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襄詫道:「鐵賢弟,這正好可作你的護身符,你為什麼不要?」鐵摩勒道:「我不回去了。這封信請你拿去獻給皇上,我不求什麼功勞,只求抹去這‘反賊’的罪名便已心滿意足。」
秦襄苦笑道:「鐵賢弟,在皇上跟前當差的人,誰沒有受過委曲?別說這些負氣的話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秦大哥,我說的可不是負氣話。我曾答應了郭令公和南師兄,盡忠職責,保護皇上人蜀,邀天之佑,路上雖有風波,聖駕安然無事。現在險難已過,到了蜀境,此去已是一片坦途,我的擔子也可以卸下來了。想你秦大哥也不至於說我對不起朋友,對不起皇上了吧?」
秦襄低聲說道:「我知道,那是皇上對不起你。」
鐵摩勒道:「馬克驛之變,皇上失了貴妃,即算沒有字文通進讒,皇上對我,也是懷恨於心的了。我若回去,縱然這次倖免,下次也會另有其他罪名。秦大哥,你要知道剛才在行所發生的事情麼?」
當下,鐵摩勒將皇帝怎樣騙他,說是給他加官進爵,卻賜他毒酒之事說了出來,然後問秦襄道:「秦大哥,你替小弟想想,我還好回去嗎?」
秦襄黯然不語,虎目蘊淚,不知是為了鐵摩勒的遭遇而難過,還是為了皇帝對忠奸不分而生悲,好一會子,都說不出話來。
空空兒笑道:「這又何須難過,摩勒,皇帝老兒不賞識你,我賞識你。你本來不合適作什麼侍衛的,在宮裡當侍衛,就像猛禽被關在籠子裡一般,那有多問呀!」
空空兒笑了一笑,又道:「我這次帶禮物給你,本來是想對你有點好處的,現在也用不著了。」
鐵摩勒道:「不,還是有用處的。最少也可以令到那位糊塗皇帝,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反賊。」說罷,將那封信接了過來,轉交給秦襄。然後問道:「‘這封信你是怎麼得來的?又怎的這樣巧,剛剛在這時候送到?」
空空兒道:「這是我在精精兒的身上搜出來的。字文通與安祿山的往來書信,都是他代送的,這次合該字文通倒霉,這封信他還沒來得及送去,就給我揪回山了。
「我搜出了這封信,就來找你,到得廣元的‘行所’之時,想不到你已經出了事,我聽得那皇帝老兒正下令追捕你,我則追蹤字文通的馬蹄痕跡,追到了這兒!」
秦襄和鐵摩勒聽了,不禁駭然,一面震驚於空空兒飛行絕跡的輕功;同時對空空兒的這番行事,也感到有點意外。
要知空空兒號稱天下第一聽神偷,一向恃強傲岸,任性胡為,黑白兩道,全不買賬,因此武林中人,十後八九都是咒罵他的,秦、鐵二人,過去也是把他當作「妖邪」看待,想不到就是這個空空兒,兩番幫了他們的大忙,不由得秦、鐵二人不對他刮目相看。鐵摩勒更是心中想道:「空空兒雖然行事怪僻,卻原來也還有幾分俠氣。怪不得段大俠受了他奪子之辱,也還不肯隨聲附和地罵他。」
空空兒側耳一聽,笑道:「追兵已經來了,摩勒,要是你不想回去,這就該走了。」
鐵摩勒道:「秦大哥,數月來多承照料,呵護周全,小弟今日拜辭了。尉遲大哥跟前,也請你代為致意。」
秦襄嘆口氣道:「我等三人,肝膽相交,正道是朝中有伴,卻不料今日又勞燕分飛。事已如斯,鐵賢弟,我也不敢強留你了。但願你不要太計較所受的委屈,身在江湖,心存漢闕,同誅逆賊。天下太平之後,咱們還有相見之期。」
鐵摩勒道:「這個不勞大哥吩咐,那昏君雖要殺我,我卻是不會記這私仇的。我準備就潛回潼關敵後,助南師兄抗擊賊兵。」
秦禁讚道:「鐵賢弟,你不愧是個好男兒!我在蜀中等候你們的捷報。請恕我不能運送了。」當下將宇文通捆縛起來,放在馬上,回首一聲:「珍重。」便催馬出林,那匹黃源馬也似知道從此要與鐵摩勒分離,長嘶不已。秦襄頻頻回顧,鐵摩勒目送徵騎,兩人都不禁黯然傷別。
空空兒道:「秦襄已經出去與他們會合,追兵是不會到這兒來了。咱們還可以歇一會兒。摩勒,你不記皇帝老兒之仇,可還記著你我之間的舊恨麼?」
鐵摩勒正容答道:「這次,你幫我的忙,我該謝你。但你奪了段大俠的兒子,這件事,我卻是怎也不能原諒你。」
空空兒笑道:’‘剛才秦襄在這裡,我的話還只說了一半。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找你,除了給你送禮之外,另一半原因,卻正是為了那個孩子。」
鐵摩勒道:‘你願意把那孩子交還段大快了麼?」
空空兒道:「那孩子不在我的手中,不由得我來作主。」鐵摩勒大失所望,道:「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空空兒道:「不然,你還記得我當年對段大俠的諾言麼?」鐵摩勒道:「你說遲則十年,總之著落在你的手上,將那孩子交回。哎,現在剛好是十年了,你卻又如此說法……」空空兒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絕不會讓段大俠說我失信的,當然是有了希望才來。你聽我說吧。」
