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傢伙,可是一向自稱「溫柔繫心理治癒師」,現在居然要跟她收費了!真是失敗啊失敗!
雪珥一邊走路,一邊按下自己的手機鍵回覆。
牆壁上,忽然閃過粼粼的水光。
就像是從什麼地方投映過來,波光閃閃的,隨風搖動。
咦,這裡又不是游泳館,怎麼會有水光?
夏雪珥放下自己的手機,有些好奇地探身看過去。
玻璃窗對面的天台上。
水光粼粼。
剛剛升起的晨曦被微風搖動,光波盪漾。
呀,東方學院還真是特別,居然在天台頂上建了一處玻璃泳池!那水池清澈透明,陽光灑落下來,一片亮閃閃水晶般的光芒。
可是,在那一片水晶樣的光芒之中。
水面上浮著一片雪白的暗影。
似乎是一件純白色的校服襯衫,漂在水面上。
有人溺水了!
咚咚咚!
雪珥幾乎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那個天台上。
透明的池水盪漾著碧藍色的光芒。
陽光灑落。
水面上一個沉溺的暗影,隨著光波微微搖動。看不到他的臉孔,只有一頭黑玉般的發,海藻般四散在水面上。雪白色的襯衫被水波泡得浮了起來,彷彿是一雙將要飛向天堂的雪白羽翼……飛翔……
「喂!醒醒啊!喂,別在那裡!喂,很危險!」雪珥心急地叫。
但是臉孔朝下浮在水中的人,一動不動。
「喂,你醒一醒啊,快上來!」雪珥越發心急了,「來人啊,有人溺水了!來人啊!」
清晨的東方學院,安靜得像是依然在沉沉的睡夢中。
小鳥站在枝頭啾啾啾地叫著,沒有人回應。
浮在水面上的那個暗影漸漸地沉了下去。
黑玉般的頭髮。
失去了生命般的海藻。
雪珥咬牙。
撲通!
就這樣跳進水池裡。
清澈微涼的水,一下子就把她包圍。
她拼命地在水底睜開眼睛,在微藍的池水中尋找著那個人的影子。
波光粼粼中,她看到一隻漂浮而蒼白的手臂。
她一下子上前握住他。
「喂……」她在水中嗚咽,「醒一醒,醒一醒,你不要……不要……」
那個字哽在雪珥的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當她撥開層層水霧,伸手拉住這個沉浮在水裡的人,並且用力想要把他拖上岸的這一刻——
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波浪起伏的水面折射下來。
星星碎裂一般的光芒。
少年緊緊閉著雙眼。
濃密的長睫在水中似乎要飄蕩起來。
顧銘翊。
剎那間,水中的雪珥被嚇了一大跳。握住他手腕的手,差點就要鬆開!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上顧銘翊,也絕不能想到,溺水的人,竟然會是顧銘翊!
雪珥驚慌地望著他。
他微重的身子在往下沉。
透明的氣泡成串地在他和她四周浮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躥上碧藍色的水面。
他漂浮在透明的水中。
靜靜地,像是睡著了。
可是,就在這樣波光盪漾的水霧裡,她彷彿能看到另一張臉……
另一張沉睡安詳的臉。
他也一如顧銘翊一樣,安靜地沉睡著,在雪白雪白的冰山裡,一個人,沉寂地永遠睡去……他精緻的臉孔,在浮起的金色泡泡裡,一路飄蕩,向上……向上……到達天堂……
雪珥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樣。
赤紅的血從胸口浸出來,絲綢一般在她四周散開……散開……浸透了整片碧藍色的水池……
眼淚就要淌下來。
她痛得幾乎無法握住他的手……無法就這樣拉他上岸……
她甚至想,如果……如果她現在放手……是不是……是不是……顧銘翊也會和他一樣睡去……永遠永遠地……睡去……
她的手指,戰慄。
突然,一直沉溺在水裡的顧銘翊,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像是深夜海里的墨色琉璃般的眼睛,清晰無比地凝住面前的夏雪珥!
