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茶店多兼賣一些酒菜,有兩個大漢正在裡面喝酒,店門口繫著他們的兩匹坐騎,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匹黃驃馬倒是不俗!」
那兩個大漢聽得他說話的聲音,抬頭一看,登時雙方都是一愕,坐在上首的那個大漢,更是「啊呀」一聲的叫了出來。
原來這兩個大議都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不知何故,卻換了尋常百姓的衣服。南霽雲認得那個叫喊的漢子,正是安綠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另一個雖然不知名字,也是那晚在安祿山府中交過手的人。
那一晚南霽雲闖進安府去救段珪璋,一口寶刀,殺傷了十幾名武士,這兩個人都是給他殺得喪了膽的,陌路相逢,大吃一驚,張忠志急忙起立說道:「南大俠,是你來了?你老人家好?」南霧雲道:「沒死沒傷,怎麼不好?你兩人也好啊?」張忠志那個同伴,那晚給南霽雲斫了一刀,傷口剛合,尚未痊癒,聞言甚是尷尬,卻也只得拱手說道:「多承關注,彼此都好。」張忠志道:「那晚我二人是奉命而為,還望南大俠恕罪。」南霽雲擺擺手道:「沒什麼,你們坐下來喝酒吧。」鐵摩勒卻瞪了他們一眼道:「喂,你們換了這身衣裳,敢情又是要偷偷摸摸的去幹什麼壞事?」
張忠志面色一變,連忙說道:「小哥兒取笑了。我二人是奉命去查辦一件案子,故此喬裝打扮。哎呀,時候不早,我們可得趕路了,夫陪,失陪,恕罪,恕罪!」鐵摩勒道:「喂,什麼案子?」張忠志道:「沒、沒什麼,是鄉下人兩村械鬥的小案子。」說話之間,已經跨上了黃驃馬,南霽雲道:「摩勒,不必多管閒事了,由他們去吧!」這兩人如奉大赦,急忙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鐵摩勒「哼」了一聲,道:「這兩人鬼鬼祟祟,支支吾吾,定然沒有好事情。試想若然只是兩村械鬥,何勞安府的大武士出頭彈壓?」南霽雲道:「你說得不錯,這裡面當然有鬼。可是咱們哪能有這些閒工夫去管他們?」
茶店主人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他聽得那兩個軍官稱呼南霽雲做「南大俠」,似乎頗為留意,卻也並不怎麼驚詫,當下過來伺候,南霽雲要了三斤汾酒,兩斤滷牛肉,問道:「生意好麼?」那店主人道:「托賴,托賴,這幾天過路的客官很多,小店也沾光不少。」南霽雲心中一動,鐵摩勒已先問道:「都是些什麼人?」那店主人笑道:「我瞧兩位也是江湖人物,不瞞你們說,小店是隻管做生意,不管客官是什麼人的。這裡靠近飛虎山,飛虎山的瓢把子(對山寨頭目的通稱),也曾在小店喝過酒呢。」
說話之間,道上又來了兩騎快馬,到了茶店門前,扔下一把銅錢,要了兩碗熱茶,在馬背上匆匆喝了,便即繼續趕路。鐵摩勒悄聲道:「這兩個是線上的朋友,相貌似曾相識,卻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要知竇家寨中,每年前來參見竇家五虎的綠林豪客甚多,鐵摩勒認得的也不少,不過因為鐵摩勒是個未成年的大孩子,那些豪客,除非是特別和竇家相熟,竇令侃才會叫他出來相見,所以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山寨頭領,卻並不認得鐵摩勒。
不到一柱香的時刻,陸續來了幾批客人,都是掛有腰刀,乘著快馬的健兒,一看就知是綠林人物,他們都像剛才那兩個人一樣,匆匆忙忙地喝了條便走,店主人忙著在門口招待他們。這時南霽雲也起了疑心,想道:「現在已是即將入黑的時分,這些綠林好漢,匆匆忙忙地趕路,為了何事?」
其中有一個似乎神色有點猶豫不定,在茶店門前歇足的時候,用黑道上的切口向同伴說道:「面前就是兩條岔路了,你看咱們該上飛虎山呢,還是去龍眠谷?」他的同伴道:「我看是去龍眠谷好些,竇老大的交椅坐不穩了,咱們若是不接王家的帖子,日後只怕有禍。」
鐵摩勒勃然色變,南霽雲急忙按著他道:「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此時此際,你還何必生這個閒氣?」
鐵摩勒道:「喂,店家,你可知道龍眠谷在什麼地方嗎?」那店主人拖長了聲音道:「龍眠谷麼?你問它作甚?」鐵摩勒道:「我有好朋友在那兒。」那店主人道:「哦,原來如此,龍眠谷在西邊離此約二十里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三陽崗。」三陽崗正是那日南霽雲遇著黃衣少年的地方。
鐵摩勒眉頭一皺,剛要說話,門外馬嘶,又有兩騎來到,這兩個騎客卻並不匆匆馳過,下了馬走進店來要酒。鐵摩勒睜大了眼睛,盯了他們一下,忽地離開座頭,迎上前去,一把將那個大個子揪住!
