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霽雲心念方動,忽聽得外面又傳來了叮叮咣咣的馬鈴聲響,南霽雲只想到安祿山這一方面,想道:「連宇文通都已敗陣而逃,他們還能派出什麼能人?縱使再多來幾個,也絕對不是皇甫嵩的對手。咳,上了年紀的人,大約說話就不免羅唆,我已見識過你的武功,還何勞你再三囑咐?」
馬鈴聲越來越近,皇甫嵩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帶著幾分愁苦。南霽雲已聽出只是一人一騎,不禁大為詫異,心道:「皇甫嵩僅僅一招,就打發了宇文通,還有什麼人能令他驚駭。」
南霽雲正在猜疑,忽覺眼睛一亮,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走入門來!南霽雲一直以為來者定然是個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卻是個美豔如花的娉婷少女,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進入廟門,遊目四顧,見有一個重傷的人躺在地上,兩個渾身染血的人正在打坐,亦是好生詭異,但顯然她的目標不是段珪璋,只見她掃了一眼之後,眼光就轉註到皇甫嵩的身上,一聲喝道:「皇甫老賊,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抬起頭來,看了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你是夏姑娘嗎?我早預料到你要來找我的了,只是我素來與你無冤無仇,現在才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麼定要殺我?」
那少女接劍斥道:「奸邪淫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定需要你我之間有冤仇嗎?」
此言一齣,南霽雲雖然正在運功收息的時候,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皇甫嵩雖然有時行徑怪僻,但在江湖上卻是譽多於毀,即在南霽雲的心目中也把他當作俠義道的人物,而這少女卻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南弄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俠義道中的人物,被人罵為「奸邪淫惡」,那簡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霽雲以為皇甫嵩定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得皇甫嵩深深說道:「對你說這樣話的是什麼人?」那少女道:「你管不著!你臭名遠播,難道我沒有耳朵嗎?」皇甫嵩道:「你不說,大約我也猜得到幾分。我再問你,說這話的,是不是一個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道:「我來不是聽你盤問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話來,然後去暗殺說這話的人是不是?你別做夢啦,今天我就要你喪命在我劍下。」
皇甫嵩又問道:「要把我殺掉,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聽別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很不耐煩,斥道:「你還想花言巧語、拖延時候麼?」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願做個不明不白的冤鬼罷了。你要殺我,也該讓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著氣道:「是我自己的意思怎麼樣?是聽別人指使的又怎麼樣?」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應該有足夠的證據將我的罪惡數出來,這才能叫我心服。」
這也正是南霽雲在心裡想說的話,但見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數不出皇甫嵩有什麼真憑實據的罪惡。皇甫嵩又接著說道:「若是別人要你殺我的,你就回去對那人說吧,世上有許多事情往往是難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時,自有水落石出之時,我皇甫嵩一生也許曾做過壞事,但‘姦淫邪惡’這頂帽於,卻絕對套不上我的頭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話!我只知道你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哼,哼,你這魔頭居然也會怕死麼?你再巧言辯解也沒有用,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會約你到這裡來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是不是還要等多幾個幫手?」皇甫嵩道:「我平生從未要過幫手!」那少女道:「好,你有幫手也好,沒有幫手也好,我只憑這口劍與你決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殺便殺吧,我是絕不與你動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趕快拿起你這根柺杖吧!」皇甫嵩道:「我說過不動手便不動手,要殺嘛你就殺,你若不殺我就走!」那少文顯然是要照江湖規矩與他過招,然後將他殺掉的,現在皇甫嵩拒絕和她動手,倒令她一時之間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緩緩說道:「現在我已確知你的來歷,也知道要你殺我的是什麼人了。我失了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氣,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話盡於此,你再不殺我,我老叫化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柺杖,喝道:「起來,接拐!」皇甫嵩拿了柺杖,卻又丟過一邊,笑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想,你也不歡喜別人強迫你做你所不願意做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劍鋒,喝道:「好,你想用撒賴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你的計,我非殺你不可!」這次似是的確下了決心,但見她長劍一展,唰的一聲,立即向皇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喪劍下,忽見一道匹練似的白光,疾捲過來,「恍」的一聲,格開了少女的長劍。
皇甫嵩嘆口氣道:「南大俠何必多事?」’南霽雲卻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殺人也得有個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輩是奸邪淫惡之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姓南的聽了先不服氣。」
那少女收了氏劍,只見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幫這魔頭說話,料你也不是個好人!好呀,你不服氣,我先把你殺了再說!」
那少女只當南霽雲是皇甫嵩的黨羽,下手絕不留情,但見她劍鋒一顫,倏地飛起三朵劍花,竟然在一招之內,連襲南霽雲三處大穴。南霽雲這時也動了火,橫刀疾劈,想一下就把她的長劍削斷,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寶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霽雲一刀劈山,正要喝個「著」字,那少女的劍勢忽然改變了方向,來得奇幻無比,南霽雲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幸而他招數未曾使老,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刀護身,使聽得「嗤」的一聲,南霽雲的衣角已被她的劍鋒穿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一劍得手,第二劍第三劍緊接而來,宛如暴風驟雨!