雪珥大駭。
握住他的手指,也不自覺地突然鬆開。
他的身子,立刻就向水下一沉。
白色的襯衫,黑玉般的頭髮,那雙浸在深海中的眸子,向著她,漸漸地,遠離……遠離……他要沉下去了……飄遠了……離開了……
但他那雙深夜海里的眼眸,卻一直深深地望著她。
望著她。
就好像那一夜,她刺痛他時,他依然凝視著她的眼眸。
翊,你真的失憶了嗎?你真的全忘記了嗎?你真的害死了嘉嗎?你真的……把我,把一切都忘記了嗎?
夏雪珥覺得胸膛灼痛。
像是有一把火,燒進了喉嚨,燒進了胸膛,燒傷了心臟。
金色的泡泡慢慢飄蕩。
他要沉下去了,沉下去……從此……訣別……
「不——不——顧銘翊!」
雪珥的手指突然用力,即將滑入池底的顧銘翊卻被她用力地拉回!
她用力地、緊緊地拖住他的手腕,用盡自己全部力氣地拉住他!
金色的水泡,層層疊疊地把他們包圍。
他的臉孔,從模糊變為清晰。
雪珥拼命,把他一下子推上池岸!
譁——
兩人滿身是水,倒在岸邊。
天很藍。
雲很白。
陽光燦爛而耀眼。
除了身上溼透的校服,一切明媚得就好像兩年以前的每一天。
雪珥重重地喘息。
溼透的衣服,微微的清冷。
身邊沒有一點動靜。
她猛然彈起身來:「顧銘翊!顧銘翊!你怎麼樣了顧銘翊?」
他仰面躺在池邊。
水珠在他粉瓷一般的臉孔上亮晶晶地滾動。
他睜著眼睛。濃密微卷的長睫溼亮亮的。深深的眼瞳裡幾乎倒映出天空中絲絲白雲的影子……但是他卻一動不動地躺著,就像剛剛沉在那清澈的水中一樣。
「顧銘翊,你回答我!顧銘翊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喝了太多水……顧銘翊,顧銘翊……」雪珥心急地半跪在他身邊,抬起手來就想拍拍他溼漉漉的臉頰。
「別碰我。」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冰冷,徹骨一般。
雪珥的臉上有一點尷尬,但她還是努力地喘口氣:「你沒事就好,你剛剛的樣子真的嚇到我了……」
「我不是要你讓開嗎?」顧銘翊冰冷地回答,對她視而不見,「為什麼你還要出現?」
「是你剛剛在水池裡那樣,我以為你真的溺水了……那真的太危險了……」
她心急地解釋,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死了,關你什麼事?」
顧銘翊忽然冰冷地吐出這一句。
這幾個字。
如零下三十度的冰水一樣兜頭潑下來。
夏雪珥瞬間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凍結,沐浴在正午最燦爛的陽光下,卻冷到她的上下牙齒都要打架。
嘴唇青紫。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手指握緊再握緊,可是卻依然覺得自己的指尖已經如在零下三十度的冰谷里一樣,冰凍疼痛到沒有知覺。
她望著他。
陽光金亮亮的,卻像是隔在兩人之間的一層堅不可破的冰霧。
眼淚都快要淌下來。
「就算死……也不能這樣死!」她瞪著他,眼珠溼漉漉的,像是也被清澈的池水洗過,「我不會讓你在我面前死的……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讓你這樣去死!」
她聲音顫抖,聲線似乎都撕裂。
顧銘翊抬頭看著她。
烏璃似的深瞳,如冰冷的利刃般看著她。
她緊緊地握著拳頭,全身都在戰慄,嘴唇青紫,呼吸起伏。她似乎正在用著自己身體裡所有的能量對抗著自己的悲傷,眼淚滿溢在眼眶裡,死死地,不肯跌落下來。
顧銘翊猛然站起身來。
滿身的水花飛濺。
「我再對你說一次。」他冷冷的,聲音沙啞,「別再多管閒事。」
轉身,離開。
雪珥低著頭站在那裡。
雙肩在陽光下微微地抖動。
她倔強地忍著眼淚,不許哭,不準哭。
可是……他怎麼……能這麼輕易地就決定自己的生死……他怎麼能以這樣的方式來折磨自己……他怎麼能這麼容易地就說出那個字,那個害衛嘉再也回不來的字……他不能……他不能在忘記了一切之後,就這麼輕易地……決定!
顧銘翊,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