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小嶽果然和以前一樣奸詐,他點了龍舌蘭可是沒付賬!」簡軒眼尖看到金嶽杯子裡殘留的深棕色液體和一疊小小的鹽以後,立刻大叫起來。他根本就是在敲詐你付他的陪坐費,我想。
那天和簡軒分開後是坐公車回家的。簡軒因為擔心我抱不動那個盒子,於是也跟著我上了車。車上人很多,我們擠到下車門附近,他護著我,我護著盒子。
「到底裡面放了多少東西,怎麼這麼重啊?」幾站以後我終於忍不住了,實在覺得手臂好酸,我剛撅起嘴,他就乖乖伸手來接。
「小綠也沒有跟我說到底要什麼東西的限量版,所以我把迪斯尼裡所有是限量的都買來了,每次一齣限量版的東西,比如白雪公主的洋裝,灰姑娘的水晶鞋的模型,小丑魚的玩偶之類的……還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維尼熊,實在是太大了放不下。」他抱著盒子,有些困難地比畫著維尼熊的高度。
我張大了眼睛,沒想到我的一句話,簡軒竟然記得那麼牢,而且還非常認真仔細地幫我都收集全。
「這些啊,都是我用打工賺來的錢買的,爸爸媽媽都不知道!有一次打工完騎車回來,路上都結冰了,差點滑一跤。還好杯子抱得緊,沒有摔碎。」
「那你人呢?人摔到沒?」
「當然摔了,還是一個狗啃泥,臉都腫了,後來跟爸爸媽媽影片聊天的時候只好說是牙疼腫的……」
等、等下啦,要是摔得一臉淤青誰相信你牙疼啊!
「你爸媽真的看不出來那是摔的?」
「那當然,我跟女生借了遮瑕膏!」他理所當然地說,也不想想那是幹什麼用的。
「我說你……借點藥酒才是正常的吧……」
「那東西我自己就有,何必去借?」
……
心裡突然覺得很內疚,讓他為我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就為了一句氣話……但是看著他說起那些往事而熠熠生輝的臉龐,我明白我不應該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那就是在否定他的努力。
「小綠是不是很感動?」他突然彎下腰湊過來看我的臉,嚇了我一跳。
我用手肘撞撞他的腰,「是啊是啊,美的你。」
「嘿嘿嘿……」
他彷彿一個得了一百分而驕傲地仰著頭等著大人表揚的小孩一樣,在公車上仰著頭說。雖然我是很想摸摸他的頭說「好乖」,但是那個高度也太難以企及了吧。
突然公車一個急剎車,從前方傳來一聲悶響,我們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一群人推搡著向我們倒來。夾雜著無數的尖叫聲,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車前部熊熊的火焰,是爆炸!
他反應比較快,一下子扔了盒子,然後一把護住我,兩個人本來就站在下車的階梯邊上,因為平衡不穩的緣故兩個人一起滾了下去,我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玻璃上。而我眼前卻是一片火海,只聽見一聲巨響,巨大的氣浪狠狠地向我們掀來,簡軒緊緊地抱著我,兩個人和公車的門一起向車外飛去……
金嶽在十字路口轉彎的時候,嘴裡還叼著棒棒糖。他當時正經過爆炸發生的路口,那輛距離十字路口還有數十米遠的公共汽車裡突然竄出一個火球,隨即就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
他眼前到處是飛濺的鮮血和殘骸,從小到大他都沒有見過這麼慘的景象,彷彿一瞬間他就來到了地獄。已經燃燒成一個巨大的火球的公車裡,巨大的悶響和持續的爆炸聲蓋過了路邊人的呻吟和痛苦的叫喊,幾個反應快的路人紛紛用自己的手機撥打著110。
他愣住了,周圍的剎車聲此起彼伏,人群都停滯在事發現場的周圍。時間彷彿停滯了,人群中的一位母親,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一樣,伸手捂住了身邊拉著自己的衣角的女兒的眼睛,然而已經遲了,三四歲的小女孩像是承受不住這恐怖的一幕造成的巨大視覺衝擊,哇的一聲哭出來。
在小孩的哭聲中,金嶽突然產生了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冥冥之中有什麼抓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大腦裡想的是,趕快離開這裡,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雙腿邁不開步伐,怎麼也沒有辦法離開這個人間地獄的現場。
他隱隱有一種預感,他必須去看現場,他不能離開。這個預感讓他覺得全身都開始發抖。
簡軒保持著那個護著我的姿勢,趴在我的正上方,我動了一下手,伸手摸到一片溼熱,我知道那是血,不是我的,難道是簡軒的?我掙扎著要爬起來,他因為我的動作也動了一下,悶哼了一聲,那聲音裡浸滿了痛楚,而聲源就在我耳邊,我被他的呻吟聲嚇得一點都不敢動了。
車禍,剛才的車禍!我勉強地側過脖子,在簡軒用自己的身體給我搭蓋的保護裡,我看見了熊熊的火光,鮮血和殘骸。我驚恐地大叫起來,那些血淋淋的斷肢清晰地在我眼前,裡面的白森森的骨頭都看得見……
「不……不要……看。」簡軒吃力地用手蓋住我的眼睛。
「簡軒,血,你流了好多血。」
我的手還緊緊地抱著他的背,背上溫熱的液體一直在流出來,那真的是簡軒的血。
「沒……沒事……」他其實疼得嘶嘶地吸氣,卻還跟我說,「你……沒事就好……」
「傻子。」我的眼淚在他的手心底下橫著流。
「小綠才是傻子,我這麼捨命保護你,你怎麼可以……否定我的努力……」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大聲叫了起來,簡軒,簡軒,你醒醒,你不能睡過去。
「我……好睏……好累……」
「簡軒,不能睡,你醒醒啊,醒醒!」
我不能讓他睡過去,但是我也不能搬動他的身體,因為我不知道他背上受了多重的傷,我強行從他的遮擋下小幅度地移動自己的身體,而他隨著我的移動而發出痛苦的小聲呻吟。我又立刻不敢動了,這到底如何是好?
