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兩個字,真的好辛苦。
丁晚晴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兩個舍友對凌夜聖的評價,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直到回到宿舍,她才鬆了口氣,疲憊地往床上一躺,說:「都睡吧,明天我們去跟楚行雲換班,大家記得早點起來。」是呀,那裡還有一個人,今夜無法入眠。
大家都沉默了,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但是卻一夜無眠。
藥水通過細細的塑膠管子一滴滴滑入愛惜的體內,也許是藥物的作用,也許是身體開始適應緩和起來,愛惜臉上不再那麼通紅,額頭上的熱度也開始慢慢地退了下來。楚行雲眼都不眨地坐在愛惜的身邊,細心地觀察著愛惜的一點點變化。
剛開始的時候,愛惜始終閉著眼睛,氣息也是紊亂的,彷彿在強行忍耐著什麼痛苦似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痛苦地喘著氣。而現在,兩瓶藥水下去,她的氣息變得平靜起來,漸漸的發出了規律的呼吸聲,就像是平時睡著了一樣。
楚行雲終於慢慢地舒展了眉頭,放下了提在半空中的心,鬆了口氣。
他傾身探了探愛惜的額頭,已經不燙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因為一整夜不變的坐姿和高度的緊張開始疼痛起來,關節又麻又痛,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他勉強站了起來,輕輕地跺了跺腳,但是又不敢大聲,生怕吵到了愛惜。
過一會兒,天空微微地發白了,這時,最後一瓶藥水終於掛完。愛惜身上紅腫的小疙瘩雖然還沒有全部散去,但是醫生說已經沒有大礙,過敏症狀已經被控制下來,只要接下來繼續掛兩天消炎藥,不吃過敏性的東西就不會有什麼事情。
楚行雲鬆了口氣,在疲憊了一夜之後終於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就著微弱的晨光,楚行雲靜靜地看著愛惜。愛惜的樣子看起來很平靜,均勻地散發著呼吸聲,寧靜的小臉上有一種淡淡的孤寂和傷感。那種寂寞讓楚行雲的心微微地擰在一起,揪著疼。
他一直在想,如果愛惜醒來會怎麼樣,她會不會終於清醒過來,終於明白誰才是真的對她好?是不是會放棄那個無藥可救的男人,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
可是想了好久,他卻依然是隻能苦笑著搖頭。
他了解愛惜,愛惜是一個執著而又單純的人,一旦認定了就絕對不會放手,哪怕很痛苦哪怕很絕望,但是隻要還有一點點希望,她就不會回頭。
愛惜,就是一個完全不懂得給自己留後路的傻孩子,傻得可憐,卻讓人忍不住深深地愛上她。
瞥了一眼安靜地放在愛惜床頭的手機,凌夜聖始終沒有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簡訊,在他的心裡,到底有沒有愛惜的位置?
楚行雲很想知道,但是他卻只是搖了搖頭,苦笑起來。
因為安下心來,原本被刻意壓抑著的疲憊感洶湧襲了上來,楚行雲拉了張凳子坐在愛惜的床邊,終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還好,愛惜沒事了。
他睡著的時候,心裡依然還在牽掛著愛惜的健康。
刺眼的陽光從窗子裡射了進來,讓原本睡得正香的人慢慢醒了過來。凌夜聖低咒了一聲,百般不願地睜開眼,這才發現昨晚沒有拉上窗簾。
昨晚,他送愛惜回宿舍之後就去星空協會的瞭望室,觀測了一陣星體才回家。回到家裡,利用家裡的裝置繼續觀測了一陣子天空的星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困得睡著了。
凌夜聖揉揉眼睛坐了起來,習慣性地在床上摸了幾下,可是卻沒有摸到自己的手機。
奇怪,手機放哪裡去了?他不是一向把手機當鬧鐘用的嗎?今天怎麼沒有聽見手機的鬧鐘聲音呢?凌夜聖疑惑地想。
他跳下床,掀開被子,依然不見手機的蹤影。凌夜聖有點急了,那個手機並不是他的,而是星辰的遺物。這一年來他始終都帶著那個手機,就算舊了、款式老了也捨不得換。對他來說,手機的價值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它是星辰留下來的。
找了半天,終於在客廳裡找到了,凌夜聖當即鬆了口氣,卻發現手機是關機狀態,而且按了半天開機鍵也沒有反應。凌夜聖皺了皺眉,難怪手機沒有響,原來是沒電了。不過昨天他確實忘了關機,為了安靜地觀測天體,他一向是到了晚上就關機的,但是昨天卻沒有,看來是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拿出充電器開始充電,凌夜聖將手機重新開機。沒多久,他就看見資訊臺發來的簡訊。原來是關機時有人打電話來了,而且還連著好幾個,都是在凌晨左右。
誰在這麼晚給他打電話?凌夜聖皺了皺,但是隨即想到那看起來有些熟悉的電話號碼是愛惜的。
愛惜怎麼會在那麼晚的時候給他打電話?她不是知道自己晚上都會關機的嗎?而且還是那麼晚了……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愛惜出事了?
