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夏夜的星空,是最清澈的天堂。帶你去天堂,好嗎?」
夜色如水。
月光迷濛地照在梔子花樹上,累累花瓣之下,泛開一抹幽幽的香。
雪珥抓著滿頭的溼發從浴室裡出來,方阿姨正捧著一杯檸檬綠茶經過,微淡的酸,澄澈的甜,方阿姨把杯子放在雪珥眼前:「來一杯?」
雪珥的臉色微微地一變。
澄亮如綠寶石般的茶湯,晶瑩透明得幾乎倒映出雪珥的臉色。
一抹淡淡的酸……
她幾乎,能看到那個人的臉。
……
「要不要嚐嚐?」他把手中的茶杯推到她面前。
一片微酸的霧氣。
她小心地望了那杯子一眼,杯中澄亮透明的茶汁是那麼誘人,可是……可是他明明剛剛喝過……如果她再捧起……
那種說不出口的小小曖昧。
她微垂下眼眸,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隔著淡淡的熱氣,笑了。
杯子從他們相隔的桌子上被他拿回來,再輕輕地抿上一口:「很好喝。」
「可是,不會酸嗎?」她忍不住問。
剛剛她看到他放進了兩片橙黃的檸檬,空氣中都漂浮著淡淡的微酸味道。
他點點頭。
笑容如茶杯中裊裊上升的霧氣般溫暖。
「有點酸,但是,酸過之後,又會有淡淡的回甘。就像人生和愛情,也許只有在經歷了酸澀之後,才更能發覺那回味的一點甜。」
她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他。
有什麼東西堵在她的喉嚨口,幾乎立刻衝口出來。
男孩子卻已經低下頭去,看著他手中的書。
嫋嫋的淡白色霧氣中,他白皙透明的臉龐,濃密而微翹的睫毛。
那像是一個沉浸在淡色煙霧中的天使,在這一刻,低頭,淺笑。
望著他。
心,都要融化了。
……
……
雪珥握緊自己手裡的毛巾,讓自己努力地呼吸。
「不……不用了,方阿姨……我還是……」
「雪珥,你臉色不太好?是在浴室裡待太久了嗎?」
「我先回房間了。」
她咚咚咚地上樓。
檯燈淡黃色的光,緩緩地灑落下來。
電腦螢幕閃爍著熒色的光。
雪珥握著溼溼的毛巾,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檸檬茶的酸暖香氣,他淡淡的笑容,彷彿依然在窗外墨色的天空裡緩緩融化。他似乎一直在那裡,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她。微笑。
她的心,卻像是被搓碎了一樣地疼。
那個男生,居然就那麼對待自己最寶貴的生命,那麼輕易地說出「生死」,可是他卻不知道,那個字對別人來說,是多麼多麼痛楚的永遠,是多麼不可挽回的疼痛。
他現在是忘記了,忘記了一切。
所以他是最幸福的。可是對還記得的人來說,那些痛,是永遠永遠也無法停止和抹去的……
電腦上輕輕地彈了一聲。
雪珥抬起頭來,移動了一下自己的滑鼠。
花音小秘書:轉發,今天最動人的微小說。
轉發:雪極光:#花音微情書#假如,你我未曾相遇,便不會經歷哀傷和迷茫。即便如此,我也情願上帝安排我們再次相見,讓我們在天的那一邊,再愛一遍。你還記得那個透明的公車站嗎?梔子花開的春天,你站在車站旁的梔子樹下,白色的梔子花落在你的肩頭。我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你,直到你踏上公車,花瓣滑落,一抹清香落進我的掌心。然後,你突然回頭……(原文轉發181次)
哎?沒了?
雪珥有些驚奇地看著這條微博。
竟然是雪極光發的?他也從她的關注裡,看到了花音微情書的活動?而且他居然也寫了?這個人……
雪珥拿過鍵盤,往螢幕上打了一行字。
聽雪的耳朵:@雪極光:後來呢?
很快就有人回覆。
雪極光:回覆@聽雪的耳朵:後來我被她一腳從公車上踹了下來。
啊……雪珥張大嘴巴看著自己的電腦螢幕。
停了兩分鐘她才反應過來。
聽雪的耳朵:回覆@雪極光:喂,你不要騙人好不好!再說,這麼浪漫的開頭,被你這麼一說,一點氣氛都沒有了!
雪極光:回覆@聽雪的耳朵:本來就是騙騙人的故事,難道你還以為生活中真有那麼多浪漫的事?
雪珥撅著嘴敲鍵盤。
聽雪的耳朵:回覆@雪極光:雪大哥,麻煩你給我留點幻想好不好?還指望今天晚上你能安慰我呢,結果簡直是潑冷水啊,潑冷水。
電腦那頭立刻就飛快地回過來。
雪極光:回覆@聽雪的耳朵:怎麼了?今天過得不好嗎?你和他……又見面了?他說了什麼傷害你的話嗎?
