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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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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鋒睜大了眼睛,想要禁止他說話,但想了一想,卻又不自禁地問道:「你為我可惜什麼?」

鐵摩勒道:「段大俠也曾和我談起你,贊你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汙,甘心為虎作悵!」

聶鋒滿面通紅,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嘆口氣道:」’段大俠果真這樣贊過我麼?這倒使我羞慚一了。摩勒,這些話請你不要再談了,日久之後,心跡自明。」

鐵摩勒試出了他的心意,也就含蓄地說道:「將軍如此,我也就放心在你這裡養傷了。」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有人走來,未曾報帳,便大聲問道:「那小子可活得成麼?」正是薛嵩的聲音。

聶鋒大吃一驚,連忙走到鐵摩勒的身邊,手掌在他傷口的旁邊輕輕一撫,接著又在他的面上輕輕一抹,然後低聲說道:「你切不可胡亂說話!」

鐵摩勒最初莫名其妙,但心念一動,便即恍然大悟:「他把血汙塗花了我的面,那是要叫薛嵩認不出我的本來面目。」

聶鋒方才應了一聲,薛嵩已拉開帳幕,走了進來。

薛嵩向鐵摩勒掃了一眼,說道:「這小子可傷得不輕啊,簡直象個血人!」聶鋒道:「還好,受的只是外傷。他體魄強健,調養個十天半月,想必也會好了。」

薛嵩皺眉說道:「這小子武功不錯,醫好了他,倒是個有用之材,只不過在行軍之中,卻是難以伺候他啊,醫藥也不方便!」他橫掌如刀,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如「咔嚓」一刀,將他殺了算了。

聶鋒忙道:「你猜這人是誰?說起來還是咱們的鄉親呢!」薛嵩道:「哦,是嗎?說給我聽,看我還記不記得?」

聶鋒道:「他是我姑媽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孫子,就是那給人放牛的王老頭的孫子,名叫王小黑的。你說巧不巧?」

薛嵩自小離開家鄉,哪裡記得這些纏七夾八的親戚關係,不過,他有一個「好處」,對同鄉還肯照顧,聶鋒就利用他這個弱點,亂說一通,他也居然相信了,說道:「嗯,那可真是巧了。那就留他在軍中吧,不過要撥出專人來照料他,卻也還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聶鋒道:「小弟已想出個法子了,反正這裡離長安不過兩天路程,我就派人送他回去,讓他在長安好生安養,痊癒之後,再來投軍,那時還要請你多多照顧。」

薛嵩道:「對,你這個辦法很好,就這麼辦!我身邊正缺少有本領的人,他好了之後,可以做我的衛士!」

聶鋒道:「王小黑,你還不謝過薛將軍?」鐵摩勒故意嘶啞著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多謝,請恕小人不能起來叩頭。」

薛嵩笑道:「你正在養傷,不必多禮了。哈哈,今天我還幾乎把你當作唐軍的探子宰了你呢!」

薛嵩說了一會閒話,興盡告辭。聶鋒抹了一把冷汗,說道:「好,幸虧你沒有胡亂說話,現在你可以起來吃點稀飯了。你餓得太久,暫時只能吃點容易進口的東西。」

聶鋒早已給他準備了一鍋粥,還有半條蒸得爛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鐵摩勒也不客氣,把稀飯和菜餚都吃得乾乾淨淨。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摔倒之時,給尖利的石子割損了一些皮肉,並無大礙,吃飽之後,登時精神大振。

聶鋒坐在一旁陪他,見他神色轉好,大為快慰,說道:「摩勒,看來,你在明天便可以起程了。咱們相聚之時無多,我想問你一件事情。聽說在皇帝老兒逃難的前夕,曾有人人宮行刺,那時,你可在場嗎?」

鐵摩勒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刺客便是精精兒。他是你們這邊派出去的,難道你還不知?」聶鋒道:「正是因為不見他回來,所以想打聽一下。」鐵摩勒說笑道:「他已被他的師兄揪回山去,最少在三年之內,他是不會在江湖露面了。」當下,將那次精精兒行刺的經過說給聶鋒聽,只隱瞞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兒的那一段。

聶鋒又問道:「你最近可有見過夏凌霜女俠麼?不知她可安好?」鐵摩勒道:「她與我的南師兄已經成婚,好得很!怎麼你會問起她?」聶鋒道:「我以前曾在薛將軍家裡見過她,承蒙她還看得起我,沒有把我當作壞人。」鐵摩勒道:「對了,這事情她也曾對我說過,你對盧夫人暗中維護,她家已知道了。段大俠很感激你。」

