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圭璋愕然止步,問道:「怎麼?」韓湛道:「咱們誤上了黑石峰了!」段圭璋這才注意到周圍的山石都是黑黝黝的,十分奇特,不禁問道:「這山峰有什麼古怪,上不得麼?」
竇線娘正在追趕那兩個漢子,她丈夫止步,她卻未曾止步,就在段圭璋發問的時候,忽聽得呼呼聲響,突然飛出了兩條鐵抓,一左一右向竇線娘抓來。原來兩面山坡上都埋伏有人,有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使的武器也完全相同,乃是一條數丈長的鐵索,鐵索的一端裝著一柄利鉤,這兩人能舞動數丈長的鐵抓抓人,功力之高,自非泛泛之輩。
但竇線娘慣經大敵,在暗器上又有精湛的造詣,耳目靈敏,更非常人可比,她一聽到鐵抓盪風之聲,彈弓早已發射出去。
呼的一聲,右邊的鐵抓已到,妻綿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手法,舉弓一撥,那條鐵索夭矯如龍,一個盤旋,橫掃過來,索端的利鉤正好把她的金弓抓著!
就在這時,左面山坡的那個漢子發出一聲尖叫,想是已被竇線娘彈丸打中,但卻傷得不重,所以他那條鐵抓雖然來得較慢,但仍然還朝著竇線娘抓來了!
段圭璋連忙奔一七,這條鐵抓本是向竇線孃的頭部抓下來,但因那人被彈丸打中,手腕顫抖,鐵抓失了準頭,卻從竇線娘頸側掠過。也幸虧是竇線孃的彈丸先打中了他,要不然竇線娘這時候正被另一人抓著了她的金弓,勢將無可抵禦。
段圭璋來得正是時候,那條鐵抓一抓不中,拉回來時,段圭璋已是趕到,他所用的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手起劍落,「咔嚓」一聲,就把鐵索上的那柄利鉤削斷了。
就在此。時,竇線娘卻禁不住抓住她金弓那條鐵索的拉扯,虎口一麻,只得撒手,那柄金弓竟被鐵抓抓了去。
兩條鐵索同時收回,那兩個人也同聲罵道:「賊婆娘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傷人,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竇線娘大怒,拔出佩刀,就追上去,喝道:「管你甚麼黑石峰白石峰,快把我的寶弓還來,然後磕頭賠罪,要不然,你倒看看是誰要誰的命?」
那兩個人不再回罵,卻只是嘿嘿冷笑,他們想是走山路走慣了的,捷似猿猴,竇線娘竟然追他們不上。
可是竇線娘失了家傳的寶弓,那肯罷休,仍是窮追不捨,過了一會,只見這兩個漢子和先前那兩個放飛刀偷襲的人,都已跑到了山上,進入山頂那間寺院去了。
竇線娘一上到山上,便見金光閃閃,耀眼生輝,原來這間寺院的建築十分奇特,屋頂成圓錐形,而且這圓錐形的屋頂,竟是用金箔包在外面的。在荒山上竟有如此金碧輝煌的一間寺院,當真是難以思議的事情,饒是竇線娘見多識廣,也不禁怔住了。
段圭璋道:「咱們已經知道了那些人是藏在這寺院裡,就不必忙在一時,且先向韓老前輩請教吧。請問韓老前輩,是否知道這寺院的來歷。」
這時韓湛和鐵摩勒等人都已跟了上來,韓湛說道:「這是黑石峰上的金碧宮,宮中的主人是三十年前從天竺來的一位僧人,法號轉輪法王。他定下禁例,這黑石峰是不許外人士來的。今日咱們誤上此峰,只怕一場麻煩是難以免了。」
竇線娘問道:「這轉輪法王是何等樣的人物,競敢如此驕狂?」
韓湛道:「他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只知道空空兒的師父藏靈於,他生前服高於頂,但對這轉輪法王,在言談之間,卻也十分佩服。」
段圭璋夫婦還是第一次聽得空空兒師父的名字,大為奇怪,連忙問道:「原來韓老前輩與空空兒的師父是相識的麼?’」
韓湛道:「老夫西年在西北漫遊,承藏靈子折節下交,我在他的玉皇觀裡,也曾住過不少口子,實不相瞞,空空兒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已曾見過他了。」
段圭璋道:「空空兒的師父是個道士麼?」
韓湛道:「他是半路出家的,聽說是夫妻不和,才戴上黃冠,做了道士,不過,我可沒問過他。」
