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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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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摩勒嚷道:「對啦,你猜得一點不錯。再告訴你吧:南大俠和我所受的傷也是這位皇甫前輩治好的,皇甫前輩還給我們打退安祿山的追兵,你怎能說他是個壞人?」

那少女現出一派迷惘的紳色,似乎對皇甫嵩的敵意已減了幾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問道:「那麼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霽雲任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說!你怎能不知道?」她哪裡知道,段珪璋根本就來曾將這件事告訴南霽雲,鐵摩勒拉南霽雲去救段珪璋之時,雖然約略說了一些卻也沒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鐵摩勒雖然不高興這位少女的態度,但見她這樣關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個壞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們沒有見到,多半還是被囚在安祿山那兒,你想知道她們的訊息,有膽的話,可以找安祿山問去!」

那少女被鐵摩勒一激,面色陡變,忽地長劍一指,對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俠的份上,今晚暫巳饒你不死,不過,以後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惡行的話,我還是要和你算帳。」皇甫嵩苦笑一聲,似乎想說話卻又忍著不說,那少女倏地一個轉身,躍出廟門,跨上馬背,揚聲叫道:「我叫夏凌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說給段大俠知道。」馬鈴叮噹,待她這幾句話說完,鈴聲亦已漸遠漸寂了。

鐵庫勒滿腹狐疑,問道:「皇甫前輩,這姓夏的女子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能勝過宇文通多少,你可以輕易的打發宇文通,她絕不是你的對手,你卻怎麼這樣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氣受罵,那是很平掌的事情,算不了什麼。唉,老叫化倒願喪生在她的劍下,省得她去另外殺人。」鐵摩勒聽他說得奇怪,正想再問,皇甫嵩又道:「老叫化已經說得多了,這件事實是不願再提。南大俠,你要是信得過老叫化的話,這件事請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霽雲知他有難言之隱,心中想道:「聽他說來,似是代人受過。但‘奸邪淫惡’這個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過,別樣事情猶自可說,卻怎能背上這個惡名?」但皇甫嵩話已至此,南霽雲和鐵摩勒雖然疑團塞胸,卻也不便再問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還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俠大約再過兩個時辰,就可以醒來。這裡有一瓶藥丸,你每天給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這瓶藥丸,大約他也可以恢復如初了。」

南霽雲接過瓶子,瓶子裡有二十粒藥丸,照每天三粒來算。不出七天,段珪璋便可以恢復武功。南霽雲道:「老前輩再生之德,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老前輩不知有什麼話要留給段大俠麼?」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時常受別人的恩惠,要說報答,哪報得了這許多?何況,你剛才救了我的一條性命,也算報答過了。」頓了一頓,忽又說道:「段大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醒來之後,你不要說這藥是老叫化給的,免得他掛在心上。」鐵摩勒道:「這可不成,他若問起是誰救他性命,我們總不能不告訴他。」皇甫嵩道:「這樣好了,止血療傷的事情可以告訴他,這藥丸嘛,就當作是南大俠隨身攜帶的好了,凡是習武的人,誰都有秘製的膏丹丸散,不過效力不同罷了。若說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霽雲見他說得甚為鄭重,不禁又起了一重疑雲;鐵摩勒卻笑道:「給他止血療傷的也是你,他知道了,豈不是也要掛在心上嗎?」皇甫嵩想了一想,說道:「好吧,那麼我也向他請託一件事情,算是誰也不沾誰的恩惠。」南霽雲道:「什麼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說道:「拜託你們向段大俠求情,日後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個人留點情面。」

鐵摩勒心道:「這老叫化不如弄什麼玄虛?」這時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長大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當下不敢再問,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輩放心,這幾句話我一定給你轉達。」

皇甫嵩拿起柺杖,正要走出廟門,忽又停住,回頭對南霽雲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情,上月我在涿縣曾碰見你的帥父。」南霽雲問道:「他老人家可有什麼話說?」皇甫嵩道:「他說他本要到睢陽去的,因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談起了你,說你這幾年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行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名字早已知道,人還未見過面。他告訴我,你在這幾天可能要到睢陽,並對我說道:「睢陽太守張巡是當今一個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沒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陽走走。我知道你素來歡喜後輩,順便也可以見見我那個徒兒。要是見著他的話,就將這個訊息告訴他。他若是在五原那邊另有事情的話,就不必在睢陽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陽,卻在這個破廟裡和你們巧遇。」

南霽雲這才想起,他們踏進這廟門的時候,皇甫嵩對他似乎特別留意,心道:「怪不得他未問我們的來歷,就肯替我療傷,敢情是師父早已將我的相貌告訴他了。」

南霽雲本來正在擔著一重心事:段珪璋重傷未愈,鐵摩勒當然要護送他前往竇家,鐵摩勒雖然精明能幹,武功在後輩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還是個大孩子,叫南霽雲怎放心得下?現在聽說師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陽,南霽雲便也改變了主意。

