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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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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陸勵成的手指,我看到一道瀑布凝結成千百道冰柱,掛於陡峭的巖壁前。純白的冰掛旁邊不知道是什麼果子,竟然還鮮紅欲滴,在一片墨綠的松柏海洋中,它們就那麼猝不及防地跳入了我的眼中,讓我忍不住失聲驚歎。

濤子得意地笑,「我沒說錯吧?」

我讚歎:「太漂亮了!」

「我們這裡因為交通不便,所以沒什麼工業,可也正因為沒什麼工業,所以沒什麼汙染,這裡的山水原始而質樸。」濤子心裡蘊滿了對家鄉的熱愛,並且絲毫不吝惜言語地去讚美它。

冬日天黑得早,我們又身在群山中,五點鐘天已經全黑,我的疲憊感漸漸湧上來,陸勵成低聲說:「你先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我搖頭,「還有多久到?」

濤子說:「還有一個多小時,過一會兒手機就應該有訊號了,可以先給家裡打個電話。」

正說著,我的手機響起來,林憶蓮的聲音迴盪在車廂裡。

野地裡風吹得兇……等一次心念轉動,等一次情潮翻湧,隔世與你相逢,誰能夠無動於衷,如那世世不變的蒼穹……不想只怕是沒有用,情潮若是翻湧,誰又能夠從容,輕易放過愛的影蹤,如波濤之洶湧,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顧暗自蠢動……

陸勵成聽到歌聲,看向我。我手忙腳亂地翻找手機,終於在手袋夾層找到了,趕緊接聽,「喂?」

「終於打通了,一直說在服務區外,我都要以為陸勵成把你賣了。不過琢磨著就你這樣的,姿色全無,也沒人要呀!」麻辣燙什麼時候都不忘記損我。

「你有事說事,沒事少廢話!當我手機漫遊不花錢呀?」

「到了嗎?」

「還在路上。」

「天哪!你們可是早上七點的飛機,他家可真夠偏僻的。」

「一路風景優美如畫,令人目不暇接。」

「緊張嗎?」

我琢磨了一會兒,罵過去:「你神經病!我本來已經忘記了,你眼巴巴地來提醒我,我這會兒緊張了!」

麻辣燙咯咯地笑,「不就是拜見未來公婆嘛!別緊張,陸勵成家人丁興旺,咱們也不弱,他家的人敢欺負你,我和宋翊去踹他們的場子。」

我問她:「你不是六點多的飛機嗎?不去吃飯?閒得和我磨牙?」

麻辣燙沉默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我安靜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就是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你的安全,沒什麼正經事情,掛了。」

「等等!」我想了想,說,「我的電話隨時開著,你想說的時候,隨時打過來。」

麻辣燙輕輕地嗯了一聲,「蔓蔓,這麼多天見不到你,我會想你的。」

我倒抽一口冷氣,表示被她徹底酸倒,「口說無憑,給我多買禮物才是硬道理。」

麻辣燙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發呆,濤子笑問:「蘇阿姨的好朋友?」

「嗯。」

看到濤子笑嘻嘻的表情,突然反應過來我的手機漏音,頭疼地解釋:「我這朋友就是間歇性發作神經病,她的話你別當真,我和你舅舅……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濤子笑,「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笑容大有意味,越描只能越黑,我索性閉嘴。

六點多時,終於到了陸勵成家,車子離院子還有一段距離,已經狗吠人嚷。看到院子裡黑壓壓的人影,我是真的開始腿軟了,「你家到底多少人?我記得你就一個姐姐、一個哥哥。」

陸勵成也有些頭疼,「很多人是親戚,農村裡的人喜歡熱鬧,這是他們表示友善的一種方式。」

車停住了,他低聲說:「沒事的,保持見客戶的微笑就可以了,其他事情我來應付。」

我點頭。

他一下車,一群人就圍上來,說話的、笑的、遞煙的,我完全聽不懂,只知道他們很開心,陸勵成和他們一一打著招呼。我面帶微笑,戰戰兢兢地鑽出車子,人還沒站穩,只見一條黃色的大狗汪汪叫著撲向我。我本來就怕狗,看到它鋒利的尖牙,更是魂飛魄散,尖叫著逃向陸勵成。陸勵成正在和人說話,聽到我的叫聲,立即回頭,把我護在懷裡。濤子擋到狗前面,把狗叱罵開,有人趕緊拿繩子把狗拴到一邊。