聶鋒色然而喜,這倒並不是因為聽得夏、段二人說他好話,原來他那次被精精兒騙去了盧夫人託他轉交夏家的信,生怕夏凌霜被精精兒所害,內疚於心,數年不安。所以他才特別要向鐵摩勒打聽這兩個人的事情。但他卻不知,夏凌霜雖然無事,她們母女卻因此受了許多災難,她的母親也已死了。

也幸虧鐵摩勒沒有對他說起那些事情,減少了他許多顧慮,當下說道:「摩勒,你見到段大俠和夏女俠的時候,請代為致意,就說我聶某人承蒙他們當作朋友看待,將來必定有所報答他們。」

兩人談得越發投機,鐵摩勒聽他口氣,已斷定他不是甘心從賊,當下念頭一動,向他說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不知你可願意?」聶鋒道:「只要我力之所及,決不推辭。」鐵摩勒道:「我想見盧夫人一面,你辦得到麼?」

聶鋒沉思一會,毅然說道:「摩勒,我可以給你設法,但我也要請你不可做出令我難為的事情。」鐵摩勒道:「你放心,我只是要見她一面,決不在薛家胡鬧,難道你怕我將薛家的家人殘害麼?」聶鋒道:「你是俠義中人,我知道你不會胡亂殺人。但你亦不能將盧夫人劫走。其次,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鐵摩勒道:「好,我都答應你。不過,若是別人來救她出去,我就管不著了。」聶鋒道:「她自己願意留在薛家,只要不是用強綁架,她是不會走的。當年我想暗中將她放走,她也不願走呢。」

聶鋒取出一面腰牌,說道:「這是我軍中通行的憑證,你有了這面腰牌,路上就不會受到阻難,到了長安,也可以憑此證明你是在軍中當差的。明天我設法僱一輛車送你去長安,到了長安,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我與薛將軍是比鄰而居,兩家有門相通的。你住下來,自有機會可以見到盧夫人。」

鐵摩勒大喜拜謝,說道:「我的傷已無大礙,只須賜馬一匹代步便可,不必另僱車輛了。」

聶鋒道:「我再寫一封信給你,交給我的管家,他會妥貼招呼你的。我家中人口無多,除了內子和小女之外,只有幾個家丁,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可以無憂。不過,長安現在還是很亂,沒事你少出門。」

鐵摩勒再拜道:「我理會得,你也請放心。承你肝膽相照,道義相交,我感激不盡。」這個時候,東方已經發白,鐵摩勒取過書信,藏好腰牌,便即動身。聶鋒挑了一匹好馬給他,親自送他出營。

鐵摩勒有了那面腰牌,不但沿途無阻,還可以充作出差的軍官,在各處驛站食宿,免受了飢寒之苦。

第三日到達長安,只見大街上每隔數十步便有站崗的兵士,兩旁商店都是半掩門戶,街頭上行人寥寥無幾,道旁的溝渠還不時可以發現死人的骸骨。原來安祿山攻進長安之後,肆行殺戮,在京的宗室皇親,無論皇子皇孫,郡主公主,駙馬郡馬等國戚,來不及逃走的都給剖腹剖心,文武百官,不肯降順的,也都被一刀了結。小民枉死的,更不計其數。當時詩人韋莊有兩句詩道:‘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碎公卿骨。」便是記錄安祿山破城之後的慘象的。

鐵摩勒好生感慨,「長安數代繁華,想不到今日竟變成了人間地獄,可恨那皇帝老兒,在太平時候,只顧自己尋歡覓樂,寵任奸佞,把楊國忠、安祿山都當作腹心,他宗廟被毀,乃是自食其報,不足惋惜,只是卻連累了許多無辜的百姓!」

聶鋒是安祿山手下有數的將軍,鐵摩勒取出腰牌。以回京辦差事的軍官身份,向站崗計程車兵查問,很容易便查到了聶家的所在。

只見兩座大屋毗連,一邊乃是薛府,一邊乃是聶府,鐵摩勒心中暗喜:「我得這個藏身之所,真是最好也不過了。不但有機會可以見盧夫人,還可以等待段姑丈的訊息。」段圭璋當日和他分手時,曾發過誓言,無論如何,也要將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故此鐵摩勒料他遲早也會到長安來。

