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後又來到沙灘上,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雅各布仍然為設計我逃脫出來而得意洋洋。
「你認為他們會來找你嗎?」他問道,聽起來滿懷希望。
「不會,」我對這一點確信不疑,「不過,他們今晚會對我勃然大怒。」
他拾起一塊石頭,拋擲到海浪裡去了,「那麼,別回去了。」他又建議道。
「查理倒是會很高興的。」我諷刺地說道。
「我打賭他不會介意的。」
我沒有回答,雅各布或許是對的,這令我恨得牙癢癢的。查理對我的奎魯特朋友們的盲目偏愛是那麼不公平,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是要在吸血鬼和狼人之間作選擇的話,他是否會和我感覺一樣。
「那麼最近你們小團體又有什麼醜事了?」我輕描淡寫地問。
雅各布猛地停了下來,他雙眼驚訝地俯視著我。
「怎麼啦?我是開玩笑的。」
「哦。」他又看著別處了。
我等他再走動起來,但是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真的有什麼醜事嗎?」我好奇起來。
雅各布咯咯地一笑:「我忘記那是什麼樣子了,不要所有的時候都讓每一個人知道一切,在我的大腦中有一個安靜私密的空間。」
我們安靜地在佈滿卵石的沙灘上走了幾分鐘。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我最後開口問道,「你頭腦裡所有人都知道的是什麼?」
他遲疑了片刻,彷彿他不確定該告訴我多少一樣。接著他嘆氣道:「吉爾也經歷了烙印。現在已經有三個了,我們剩下的幾個人開始擔心了。或許這種事比傳說中的要普遍……」他皺著眉頭,接著轉身凝視著我。他注視著我沒有說話,眉毛因為聚精會神而緊蹙在一起。
「你在看什麼?」我問道,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嘆了嘆氣:「沒什麼。」
雅各布又開始走動了,他似乎想也沒想就伸出手牽住我的手,我們默默無語地穿過岩石。
我想到我們手牽手地走向沙灘看起來會是怎樣的——像一對情侶,當然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反對,但是這是雅各布一貫的作風……現在沒有理由因此鬧情緒。
「為什麼吉爾經歷了烙印是這麼大的新聞?」看見他不像要繼續說的樣子,我問道,「是不是因為他剛剛加入?」
「跟這毫無關係。」
「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
「這是那些傳說中的另一個,我不知道我們何時會停止驚訝它們都是真的?」他自言自語地嘀咕道。
「你打算告訴我嗎?或者我得自己猜呢?」
「你永遠都無法真的弄清楚。瞧,吉爾一直都沒有和我們一起玩,你知道的,直到最近,所以他並沒有經常到艾米莉家裡去。」
「吉爾也印在了艾米莉身上?」我大吃一驚。
「不!我告訴過你別亂猜。艾米莉家的兩個侄女兒過來看她……吉爾遇見了克萊爾。」
他沒有繼續講。我想了一會兒才說道:「艾米莉不想她侄女跟狼人交往?那有點兒虛偽。」
但是我能理解在所有人當中她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又想起毀掉她容顏的那條長長的傷疤一直延伸到右胳膊上。山姆離她太近的時候有一次失去控制了,只要一次就會……我看見過山姆看著自己對艾米莉造成的傷害時他眼中的痛苦,我能理解艾米莉可能想要保護她的侄女不受到這樣的傷害。
「請你停止猜測好嗎?你扯得太遠了。艾米莉不在乎這一點,只是,好吧,只是太早了一點兒。」
「你說‘太早了’是什麼意思?」
雅各布眯著眼睛打量著我:「儘量不要發表個人觀點,好嗎?」
我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卡萊爾才兩歲。」雅各佈告訴我。
雨開始滴落下來,雨滴拍打在我臉上的時候我猛烈地眨眼睛。
雅各布默不作聲地等待著。他沒有穿夾克,和往常一樣;雨水在他黑色的t恤衫上留下了黑色的水滴,從他蓬鬆的頭髮上流淌下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的臉。
「吉爾……烙印……在一個兩歲的小孩身上?」我終於能夠開口提問了。