雪珥立刻就覺得心都要被揉到發酸了。
這個男生,雖然一直和她隔著這臺電腦,但是他總是那麼及時地發現她心底哪怕一點點憂傷。這種感覺,窩心溫暖得就像是夏夜的晚風,吹拂過來的時候,一點點暖暖的香,一點點淡淡的涼。
聽雪的耳朵:回覆@雪極光:沒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我只是,想起過去的時光,心裡有一點感傷……
雪極光:回覆@聽雪的耳朵:小耳朵,你既然知道,那已經是過去的時光,為什麼還不把它放下?存留在心裡越久,自己受的傷越深。忘記那些吧,你會過得更幸福、更簡單,更快樂。
雪珥看著閃爍的熒光屏。
流不出的眼淚滿滿地溢在眼眶裡,幾乎要模糊眼前的一切。
她如果能放棄,就不會用盡一切辦法轉學來東方;她如果能忘記,也許就能像那個人一樣簡單和快樂了。可是,失憶的不是她。
聽雪的耳朵:回覆@雪極光:我有點難受。如果,現在你能在我身邊就好了。
沒人回覆了。
好久好久,微博上靜靜的,好像他已經下線了。
雪珥坐在電腦前,心沉沉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準備關電腦休息了。
忽然之間,啪——
小石子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
嗯?
怎麼回事?
雪珥微微地站起身來。
「小——耳——朵——」窗外忽然傳來輕聲卻又清脆壓低的叫聲。
雪珥的身體微微一震。
難道?雪極光真的出現了?她說希望他能來陪自己,於是上帝聽到了她的願望,所以他真的出現了?
雪珥有些驚喜地推開自己書桌前的玻璃窗。
窗外,繁星點點。
花園裡的藤蔓纏纏繞繞的,小朵的粉色薔薇花剛剛在藤蔓上綻開,月光靜靜地灑下來。
一個男孩子穿著白色的t恤衫,深藍小格子的名貴長褲,隔著欄杆站在花園外面。他用雙手圈成圓圈,小聲卻又高揚地喊:「小——耳——朵!」
一邊喊卻還一邊揚手。
啪——
「哎喲——」雪珥捂住自己的額頭,輕叫了一聲。
成諾砸過來的小石子剛剛好吻上她的額角,痛得她差點沒暈厥過去。
站在樓下的成諾聽到她的慘叫,看到二樓視窗出現的她伸手捂著額頭,一臉不悅的模樣,忍不住咬住自己紅潤的嘴唇,彎著月牙般的眼瞳,笑了。
笑容泛著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
眼底卻有著紫水晶一般動人的光華。
「喂,你來這裡幹嗎?還隨手亂丟東西……會砸到人的知道吧?」雪珥伸手揉著自己的額角,紅紅的腫了一片。
成諾看到她的樣子,笑得更加燦爛:「哎,你怎麼每次對你的救命恩人都是這麼兇的表情?我可是特意趕來陪你的。」
夏雪珥微微地一怔。
特意趕來?陪她?
難道他就是……雪極光?
「pub裡我可是丟下了三位美女……」成諾對她燦爛地笑。
好吧。
她錯了,她徹徹底底地錯了。
這個人,才、不、會、是雪極光!
雪珥揉著自己的額角問道:「你既然約了朋友,又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酒吧裡的飯太難吃,我餓壞了,跑到你家這裡來找飯吃。但是我一個人吃太奇怪了,你陪我吧。」成諾說得又快又流利。
雪珥卻差點沒從窗臺上跌下去。
「喂,我好像跟你不是很熟吧?為什麼要陪你吃飯?」
「也不是很生吧?」成諾笑得坦然。
夏雪珥對他擠出一個乾笑:「對不起,我已經吃過晚飯了,沒有時間陪你再吃一次。晚安。」
這個人真的好奇怪。
雪珥伸手就要關上二樓的窗。
「喂,你別走!」成諾心急地在樓下喊,看著她真的要關窗了,他一手抓住花園的白欄杆就往上翻,「你別走,我真的有話對你說,不然我就跳進你家裡了……」
「哎!」
雪珥看到他飛身上牆的樣子,連忙又推開窗。
「你這個人是不是太過分了?為什麼一定要我陪你吃晚餐,還要翻別人家的院牆……」
成諾一隻手扒著爬滿藤蔓的圍欄,笑眯眯地彎著眼睛:「你小阿姨在家是不是?我想跟她問個好……」
「你——」
「陪我吃個飯,如此而已。」
雪珥氣嘟嘟地看著他彎起的月牙般的眼睛。
成諾對著她燦爛地笑。
「你再不答應,我真的跳進去了哦!」
一不小心。
「哎呀!」花藤上剛剛綻開的薔薇花刺到他的掌心,他一下子跌了下去,然後聽到清脆的一聲:嘶——
「哎,小心!」雪珥看到他摔倒忙驚呼。
成諾已倒在地上。
滿臉晦氣地叫:「喂,我的褲子!這也太倒霉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一句話,剛剛心情還泡在憂傷水缸裡的夏雪珥,竟然撲哧一下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