當下鐵摩勒便去叩門,將那封信交給了門子,不久管家便親自出迎,帶他進去。聶鋒那封信是把鐵摩勒認作同鄉親戚的,他的家人當然不敢怠慢。

哪知經過了院子,正要踏上臺階的時候,忽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喊道:「看鏢!」

陡然間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枚錢鏢,破空飛出,形如「人」字,一高一低,鐵摩勒聽風辨器,已知高飛那枚錢鏢是打他胸部的「靈府穴」,低飛那枚錢嫖是打他膝蓋的「環跳穴」,不由得大吃一驚,做夢也想不到會在聶家遭受暗算!

心念未已,那兩枚錢鏢已到,鐵摩勒反手一抄,把高飛那枚錢鏢接到手中,身形一仰,腳尖踢起,又把低飛那枚錢鏢踢落。說時遲,那時快,錚的一聲,第三枚錢鏢又到,鐵摩勒無可躲避,只得把接來的錢鏢打出,碰個正著,兩枚銅錢,同時跌落。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婦人斥道:「隱娘,不可無禮,這是你爹的客人!」鐵摩勒抬頭一看,怒氣消了一大半,卻原來站在臺階上發錢鏢打他的人,竟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流著兩條辮子,一副淘氣的臉孔,看來最多不過十二三歲。在她背後,有一箇中年婦人,想必是她母親。

那管家忙道:「這是我家主母,這是我家小姐,王兄,你不可見怪,我家小姐·」話猶未了,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叔叔,你的功夫很好呵!這一手接鏢還鏢真是漂亮極了,他們都比不上你!」

聶夫人呵責女兒道:「你真是越來越野了,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就胡打一通。幸虧這位叔叔沒給你打著!要不然我可要給你氣死啦!」跟著對鐵摩勒解釋道:「這是小女隱娘,從小就歡喜拈槍弄棒的,這幾天她學會了用銅錢當暗器,玩得正起勁,總是纏著家丁,要他們‘接鏢’,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道:「打著了也沒什麼,我會給他解穴的。叔叔,你不會生我的氣吧?」聶夫人怒道:「你還要辯,待你爹回來,我告訴他,叫他撕了你的皮!」

鐵摩勒這才明白,敢情這女孩子誤將他當作家丁,拿他試「鏢」來了。他小時候也是個淘氣的孩子,嗜武愛玩的,非但不惱,反而替聶鋒歡喜,「我在她這樣年紀的時候,暗器功夫還遠不如她呢!」當下便贊她道:「真是將門虎女,巾幗英雄。夫人不可怪她,暗器打穴,本來是要多練的。」

聶隱娘得意笑道:「媽,你聽聽人家是怎麼說,不練怎麼行呢?」聶夫人笑道:「你再誇獎她,她更要胡鬧了,她爹爹已經把她寵壞了。你練暗器,也不該把活人當靶子呀。」聶隱娘道:「媽,這你就外行了,錢鏢打穴,除了找活人‘喂招’,那還有什麼辦法?」鐵摩勒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叫人給你造一個木人,按照人體的穴道部點陣圖上圓圈,叫人找著木人飛跑,你發錢鏢打術人的穴道,不也是一樣嗎?」

聶隱娘拍著小手叫道:「這個法子真好,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叔叔,你一定是會家子,你陪我練武。」

鐵摩勒笑道:「我是個鄉下人,只懂得幾手莊稼漢的把式,要我陪你練武,那就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聶隱娘撅著小嘴說道:「我不信!我的三枚錢鏢都給你接了,你還說不懂,騙得了誰?」

聶夫人道:「隱娘,別胡鬧。王叔叔才來,茶都未曾喝一杯,你怎麼可以就歪纏客人,要人家陪你練武?簡直是不懂規矩,走遠一些!」跟著笑道:「都是他爹把她寵壞了,好在王叔叔不是外人,若是在別的客人面前,人家不笑話你也會怪我沒有家教呢!」鐵摩勒道:「這正是將門本色,她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武功,人家稱讚她還來不及呢,怎會笑話?」

聶隱娘給她母親一罵,不敢再纏,但也不走開,看來不單是父親寵她,母親也把她嬌縱慣了。所以她對母親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看那樣子,似是還在等待鐵摩勒和她練武。

