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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顛沛流離悲百姓 飢寒交迫渙軍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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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摩勒不覺起了疑心,暗自想道:「這賀昆不過是個小小的陵尉,怎能直進宮門,與宇文通相會?再者,郭令公帳下多少能人可堪信託,這賀昆的底細,令公又已略有所知,卻怎的還會差他來送捷報?嗯,看來其中有詐,怎地想個法兒使令公知道才好!」

這時,宮中早已驚動,宮人亂出,嬪妃奔竄,哭聲喊聲,嘈成一片!鐵摩勒已無暇追尋賀昆的下落,只得隨著人流,擁向延秋門。

但見無數宮娥美女,搶地呼天,攀著車轅,想要擠上車去。但每一輛車的旁邊,都有衛士防護,在這關頭,已顧不得借玉憐香,起初衛士們還只是把她們推開,後來高力士喊道:「誰敢強自登車的,將她們的手摺了!」果然斫了幾雙血淋淋的粉臂,好不容易才驅散了那些官娥太監。

鐵摩勒對此情景,慘不忍睹,忽聽得宇文通笑道:「你在這裡發呆作什麼?還不快去伺候公主?」

這時宮門已經開啟,數十輛車駕,紛紛擁出,鐵摩勒認得有黃蓋的是皇帝的車駕,長樂公主乘的是哪一輛車,卻不知道。

他策嗎越過幾輛宮車,正想找個太監問問,忽聽得身邊一輛宮車,有個嬌媚的聲音笑道:「姐姐,你瞧瞧,這個小夥子倒長得怪俊的,以前沒有見過,喂,你是新來的衛士麼?」

鐵摩勒抬頭一看,見是兩個妖豔的女人,心裡正自想道:「這兩個女人怎的如此肆無忌憚?簡直不知羞恥。」宇文通已是縱馬過來,就在馬背上打躬作揖,笑道:「這是皇上新授的虎牙都尉鐵錚,剛剛上任,未知宮廷禮數,兩位夫人見諒。鐵錚,你還不快來行禮,這位是韓國夫人,這位是虢國夫人!」

鐵摩勒這才知道是楊貴妃的兩個姐妹,又是感慨,又是討厭,心想:「多少大臣都不能同行,楊家的兄弟姐妹卻憑著什麼功勞都得追隨聖駕,還要我們伺候!」想至此處,不覺「哼」了一聲,說道:「對不住兩位夫人,我奉命護駕公主,請恕我不能伺候你們了。」呼的一鞭,趕馬向前,頭也不回。氣得韓國夫人、虢國夫人面皮發黃。

宇文通追了上來,笑道:「這兩位夫人的權力比公主還大得多,你不知道麼?」鐵摩勒板著面孔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去巴結她們去!」宇文通怔了一怔,又笑道:「小夥子,脾氣好大呀!不過,你也有你的道理,公主對你青眼有加,你還是專心去討好公主更妙!」鐵摩勒大怒道:「我鐵某可是從不懂得逢迎諂媚的人,宇文將軍,你休胡說!」宇文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尷尬之極,勉強笑道:「鐵都尉,我這是為了你的好啊!你不領情,那就隨便你吧,我管不著!」訕訕走開,隱隱地發出了兩聲冷笑。鐵摩勒找到了一個執事太監,那太監告訴他,前面那頂圓頂宮車,就是長樂公主的車駕,鐵摩勒趕上前去,滿懷委屈地稟道:「鐵錚在此,聽候使喚!」

長樂公主半啟車簾,露出臉來微笑問道:「鐵錚,你和宇文都尉是在吵架麼?」鐵摩勒面上一紅,說道:「沒什麼,只因人聲嘈雜,說話大聲點兒。」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也沒再說什麼,只吩咐鐵摩勒的坐騎要傍著宮車,不可離開太遠。過了一會,長樂公主忽又探出頭來,問鐵摩勒道:「你和王伯通是相識的麼?」鐵摩勒變了兩色,遲疑未敢答話,長樂公主笑道:「他是叛賊,你是護駕功臣,縱然相識,也沒牽連,你據實說吧。」鐵摩勒只得說道:「不敢欺瞞公主,那王伯通是我的仇人!」

長樂公主詫道:「這倒奇了,你和王伯通的女兒不是很要好麼?她怎麼是你的仇人?」鐵摩勒道:「王伯通是打家劫舍的大強盜,我的家人就是給他殺掉的。至於他的女兒,則是我在闖蕩江湖的時候認識的,那時我還未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女兒。後來知道了,但見她行事與父兄有別,所以不擬向她尋仇,但也說不上有什麼交情。」

長樂公主道:「哦,原來如此,你倒是見事清楚,恩怨分明。一人做事一人當,王伯通與你結下的仇,本不該他的女兒擔當。」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長樂公主與他討論劍法,她將公孫大娘傳授給她的劍訣背給鐵摩勒聽,請鐵摩勒指教。公孫大娘是當代數一數二的劍術大師,劍學精深尚在段圭璋之上,不過因為長樂公主火候未到,未能運用自如,所以才敵不過精精兒。鐵摩勒嗜武如狂,他最初與長樂公主談話,不過是敷衍敷衍而已,一到討論劍法,卻不由得精神勃發,與長樂公主傾談,滔滔不絕。