我仍是嚇得回不過神來,陸勵成拍著我的背,扶著我向屋裡走,「沒事了,沒事了,已經被拴住了。」

等不怕了,心安穩一些時,我抬頭一看,全屋子的人都笑眯眯地望著我,兩個小孩兒躲在大人身後偷看我,小男孩兒還偷偷朝我比畫,做出羞羞的表情。我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濤子擠眉弄眼地衝我笑,一副「看我舅和你的關係多普通」的表情。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一直看著我笑,陸勵成拉著我去給她打招呼。她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不過她的微笑已經把她內心的感情全部傳遞給我。我恭恭敬敬地叫「伯母」,把帶來的禮物拿給她。她拿著一個紅包要給我,我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陸勵成低聲說了幾句話,她把紅包收起來,只是看著我笑。我鬆了口氣,也對著她笑。

陸勵成又向我介紹他姐夫、哥哥、嫂子、侄女、侄兒。侄兒就是那個偷偷羞我的小男孩兒,小名叫苗苗,濤子讓他叫我「蘇阿姨」,他自作主張地改成了「膽小鬼阿姨」。全家人想笑,又怕我生氣,都忍著,讓苗苗改口,他撅著嘴表示不肯,「膽小鬼阿姨比苗苗膽小,以後她是膽小鬼,我不是。」

他姐姐晶晶好心地給我解釋:「苗苗膽子很小,晚上都不敢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玩,我們都叫他膽小鬼。」

屋子裡的人笑,屋子外面的人也笑。濤子給大家發煙,把貨車上的貨卸下來給大家。看熱鬧的人陸續散去,終於只剩陸勵成一家人。

陸勵成的姐姐從廚房裡出來,招呼大家吃晚飯,又特意過來和我打招呼。陸勵成的母親居中而坐,陸勵成則挨著母親的右手邊,他大哥坐在母親的左手邊。他哥哥讓我坐到陸勵成身邊,對我說:「你要用什麼,想吃什麼,就和成子說。」沒太多客套,卻是最貼心的解決方案。

他姐夫和嫂子普通話都說得不好,所以只是笑著吃飯。他姐姐的普通話倒是說得很標準,一看就是個能幹人,濤子顯然更像母親。

我安靜地吃著菜,他嫂子想給我夾菜,他姐姐笑說:「他們城裡人不興這個,不喜歡吃別人筷子碰過的東西。」嘴裡說著話,眼睛卻是看著濤子,濤子立即笑著點頭,「城裡人比較講究這些。」他年紀不大,說話卻好像很有威信。陸勵成的嫂子不好意思地把菜放到了自己碗裡,指著菜笑著說:「你吃。」

我忙點頭,立即夾了幾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陸勵成站起來,把我夠不著的菜都往碟子裡夾了一些,放到我手邊,「你揀愛吃的吃,剩下的我來吃。」

真奇怪,我以為身處一群陌生人中會很侷促,但是沒想到我很怡然自樂,甚至享受著這麼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樂趣。

陸勵成一直在和大哥說話,他姐夫偶爾插幾句話,三個人常常碰酒碗。陸勵成的母親總是笑眯眯地看著我,見我碟子裡的菜沒了,立即就叫陸勵成,次數多了,我漸漸聽清楚她叫陸勵成的發音。

陸勵成的姐姐留神傾聽著男人們在說什麼,時不時會發表幾句自己的意見,而陸勵成和大哥顯然也很敬重姐姐,每當她說話的時候,兩個人都會凝神靜聽。陸勵成的嫂子則完全不關心男人們在幹什麼,專心照顧著苗苗。苗苗一邊吃飯,一邊趁他媽媽不注意的時候對我做鬼臉。晶晶已經十歲了,口齒伶俐,邊吃飯邊和濤子鬥嘴,高興的時候叫大哥,不高興的時候直接叫「劉海濤」。可是即使她在叫劉海濤,碰到不愛吃的肥肉,仍然遞到大哥面前,讓他幫她咬掉肥肉,自己吃瘦肉。濤子做得自然而然,顯然早已習慣照顧妹妹。