空空兒續道:「收養孩子的那個人其實並無惡意,他對那孩子愛護得無微不至,當真是親生的兒子也不過這般,而且還把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也傳了給他。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不過十歲,武功的基礎已經打得非常紮實了,那個人也願意將孩子交回他原來的父母。不過,要他的父母親自去接他回來。」
鐵摩勒問道:「這人是誰?」空空兒道:「這人是一位武林前輩,他的名字,我不敢說。」
鐵摩勒聽了,不禁大為奇怪,心中想道:「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對這個人卻竟是如此敬畏,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出口,真不知是甚來頭,能令空空兒如此?」又想:「雖說這人疼愛孩子,但他要了別人的孩子,十年來不許孩子的父母知道訊息,這也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鐵摩勒是個耿直的人,對這位武林前輩的行事殊不以為然,不過,這究竟是一個值得歡喜的訊息。當下,鐵摩勒便即問道:「如此說來,你可是為了要打聽段大俠的下落而來找我的麼?」
空空兒道:「正是。兵荒馬亂,四海茫茫,要找一個居無定址的人太不容易,你是跟著皇帝老兒走的,找你便容易得多了。」
鐵摩勒道:「段大俠的行蹤我也不知,我的南師兄和皇甫前輩等人,在潼關附近編組義軍,待我先去找尋他們,然後再打聽段大俠的訊息。」
空空兒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輾轉尋人,只怕要費許多時日,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別處去。不如這樣吧,你若找到了段大俠,就請他們夫婦再到玉樹山的玉泉觀來,我在那裡等候他們。會合之後,再一起去見那位前輩。」
鐵摩勒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這事情了結之後,我與你的仇恨一筆勾銷!」空空兒大笑道:「好小子,恩怨分明,真不愧是鐵崑崙的兒子!」笑聲尚在林中迴旋,人影已經不見。
鐵摩勒呆了片刻,心想一個人真是難以捉摸,自己曾那麼樣的恨過空空兒,想不到現在竟和他交上了朋友,從空空兒身上又不禁想起王燕羽來,不覺一片茫然。
鐵摩勒那匹坐騎已給宇文通射死,幸而宇文通那匹坐騎只是略受輕傷,尚堪代步,鐵摩勒隨身帶有金瘡藥,給它敷了傷口,便即跨馬登程。
一路平安無事,但離開蜀境,回到關中的來時原路,但見荒蕪的景象,比前更甚,當真是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覓食也有點困難。
鐵摩勒一路上獵取鳥獸,有時還要掘野菜充飢,這時已是初冬時分,鳥獸很少出來,野菜也大都枯黃了。鐵摩勒為了尋覓食物,自不能專程趕路,有一頓沒一頓的,常受凍餒之苦,走了一個多月,才到扶風郡境內,離長安還有三百多里。
這一日鐵摩勒正騎著那匹御馬在大路上走,那匹馬本是匹雄健的駿馬,但經過千里馳驅,途中又缺乏水草,早已形銷骨立,變成了一匹瘦馬,疲累不堪了。鐵摩勒愛惜馬力,策馬緩緩而行。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有一彪軍馬馳來,前頭打著一面大旗,繡著金龍,並繡有「大燕」二字。
鐵摩勒初時以為是官軍,待到看清旗號,方知不是。原來這「大燕」二字,乃是安祿山的「國號」,安祿山在攻陷洛陽之後,便僭號稱帝,國號「大燕」。這支軍隊竟是安祿山的隊伍。
鐵摩勒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賊軍在此出現,這麼看來,長安是早已陷落了。」再過一會,那彪軍馬的距離更近,隊伍前頭那兩個將軍的面貌也看得清楚了。
鐵摩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那兩個偽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薛嵩和田承嗣,十年前鐵摩勒在長安曾和他們交過手的。
鐵摩勒慌忙離開大路,縱馬向田野中奔跑,當真是「落荒而逃」!
