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說,醫院是生之門,死之獄。
我也常常有這樣的感覺。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這裡出世,又在這裡離去,就像我的帆一樣。
每當回想起他滿身是血地躺在急救車上的樣子,我就在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兒畢業,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兒成為助理醫師,為什麼我不能救他……
「亞霖!」突然一聲尖叫打斷了我的思緒。
幾乎是本能的,我的腳步突然一停。
走廊的拐彎處,傳來葉採蕊和羅亞霖爭執的聲音。
「你為什麼就不明白我的心?你難道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你嗎?」
葉醫生的直白,讓我都覺得臉頰漲紅。
「我現在要準備手術,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好嗎?」羅亞霖的聲音還保持著本來的平靜,但是我卻能聽出他的煩躁。
「那你什麼時候才讓我說?每天你不是加班,就是和那個實習生在一起!亞霖,你怎麼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為什麼自從那個施恩瑜來了之後,你就變了那麼多?」葉採蕊的聲音步步緊逼。
「這跟恩瑜沒有關係!」羅亞霖的聲線也開始拔高,「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她是我帶的實習生,她的事情,由我來處理!」
「我看你是處理不了了!」葉採蕊真的很生氣,「羅亞霖,你喜歡上她了,對不對?!」
咚!
我只覺得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在說什麼?羅醫生……我雖然天天和羅醫生在一起,但是,我只把他當成大哥哥,當成上司,抱著向他學習的態度,只是想讓自己的能力更提高一點兒。什麼喜歡?什麼不喜歡?羅亞霖不是她的男朋友嗎?她怎麼可以問出這樣的話?
可是,我竟然久久地都沒聽到羅亞霖的回答。
走廊的拐彎處,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回答我!羅亞霖!你怎麼不說了?嗯?」葉採蕊逼問他。
「隨便你怎麼想。」羅亞霖低低的聲音,才沉沉地響起來。
「羅亞霖!」葉採蕊的聲音裡,竟然開始帶著哭腔,「你怎麼可以這樣回答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原來真的是這樣。
別人的傳言都不是假的,葉採蕊果然真的是羅亞霖的女朋友。可是這位羅醫生真的很少和她在一起啊,至少我看到的時候,他都是在忙病人和醫院裡的事情。
「我要手術了,有空再談吧!」
羅醫生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突然就做了個結束語,而且我立刻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站住!羅亞霖!別忘記了,我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葉採蕊尖銳的聲音響在他的身後!
啊!訂婚!
這兩個字直直的落入我的耳朵裡,而且更加尷尬的是——羅亞霖已經走出了那個彎角,他的視線,正好對上了彎角外的我……
而葉採蕊那聲尖厲的叫聲,就像是背景音樂一樣,響在我們兩個人的身後。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是被什麼給釘住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停滯了一般。
羅亞霖一向溫柔的目光,竟然在看到我的那一剎那,也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他瞪著我,沒有開口打招呼,也沒有開口問我,他只是看著我,用他那雙像是黑色深潭一樣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
我也呼吸不穩地站在對面,看著他那雙像要把我吸進去的眼睛。
看來我真的來得不是時候……竟然聽到了他們之間這麼火爆的內容。
訂婚……羅院長唯一的獨生兒子,就要和醫院裡最漂亮的公主醫師訂婚了……那些小護士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一定會大聲尖叫起來吧!她們的黃金單身漢羅醫師,就要訂婚了。
可是,我站在他的對面,愣愣地看著他。
溜出唇邊的竟然只是這樣三個字:「祝賀你。」
但是這三個字,卻像是突然點燃了羅亞霖的憤怒一樣,他那雙一直都溫柔、平和的眼睛裡,猛然燃起了火焰一般的光芒!
他突然向前一步,一下子就握住了我的肩膀:
「恩瑜!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我被他嚇了一跳,他猛然把我推向牆壁,讓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在走廊的牆上。
「羅醫生……」
我被他嚇壞了。
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生氣的表情。眉尖微微地蹙起,眼睛裡有著火焰一般的憤怒,嘴唇微抿,表情激動,甚至忘記了還站在我們兩個人身後的葉採蕊!
「羅亞霖!」葉採蕊尖叫著朝我衝過來,就在我和亞霖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掌已經朝著我狠狠地甩了過來!
啪!
我發誓那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一聲巨響!
臉頰上是一片火辣辣的熱痛……
我從來沒有嘗過的——巴掌的滋味。
「葉採蕊,你瘋了!」羅亞霖放開我,猛然朝著她狠狠地推了過去!「為什麼打恩瑜?!你有什麼權力打人?你憑什麼!」
「就憑我是你的女朋友!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是你羅亞霖將來的妻子!」葉採蕊的叫聲越來越尖銳,幾乎整條走廊上的人都被驚動了。
我已經發覺手術室裡有人探出頭來,還有不遠處的院長辦公室的大門,也被人拉開了。
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熱痛,彷彿還有五個指印印在我的臉頰上。
我沒有伸手去捂,也沒有低頭流淚。
這巴掌就像抽在我的心裡一樣,雖然有個地方在緩緩地流血,但是,卻在外表上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它只是在那個傷口上,默默地流著,默默地疼痛……
從來沒有人打過我。
無論是爸爸、媽媽、朋友或是關係不好的人,我從來沒有捱過巴掌。即使有時候遇到什麼危險,也總有帆擋在我的面前。可是自從他離去,我彷彿把人間一切可以經歷的,都經歷了。
哭泣、悲傷、孤獨、苦悶、疼痛、絕望,還有別人的巴掌。
「喂,你們幹什麼呢?!」
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身穿著白色隔離衣,個子中等,幹練沉著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看著羅亞霖、葉採蕊和我。
「這裡是醫院,知不知道?不是讓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有多少事情在等著你們做,有多少病人在等著你們救治,你們卻在這裡做什麼?!如果不想做醫生了就給我脫下隔離衣,離開慶東附院!」
他的聲音威嚴而不可抗拒。
羅亞霖低下了頭,葉採蕊也低下了頭。
他是這間醫院的院長,羅亞霖的父親,羅平山。
我沒有低頭。
因為我害怕當我一低頭,就會有什麼東西,從我的眼睛裡滾出來。
「對不起,羅院長。」我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轉身就跑。
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因為我的心,好痛好痛。
帆,如果你還在這裡,那麼剛才那一巴掌,你一定會擋在我的面前的,對不對?不,不對,如果你還在這裡,你根本就不會讓我受到這樣的委屈。
帆,你為什麼離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