吃完飯,陸勵成帶我去我的房間,「有點兒不習慣吧?這麼多人一塊兒吃飯。」

我笑,「我很羨慕。真的!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和晶晶一樣有個大哥。挺大了,還對媽媽說‘你給我生個哥哥吧!’後來明白不可能有哥哥了,又想著要個弟弟。再後來,終於明白自己不可能有疼愛自己的兄弟了,就只能盼望將來有一個疼愛自己的老公。陸勵成,你是個非常幸運的人。」

陸勵成點頭同意,「我姐和我哥從小到大都對我好,農村裡兄弟沒有不打架的,可我們姐弟三人從沒紅過臉。」

他幫我把行李放好,我找出洗漱用具,他抱歉地說:「洗澡比較麻煩一點兒。家裡人都不習慣用空調,但在這間屋子裡特意為我安裝了,是唯一有空調的房間。浴室要到樓下去,沒在房子裡面,是房子旁邊獨立的一間屋子,會比較冷。」

「沒事的,我把水溫調高點兒就可以了。」

熱水器的水忽大忽小,很不穩定,可畢竟有熱水澡可洗,已經遠遠超出我的預期。浴室的設計很特別,沒有照搬城裡的瓷磚,而是用鵝卵石加水泥砌成的,既便宜又節省資源,還很美觀。我邊洗澡邊納悶,是這邊的農村都這樣,還是陸勵成家比較特別?

洗完澡,一開啟浴室的門,就感覺一股寒風撲面,我還沒反應過來,陸勵成已經用羽絨服把我裹了個結實,拿大毛巾把我的頭包住,拖著我快速地跑進屋子。

屋子裡很安靜,我問:「大家都睡了?」

「嗯,我姐他們回去了,我哥他們歇下了。農村裡睡得比較早,冬天的時候四五點就吃晚飯,一般八點多就睡了,今天等我們回來,已經晚了。」

「你住哪裡?」

「就在你隔壁,本來是一間書房,臨時讓大哥幫我搭了一張床。」他走到衣櫃邊,推開一道推拉門,「兩個房間是相通的,這道門沒有鎖,不過你放心,你不叫,我絕不會擅自闖入。」

我笑,「我又不是美人,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也笑,把一個吹風機遞給我,「這是我嫂子的,她剛才特意拿給我,讓我轉告你一定把頭髮吹乾再睡覺。這裡不比城裡,沒有暖氣,溼著頭髮睡覺,很容易感冒頭疼。」

我也感覺出來了,就上樓這一會兒工夫,覺得頭皮都發冷,立即感激地接過來,吹著頭髮,「你嫂子真可愛。」

陸勵成坐在凳子上,笑看著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可以把這句話當做對我的讚美嗎?」

我對著鏡子裡的他做了個鬼臉,「你去沖澡嗎?」

「現在就去。」

我吹完頭髮後換上了自己的羽絨服。估摸他洗完了,拿著他的羽絨服到浴室外等他。他出來時沒想到我在外面等他,有些吃驚。我把羽絨服搭在他身上,「你也小心點兒,一熱一冷的,最容易感冒。」

他邊套羽絨服邊開心地問:「冷嗎?」

我對著空中呵了口氣,一道白霧嫋嫋散開,「呵氣成霜。」

兩個人輕輕地摸進屋子,他指著一個個房間說:「我媽腿腳不方便,所以住樓下。哥嫂也住樓下,苗苗還跟父母睡,晶晶住我們對面。你平常如果需要什麼,我不在,就讓晶晶幫你去拿。」