皇甫嵩去後,南霽雲說道:「摩勒,我不去睢陽了,陪你到竇家寨走一走吧。安頓了段大俠之後,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陽去見我的師父。」鐵摩勒大喜道:「這敢情好!不過,郭子儀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帶給張巡麼?你護送我們,會不會誤了你的事情?」南霽雲道:「那封信遲一個月也不打緊,那是郭令公託我便中帶去,與張太守相約,準備萬一禍患起時,彼此好有個照應。其實他們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沒有這封信,有事之時,也必然是患難與共,同心為國的。」

鐵摩勒道:「趁這天色尚未大亮,已待我去先取兩件替換的衣裳。」南霽雲知比要去施展神偷妙手,笑道:「你這小賊可得當心,別給人家捉住了。」鐵摩勒滿伸氣地答道:「那是絕對不會有的事情。」

哪知鐵摩勒一去就去了半個時辰,南霽雲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應了我的話兒?」正自心焦,忽聽得門外車聲轆轆,南霽雲一瞧,心頭大石放下,原來是鐵摩勒駕著一輛驢車回來了。

南霽雲道:「你怎麼將驢車也偷回來了?」鐵摩勒道:「驢車不是偷的,是用一個金元寶換來的。」南霽雲笑道:「哈,你倒闊氣,隨身還帶有金元寶呢!」鐵摩勒道:「那金元寶不是我的,是一個富戶的。我到他家裡偷了幾件衣裳,順手牽羊,又拿了幾個金元寶,再趕到車行,天剛朦亮,我等不及將他們喚醒,扔下了一個金元寶,套了驢車便走。這頭驢子不聽使喚,我趕它出門時,它大聲嘶叫,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們起初也是紛紛叫喊‘捉賊’,我在車上向他們揚手道:「我不是賊,我是財神。’這時他們大約已發現了那個金元寶了,於是罵聲登時變作歡呼,也沒有人再趕來了。」說罷哈哈大笑。笑罷,說道:「其實賊還是賦,不過,我是專偷富戶,不偷窮家罷了。一錠金元寶夠買十輛驢車,那班腳伕,賠了一輛驢車給車行主人,還可以發點小財。」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鐵摩勒早就換了乾淨的衣裳,南霽雲在他說話的時候,也將衣裳換了。兩人將段珪璋抬上驢車。這輛驢車是鐵摩勒揀的車行中最好的驢車,車內鋪有軟墊,正好給段珪璋躺著。

南霽雲驅車疾走,一個時辰,已到了臨潼縣境,後面並無追兵,這才鬆了口氣。南霽雲是個成名的俠士,鐵摩勒則是綠林世家,兩人談論江湖佚事,談得津津有味。南霽雲笑道:「你小小的年紀,就練成了這副神偷妙手,將來那還了得!只怕沒有人敢再開鏢行了。」

鐵摩勒笑道:「我還差得遠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誰?」南霽雲道:「是三手神丐車遲嗎?」鐵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給人比下去了。現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兒,他曾和三手神丐打賭,三手神丐偷了寧王一枝玉蕭,他卻從三手神丐的手上,將那枝玉蕭再偷出來,而且這還不算,他偷了再還,還了再偷,接連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體投地,只好讓他將那枝玉蕭交回寧王領賞。現在‘妙手空空’這四個字,黑道上幾乎是無人不知!」

南霽雲道:「我也早聽得空空兒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劍法高強,可惜還未會過。」鐵摩勒笑道:「你這次到我義父的家中,說不定可以碰見空空兒,就是見不著空空兒,他的師弟精精兒你是一定可以見到的。」南霽雲覺得奇怪,正要問他是何原故,忽聽得段珪璋「哎喲」一聲叫了起來。

南霽雲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過了片刻,段珪璋張開眼睛,「咦」了一聲道:「南兄弟,怎麼是你?我的史大哥呢?這是什麼地方?我是在做夢麼?」他重傷之後,昏迷了半夜,現在雖然開始甦醒,卻顯然還在混亂之中。

南霽雲道:「段大哥,咱們脫臉了,這裡已是臨潼縣的地界了。」段珪璋漸漸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對安祿山的痛罵、和宇文通的激戰、史逸如的自盡、南霽雲的衝進重圍……最後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筆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霽雲也正向著他奔來,以後就不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腦海中閃過,這是真的?還是一場惡夢?

驢車正在山道上賓士,顛簸異常,段珪璋突然被拋了起來,牽動傷口,感到十分疼痛,段珪璋明白了,他剛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並不是夢!

南霽雲緊緊抱著他,只見他面色灰白,兩眼無神,一片茫然的神色,過了片刻,忽地喃喃說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慘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聲音低沉,並未大叫大嚷,眼中也沒有滴下眼淚,但那聲調、那神情,卻令人心頭顫震,在他說話的時候,空氣都好似冷得要凝結了似的,實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霽雲低聲說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給史義士報仇要緊!」段珪璋瞿然一省,耳朵邊響起了史逸如臨死的說話:「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我先走一步了,你為我儲存身子,拼命殺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盧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還陷身虎口,段珪璋咬了咬牙,忍著了眼淚,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靈發誓道:「對,史大哥,我要聽你的吩咐!」接著又道:「南兄弟,難為你了,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摩勒,你這好孩子,你雖然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不責怪你了。」

南、鐵二人見他漸漸安定下來,這才稍稍放心。段珪璋試行運氣,但覺四肢麻木,渾身之力,一口氣怎麼也提不起來,不禁嘆口氣道:「原來我竟然傷得這麼重了!幾時才報得了仇?」鐵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輩說,過了七天之後,你就可以恢復如初。」段珪璋怔了一怔,忽地問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嶽神龍皇甫嵩嗎?」問話的語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有幾分異樣!