那大漢吃了一驚,叫道:「啊呀,原來是鐵少寨主,你,你怎麼到了這兒了?」鐵摩勒道:「史大叔,我正要問你呢,你卻怎麼也到了這兒?莫非也是要到龍眠谷去拜見新舵主麼?」
這大漢名叫史彰,和竇家乃是世家,竇家寨在幽州各地的分舵事務,由他總管。另外那個人則是他的副手,名喚程通,也是竇令侃的親信。
史彰道:「少寨王這是哪裡話來?我史某豈能到龍眠谷獻表投降?我正是要趕回飛虎山探聽訊息的。少寨主,你到了這兒,莫非。莫非大事已經不好了嗎?」
鐵摩勒道:「飛虎山總寨已經給王家毀了,我的義父和四位叔叔,都、都已歸天了!」
史彰大驚失色,呆若木雞,鐵摩勒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你既不願投降王家,飛虎山你是不能再去的了,你從速派人到各處分舵傳令,將兄弟們盡都遣散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明白嗎?」史彰道:「是,我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南霽雲心頭微凜,想道:「摩到年紀雖小,這番安排倒是有深謀遠慮,看來他還有要為竇家作東山再起的打算。咳,這麼一來,綠林裡只怕還要大動干戈。」
鐵摩勒再問道:「王家邀各地綠林首領前往龍眠谷,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可知道麼?」
史彰道:「我也曾接到請帖,王家以前怕咱們去挑了他的大寨,因此本來是四方移動,並無定址的,最近才搬到龍眠谷來,這請帖上說他已滅了飛虎山的竇家寨,請各方豪傑,到龍眠谷來喝喜酒。當然明眼人都知道:喜酒為名,實則乃是要各處山頭聽他號令。」
鐵摩勒「哼’了一聲,滿腔憤怒。想這王家的請帖是早已發出的了,可見他們搬到龍眠山來,就是為了就近指揮,要把竇家的地盤和部屬全都併吞,而飛虎山竇家寨的被消滅,也早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史、程二人酒也無暇喝了,匆匆辭別。那店主人聽說鐵摩勒是飛虎山的少寨主,面色大變,急忙說道:「哎呀,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少寨主,我勸你速速遠走高飛,此地離龍眠谷很近呀!」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不用擔心害怕,我現在就走,不會連累你的。」
就在此時,大路的東西兩頭,各來了一騎,在茶店門前相遇,一個是魁梧大漢,一個是面白無鬚的中年人,那大漢拱手道:「杜兄,你可是到龍眠谷麼?」那中年人笑道:「不,我這樣的無名小卒,王伯通哪能知道我,我是到韓莊去的。」
那大漢道:「杜兄,你是真人不露相,樂得自在逍遙,獨往獨來,無牽無礙,小弟羨慕得緊。論理小弟也該到韓莊拜壽的,只是我已經在這幽州境內安窯立櫃,不能不到龍眠谷去敷衍一番。」他們兩人用江湖切口談話,鐵摩勒一聽便知那大漢是個山寨寨主,那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則似乎是個江湖遊俠。
那中年人笑道:「如此,只好各行其是了。但盼周兄千萬不要在人前提起我和韓莊主的名字,免得惹出麻煩。」那大漢道:「我理會得。」說罷,喝了一碗熱茶,便即匆匆策馬而去。
那中年漢子卻好整以暇的繫好坐騎,進店喝酒。南霽雲本來就要走的,卻忽然停了下來,向那中年漢子上下打量,兩人對望了幾眼,同聲叫道:「真是巧遇了!」「南八兄,你怎的到了這兒?」「杜三哥,你怎的也到了這兒?」
南霽雲道:「摩勒過來,見過這位杜叔叔,江湖上人稱金劍青囊杜百英的就是他。」原來杜百英是一位江湖遊俠,劍術之外,兼擅醫術,人稱「金劍青囊」。只是他性情閒散,不喜留名,許多行俠仗義的事情,都是暗中做的,往往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人所難知。故此,在江湖上的名頭遠遠不及南霽雲響亮。南霽雲在七年之前見過他一面,當時,南霽雲出道未久,是以前輩之禮去謁見他的,其後敘起師門淵源,才以平輩之禮論交。
南霽雲道:「我剛從飛虎山下來,這位小兄弟便是以前的燕山鐵寨主、鐵崑崙的兒子。」杜百英沉吟半晌道:「這裡不是敘話之所,咱們且邊走邊談。」搶著會了酒錢,牽著坐騎,陪南、鐵二人走路。
杜百英道:「天色已晚,兩位準備在何處歇足?」南霽雲道:「我們是走到哪兒算那兒。」杜百英道:「南兄,你可聽過韓湛的名字嗎?」