聶鋒的信上說鐵摩勒是他的同鄉王小黑,還沾著一點親戚關係的,聶夫人不免和他敘敘鄉情,並問起一些相識的人來。好在聶夫人亦是離鄉日久,對鄉下的事情並不清楚,鐵摩勒又曾得聶鋒之教,聶鋒早已預料到他妻子會問起那些人,給鐵摩勒準備了一套說話,鐵摩勒東拉西扯,還勉強可以應付。遇到他不大清楚的,便避重就輕,揀自己知道的多說一些,含混過去。

聶夫人不過是為了禮貌關係,出來見他,並非有心盤問,談了一會,要問的也都問了,當下便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難得有鄉親來到,你在這裡住下,不必客氣,要當作在自己家中一般才好。房間我已給你準備好了。」

那管家正要帶鐵摩勒進房安歇,忽地又有一個女孩子走來,叫道:「隱娘姐姐,今天還練劍嗎?」

聶隱娘道:「紅線,你來得正好,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他的武功高明得很,咱們的劍法是關在屋子裡練的,沒給外人看過,也不知是行還是不行。不如請王叔叔今天給咱們評一評吧!」

聶夫人道:「隱娘,你又來纏王叔叔了。你們自己練去吧。」聶隱娘道:「反正王叔叔現在已沒事了。他茶也喝過了,你說他是咱們的自己人,爹不在家,我請他指點,有何不可?」

名叫紅線那女孩子長得非常秀麗,年紀比聶隱娘小,看來至多十歲,鐵摩勒望了她兩眼,只覺她的相貌很像一個人,不覺心中一動。

鐵摩勒道:「指點二字,我當不起。讓我開開眼界,倒是真的。這位小姑娘是·」聶隱娘道:「她是我的薛家妹妹。紅線妹妹,你也來見過王叔叔。」聶夫人補充道:「她就是隔鄰薛將軍的掌珠。她們一對錶姐妹倒是好伴兒,天天在一起玩的。薛將軍想必你已是見過的了?」鐵摩勒道:「薛將軍很重鄉情,我這次到長安來,就是多蒙他的照顧。」

薛紅線過來請了個安,說道:「我的劍法還是初練的,等會你看了可別要見笑。」她的態度比聶隱娘要文靜得多,更惹人愛。鐵摩勒頗感詫異,心裡想道:「難道我所料想的錯了?她當真是薛嵩的女兒?奇怪!薛嵩怎會生出這樣的好女兒?」

鐵摩勒已然答應了去看她們練刻,聶夫人也就不再攔阻了。當下,聶隱娘便帶鐵摩勒進人後花園,她家的練武場,就在花園之內的。兩旁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一齊全。

可是這兩個女孩子並不拿起真刀真劍,而是各自在兵器架上揀出了一柄木劍來,想來這兩柄木劍就是專為給她們練劍用的。場邊有一桶石灰,聶隱娘將木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叫道:「來吧!」

薛紅線學了她的樣子,木劍蘸了石灰之後,說道:「今天我不必你先讓我三招了。」木劍揚空一閃,腳踏中宮,進了一招,鐵摩勒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起初只道是小孩子的玩藝,哪知薛紅線使出來的竟是上乘劍法,看她中宮進劍,使的明是「白貫貫日」的招數,招數未曾使老,倏的劍鋒一顛腴滑過一邊,左刺肩腫,右削腰脅,變化的迅速輕靈,竟無殊武林高手。

聶隱孃的應招更怪,只見她橫劍當胸,站定不動,待得薛紅線的木劍已經刺到,她突然雙足交叉,往下一蹲,矮了半截,薛紅線的木劍幾乎貼著她的頭皮削過,卻沒有刺著她。薛紅線跟著一招「紅霞鋪地」,木劍抖起了一個圓圈,就在她的頭頂上罩下來。鐵庫勒正在心想:「要是當真對敵,這一招可不容易躲避。」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聶隱娘單足支地,打了幾個盤旋,沉劍一引,便倏的上挑,薛紅線的木劍被她絞著,轉了幾轉,她那先手攻勢,已給解了。

兩柄木劍一合再分,薛紅線繞場遊走,鐵摩勒暗暗注意她的步法,竟是踏著九宮八卦方位,絲毫不亂。聶隱娘展開了攻勢,儼如蝴蝶穿花,一柄木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非但中規中矩,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數,連鐵摩勒這樣一位劍學行家,也料想不到的!直把鐵摩勒看得眼花繚亂!正是:

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巾幗勝鬚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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