鐵摩勒道:「正是,我們的傷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珪璋道:「這麼說,敢情我這條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鐵摩勒道:「是呀,當時你流血不止,內傷又重,是他給你閉穴止血,然後給你推血過宮,又灌了你半葫蘆的藥酒。」段珪璋面色鐵青,過了一會,始嘆口氣道:「想不到我竟然胡裡糊塗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這筆人情,令我好生難受!」

鐵摩勒給他的脾氣嚇得呆了,心裡奇怪到極,一時之間,不敢說話。南霽雲問道:「可有什麼不對麼?」段珪璋道:「南兄弟,你拼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受了你的恩,心裡坦然,這個皇甫嵩麼?我受了他的恩,將來可不知怎麼好了?」

南、鐵二人大吃一驚,駭然問道:「這位西嶽神龍不也是俠義道嗎?」段珪璋道:「南兄弟,你出道比我遲了十年,難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細,在我那個時候,他也是譽多於毀的。」南霽雲急忙問道:「譽多於毀?照你這麼說,皇甫嵩豈不是也曾於過壞事的了?為什麼我聽到的卻都是說他好話的呢?甚至我的師父也曾對他下這個評語,說是皇甫嵩這個人行徑雖然右點怪僻,卻還不失為俠義中人!」

段珪璋道:「想來那是他老人家隱惡揚善的緣故。皇甫嵩這個人的確曾做過許多好事,而且是好的多過壞的,但他做的壞事,卻也委實令人髮指!」

南霽雲面色也全都變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說幾樁來聽聽嗎?」段珪璋道:「好,我先說他所做的幾十年來臉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經劫了盧龍、許州兩個節度使的贓款,用來賑濟黃河災民;他曾獨力除去燕、趙五霸;他曾給崆峒、燕山兩派排難解紛,消弭了武林的一場災難……」南霽雲打斷他的話道:「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說說他所幹的惡行聽聽。」

段珪璋道:「惡行麼也有幾樁傷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幾個煉丹的修士去天山採雪蓮,歸途中被他劫殺,只逃出一個人。有一年他庇護一個著名的採花賊綽號叫做賽赤風的,把少林派的定一禪師打傷了,少林派本來要找他算帳的,不久就發生了他用劫來的鉅款救濟災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這件功德,才放過了他,只把賽赤鳳除掉。」

說到這裡,鐵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幹過殺人之夫,奪人之妻的壞事麼?」段珪璋大為詫異,問道:「你怎麼也知道這件事情?」

南霽雲這一驚更甚,失聲叫道:「當真有這樣的事情?」段珪璋道:「這件事直到如今還是疑案,不過,據我看來,九成是那皇甫嵩乾的!」南霽雲定了定神,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段珪璋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當時有一對名聞四方的少年遊俠,男的名叫夏聲濤,女的名叫冷雪梅,他們聯手幹了許多俠義的事情,志同道合,兩情悅慕,於是訂下了白頭之約。在他們成婚之日,熱鬧非常,江湖中人,不論識與不識,都紛紛前來,向他們道賀,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當然也在賀客之中。

「豈料這對人人羨慕的新婚夫婦,就在他們洞房花燭之夜,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慘禍。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幾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鬧了洞房之後,興猶未盡,聚在前廳飲酒,大家都已有了幾分醉意,忽聽得洞房裡傳出一聲尖銳而悽慘的叫聲,我的酒意登時醒了,顧不得禮儀,立即便衝進洞房去看,只見新郎己倒在地上,而新娘卻不知去向!

「我連忙去扶起新郎,可憐他已受了重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在他耳邊連問了幾聲:「誰是兇手,誰是兇手?’他還認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顫抖的手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幾下,兇手的名字尚未寫得齊全,便斷了氣!唉,他臨死的眼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懇求我替他復仇的眼光!

「我仔細辨認他所寫的血字,第一個是‘皇’字,第二個字只有兩劃,一橫一豎,似十字而又不似卜字,‘卜’宇的一橫一堅是差不多長短的,而他劃的這兩劃卻是橫的短,直的長,世上根本沒有姓‘皇’的人,個待我出聲,便已有人嚷道:「兇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霽雲顫聲說道:「只憑這條線索似乎還未能說是證據確鑿?」

段珪璋道:「不錯,有許多人也和你一樣,不敢相信兇手便是皇甫嵩,他們猜疑或者這個‘皇’子是指事帝派來的人呢?因為夏聲濤與當時的一個內廷侍衛名叫公孫湛的有點私仇,說不定是公孫湛乾的。」鐵摩勒低聲說道:「唔,這也有點道理。」段珪璋大聲道:「不,這完全沒有道理!」

正是:聚訟紛紜難破案,刀光血彰事堪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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