南霽雲這時已完全恢復了功力,但在那少女凌厲的攻勢下,急切之間,也只有招架的份兒。但他守得沉穩異常,那少女也攻不進去。
鐵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氣已納入丹田,這時功力亦已恢復了七八分,便守護在段珪璋的身邊,凝神觀戰。但見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鐵摩勒年紀雖小,卻是見過上乘劍法的人,這時看了,也不禁有點驚心:「單以劍術而論,只怕這少女的劍術也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兒之下。」
南霽雲展開一套遊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緊守著「八門」「五步」的方位,絲毫不亂。戰到分際,他對少女的劍術路數,已漸漸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聲,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波,潰圍而出!那少女給他逼得連連後退,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又失聲叫道:「妙啊,妙啊!」這時,他已做完了吐納的功夫,不怕真氣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眼。
就在鐵摩勒失聲叫好的當兒,那少女的身法劍法,也突然一變,但見她衣袂飄飄,在刀光劍影之下,儼似穿花蝴蝶,和南霽雲對搶攻勢,當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間,互爭先手。激烈無比!
那少女見南霽雲意態軒昂,武功超卓,暗暗稱奇,忽地虛晃一劍,銳聲問道:「你是何人?具何如此身手,為何甘心做老賊的爪牙?」
南霽雲一聲長嘯,橫刀封住門戶,朗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霽雲是也!請問姑娘尊姓大名?為何要殺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便是魏州南八麼?」南霽雲道:「正是在下,姑娘有何見教?」
那少女現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來自段珪璋銷聲匿跡之後,這十年來江湖上最著名的遊俠便是南霽雲,這少女也早已聞得他的大名,卻想不到他僅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說道:「南大俠,你少管這閒事吧!」南霽雲道:「殺人是件大事,豈可當作等閒,你要殺人,須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滿面漲紅,厲聲說道:「南霽雲你空有大俠之名,卻分不清是非黑白,你當這老賊是何等樣人?」南霽雲道:「皇甫前輩是俠義中人,誰不知曉?你辱罵前輩,卻又說不出個道理來,先就不該!」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賊欺世盜名,其實卻是暗中作惡的魔頭,你枉稱大俠,卻給他騙了!」南霽雲道:「你說他作惡多端,有何憑證?」那少女雙眉一堅,好像本來不想說的,現在始下了決心,毅然說道:「我母親就是證人!她說的話我不能不信!她曾親眼看見這個老賊殺了人家的丈大,奪了人家的妻子,我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難道罵錯了嗎?我是奉了母命來除奸的。南霽雲,你素有俠義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該袖手旁觀,不應攔阻。」
南霽雲大吃一驚,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見皇甫嵩在微微嘆息,南霽雲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難道他果真做過這少女所說的壞事?」再留神看時,皇甫嵩卻並沒有顯出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嘆息似乎只是一種憐憫,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傷。南霽雲久歷江湖,眼光何等銳利,心裡不禁疑雲大起,想道:「瞧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為什麼不分辯?為什麼甘心讓那少女所殺?看來這裡面定然有更復雜的原因,皇甫嵩不願為外人道!」
那少女見南霽雲仍然橫刀擋住她的去路,柳眉一豎,怒聲說道:「我已說得清清楚楚,你還要攔阻我嗎?」南霽雲道:「我聽來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說皇甫前輩曾於過殺夫奪妻的惡行,那對夫妻究竟姓甚名誰?另外有何人證物證?當時的經過情形怎樣?……」那少女怒道:「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母親說的決不會是假話,還何須什麼另外的人證物證?」
南霽雲心道:「看來只怕她母親也還瞞著一些事情,未曾對她說得一清二楚。」當下將寶刀一揮,架著了少女攻過來的長劍,沉聲說道:「你相信你的母親,我卻相信皇甫前輩。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殺人那是萬萬不行!依我說,你不如暫且罷手,留下姓名住址給我,待我辦完一樁事情之後,至遲在三個月之內,必定登門造訪,面見令堂,說個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親,你還見她做什麼?哼,你別以為你有點聲名,我母親也還未必肯見你呢!哼,你讓不讓開?你再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了!」劍法一展,登時又是暴風驟雨般的強攻過去。
南霽雲當然不肯退讓,這時他對少女的劍法已略為熟悉,雖然未能取勝,卻已稍稍佔了上風。但在他心裡,卻也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我不仗著這把寶刀,只怕當真不是她的對手。」
其實南霽雲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勝一籌,那少女強攻不下,額頭已經見汗,而南霽雲則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敵,憤然說道:「你為什麼拼了死命要護這個老賊?」
南霽雲道:「一來我相信皇甫前輩不是壞人,二來他於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殺他,我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說道:「什麼救命之恩?」
恰在這時,段珪璋忽然又在夢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還認得我段珪璋麼?」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聲,倏的向段珪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鐵摩勒守護在段珪璋身旁,見她突如其來,大吃一驚,急忙舉起寶劍便削,大聲喝道:「好狠的女賊,我段叔叔已傷成這個模樣,你還要侵害他麼?」
那少女將長劍一引,使了一個「粘字訣」,將鐵摩勒的寶劍引開,反手一招,又把南霽雲的攻勢解去,喝道:「且慢動手,他是誰人?」南霽雲道:「幽州大使段珪璋,你聽過這個名宇麼?」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問道:「他果然就是段珪璋麼,那麼還有一個叫做史逸如的人呢?」
南霽雲也是陡然一震,急忙問道:「姑娘,你認得史逸如的麼?」那少女道:「你別問我,你只說史逸如他現在怎麼樣了?」
南霽雲道:「史逸如麼?他已被安祿山逼得自盡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問道:「那麼段大夥是否在安祿山家坐受的傷?」南霽雲失聲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們這樁事情的?不錯,段大俠正是為了要救他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賊家中以寡敵眾,因而受了重傷的。幸虧遇到皇甫前輩,給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沒命了。」
南霽雲頓了一頓,接續說道:「我們昨晚也是在安賊家中廝殺過來,叮惜我們到遲了一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虧你們,所以段大俠才不至落在安賊手中,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