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尋找的動作沒我想的那樣輕微:「愛麗絲——她去哪兒了?」
「她一拿到證書就跑出去了。」
他的聲音裡多了另一種語氣。我抬起頭看著他那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凝視著體育館的後面,我作出一個衝動的決定——那種我真的需要再三思考之後再作,但又很少這麼作的決定。
「你很擔心愛麗絲?」我問道。
「呃??」他不想回答。
「不過她到底在想什麼呢?我的意思是,瞞著你。」
他的眼神飄回來,懷疑地眯起眼睛低頭看著我:「實際上,她正在把《共和國戰歌》翻譯成阿拉伯語。她完成後接著又去研究朝鮮符號語言了。」
我緊張兮兮地大笑道:「我猜那樣會讓她的腦袋忙得不可開交了。」
「你知道她在隱瞞我什麼。」他責備道。
「當然,」我懦弱地笑了笑,「我才是想到這件事的人。」
他等待著,一頭霧水。
我看了看周圍,查理現在要穿過人群了。
「我知道愛麗絲,」我匆忙地輕聲說道,「她可能會試著瞞到晚上派對結束後再告訴你,但是既然我一直贊成取消派對——好吧,不管怎麼樣,別火冒三丈,好嗎?知道盡可能多的資訊總會更好。無論如何,總會有所幫助的。」
「你在說什麼?」
我看見查理尋找我的時候頭來回地在別人頭上轉來轉去,他終於看見我了,然後向我揮揮手。
「不過要鎮定,好嗎?」
他點了點頭,嘴巴抿成一條陰沉的線。
我急忙輕聲地跟他解釋我的推斷:「我認為你覺得有東西從四面八方衝著我們而來的想法是錯誤的,我想他們幾乎是從一個方向衝我們而來的??我想他們的目標是我,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有關聯,一定是這樣,只有一個人在迷惑愛麗絲的預見力。我房間裡出現的陌生人不過是試探,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能躲過她。一定是不停地改變主意的那個人,那些新生兒,偷走我的衣服的那個傢伙——他們都是一夥的。我的氣味是為他們準備的。」
他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這讓我難以把話講完:「但是,沒有人來找你,難道你沒發現嗎?這很好——埃斯梅、愛麗絲、卡萊爾,沒有人想要傷害他們。」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既恐慌,又茫然,還很驚駭。他看得出來我是正確的,和愛麗絲一樣。
我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鎮定。」我懇求道。
「貝拉!」查理歡叫道,從緊緊圍繞著我們的家庭之中穿了過來。
「祝賀你,寶貝!」他還在叫,即使現在他已經就在我耳邊說話了。他一把抱住我,順便狡猾地把愛德華從我身邊推開了。
「謝謝。」我咕噥道,一直關注著愛德華臉上的表情,他仍然沒能恢復自控力。他的雙手半伸向我,好像要一把抓住我逃跑一樣。因為我只不過比他多了那麼一點點自控力,逃跑似乎對我而言並不是那麼可怕的主意。
「雅各布和比利得先離開——你沒看見他們在這兒嗎?」查理後退一步問道,手還是搭在我肩膀上。他背對著愛德華——很可能是想要排擠他,但是此刻這樣也沒關係。愛德華現在目瞪口呆,驚駭萬分。
「是的,」我讓父親放心,努力注意到他在說什麼,「也聽見他們的聲音了。」
「他們能出現真好。」查理說道。
「嗯哼。」
好吧,事實證明告訴愛德華真的是個壞主意,愛麗絲掩飾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我本應該等到我們到了某個獨處的地方,或許和他的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再告訴他的。周圍沒有易碎的東西——像窗戶??汽車??教學樓之類的。他的臉上陡然升起的一陣憤怒的表情讓我回想起自己所有的恐懼,隨著他的臉色很快回復到平靜,我的恐懼也隨之減輕了。