凌夜聖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心裡亂糟糟的有些不安。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一旦想到愛惜會出事就渾身緊張,沒有辦法安靜下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電話反撥回去,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聲音,卻沒有人接聽。
到底怎麼了,愛惜為什麼不接電話?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凌夜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變得很奇怪。
什麼時候起,他變得這麼在乎愛惜了呢?什麼時候起,他竟然會因為愛惜異常的行為而感到焦慮不安、心亂如麻了呢?
凌夜聖停住腳步,但是卻不等他開始深思,電話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了聲音,可是,卻不是愛惜的聲音。
「喂。」很好聽的聲音,凌夜聖不否認電話那頭的聲音真的很動聽,是女孩子喜歡的那種磁性的聲音,可是,那聲音不是愛惜的,而是個男生。
到底是誰,一大早拿著愛惜的手機?
「你是誰?」凌夜聖的聲音一剎那變冷。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腕錶,早上七點十分,這個時候如果沒什麼意外,愛惜還沒有起床,女生宿舍裡不可能有男人,更不可能有一個男人拿著愛惜的電話。
可是,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凌夜聖冷冷地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間恨不得衝到愛惜的寢室去一探究竟。
「凌夜聖?」對方卻沒有意思要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在聽見他的聲音之後淡淡地開口,「你是凌夜聖吧,我是楚行雲。」電話那頭的人終於報上了大名。
原來是楚行雲,難怪他覺得那聲音很耳熟。可是該死的,為什麼是他?愛惜一大早和他在一起?
不舒服的小泡泡冒了起來,凌夜聖皺著眉頭開口:「你為什麼拿著愛惜的手機?愛惜呢?讓她聽電話。」凌夜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火星,隨時都要燃燒起來。
「愛惜還在睡,沒有辦法聽你的電話。凌夜聖,拜託你,如果你不愛她的話,就放過她吧。你的星辰已經死了,就算你再怎麼渴望也沒有辦法讓星辰活過來。可是愛惜還活著,求求你,不要再害她了。」楚行雲似乎沒有意識到凌夜聖語氣裡的怒氣,兀自淡淡地說。但是凌夜聖卻不知道,這看似淡然的話語,楚行雲到底壓抑了多少怒氣和傷感才做到的。
楚行雲趴在愛惜的身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沒過多久卻被手機鈴聲吵醒,他張了張酸澀的眼睛抬起頭來,發現是愛惜的手機在震動。
生怕吵醒愛惜,楚行雲匆忙接了電話,再看了一眼愛惜,發現她仍然睡得很沉,安心下來的楚行雲就拿著電話走出病房,這才接聽起來。
但是一接,才發現竟然是凌夜聖。
那一刻,怒氣、不甘、恨意洶湧而來。楚行雲幾乎衝動得想要狠狠地揍凌夜聖一頓,如果此刻他在他的面前,他想他一定會剋制不住的衝上去。在聽見電話那頭如此漫不經心的話語時,那樣的衝動就更加強烈了。
但是他沒有,他依然理智地告訴自己,電話那頭的人,是愛惜一直牽掛著的人。若他真的傷了他,愛惜會難過的。
而他,又怎麼捨得讓愛惜再痛苦一次?
凌夜聖一個人給予她的痛苦已經夠多了,他又怎麼捨得再傷害她?
苦笑了一下,楚行雲剋制住了自己的怒氣。
可是,凌夜聖就是凌夜聖,不管怎樣都能夠挑起他心裡的怒火。
就像剛才,那人那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他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
他竟然一句都沒有問愛惜怎麼了?他質問自己為什麼會拿著愛惜的電話,卻不知道關心一下愛惜。在他心裡,愛惜到底是什麼?