「這種事會發生,」雅各布聳聳肩,他彎下腰一把抓起另一塊石頭,把它拋向遠處的海灣,「或者傳說是這麼講的。」
「但是她還是個小孩。」我抗議道。
他看著我,既深沉又覺得好笑,「吉爾不會再長大了,」他提醒我,語氣裡有些酸酸的,「他只需要再耐心地等待幾十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盡最大努力不要評論此事,但是,實際上,我感到很恐怖。直到現在,自從那一天我弄清楚他們沒有做過我懷疑他們幹過的謀殺事件,狼人們的事情沒什麼令我煩惱不安的。
「你在作評論,」雅各布指責道,「我在你臉上看得出來。」
「對不起,」我低聲說,「但是這聽起來真的很恐怖。」
「並不是那樣的,你完全理解錯了。」雅各布維護他的朋友,突然變得激動起來,「透過他的眼神,我看見過那是什麼樣子。完全沒有什麼浪漫之處,對吉爾不是,現在不是這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到很沮喪,「要描述清楚真的很困難。這和一見鍾情不一樣,真的,更像……引力作用。當你看見她的時候,突然不再是地球牽引你了。她也是這樣,其他一切對她而言都不重要了。而且你會為她做任何事,成為她想要的一切……你變成她需要你做任何事你都會做的那種人,無論是保護者,還是情人,或者是朋友,抑或是兄弟。
「吉爾會成為任何小孩曾擁有過的最好,最善良的大哥哥。在這個星球上,不會再有另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會比這個小姑娘得到更好的照顧。到那時,當她慢慢長大,需要朋友的話,他會成為在她認識的人當中最善解人意,最值得信賴,最靠得住的朋友。到她成年的時候,他們就會和艾米莉與山姆一樣幸福。」講到最後當他說起山姆時,他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夾雜著一種奇怪而怨恨的憤怒。
「難道克萊爾就沒有選擇了嗎?」
「當然沒有,但是到最後為什麼她不會選擇他?他會是她最完美的物件,就像他是專門為她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樣。」
我們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會兒,直到我停下來把一塊石頭向大海擲過去,不過它落在了離大海幾米遠的地方,雅各布嘲弄地衝我大笑。
「我們大家不可能異想天開的那麼堅強。」我低聲說。
他嘆了嘆氣。
「你認為這種事什麼時候會發生在你身上?」我平靜地問道。
「這不是某種你能控制的事情,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們倆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差不多停了下來。
「不應該那樣,」他承認,「但是你不得不遇見她——那個註定是你的另一半的人。」
「那麼你認為如果你還沒遇見她,那麼她就不會出現嗎?」我懷疑地問道,「雅各布,很多事情你真的還沒有經歷過,甚至比我都還要少。」
「是的,沒有,」他小聲說道,他突然目光熾熱地看著我的臉,「但是我再也不會遇見別人了,貝拉。我的眼裡只有你,甚至當我閉上眼睛,想要看看別人的時候。問一問吉爾或者是安布里,這都令他們瘋狂了。」
我的視線垂落到岩石上。
我們不再散步了,唯一的聲音是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我無法在海浪的咆哮聲中聽見雨聲。
「或許我最好回家。」我輕聲低語道。
「不要!」他抗議道,聽到這樣的結論令他驚訝不已。
我又抬頭看著他,現在他的眼睛變得憂慮起來。
「你有一整天時間,是嗎?那個吸血鬼還沒有回家呢。」
我憤怒地盯著他。
「不是故意冒犯的。」他飛快地說道。
「是的,我有一整天時間,但是,傑克……」
他舉起雙手,「對不起,」他道歉說,「我不會再這樣了,我只當雅各布。」
我無可奈何地嘆氣說:「要是你確實是那麼想的……」
「不要擔心我,」他堅持說,故作開心地笑起來,笑得太過燦爛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你只需要告訴我,我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
「我不知道……」
「來吧,貝拉。我們回到家裡,然後開我們的摩托車。你得定期地騎摩托車,這樣才能使它效能良好。」