「那麼你想出去到哪兒吃飯?」查理問道,「哪兒都可以,只要不是上天就行了。」
「我可以做飯的。」
「別傻了,你想去洛基小屋嗎?」他臉上帶著急切的微笑問道。
我並沒有特別喜歡查理最喜歡的餐館,但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這有什麼區別呢?不管怎麼說我以後都不能再吃東西了。
「當然,洛基小屋,酷斃了。」我說道。
查理笑得更燦爛了,接著嘆了嘆氣。他把頭稍稍偏向愛德華,並沒有真的看著他:「你也來嗎,愛德華?」
我盯著他,向他丟擲個懇求的眼神。愛德華在查理就要覺出為什麼他沒有得到答案之前趕緊恢復了鎮定。「不,謝謝您。」愛德華生硬地說道,臉色堅硬而冷漠。
「你和你父母有安排嗎?」查理問道,聲音裡有些不贊成。愛德華總是比查理配得到的尊重更彬彬有禮一些;突如其來的敵意令他很驚訝。
「是的,如果我能失陪??」愛德華突然轉身,昂首闊步地穿過越來越少的人群。他走得太快了一些,太心煩意亂了一些,和他往常的完美偽裝很不一樣。
「我說了什麼嗎?」查理面帶內疚的表情問道。
「別擔心,爸爸,」我安慰他道,「我想不是因為你。」
「你們兩個又吵架了嗎?」
「沒有人吵架,管好自己的事情。」
「你就是我的事情。」
我轉動眼睛說道:「我們吃飯去吧。」
洛基小屋的人很多。這個地方在我看來收費既高又俗氣,但是這是鎮上唯一一家比較正式一點兒的餐廳,所以每逢有活動的時候這裡總是很受歡迎。我愁眉苦臉地盯著一個神情沮喪,塞得滿滿的麇鹿頭,查理則在吃上肋,和後面座位上的泰勒·克勞雷的父母聊天。這裡很吵——每個人都是從畢業典禮上過來的,大多數人都像查理一樣隔著過道,探過隔板聊天。
我背對著前面的窗戶,抵抗著轉過身直視此刻正在搜尋我的那雙眼睛的衝動,我知道我不會看見什麼。只是我知道他不會讓我有不受到保護的時候,哪怕只有一秒鐘,發生這樣的事情之後更不會。
飯吃得拖拖拉拉的,查理忙於交際吃得太慢了,我挑了一塊漢堡包,確定他的注意力在別處的時候把麵包屑塞進我的餐巾裡。整個過程似乎花了很長時間,但是當我看鐘的時候——我看鐘的頻率實在是太高了——指標根本沒怎麼走動。
終於查理拿回了找零,把小費放在桌上,我站了起來。
「很著急?」他問我。
「我想幫愛麗絲準備東西去。」我聲稱。
「好吧。」他轉身背對著我跟大家道晚安,我則走出去在巡邏車旁等他。
我靠在乘客座這邊的門上,等待查理從臨時的派對上慢騰騰地脫身出來。停車場裡幾乎都天黑了下來,烏雲那麼厚,根本無從辨別太陽是否下山了。空氣很悶,好像要下雨了一樣。
陰影中有東西在移動。
看見愛德華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我原本在大口喘氣的,現在卻變成了一聲欣喜的嘆息。
他一把拉著我,一句話都沒說,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一隻冰涼的手摸到了我的下巴,使我抬起頭,這樣他就可以用他那堅硬的嘴唇吻我的雙唇了,我能感覺到他下巴上的緊張。
「你怎麼樣?」他一鬆開我我就問道。
「不太好,」他低聲說道,「不過我已經穩定自己的情緒了,很抱歉剛才我失控了。」
「是我的錯,我本應該等一等再告訴你的。」
「不」,他不這麼認為,「這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沒看出來是這樣!」
「你要想很多事。」
「你不需要想嗎?」
他突然又開始吻我了,不讓我回答。不一會兒他就抽身,離我遠一點兒了:「查理在來的路上。」
「我會讓他送我到你家的。」
「我會跟著你過去的。」
「實在沒那個必要。」我想要說,但是已經不見了。
「貝拉?」查理從餐廳的門口喊道,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尋找我。
「我出來了,在這兒。」
查理慢悠悠地朝汽車走來,不耐煩地喃喃自語。
