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youwhere
i\'vebeen
i\'llbebacktoloveyouagain」
他略帶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清冷的地鐵站裡,顯得格外蒼涼,那一句i’llbebacktoloveyouagain,隱忍壓抑,似乎將無窮的思念束縛在胸口,比聲嘶力竭的吶喊更顯滄桑。
蔡滿心說不出內心的情緒,略帶釋然,又滿是惆悵;開始期待,又無限彷徨。她知道時光不能倒轉,卻又無可救藥地希望一切都停留在峂港那一段最美好的時光。她在海邊吹風寫著明信片,他坐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夕陽中他凝視她的側臉。
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感恩節即將來到,蔡滿心飛抵舊金山。下了飛機,她在化妝間整理了一下妝容,在眼尾抹上淡金底色的眼影,讓自己看起來神采奕奕。
何洛還沒有駕照,於是叫了堂弟何天緯開車,一同去機場接她。
「怎麼真的就自己跑來加州,」何洛問,「你的瑞士男朋友怎麼辦?」
蔡滿心窩在後座,絞著頭髮:「我和奧利弗已經分手了。」
「哦……」何洛應了一聲,不再多問。
「這一帶看起來很熱鬧呢。」路過大學校區附近,蔡滿心指著窗外,「你們這一帶好多學生區,富人區,應該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吧。」
「什麼樣的地方算好玩?」何天緯問道,「說來聽聽,這邊我熟得很,何洛每天圈在實驗室,什麼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頭上被堂姐拍了一記。
「酒吧啊,最好是有現場演唱的。」
「我知道不錯的地方。」何天緯努了努嘴,「就在那邊,放下行李我送你們過去,離何洛住的地方很近。」
「好啊!」蔡滿心開心地坐直,「何洛明天你沒課吧?咱們去逛逛。小弟也一起來吧!」
何洛搖頭:「你別發瘋啊。他還沒到21週歲呢,你要他非法酗酒?如果被警察查出來,麻煩就大了。還有,你自己最好也帶證件,美國人看不出我們的年紀。」
蔡滿心笑:「放心,乖乖女,我比你清楚得多。」
二人走進何天緯推薦的酒吧,小舞臺上正有樂手演奏著薩克斯。蔡滿心愣了一下,何洛看出她神情上的細微變化,拍拍她的手臂:「要不要換一家?」
蔡滿心搖頭:「我只是想到了奧利弗,覺得愧疚。」
「我聽他們提起過,在華盛頓他為你準備了《茉莉花》和《小河淌水》。為什麼會分開?」
「當然是因為不喜歡,或者說,不是戀人之間那種喜歡。」蔡滿心聳聳肩,「或者當初在一起,就是個錯誤。」
「滿心,是你一直在告訴我,人要向前看,要向前走。就算對方不合適,至少你嘗試了,也算不得壞事。」
「說我說的頭頭是道,那麼你自己呢?」蔡滿心笑,「你的章遠怎麼樣了?」
「他現在在北京工作。我們說好不再聯絡,就真的沒再聯絡。」何洛喟嘆,「老同學們說他很忙,但我想,是我們不知道要和對方說些什麼好。這樣也好,這段感情讓兩個人都很累,我再不敢對他抱有任何希望。」
蔡滿心又回到剛剛的話題:「那麼,你和同一個人糾纏了那麼多年,分分合合,有沒有考慮過要和別人開始呢?」
何洛搖頭:「至少現在不會。我還是會時常想起章遠,想他來到北京後,是否會想起我,想起這裡曾經是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他下了火車,是否會想到大一時買了站票,千里迢迢來看我;在這個城市裡,是否會想到我曾經走過哪一條街,或許經過了他經過的那個路口,聽著他寄給我的磁帶。」她有些自嘲地笑,「明明知道這些都是幼稚的女孩子氣的想法,男生不會對這樣的細節耿耿於懷,更不會把自己困在過去的回憶裡。尤其是,他開始自己事業的時候。你是不是又要笑我我太矯情,太酸了?」
「你的確是很酸呢,聽起來躊躇滿志的章遠同學,就是徘徊街頭的文藝小青年。」蔡滿心大笑起來,捧著高腳杯斜靠在沙發上,「其實,我也很想知道,在我離開後,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是否記得曾經發生了什麼,是擔心我會繼續糾纏,還是會很得意。畢竟,我覺得自己還不算難看。你都不覺得章遠思念你,那麼我怎麼能指望他還惦記著我?我不想給自己無謂的希望。」
何洛疑惑地看她。「什麼叫‘他是否記得發生了什麼’?」她問,「我以為只是一個kiss。」
「不,遠非如此。」蔡滿心蜷在沙發一角,「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以為你很理智,從來不會感情用事。」何洛點頭。
「我也不知道,在他面前,終究是迷失了自己,還是找回了另一個自我。」
希望,是對未來的期許。若沒有它,便彷彿在夜航的海上失去了繁星和航標燈,一切都將沉寂,隨時會被黑暗的現實吞噬。
然而,要有足夠的智慧,才能區別希望與妄想。
蔡滿心試圖說服自己,想要得到江海的一句安慰,或者是關懷的問候,都無異於痴人說夢。可她依舊想聽到那個聲音。他會說什麼,會冷漠地敷衍,還是粗暴地呵斥?
