆心,卻又感覺安心的氣息。
她出門買了煙,不想回到逼仄的公寓裡,於是在街頭閒逛。拐進地鐵站,隨便選了一趟線路,搖晃到自己不曾去過的終點站。不知轉了幾次車,在地下兜轉了多久,邁出車門,忽然站臺上傳來清亮的吉他聲,伴著閒適的口哨。
正是那一曲,江海曾經撥響的windofchange。
似乎還能想見,他當時聚精會神低頭演奏的模樣,神情嚴肅地彈出一段華彩,然後抬起眼來,像孩子一樣輕鬆釋然地微笑,目光掠過她的臉龐。似乎是不經意的,眼神交錯的一瞬,卻好像是永恆一般長久的凝望。
蔡滿心攥緊手中的煙盒,在那一刻,心被掏空了一樣。她在行人寥寥的地鐵站裡蹲下身來,夾雜了稀落腳步的吉他聲在空曠的長廊中迴響。
那一刻,她自離開峂港便積蓄的淚水,終於無法再隱藏。
奧利弗買了nba的籃球票,約蔡滿心去mci中心看比賽。喬丹復出加入華盛頓奇才隊,主場比賽幾乎場場爆滿。然而這一場對手西雅圖超音速隊表現神勇,以101比95贏得比賽。蔡滿心想著心事,從賽場出來,一路低頭不語。
奧利弗以為她為了輸球而懊惱,安慰道:「喬丹今天表現得不錯,他得了27分。」
「但是劉易斯有37分。」
「可他才二十幾歲,喬丹已經年近四十,歲月不饒人啊。」
他見蔡滿心神色鬱郁,帶她到路邊的餐廳小坐。
「過幾天感恩節,你有什麼打算?」他問。
「我要去加州看朋友,已經買好了機票。」
奧利弗笑:「如果對方是個英俊的男生,我會嫉妒的。」
「是個可愛的姑娘。」
「原來這樣,那我明白你為什麼不帶我去了。」
蔡滿心失笑:「不會發生任何事,她是個死心眼的姑娘。還有一些拋不開的心事。」
奧利弗不再提感恩節的事情,他拿出一本相簿。「你聖誕到元旦這個假期有安排麼?我們可以去瑞士滑雪。」他說,「我家就在阿爾卑斯山腳下,住在山坡上,推開窗就能看見外面的湖水,夏天是寶石藍,冬天白茫茫一片,一塵不染。」
「這是你小時候?」蔡滿心指著一張照片,「真可愛,像個小天使。」她又抽出另一張,火車在半山坡蜿蜒,駛入白雪覆蓋的小鎮。「這兒真像童話裡一樣。」她感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奧利弗握住她的手。
在溫暖的掌心中,她的指尖越顯冰冷。蔡滿心勉強維繫著微笑的神態,緩緩將手抽出來。「聽我說,奧利弗,有件事情,我需要和你談一談。」
「你不想見我的家人?」他問,「我不是給你任何壓力,你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去那邊玩。」
她點點頭,又搖頭:「不是壓力的問題。你對我太好了,讓我很有負疚感。」
奧利弗不解地看她。
「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因為種種原因我們不能在一起。」蔡滿心斟酌字句,「我以為來到美國後,一切就是新的開始。但我發現,我並沒有辦法徹底遺忘他。對你對我,這都是不公平的。」
「你是想要,回到他身邊?」
「我不知道。」
「他也沒辦法遺忘你麼?」
「我不知道。」
「你們之間的感情很深?」
「我不知道。」蔡滿心搖頭,「或許只是我自己耿耿於懷,但我不想在自己還沒有放下一切前,就開始另一段認真嚴肅的感情。我以為自己可以很輕鬆地和別人交往,然而,我錯了。」
「michelle,這聽起來很殘忍呢。忽然我就要面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對手,而且還沒有比試,就成為了一個失敗者。」他扯扯嘴角,笑得無奈。
「奧利弗,這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很抱歉。謝謝你這兩個月來對我的照顧,但我想,早點坦白一切,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你想怎麼責怪我,都可以。」
「我怎麼會責怪你。」奧利弗握住她的手,「我們都會有看不清自己的內心時候。當然,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麼,我不想失去你,我想把你留在身邊。然而,似乎你也找到了自己,找到了你真正想要的一切。我挽留不了你,只能給你最好的祝福。」
「謝謝,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你這麼說,對我而言就足夠了。」奧利弗張開雙臂,「來,讓我抱抱。」他輕輕擁著蔡滿心,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我的中國小姑娘,希望你一切如願。」
他要送蔡滿心回家,她搖頭拒絕。奧利弗也沒有堅持,將她送到地鐵站。蔡滿心坐了兩站,忽然意識到這就是自己上次聽到吉他演奏的地方,她下了車,果然那位滿面風霜的樂手依然在彈奏著scorpi*****的歌曲,只不過這次換成了alwayssomewhere。alwayssome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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