「你感覺如何?」我們沿著高速公路一路朝北開的時候,他問我「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啊。」
「我感覺很好,」我撒謊道。
他大笑起來,一眼就看穿了,「很擔心派對?」他猜測道。
「是的。」我又撒謊道。
這一次他沒注意到,「你從來都不喜歡派對。」
「不知道我從哪裡獲得的。」我低聲咕噥道。
查理輕聲地笑著說,「好吧,你看起來真的很漂亮。我希望我早想到給你買點什麼,對不起。」
「別傻了,爸爸。」
「不是傻,我感覺自己總是沒有做我應該為你做的事情。」
「這很可笑,你做得棒極了,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和查理談感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過在我清好嗓子之後我有些保留地說道。而且我真的很高興過來和你一起生活,爸爸。這是我想到過的最好的主意,所以別擔心——你只不過正在經歷畢業後的悲觀情緒罷了。」。
他嗤之以鼻:「或許吧,但是我確定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夠好。我的意思是,瞧瞧你的手。」
我茫然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我的左手輕輕地躺在黑色的矯形套上,我幾乎都忘了有這麼回事了。我骨折的關節不再那麼痛了。
「我從來都沒想過有必要教你如何揮拳頭,我猜這一點我想錯了。」
「我以為你總是站在雅各布那邊的呢。」
「不管我站在哪邊,如果有人沒經過你的同意而吻你,你就應該能夠在不傷害到自己的情況下,讓對方明白你的感受。你沒有把大拇指塞在拳頭裡,對嗎?」
「沒有,爸爸。那樣給人的感覺倒是種奇怪的甜蜜,但是我認為給我上課起不了什麼作用,雅各布的頭真的很硬。」
查理大笑著說:「下一次打在他的肚子上。」
「還有下一次?」我難以置信地問道。
「啊,別太難為這孩子,他還小。」
「他活該。」
「他還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我感嘆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算對,爸爸。」
查理慢慢地點點頭:「是的,正確的事情並不總是那麼明顯的。有時候對一個人正確的事情,對其他人卻是錯誤的。那麼??祝你好運弄明白這事。」
「謝謝。」我淡淡地低聲說道。
查理又大笑起來,接著皺著眉頭說,「如果派對變得太瘋狂??」他開始講道。
「對此您不用擔心,爸爸,卡萊爾和埃斯梅都會來的。我確定您也可以過來,如果您想的話。」
查理擺出一副苦相,眯著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前面黑黢黢的一片。查理喜歡派對的程度差不多跟我一樣。
「岔道在哪兒?」他問道,「他們應該清理車道——黑黢黢的根本找不到。」
「我想就在下一個拐彎的地方。」我嘟起嘴巴,「您知道,您是對的——很難找到。愛麗絲說過她在請柬上畫了地圖的,但是即便如此,或許大家還是會迷路的。」想到這裡我稍微開心了一點兒。
「或許吧,」查理說道,路彎向了東面,「或許不會。」
黑色天鵝絨般的黑夜在前面就被打破了,那裡應該就是卡倫家的車道。有人在馬路兩邊的樹上裹上了成千上萬只霓虹燈,這樣就不可能錯過了。
「愛麗絲。」我慍怒地說道。
「哇哦。」我們開上車道的時候查理說道。人口處的兩棵樹並不是唯一被點亮的樹。差不多每隔二十英尺,另一個閃閃發光的燈塔就引領著我們開往那座大房子。一路上都有——足足有三英里。
「她不會做事半途而廢吧,是不是?」查理敬畏地咕噥道。
「當然不是,您不想進來嗎?」
「相當確定,玩得開心,孩子。」
「非常感謝,爸爸。」
我下車關上門的時候他自我解嘲地笑了起來。我注視著他開走時,臉上還掛著笑容。我舒了一口氣開始朝臺階走過去,熬過我的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