韓湛繼續說道:「藏靈子和轉輪法王的脾氣十分怪僻,聽說他們曾經是過很要好的朋友,後來卻不知為了什麼事情鬧翻了。藏靈子在玉樹山的主峰玉皇觀,轉輪法王這黑石峰的金碧宮,相距不過一日路程,但兩家自鬧翻之後,不但他們二人,即他們的門下弟子也從不往來了。轉輪法王的禁例,恐怕就是為玉皇觀的弟子而設的。但現在藏靈子已死了十多年,這條禁例不知是否已經取消,那我就不知道了。」
竇線娘道:「我還以為那些人是空空兒派來和我搞亂的呢,如此說來,他們卻並非一路。但不管是轉輪法王也好,是空空兒也好,我總不能平白受他欺侮。」
段圭璋道:「既然到此,是該問個明白,並索回寶弓。但他到底是前輩,咱們也不可魯莽。」
段圭璋正待叩門以禮求見,那兩扇門扉卻已忽地開啟。
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好呀,段圭璋,算你倒媚,今日又撞到老孃的手上了!」這開門出來的竟是展大娘,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段圭璋一驚之下,展大娘已倏的向他抓來!原來當年展大娘在華山上遭受群雄圍攻,段圭璋也曾參與,在那次圍攻中,展大娘曾給段圭璋刺了一劍,是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見面便施殺手。
幸而段圭璋慣經大敵,猝逢突襲,他一個盤龍繞步,寶劍已霍地出鞘,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亦已展開八卦遊身刀法,與段圭璋刀劍相聯,將展大娘擋住。
展大娘一擊不中,倏的便衝出去,欺到了鐵摩勒身前,喝道:「你這小賊也來了麼?」聲出掌發,一招「游龍探抓」,便向鐵摩勒的琵琶骨抓下來!
忽聽得「嗤嗤」聲響,展大娘的手指堪堪就要觸著鐵摩勒的時候,忽覺虎口一麻,原來是韓湛以「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向展大娘戳了一指。
韓湛笑道:「展大娘,想不到與你在此地相逢,記得你那日曾邀請我們喝令郎的喜酒,怎的今日忽而反面無情,要打起賀客來丁?」
展大娘面色沉暗,怒聲說道:「你是有心諷刺我麼?兒子和徒弟都不是我的了,還喝什麼喜酒!」
鐵摩勒好生驚異,心裡想道:「難道王燕羽與展元修又鬧了什麼彆扭了?」
展大娘還想向鐵摩勒下手,但她也識得韓湛的厲害,正在躊躇,廟中又出來一人,笑嘻嘻地道:「難得諸位貴客同來,家師有請!」接著又道:「師叔息怒,他們既到了這裡,如何處置,家師自會作出主張。」
這人搖著一柄摺扇,婚皮笑臉,口稱「貴客」,卻是一副輕蔑的神情。此人不是別個,正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
段圭璋恍然大悟,心裡想道:「敢情這王龍客竟是轉輪法王的門下弟子,途中伏擊那些人都是他的師兄弟輩,他們是有意將我們引上黑石峰的!但他們卻怎的知道我們今日會路過此地呢!」
竇線娘與王家有血海深仇,見王龍客這般神氣,更為惱怒,喝了一聲:「小賊!」便想彈出金丸,韓湛忙道:「打狗要看主人臉,大嫂,進了寺中見了法王再說吧。」王龍客倒並不生氣,只是冷冷說道:「我奉家師之命來請你們,你們倒罵起我來了,好吧,你們儘管罵吧,否則待一會兒,只怕你們有口也難罵了。」
王龍客冷言冷語,正是存心激她發怒,他恨不得竇線娘破口大罵,甚或先行動武,然後好在師父面前派她個登門挑釁的罪名,竇線娘識穿了他的詭計,心想:「今日之事,看來難以善罷。且先容忍你這小賊片時,看你師父如何發付?」按下怒火,隨王龍客進去。
到了一座大堂。大堂上擺著一張几案,後面一張檀木椅子。剛才在中途伏擊那四個漢子排列兩旁,倒有點像公堂審案的味兒,段圭璋這時也有點怒氣了。
王龍客踏進大堂,便朗聲說道:「擅闖金碧宮的來人帶到,請師父登堂發落。」
段圭璋是個寧折不屈的好漢,忍不著氣,冷冷說道:「咦,我以為這是佛門清靜之地,誰知卻誤進了衙門了。」
話聲未了,只見兩個形貌古怪的人已走了出來。前面這人是個枯瘦的和尚,皮膚黝黑,鷹鼻黃鬚,雙目炯炯有光,太陽穴漲鼓鼓的,一看就知內功深厚非常,後面這人活像個大猴子,卻原來是精精兒!