痛恨之餘楚行雲覺得心酸,那樣的話不經大腦衝口而出,完全沒有在意聽到的人是什麼感覺。他也顧不上凌夜聖的感覺,他此刻只想到躺在病床上那麼可憐的愛惜。
凌夜聖深吸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聽明白楚行雲在說什麼。不安的感覺在他心裡氾濫開來。他和楚行雲雖然不算是朋友,但是彼此之間多少也是瞭解的。楚行雲很少會生氣,他幾乎沒有看見他生氣過,可是剛才,他的語氣是那麼的冷酷那麼的憤怒。他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楚行雲也會這樣的發脾氣。
愛惜出事了!這是凌夜聖反應過來的第一個念頭。心開始狂亂地跳了起來,凌夜聖的手心被冷汗浸溼,在意識到愛惜出事的時候,他的大腦竟然感覺到了一陣空白。
顧不得楚行雲憤怒的口吻,他急切地開口:「愛惜怎麼了?楚行雲,你快告訴我愛惜她到底怎麼了?」完全剋制不住心頭的慌張,凌夜聖的口氣變得慌亂起來。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的潛意識裡,竟然會這麼在乎愛惜。
「凌夜聖,你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愛。你的心裡只有星辰,你根本就不知道要顧惜別人的死活。愛惜她對螃蟹過敏,你知道嗎?你做了什麼你知道嗎?你幾乎要了她的命你明白嗎?凌夜聖,你根本就配不上愛惜,根本不值得愛惜對你這麼好!」楚行雲的聲音微微帶著哽咽,衝口而出,完全地發洩起來。一整夜的驚惶失措,都在這一刻開始宣洩。
凌夜聖呆呆地握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楚行雲說什麼?愛惜對螃蟹過敏?他幾乎要了她的命?他做了什麼?
對了,昨晚,他拉著她去吃螃蟹,因為星辰喜歡螃蟹,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愛惜應該喜歡螃蟹。
記起來了,他們當時吃了一大盆蟹肉,而大部分都是他喂她吃下去的。因為在看著愛惜吃螃蟹的時候,他似乎看到了星辰快樂的模樣,所以幾乎是毫無顧忌的,一口一口,他軟磨硬泡著愛惜吃下去。
可是為什麼,愛惜什麼都沒有說,還要順從地去吃對她來說那麼危險的東西呢?
凌夜聖的心忽然痛了起來,他想著愛惜昨晚的樣子,他不知道愛惜到底抱著怎樣的心情去吃那些螃蟹,他不知道愛惜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可是想到愛惜那張蒼白的臉,他的心就一陣陣隱隱地疼痛起來,無論如何也無法停止。他再也沒有辦法這樣沉默下去,他急切地開口對電話那頭喊了起來:「她在哪裡?告訴我她在哪裡?」這時,凌夜聖滿腦子想的都是愛惜。他想知道她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好不好……
楚行雲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喘著氣。而凌夜聖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頭的喘息,一動也沒有動,屏息地等待著。
「她……現在沒事了,只是還是過敏,醫生說要掛幾天藥水才會好。」說著,楚行雲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為什麼還是告訴了凌夜聖愛惜的病情,他想,可能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愛惜在期待著凌夜聖的出現吧。苦笑一聲,楚行雲繼續說了下去,「她在校醫院,你……」
「你馬上過來吧。」這句話還沒說完,電話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楚行雲呆呆地拿著電話苦笑起來,隨即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回到了病房,將手機放在愛惜的床頭,然後安靜地在愛惜的身邊坐了下來,溫柔地看著愛惜靜靜的睡容。
凌夜聖他一定快來了吧,楚行雲微微嘆息著想,也好,如果看見他在這裡,愛惜一定會比較高興的。
只要她開心就好,再也沒有什麼比愛惜的心情更加重要了,楚行雲想著,眼神有些黯然。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如此了,因為他,始終無法讓愛惜的心快樂起來。
傷害愛惜的人是凌夜聖,可是能夠讓愛惜快樂起來的人,也只有凌夜聖。楚行雲的心頭雪亮,對於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他的心情也比任何人都要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