「我真的不認為我會被允許騎。」
「誰不讓?查理還是吸血……還是他?」
「兩個人都不讓。」
雅各布看著我笑起來,他也笑了起來,突然間他又變成了我最想念、最陽光、最溫暖的雅各布。
我也情不自禁地對他莞爾一笑。
雨小了,變成濛濛細雨了。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他保證。
「除了你所有的朋友們。」
他嚴肅地搖搖頭,舉起右手說:「我保證不去想這件事。」
我大笑著說:「要是我受傷了,是因為我摔跤了。」
「隨你怎麼說。」
我們在拉普西附近偏僻的公路上騎摩托車,一直騎到雨水使路面太泥濘為止,雅各布一再說他要是不趕緊吃點兒東西的話就要餓死了。我們到家的時候比利輕鬆地和我打招呼,好像我突然再次出現沒什麼複雜的原因,只不過是想和我的朋友一起玩一天一樣。吃完雅各布做的三明治之後,我們來到車庫,我幫助他擦乾淨摩托車。我有好幾個月都沒來這裡了——自從愛德華回來後——但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不過是我在車庫裡度過的另一個下午罷了。
「真好,」他從食品袋裡拿出溫暖的汽水的時候,我發表看法說,「我很想念這個地方。」
他微笑著,環顧了一下我們頭頂上鉚在一起的塑膠雨篷:「是的,我瞭解這一點。這裡有泰姬陵1的金碧輝煌,但是卻不需要大費周折地花錢跑到印度去。」
「為華盛頓的小泰姬陵乾杯。」我舉起罐子敬酒。
他用他的罐子碰了碰我的。
「你還記得去年的情人節嗎?我想那是你最後一次在這裡——最後一次當一切都還是……正常的時候,我的意思是。」
我大笑起來:「我當然記得啦。我用一生的奴役換得了一盒親近的心。那可不是什麼我可能忘記的東西。」
他和我一起大笑起來,「對極了,嗯,奴役。我得想想好的一面。」接著他嘆氣道,「感覺就像幾年前一樣,另一個時代,一個更開心的時代。」
我無法贊同他的觀點。現在看來那時候是我開心的時代,但是我驚訝地意識到在我個人的黑暗時代裡我錯過了多少東西。我透過那片空地凝視著煙霧瀰漫的森林,雨又下大了,不過,坐在雅各布旁邊,這個小小的車庫卻很溫暖,他和火爐一樣棒。
他用手指摩挲著我的頭髮:「一切真的都變了。」
「是啊,」我說,接著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摩托車的後輪胎,「查理以前一直很喜歡我。我希望比利不要對他說起今天的事情……」我咬住嘴唇。
「他不會,他不會和查理一樣容易激動。嘿,我從未正式地為摩托車所幹的蠢事道過歉,我真的很抱歉向查理出賣你,真希望我從來都沒做過這件事。」
我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睛:「我也希望你沒有。」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滿心希望地看著我,溼漉漉的黑頭髮凌亂地沾在他的臉上,到處都是。
「噢,好吧!你被寬恕了。」
「謝謝,貝爾!」
我們兩個人看著彼此笑了一會兒,接著他的臉又佈滿了愁雲。「你知道那天,當我把車拖回來的時候……我一直想要問你一些事情,」他緩慢地說著,「但是我又……不想問。」
我一動不動……一緊張我就這樣,這是我從愛德華那裡學來的習慣。
「關於什麼事?」我小聲地回應他,儘管我確定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滿眼怒火地盯著我:「你知道。當你說不管我的事的時候……如果——如果他咬了你。」說到最後他明顯的有些害怕了。
「傑克……」我的喉嚨像塞了什麼東西一樣,沒法繼續說下去。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是認真的嗎?」
他稍微有些顫抖,一直緊閉雙眼。
「是的。」我低聲說。
雅各布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猜你會這樣回答。」
我盯著他的臉,等待著他張開眼睛。
「你知道那將意味著什麼?」他突然責問道,「你確實瞭解,是不是?要是他們打破協約,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會先離開的。」我聲若蚊蠅地說道。