這一分一秒,我感覺到了溫度的一點一滴的流逝,彷彿聽見了死神舉著鐮刀一步一步靠近的腳步聲。我心急如焚,可是什麼也做不了。
當刺耳的救護車的鳴笛響起的時候,對我來說那簡直是天籟。醫務人員很快地把他抬上了擔架,我準備起身,當右手撐著地面的時候,一陣鑽心的劇痛頓時傳來。尚未離開的醫務人員不由分說地架起我,帶向救護車。
「你們先救簡軒,先救救他吧,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即使知道自己的手可能是骨折了,但是那哪裡抵得過心裡的疼痛呢?我亂揮著沒有受傷的另一隻手,試圖推開我周圍的醫護人員:「我沒事的,你們一定先救他啊,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但是他們一邊緊緊地抓著我的肩膀,一邊答應著:「好的好的,我們一定會救他的。給這位小姑娘檢查一下右手臂。」
救護人員現在也忙得焦頭爛額,明顯是在敷衍我,我真的很想喊,你們不用管我,你們快點去救救簡軒啊……可是幫我檢查的醫生,他跟我說,骨頭有點錯位,我現在馬上給你糾正。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陣劇痛就向我襲來。
「小綠!」在那錐心刺骨的一陣疼痛中,遠處突然傳來金嶽的喊聲,他被擋在已經佈下防線的警戒線外,聽到他叫我小綠的聲音,我突然很想哭,眼眶一熱,淚水迅速模糊了視線。
就像在鬼門關走了一趟以後,他就是我看見的第一個親人。
《一男子攜帶小型炸彈上車公共汽車在鬧市區爆炸》,街頭小巷的報紙上,黑體粗體的標題都是關於這一條。金嶽嘆了一口氣,折起報紙。那些醒目的標誌提醒著他的記憶——焦黑的屍體,破碎的殘骸,還有一地的鮮血,明晃晃地讓人幾乎嘔吐。
直到救護車和消防車一同趕到,他在人群中看見那熟悉的身影,他才明白,他不僅僅是一個看客,在那裡面有他很重要的朋友。而且……不止一個。
簡軒的葬禮已經過去了七天。這七天金嶽不敢出門,甚至不太敢開自己房間的門。開啟自己房間的門,不會再有兩家父母四拼一打麻將的場景;開啟家門,對門的客廳裡擺的是自己的青梅竹馬的遺像,幾天前還有冰棺和遺體……
記憶中簡軒靜止的面容很安詳,他總有一種錯覺,彷彿他的嘴邊還帶著微笑。那傢伙為了救元映綠結果自己死了。就如他曾經跟自己說的,要做自己喜歡的人的英雄。可是這裡不是美國,也不是內褲外穿就能飛簷走壁還有不死之身的好萊塢!