長樂公主從車內丟擲一顆梨兒,說道:「鐵都尉,你吃顆梨兒,解解渴吧。」鐵摩勒道:「謝公主賞賜。」長樂公主嘆口氣道:「一顆梨兒算不了什麼,但只怕離了長安,再過些時,要吃它也不容易了。」鐵摩勒也不禁黯然,勉強安慰公主道:「公主安心,咱們不過是暫時走難,總有回來的一天。」他一時改不了口,忘了秦襄的吩咐,又把「駕幸」說走了「走難」,幸而公主似乎也沒留意。

說話之間,忽聽得兵士喧譁,鐵摩勒回頭一看,見後面一團火光,卻原來是兵士們在放火燒一座橋樑。

火光融融,驚動了玄宗,停車查問。楊國忠奏道:「這是臣下的主意,焚燬橋樑,以防追者。」玄宗嘆道:「百姓各欲避賊求生,奈何絕其生路!」乃命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之。楊國忠碰了一鼻子灰,做聲不得。

走了一會,駕過「左藏」,這是皇家的一個庫侖所在,玄宗又見有許多軍役,手中各執草把在那裡伺候,玄宗因又停下車駕問其緣故,楊國忠奏道:「左藏積有糧食財貨頗多,一時不能載去,將來恐為賊所得,臣意欲盡焚之,無為賊守。」玄宗愀然說道:「賊來若無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與之,勿重困吾民。」遂命高力士叱退軍役,驅車前進。

鐵摩勒見此兩事,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這皇帝尚知愛惜子民,楊國忠卻全不顧念百姓,大唐的江山,壞就壞在他們這班人手裡。」卻不知這正是玄宗的權術,在逃離之際,宗廟難保,自不能不籠絡民心。不過話說回來,縱是權術,他到底也要比楊國忠寬厚一些,聰明一些。

逃難途中瑣事,不必盡表。只說由於「聖駕」倉皇避難,所帶的糧食並不充足,初時還可以就地補給,哪知「聖駕」一逃,風聲四播,各地的官員百姓,都知道官家已放棄了京城,賊兵指日可到,俱先逃避。玄宗軍駕所過之處,十室九空!數日之後,到了咸陽的行宮·望賢宮,行宮的留守官兵,也盡都逃了,日已晌午,隨從軍士,猶未進食。

幸喜咸陽郊區,還有一些百姓,護駕大將軍陳元禮命令軍士進村搜尋食物,百姓或獻糲飯,雜以麥豆,不但軍士們甘之如飴,王孫輩也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玄宗命以金錢重酬,百姓多痛哭失聲,玄宗亦揮淚不止。

眾百姓中有個白髮老翁,攜了一籃食物,軍士紛紛向他擁去,他卻推開軍士,說道:「我這是要獻給皇上的。」籃中所有,也不過是一些粗飯,軍土道:「皇上哪裡會吃你這些東西,還是給了我們吧。」那老翁大聲說道:「我是要皇上知道甘苦,我還有話要奏稟皇上。」說也奇怪,那老翁衰額白髮,氣力卻是驚人,他昂然直走,兵士們竟給他推得東倒西歪。

秦襄聽得喧鬧,走過來看,吃了一驚,說道:「郭老前輩,原來是你。」原來這個老翁名叫郭從瑾,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名震江湖的俠客,中年之後,閉門隱居,傳了一個徒弟,他的徒弟比他的名頭更響,乃是與段圭璋、南霽雲差不多齊名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秦襄認得是他,問知來意,便道:「老丈請稍待片刻,容我先行奏稟。」

玄宗聽得有鄉中父老來獻食物,並求覲見,大為感動,說道:「寡人無道,重負百姓,流離之際,尚有父老雪中送炭,能不汗顏?」秦襄奏道:「得民者昌,民心未失,大唐之福也。」玄宗便令秦襄引郭從瑾來見。

郭從瑾道:「這是老百姓日常所吃的糙飯麥豆,請陛下嚐嚐,但願他日升平,毋忘此時之苦!」玄宗哪裡咽得進口,但為了籠絡民心,只得假惺惺地吃了一點,讚道:「有情白水勝美酒。這籃麥飯,是父老對朕的愛戴之心,實勝於大內珍饈!」

郭從瑾涕泣進言道:「安祿山包藏禍心,已非一日,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陛下輒殺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輿播遷。所以古聖王務廷訪忠良,以廣聰明也。猶記宋景為相,屢進直言,天下賴以安;然頻歲以來,大臣皆以直言為諱,唯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俱下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顏而訴語乎?」