就算是拋棄了自尊吧,她也想問江海,如果我還回到峂港,我不要未來不要承諾了,你是否就能放下戒備,像最初一樣,我們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地相處?
蔡滿心喝了兩杯雞尾酒,微醺中神智依舊清醒,但因為那一絲絲暈眩,給了自己勇敢的藉口。
何洛已經睡下了。
蔡滿心拉開房門,穿過庭院的草坪,走到停車場的路燈下。她按住胸口,一顆心在掌心下急促不安地跳動著。熟悉的號碼,跨越大洋的距離,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一聲,兩聲,三聲,五聲……始終是沒人接聽,一直到電話斷線。
蔡滿心鬆了一口氣,又倔強地繼續撥打過去。這次只響了兩下,聽筒中「嗒」地一聲,對方接起了電話。
「喂,是我。」她選擇了最簡單的開場白。
彼端沒有回應。
「我現在在加州,離海邊不太遠。所以,想起來給你打個電話。」她有些緊張,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對方仍然沒有回應,但似乎一直拿著電話,似乎還貼在耳旁。在聽筒中,她隱約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我知道你在聽。不要掛電話,好麼?如果你不想說,或者你不知道說什麼,那就由我自己來講好了。」蔡滿心深吸一口氣,「我想問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又喝許多酒,是不是還把摩托開得很快,那樣都很危險呢。無論如何,我們也是朋友。我還是希望,能和你保持聯絡,哪怕就是簡單地聊聊天。
「我來到美國將近四個月了,我很懷念在峂港的日子。如果有機會,我冬天回國的時候想再去看看,陸阿婆,阿俊,成哥……還有,你。」
對方依舊一言不發。
「你果真,對我還是充滿戒備呢。」蔡滿心苦笑,「至於這樣麼?是我表現得太像牛皮糖了,沾上了就甩不掉麼?是我的介入讓你的生活中多了許多麻煩麼?好吧,其實你心裡都清楚,我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
「江海,你在聽我說麼?」她握緊電話,「我只是不想讓一切變壞,我的回憶,還有我們的關係。你說過我們可以做朋友,做兄妹,是不是?我們並不是陌生人或者敵人。你不要躲開我,哪怕再見一面,讓我們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和大家一起吃頓飯,聊聊天。這樣的要求不過分吧?」
電話那端的呼吸聲消失了,是清脆地一響,似乎手機被放在了桌子上,又傳來了遠去的腳步聲。
「你還在聽麼?」蔡滿心有些驚惶,「如果你不想聽到我的聲音,就把電話結束通話好了。需要這麼刻薄地對待我麼?好吧,是我自取其辱,在你看來,我就是個糾纏不休的人麼?你又何嘗不是幼稚簡單地像個小孩?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這或許就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你。或許,我根本就不該打這個電話給你。我想,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說你只想快快樂樂,不想想太多。我也一樣,我也不想每天糾纏在過去的事情裡。」
「可是,」她聲音哽咽,「當我想到所有的過去就真的只能成為過去的時候,這個念頭讓我感到害怕。我能不能,最後一次,見見你?你只要說一句話,或者是一個微笑,我就覺得這段關係是善始善終。為什麼,你不肯呢?」
對方依舊是長久地沉寂。
蔡滿心已然淚流滿面:「我很高興,曾經認識了你;也很高興,你沒有給我一點點希望。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我不會再糾纏你。再也不會!」
她切斷了電話。耳機中不再有沙沙的迴音,寧靜,時間凝固一般地寧靜。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就像水滲入沙中。
第二日便是感恩節,蔡滿心隨何洛去參加她叔叔家的聚會。一家人已經來美多年,日常飲食習慣依然是不折不扣的中國口味。為了感恩節的節日氣氛,何洛的嬸嬸烤了南瓜派,又準備了一隻火雞,但何洛的叔叔堅決不吃,說:「一點味道都沒有,肉也不嫩。」
「每年都如此。」何天緯聳肩,附在何洛耳邊道,「幸虧我媽早就料到,後院還有一隻烤鴨。」
「又在給老爸拆臺?」何洛的叔叔瞪了兒子一眼。
「哪敢?只是誇老媽英明,懂得提前做準備。」
「嗯。說到這兒,我前兩天教你的那句成語,還記得麼?和有備無患意思相近。」