精精兒突然在此地現身,而且隨著轉輪法王,眾人無不詫異,尤其韓湛更覺驚奇,心中想道:「精精兒是玉皇觀的人,怎麼會到了金碧宮來?」
只見轉輪法王雙目一睜,不怒而威,便向著段圭璋說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犯了我的禁例,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在此胡言亂語?」
精精兒道:「師父不必盤問他們,這些人的來歷我都知道,這婆娘是飛虎山竇家寨的女賊,這賊子是她的丈夫,其他的人都是他的同黨!」
竇線娘不由得怒道:「竇家寨的人又怎麼樣?難道大師高年盛德,也要插手管黑道上的事麼?」
轉輪法王冷笑道:「好一副尖牙利齒,老衲不管你塵俗之事,只問你為何上黑石峰來?」
竇線娘道:「請你問你左右這四個弟子,問他們為何在半途偷襲我們,還搶了我家傳寶弓?」
那用鐵抓抓了竇線娘金弓的人,走出行列,向轉輪法王躬身說道:「稟師父,飛虎山竇家寨的人作惡多端,弟子們的父兄都是給竇家五虎害了的。師父可以不理黑道之事,但他們已到此間,順手除惡,也是一件功德。」
轉輪法王道:「哦,怪不得你們四個都不願隨師父削髮為僧,
原來是有父兄之仇。你們的父兄是如何被害的,說出來也好讓他們死而無怨。」
那使鐵抓的漢子說道:「我叫朱靈,我弟弟叫朱寶,我們的父親是從前朱雀山的寨主朱旭。竇家自封綠林盟主,要各處山寨年年向飛虎山納貢。有一年朱雀山的貢物不夠,竇家限期要我父親交足,否則就要滅了朱雀山的朱家寨。我父親沒法,冒險大劫幽州的府庫,庫銀雖然劫到了手,我父親卻中了官軍的箭,未回到山寨,便因傷重而死了。竇家寨乘機便吞併了朱家寨,動來的庫銀也都搬了去,連棺材也不給我父親一口。我父親若不是為了要向竇家納貢,怎會身亡?所以窮本追源,我父親還是死於竇家之手。」
那使飛刀的漢子接著說:「我家更慘,我父親是幽州銅馬山的寨主,竇家寨的大頭領竇令侃忌我父親在綠林有些威望,藉口招開綠林英雄宴,將他誘上飛虎山囚禁起來,用酷刑將他百股拷打,迫他寫了親筆書信,將銅馬山的人眾都收編到他的旗下,然後將我的父親毒殺了。」
另一個也是使飛刀的漢子說道:「我家卻不是綠林中人,我哥哥是個著名的鏢師,憑他的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從沒出過事。有一次在乎涼道上,竇家五虎齊來劫他的鏢,劫了鏢還不打緊,還要斬盡殺絕,我哥哥已受傷而逃,他們追出了百餘里外,將我已受了傷的哥哥殺死。」
竇線娘和鐵摩勒起初以為他們是捏造的,後來聽他們一個個說得有名有姓,有憑有據,而且飛虎山吞併朱雀、銅馬兩寨的事,竇、鐵二人也都是知道的,不過當時竇線娘還是個少女,而鐵摩勒更是個孩子,只知其事,不知其詳,做夢也想不到這兩家的寨主是被竇家如此殘酷的害死的。
鐵摩勒聽得毛骨驚然,不禁想道:「我為了義父待我之恩,無時無刻不想為他報仇,卻原來我的義父也曾害過許多人命,若然似這等冤冤相報,何時得了?」
竇線娘也受到了震動,心想:「我要向王家報仇,卻原來別人也要向我竇家報仇。」她想了一想,說道:「這些事縱然是我哥哥乾的,與我也不相干。若說我是竇家的人,就要填命,那麼這位令高足,他家把我五個哥哥都殺掉了,倘若法王果是主持公道,就請你把這姓王的弟子交給我,讓我處置了他以後,我再任憑你們處置,替我竇家償你們這幾家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