這番說話聽得在皇帝旁邊侍立的楊國忠和高力士等輩,面色全部變了。玄宗頓足嗟嘆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無及。多謝老丈直言。」解下玉帶,溫言謝遣。

鐵摩勒已向秦襄問知他的來歷,待郭從瑾告退,便道:「郭老前輩,我送你一程。」郭從瑾認不得他,有點詫異,秦襄道:「這位鐵都尉剛從九原來,月前尚與今徒百英兄在一處。」郭從道道:「原來如此,老朽也正想投往郭令公軍中。」」

鐵、秦二人將郭從道送出五里之外,鐵摩勒告訴他杜百英在金雞嶺辛天雄處,臨分手時又想起一事,再拜託郭從瑾道:「郭老前輩若是見到令公,請轉告他我在長安曾見到賀昆,恭賀的賀,崑崙的昆,此人與宇文通往來甚密。請令公小心。」

回來途中,秦襄聽了鐵摩勒細說賀昆之事,對宇文通也起了疑心,但叮囑鐵摩勒不要多言,暗中留意。

過了咸陽,逃難的生活更是越來越苦,兵士逃亡,日有所聞,不消多日,十停中便已走了三停。這日到了一個地方,名叫馬嵬驛,忽然碰到了一場大風雨,打得施旗零落,人仰馬翻,車篷破漏,衣甲不全,無法再往前行,只好到樹林中避雨,找到了一個破廟,給皇帝貴妃王子們棲身,土兵們則只好躲在大樹底下任由雨打。

這場雨一連下了數日,積水成災,橋毀路壞,前行不得,後退不能,大隊人馬被困在馬嵬驛。這時已是秋初時分,氣候漸冷,兵士衣單,當真是飢寒交迫,苦不堪言!

從長安帶來的軍糧早已吃光,沿途從民間搜尋來的糧食有限,要留供御駕以及楊國忠等皇親國戚享用,士兵們只好屠殺馬匹,採摘野菜充飢,過不了幾天,軍馬屠殺殆盡,野菜也難以尋覓了。將士飢疲,都懷憤怒,怨聲四起。

鐵摩勒與士兵們同甘共苦,深知士兵們的怨憤,心中憂慮,難以言宣。這日幸喜雨已停了,但尚未放晴,鐵摩勒上山打了兩隻樟子回來,晚上熬了一大鍋肉湯與士卒們同喝。

他們在林中燃起野火,那鍋肉湯每人分不到一小勺,士兵們聚在一起,大發牢騷,十個有九個都在痛恨楊國忠,有的還罵到了楊貴妃!楊國忠的衛士也聽到了,在群情洶湧之下,他們哪敢前來干涉,只有遠遠避開,佯作不聞。

士兵們中有人嘆道:「看來咱們已是註定了要命喪他鄉,這副骸骨,不知埋在哪個荒山野地?」憤氣未平,鄉思又起,也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頓時間嗚咽之聲四起,饒是鐵摩勒這樣的硬漢子,也不禁心酸。他既是傷心,又是憂慮,心中想道:「士氣沮喪,一至如斯,若然碰到敵人,準得一敗塗地!」

有個擅於吹笛子的小兵,吹起了家鄉的曲調,又有一個軍中的小主簿(掌管文書的官兒)用嘶啞的聲音,唱起了杜甫的一首詩:「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揭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這詩是杜甫詠懷古蹟詩五首之一,說的是南北朝文人庾信的故事,他在南朝的梁亡之後,流落於西魏北周,終於老死他鄉,曾作有《哀江南賦》表達鄉思,充滿了故國興亡之感。杜甫此詩借古蹟詠懷,以庾信自況,也是自傷飄泊的。

唐朝詩風最盛,尤其李、社二人的詩篇,當時差不多人人都能吟誦,士兵們縱使不知庾信其人其事,也略解詩中之意;縱使不解詩中之意,也聽得出詩中那種愁思。「支離東北風塵際,飄泊西南天地間……」這兩句詩一唱起來,嘆息聲與啜泣聲便此起彼落了。

鐵摩勒不忍再聽下去,悄悄離開,忽地在個宮女從林中閃出,說道:「鐵都尉,我正在找你,公主有請!」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夜已深了,這個時候去謁見公主,怕不便吧?」那宮女道:「公主不在‘行宮’,她在後面的林子裡等你,有緊要之事與你商量,你快去吧。」

皇家有皇家的規矩,這時雖是逃難之際,皇帝住的也是座破廟,但依然要尊稱為「行宮」。在「行宮」周圍的數十丈方圓之地,除了是龍騎侍衛之外,其他隨從將土,都不許踏進,破廟後面的一片林子,也列為禁地。鐵摩勒不是龍騎侍衛,但他宮居「虎牙都尉」,是散騎侍衛的副統領,又是皇帝特別指定地護衛公主的,所以可由公主的侍女將他引入林子。

鐵摩勒聽說公主有緊要之事,心頭一震,他是奉命要聽公主排程的,只得不避嫌疑,跟隨那個宮女去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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