「呃,」何天緯轉眼,「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又被瞪了一眼,他連忙改口:「哦哦,我知道不是這個。總之是和天氣有關係,不是風,是雨,是雨。」
父親點頭:「然後呢?」
「未雨……未……」何天緯抓頭,「那兩個字我總記不住啦。」
「未雨綢繆啦,」何洛笑,「你的中文的確需要提高。」
「我都說,要把他送回去,讓他去你家住上幾天,讓大哥好好教教他中文。」
「我的中文已經很好了。」何天緯不服氣,「就不要麻煩大伯了,也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就會這些成語啊。何洛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她會的比我多也是應該啊。她父親是歷史教授,我爸爸是民工,怎麼能比?」
父親哭笑不得:「書香門第,it民工,這些詞你倒用的很流利麼。」
一家人說說笑笑,何洛坐在桌旁,削好了用來烤派的蘋果,卻發現很久都沒見到蔡滿心。她四下張望,問何天緯:「看到滿心麼?」
「似乎在後院。」他答道,「何洛,你這個朋友很有意思。有時候撒歡得不得了,來了就吵著要去酒吧;有時候又一言不發,自己就飄到後院去了。」
何洛繞到後院,蔡滿心盤腿坐在草地上,拿了廚房裡剩下的碎肉,和拉布拉多尋回犬玩得不亦樂乎。
「一會兒就開飯了,洗洗手吧。」何洛走上前。
「哦,不好意思,拿了碎肉出來,就忘記回去幫忙了。」她跳起來,做了一個揚手的姿勢,獵犬向著那個方向跑了兩步,意識到不過是虛晃的招式,便搖著尾巴悻悻地跑回來。蔡滿心大笑,又逗著它跑了兩圈,「我這就回去。」
「沒關係。」何洛跟在好友身後,看她笑著走進廚房,興致勃勃地向嬸嬸詢問南瓜派的做法,又跑到門外去看自制烤鴨,還伸手在炭爐旁邊探溫度,被何天緯一把拉住。
她看起來朝氣蓬勃,笑容燦爛。何洛心中越發感到不安。她和蔡滿心相識多年,相對於自己那麼多年糾纏在初戀的情感裡無法釋懷,蔡滿心一向是理智冷靜,不為感情所困的。
然而正因如此,何洛才更加憂心忡忡。
她還記得蔡滿心在峂港時打給她的電話,語氣那麼歡快,那是和平素的開朗截然不同的歡快,簡單的,無法掩飾的快樂,每一個字都帶著甜甜的笑意。而她在離開北京前夕,抻著胳膊說:「有什麼可悲悲慼慼的,我一定可以找到一個更好的男朋友,比他好一百倍。」躊躇滿志的表象下,掩飾著不甘和惆悵。
她寧可蔡滿心在她面前大聲哭泣。然而她沒有,她隱藏著,壓抑著。她拒絕流露傷痛,拒絕表現脆弱,拒絕被情感左右。
她拒絕迷失自己,但她已然無法單純地做回真實的自我。
當晚何洛和蔡滿心在客房住下,各自有各自的心事。每當這樣家人團聚時,何洛便無法抑制地想起家中的父母,也想起遠在大洋彼岸的章遠。這種思念在寧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不再是尖銳地刺痛,卻會在月光恬靜地籠罩面龐時,想起他溫柔的凝視,胸悶地像被壓住,呼吸凝滯。她睡不著,定定地躺著不動,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透過窗子,看見蔡滿心披著外衣走出門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來。
聽到腳步聲的拉布拉多獵犬警惕地叫起來,蔡滿心走過去撫著它的頭頂。
「嘿,老兄,這麼快就忘記我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煙,「是這個讓你聞不到我的氣味嗎?還是你不喜歡煙味兒?」她向後退了兩步,「這樣好些麼?」
拉布拉多搖了搖尾巴,頭在她腿上蹭了兩下,轉了個身,就在她身側趴了下來。
午夜升起的下弦月,略帶昏黃。
她難免想起曾經有這樣的夜晚,她赤著腳,沿著沙灘的邊緣走。路邊的兩隻狗狂吠起來,他扔過來一個空易拉罐將它們趕走,從燈影中走出來。
她穿著淡藍的棉布裙,拎著明黃的人字拖,在他身後輕快地跳躍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只不過那天的月色更皎潔。天空中的雲朵都被映染了半透明的銀邊,棕櫚樹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蒼茫的海面上。
那是最初的擁抱,最初的親吻,那是永遠不想結束,卻轉瞬即逝的鼎盛的夏日。
她聽到有人穿越院子走過來,連忙伸手抹著臉頰上的淚痕。
「滿心,怎麼還沒有睡?」何洛喚了她一聲。
她轉過臉來,眼角仍有淚光。終究,還是不能隱藏自己鬼迷心竅的彷徨和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