他倏地睜開眼睛,深邃的黑眸充滿憤怒與痛苦:「協約是沒有地域限制的,貝拉。我們的曾祖父們同意和平共處,只是因為卡倫家族發誓他們不一樣,人類靠近他們不會有危險,他們保證永遠不會再殺死或改變任何人。如果他們違背誓言,協約就毫無意義了,他們與其他的吸血鬼就沒什麼兩樣了。一旦這一條成立,當我們再發現他們……」
「但是,傑克,難道你們沒有打破協約嗎?」我抓住救命稻草問道,「難道協約中不是有一條是你們不能告訴別人有關吸血鬼的事情嗎?而你告訴了我。所以,不管怎麼樣,協約不是還有討論的餘地嗎?」
雅各布不喜歡提起此事,他眼裡的痛苦堅硬起來,變成了仇恨:「是的,我打破了協約——在我相信這些事情之前,而且我確定他們也知道這一點。」他厭惡地盯著我的額頭,沒有正視我羞愧的眼神,「但是這並不是免費給他們的贈品,抑或是類似的東西,對於曾犯下的過錯怎麼報復都不為過。他們只有一個選擇,要是他們反對我所做過的事情的話。他們若打破協約我們同樣只有一個選擇:攻擊他們,發動戰爭。」
他使之聽起來如此不可避免,我畏懼了。
「傑克,沒必要這麼做。」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就是這樣。」
在他這番宣言之後,隨之而來的沉默變得非常響亮。
「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嗎,雅各布?」我輕聲問道。這些話一說出口,我就希望我沒說,我不想聽見他的答案。
「你就不再是貝拉了,」他告訴我,「我的朋友就不存在了,就沒有人需要原諒了。」
「這聽起來像個‘不’字。」我低語。
我們直視著對方,默不作聲過了很久很久。
「那麼這是再見嘛,傑克?」
他迅速地眨了眨眼睛,激動的表情融化成驚訝:「為什麼?我們還有幾年的時間。難道我們在彼此合不來之前不能做朋友嗎?」
「幾年?不,傑克,不是幾年。」我搖搖頭,毫無幽默感地笑了一笑,「幾個星期倒是更準確。」
我沒有想到他的反應。
他突然站了起來,汽水罐在他手中爆裂時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汽水濺得到處都是,浸溼了我的衣服,就好像水從水管裡噴湧出來一樣。
「傑克!」我開始抱怨,但是當我意識到他整個身體都氣得開始顫抖時,我馬上沉默不語了。他激動地怒視著我,胸腔裡升騰起一陣咆哮。
我呆呆地僵在那裡,太驚詫而不記得如何移動了。
顫抖湧遍了他的全身,他抖得越來越快,直到看起來他就在搖擺一樣,他的身體變得模糊不清了……
接著雅各布緊緊地咬緊牙關,咆哮停止了,他聚精會神,緊緊地眯起眼睛,顫抖逐漸放慢了,直到只剩下他的雙手還在抖動。
「幾個星期。」雅各布乾巴巴地說。
我無法回答,仍然僵直地立在那裡。
他睜開眼睛,現在它們已經不再狂怒了。
「他打算在幾個星期內把你變成骯髒的吸血鬼!」雅各布從牙縫中吐出這句話。
我只是木訥地點點頭,太不知所措而不能反駁他的話了。
他的臉在赤褐色的皮膚下都氣綠了。
「當然了,傑克,」沉默了許久之後我低語道,「他永遠只有十七歲,雅各布,而我每天都在向十九歲靠近。此外,為什麼還要等待呢?他就是我想要的全部,難道我還能做其他的什麼嗎?」
我反問道。
他的話語噼裡啪啦地響起來就像抽鞭子一樣:「任何事,任何其他的事情。你死掉會更好,我寧願你死了。」
我後退一步,就好像被他摑了一掌一樣,這比他打我還受傷。
接著,當痛苦湧遍我的全身,我自己的脾氣也爆發了。
「或許你會很走運,」我陰鬱地說道,東倒西歪地站了起來,「或許我在回去的路上就會被卡車撞死。」
我抓住摩托車,把它推進了雨裡,我從他身邊經過時他動也沒動。我一走上那天狹窄泥濘的小道,就爬上摩托車發動了引擎。車後胎往車庫的方向噴出一陣泥巴,我真希望泥巴濺在他身上了。
我穿越平坦的高速公路,加速開往卡倫家的時候全身溼透了。風就像要把雨水冷凍在我的皮膚上一樣,我還沒走一半路就凍得牙齒直打戰了。
摩托車在華盛頓州太不實用了,我一有機會一定把這個蠢東西賣掉。
我把摩托車推到卡倫家的洞穴似的車庫裡,一點也不奇怪愛麗絲在那裡等我,她輕鬆自如地蹲在保時捷的引擎罩上,輕輕地撫摸著車身閃閃發光的黃色油漆。
「我甚至都沒有機會開這輛車。」她嘆著氣說。
「對不起。」我從嘎吱作響的牙縫中吐出這句話來。
「你看起來好像衝過熱水澡似的。」她說著立即輕鬆地站了起來。
「是的。」
她嘟起嘴巴,仔細地端詳我的臉色:「你想談談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想。」
她預設地點了點頭,但是她的眼睛裡充滿好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