進了空調屋子,我感覺暖和起來,終於可以脫掉厚重的羽絨服。

陸勵成問:「睡嗎?」

我指著牆上的表,「你開玩笑嗎?這麼早,我睡不著,你呢?」

「我平常一兩點睡都很正常。」

沒電視、沒電腦、沒網路,兩個城市人面面相覷。彼此瞪了一會兒,陸勵成轉身去書房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副象棋,「你會嗎?」

「我三歲就看我爸下棋了。」

兩人盤腿坐到床上,準備開始廝殺。我一邊放棋子一邊問:「你家的浴室很特別,是你弄的嗎?」

「我只是提出要求,蓋房子的時候要有個浴室,具體執行者是濤子,聽他說原本的設計是放在屋子裡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變成了放在屋子旁邊,大概是為了排水方便。」

他請我先走,我沒客氣,當頭炮架上,他把馬躍上,看住自己的卒。我開始折騰自己的車。老爸的口頭禪是「三步不出車,死棋!」陸勵成卻沒管我的動作,開始飛象、上仕。根據老爸的話,這種下棋方法的人要麼很牛、要麼很臭,陸勵成應該是屬於第一種了。我開始提高警惕,全力以赴。

二十分鐘後,我不能置信地瞪著棋盤,陸勵成鬱悶地說:「我已經被你將死了,你還在看什麼?」

「你在故意讓我嗎?」

陸勵成搖頭,我點頭,「我想也是,你又不是什麼紳士君子。」

「喂,喂!」陸勵成提醒我不要太放肆。

我終於確定自己贏了,剛想哈哈大笑,想起別人都在睡覺,只能壓著聲音悶笑。我贏了陸勵成!我贏了陸勵成耶!

陸勵成閒閒地說:「小人得志的現場版。」

「哼!我就當你是嫉妒。你說,你這麼狡猾陰險,怎麼會下不好象棋呢?」

陸勵成盯著我,我立即改口:「我是說你這麼聰明機智。」

他似笑非笑地說:「你是不是對我的印象很負面?」

我本來想嘻嘻哈哈地回答他,可突然發覺他的眼神很認真,便不敢亂開玩笑,老實地說:「以前有點兒,現在沒有了。其實,最近一直在麻煩你,我很感激你。」

他淡淡地說:「奔波了一天,早點兒休息吧。」他向小書房走去,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了會兒,想不通到底哪裡得罪了他,怎麼說變臉就變臉,於是爬起來去敲門。

「什麼事情?」

「沒有空調,你現在也不見得能習慣,讓這扇門開著吧,反正冬天睡覺穿得也多。再說了,開著門,如果睡不著,我們也可以聊聊天。」

見他沒反對,我拉開了門。

我關了燈,爬上床,棉被應該剛洗過,能聞到陽光的味道。那個人陽光下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眼前。海南不會這麼冷,會很溫暖,陽光也會很燦爛,他應該會在陽光下微笑。他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呢?想起我們在寒風中的相依相偎?大概不會!海南是那麼溫暖的地方,他應該不會想起紐約的風雪……

「蘇蔓。」

「嗯?」陸勵成的叫聲將我喚醒。

「我已經叫了你十一聲。」

「抱歉,我沒聽到。」

他問:「你在想宋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能說什麼。我沉默著,答案卻已經分明,他也沒再多問。

在沉默的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那麼微弱,那麼悲傷,那麼無助,讓我不能相信說話的人是我。

「你會……偶爾突然想起麻辣燙嗎?我是說……某個時刻,比如在黑暗中,比如一個人在地鐵裡,比如走在路上,比如聽到一首歌,或者吃到一種食物……」

「如果有這麼多‘比如’,你應該把‘偶爾’和‘突然’去掉。」

「我只是想知道你會怎麼辦?」

「我不會想起許憐霜。」

也許這也是一種方法——拒絕承認自己的傷口,就可以認為它不存在。

我不知道心底的傷還要多久才能好,更不知道還需要多長時間我才能雲淡風輕地想起他。我努力地在遺忘,也以為自己能剋制,可是某個瞬間,關於他的一切又會如潮水般湧上來,整個人會如同置身於水底,四周充溢的全是悲傷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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