在那個人眼裡,他就是唯一的英雄了吧。但是這樣的代價……這傢伙真的是傻得讓人嫉妒啊。
外面有人敲門,金嶽轉動門把,開啟門,客廳外站著的是元映綠。
「我們去江邊走走吧。」小綠這樣說。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我的長髮風中凌亂。江濱上種了一排的樹,綠油油的,展現著自己旺盛的生命力。白色的細沙在腳下軟軟地陷下去。金嶽坐在木棧道的邊緣看著我,
「手臂還好嗎?」他突然張口問我。我的手臂上還打著石膏,繃帶繞著我的脖子,本來家裡人是不准我亂跑的,但是這次情況特殊。甚至在他家,也沒有受多少阻攔。
「還好。」
我和他走了將近半小時才到這個江濱,從那天起我不敢再坐公車,他也不敢,甚至不敢出門。他就住在簡軒家對面,對於他來說,一樣是一個很難面對的現實。葬禮的時候我哭得肝腸寸斷,而他只是紅著眼眶卻不肯流下一滴眼淚。
「你知道嗎……我現在還不敢相信他去了。」
「我也不相信。」
是的,我們兩個都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會永遠不變,當你想要找它的時候,它永遠會在原地等你。
「所以……你也不用瞞著我,你也要出國的事情啊。」
其實前後兩句話沒有任何邏輯聯絡,我直視著金嶽的眼睛,他慌亂地移開眼光。
「我爸媽告訴你了啊。」他小聲地嘟囔著。
「嗯。」他也有因為尷尬而張口結舌的時候啊,是不是我也太高估他了。
一陣沉默。我抬頭看著天,天很藍,藍的幾乎透明,甚至沒有一絲雲朵,太陽暖洋洋地照在沙灘上,而我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我也有不知道怎麼說的時候。」金嶽的視線也沒有轉回來,只是茫然地看著江水。
他比簡軒成熟得多,直接地承認「我不知道要怎麼說」,而不是「我不想說它就不會變成現實」。但是無論是哪一種說法,中心也是那句「我不想說」而已吧。
「真過分,留我一個在這裡……」那些童年的回憶已經中斷了,我的兩個青梅竹馬,一個已經走去黃泉之國,一個卻將離我而去。鼻子酸酸的,自從聽到這個訊息以後,我真的覺得,不但我的心是空的,簡直連腦子都是空的了。三個人在一起的回憶,就彷彿被火燒燬的照片,一張一張地化為灰燼,任我怎麼用力去想,都是一片空白。
他終於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勉勉強強地挑起一個弧度,算是在笑。
「不是吧……他不是永遠在你心裡,無法取代,也無人可以取代了嗎?」他的眼睛裡有什麼亮亮的東西在閃,但是那點點晶瑩一閃而逝,他又轉過去看海。
為什麼我會覺得這句話裡有一些不甘心的賭氣成分。或許,和他從小的性格也有關係。雖然他是大人眼裡的好孩子,外表上似乎也成熟了,其實他才的確是我們當中最小,最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人。在我們從小青梅竹馬一起玩耍的時候,他總是最後一個不情不願地跟上我們。在我和簡軒的曖昧遊戲裡,他也一直扮演著一個知情而點到為止的角色。但是如果不是喜歡我們,他甚至不會有興趣來參與我們的人生。
他真的是我們當中最小的那個,踏不出自己想要走的那一步,一直等著別人去拉他一把。
「他喜歡你的。」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很保密的事情給抖露出來一樣,「白痴都看得出來。」
「你說我連白痴都不如?」我踢了他的小腿一腳,他只是側開身子。
其實我們兩個都已經明白。簡軒他不喜歡我就不會自欺欺人地不想面對要搬走的現實;不喜歡我就不會一直裝傻賣瘋想保持小時候那樣的黏糊勁;不喜歡我就不會為了我的一句話,累死累活打工把杯子看得比自己還重要;不喜歡我就不會在最危險的時候下意識地捨身保護我……
可是當那句結束曖昧的表白在陽光下明晃晃地說出來的時候,反而沒有了他存在的地方。不但簡軒永遠地離我而去,而接下來有著同樣記憶的金嶽也即將遠離。
「所以我真的不喜歡你啊。」看著遠處的攤販,金嶽說,「我們去放孔明燈吧。」
「笨蛋。」
他雖然嘴毒又狡詐,還有暴力傾向,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膽小的傻瓜罷了,每次說謊的時候眼睛就會看著別的地方,這點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金嶽跑去跟街邊的小販買了藍色和紅色的孔明燈,然後小販幫他點著了燈芯,他拿著紅色的給我,說:
「願意放手的話,它就可以飛了。」
淚水急速地湧上來,控制不住的眼眶痠痛,我的視線模糊了,他遞給我的一剎那,我卻並沒有接到,我的指尖觸到他的手指,冰冷如霜。
紅色的孔明燈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那一團小小的紅色在空中,顏色顯得黯淡而孤單,中間小小的火苗在風中微弱地掙扎著,讓人看著難受。
金嶽嘆了口氣,然後轉了半身,也鬆了手。因為風不夠大,藍色的燈只是慢慢地往江心飄去,在我們的注視下,它緩緩貼著江面飄著,慢慢地上升,離我們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小,只剩下小小的一點。
「回去吧。」他突然伸手攏了一下我沒有受傷的肩膀,又迅速放了手。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有些事情,他和我還是有默契的。
隔著生死的國界,我們不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