南霽雲吃了一驚,道:「你說的可是天下第一的,點穴名家韓老前輩?」杜百英道:「正是。今日是他的六十壽辰。」南霽雲道:「怎麼,他就住在附近?」杜百英道:「從這裡向南走三十里便到他家,咱們不如一道去給他賀壽吧?」南霽雲道:「韓老前輩和家師甚有交情,只是小弟尚未見過。」杜百英道:「他的住址只有極少數的武林朋友知道,我知道他這幾年深居簡出,不見閒人。不過你自然例外。他也曾和我說起過和你的師父的交情,對你亦很誇讚,所以我才敢邀你同去。」南霽雲道:「如此,我理該前往給他賀壽。只不知他住的地方離龍眠谷有多遠?」
杜百英道:「一處在西,一處在南,和這裡的槐樹莊成鼎足之勢,都是三十里路的距離。南八兄,你放心,距離雖近,卻也無礙。韓老前輩在此隱居,連飛虎山的竇家五虎都不知道,何況那王伯通是新近才搬來龍眠谷的,諒他更不能知曉。」南霽雲道:「我不是怕了他們,只是怕給韓老前輩招惹麻煩。」杜百英笑道:「韓老前輩也不是怕沾惹麻煩的人,不過是非到不得已之時,不想去碰他們罷了。你們剛從飛虎山下來,也許他正是要見你們呢!」話中似有深意,南霽雲心中一動,當下加快腳步,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一個靠近山邊的小村莊。
這時已是炊煙四起,暮色昏瞑。杜百英找到了韓家,拉了三下門環,高聲報了自己的名字,韓湛親自開門,笑道:「百英,你來遲了!」杜百英道:「韓老前輩,我給你請來了兩位稀客啦!」
南霽雲放眼打量,只見那韓湛雖然年已六旬,卻是神光內蘊,步履安詳,絕無半點老態,長鬚三絡,一襲青衫,看來儼似畫圖中的高士。南霽雲急忙上前施禮,說道:「磨鏡老人門下南霽雲給你老人家拜壽。」韓湛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南世兄,我和令師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今日方始得見老友的愛徒,當真是意外之喜。你到這裡,只當回家一般,不必拘束。哈哈,什麼風把你吹來的?」鐵摩勒隨後也向韓湛叩頭賀壽,韓湛將他扶了起來,問道:「這位小兄弟是·」南霽雲道:「他是燕山鐵寨主鐵崑崙的公子。」韓湛道:「我和鐵寨主生前也曾有幾面之緣,在綠林人物中,他是我唯一欽仰的人,如此說來,都不是外人了。」
南霽雲道:「鐵老寨主過世之後,竇令侃將他收為義子,今日竇家寨被破,我和他一同逃了出來,幸遇杜兄,得知韓老前輩壽辰。」韓湛聽了,眉心略蹙,卻也並不怎樣驚訝,似乎此事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說道:「你們來得合時,裡面有幾位朋友,剛才還正在談論王、竇兩家的事情,請進去敘話。」
韓湛做壽,只是幾個最相熟的朋友知道,除了杜百英之外,只有四個賀客:青海薩氏雙英,麥積石山的龍藏上人,和金雞嶺的辛寨主。前三人都是遠道而來的知交,只有辛寨主是幽州境內的綠林大豪。
坐定之後,南霽雲講述空空兒和王家父女大破飛虎山的事情,眾人聽得連段珪璋夫婦也敗在空空兒劍下,相顧駭然!
韓湛嘆息道:「空空兒本來是個聰明絕頂的人,這番卻是做事糊塗了。」龍藏上人道:「韓兄此話怎講?」韓湛道:「他被王家利用而不自知,還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很正當,這豈不是糊塗嗎?」
龍藏上人眉頭一皺,似乎不大服氣,想和韓湛有所爭論,但他望了南、鐵二人一眼,想起了鐵摩勒是竇令侃的義子,便不再說話。原來他對王、奏兩家都頗不滿,比較起來,對竇家的惡感還更大一些,是以心中想道:「空空兒助王家爭霸,最多是以暴易暴,這等綠林中的火併,本來就談不到什麼是非,也說不上什麼糊塗不糊塗。」
南霽雲問道:「韓老前輩敢情是和空空兒相識的麼?」韓湛道:「何止相識,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薩氏雙英和杜百英等人都覺意外,杜百英道:「這幾年來,江湖上給空空兒鬧得天翻地覆,誰都不知道他的來歷,想不到韓老伯卻和他是世交。他的武功如此高強,不知是出自何人所授。」韓湛道:「他的師父是個當世異人,像我一樣,姓名不願為人所知,我和他也有一點點交情,請恕我為他隱瞞了。」歇了一歇又道:「可惜訊息我知道得遲,空空兒又行蹤無定,以至我不能事先去勸阻他。」
南霽雲正想說話,忽聽得門外有極輕微的聲息,似是有夜行人來到,方自一怔,便聽得韓湛說道:「芬兒,你回來了嗎?這裡幾位叔伯都不是外人,進來相見吧!」
進來的是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梳著兩條小辮子,打著蝴蝶結,稚氣未消,蹦蹦跳跳地進來,笑道:「爹爹,你交給我這趟差事可不好辦啊,幾乎給人瞧破,脫不了身。」正是:
韓家最小偏憐女,虎穴龍潭曾去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