相隔十年,薛、田二人已認不出是鐵摩勒。不過,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人煙絕跡的地方,卻有一個少年騎馬亂跑,當然會引起賊兵的注意。
薛嵩喝道:「你是什麼人?過來,過來!」鐵摩勒哪裡肯聽,跑得更快了。田承嗣道:「這人定是唐軍探子,不必再問了!」一聲令下,登時有數十驍騎,飛馬來追,箭如雨下。
若在平時,鐵摩勒真不會將這幾十個賊兵放在心上,但此時他腹內空空,氣力已使不出來,他揮劍撥打,打落了十幾支箭,終於中了一箭。
賊兵追得更近,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叫道:「你們看我的箭法!」拉起五石強弓,嗖的一箭,便把鐵摩勒的坐騎射翻。那軍官哈哈大笑,縱馬上來,丟擲繩索,要活捉鐵摩勒。另外兩個賊兵,亦已馳馬趕到,成了三面包圍之勢。
鐵摩勒提一口氣,在馬背上縱身飛起,喝道:「你也看我的箭法!」正有兩支箭射到,鐵摩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接過了那兩支箭,就當作甩手箭發出,登時也把賊兵的兩匹馬射瞎,把那兩個賊兵拋下馬來,他迅即一個「鷂子翻身」,又扯著了那軍官拋過來的繩索。
鐵摩勒雖然餓得頭暈眼花,又受了傷,但他到底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一執著了繩索的一端,立即施展「借力反擊」的功夫,但聽得‘勺乎」的一聲,兩人剛好對調了一個位置,鐵摩勒落下地來,手揮繩索,卻把那軍官拋上了半空,摔得個發昏。
隱隱聽得有人讚道:「咦,這人好俊的身手!」聲音似是熟人,鐵摩勒茫然四顧,想要找那說話的人,忽覺一股熱血衝到喉頭,登時眼睛發黑,跌倒地上,人事不知!原來他的氣力、精神也都已用盡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鐵摩勒悠悠醒轉,視力還未完全恢復,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個戎裝佩劍的人,正俯著腰看他。鐵摩勒翻了個身,想跳起來,可是力不從心,「咕咚」一聲,又摔倒了。鐵摩勒叫道:「薛嵩反賊,你殺了我吧!」
那人忽地伸出手來,掩住了他的口,低聲說道:「你別胡亂叫嚷,我不是薛將軍!」
鐵摩勒定睛一看,這才認出了這個人乃是聶鋒。
原來出聲稱讚鐵摩勒的那個人就是聶鋒,他心腸較好,又愛惜鐵摩勒的身手,因此便向薛嵩求情,救了鐵摩勒的一命。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本領比薛嵩強得多,薛嵩的「戰功」大半是靠他掙來的,所以即算撇開表親的關係不談,他也非給聶鋒的面子不可。
聶鋒將鐵摩勒安置在自己的帳中,給他裹好傷口,又把參場給他灌下。
當年鐵摩勒在安祿山的長安府邸裡也曾和聶鋒交過手,事隔十年,鐵摩勒已長大成人,聶鋒初時也還認不出他,但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待到鐵摩勒醒來之後,一開口便罵薛嵩,聶鋒這才識破了鐵摩勒的身份。
聶鋒拉過了一張毯子,給鐵摩勒蓋上,笑道:「你可是鐵摩勒麼?你好大的膽子!聽說你已經給唐朝的皇帝老兒當御前侍衛去了,怎的卻又單身匹馬,到這兒來?」
當年段圭璋夜間安府救史逸如的時候,聶鋒曾暗中庇護過他;後來他又曾想過法子,想把史逸如的妻子盧夫人救出去,這兩件事情,鐵摩勒都是知道的。當下也不再隱瞞,便直言說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我不慣拘束,不想做皇帝老兒的侍衛了,私逃回來,想不到在這兒撞上了你們,要殺要剁,隨你們便。」
聶鋒笑道:「你還是當年的那副倔強脾氣。我若要殺你又何必救你?不過,你可不能胡亂罵人,要是給薛將軍聽到了,我也就無法庇護你了。」
聶鋒又道:「你既不願給那皇帝老兒當差,那就留在我這裡吧。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你這樣勸我,我卻要罵你了!」聶鋒道:「我這是一番好意,怎麼反而該罵了?」鐵摩勒道:「你叫我留在這裡,你把我看成何等樣人?我是頂天立地的大唐漢子,豈能留在反賊軍中?要嘛,你就殺我;要嘛,你就放我,沒有第三條路了!」
聶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說道:「大唐天子倉皇辭廟,狼狽而逃,因處一隅,偏安西蜀,亦難久存,你又無官守,卻去做什麼大唐的忠臣?」
鐵摩勒冷笑道:「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責麼?聶將軍,你看錯了。皇帝老兒雖然拋棄了百姓逃難,百姓仍然是要保護自己的家園的,現在大河南北,已是民軍四起,你還不知道嗎?何況郭令公已興兵於太原,太子亦督師於靈武,你們現在雖尚能肆虐於一時,亦不過回光反照而已!」
聶鋒連忙搖手道:「摩勒,在這裡你暫且莫談國事,咱們只論朋情。你願意把我當作朋友的話,就安心在這裡養傷,傷好了我自有分數。」
鐵摩勒翻了個身,說道:「我的傷倒沒有什麼,我只是為你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