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那些說不出口的苦衷啊
場館裡的學員受傷是經常事,因為血糖偏低暈倒白雲飛卻是頭一個。沒有執照的半吊子醫生給男孩子打了一針葡萄糖,就跑去看足球了。
只有葉李李守在床邊看著白雲飛,直到兩個小時之後,他慢慢轉醒,李李才被葉爹爹叫出到屋外去。
「我早說過,他這種情形不能練武,出事了吧?」
「不就是暈倒嘛,有什麼大不了的。」葉李李除了打架之外的另一種絕技,是明明成了死鴨子也要嘴硬。
「對,暈倒沒什麼大不了,死人才叫大事。」葉爹爹怒氣衝衝地躥出三步遠,又老不甘心地回過頭來瞪著葉李李的背影,「重色輕爹的臭丫頭!」
葉李李當然不會聽到葉爹爹的抱怨,回到床前的座位上。白雲飛忍不住向她伸出手:「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葉李李厚顏無恥地別過了臉去。當然她不會告訴他,其實她是醉翁,心意決不在教他兩招功夫而已。
白雲飛又有一種衝動想問問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但幼年的陰影告訴白雲飛,對一個人毫無保留的好,除了喜歡之外,還有其他的許多理由……比如說……
肉嘟嘟的臉長得超像荷蘭豬。
白雲飛忍了又忍,終於把要衝出口的詢問憋了回去。
「醫生說你低血糖啊,要好好補下身體,你想吃什麼?」葉李李站在門口向他微笑,傳說病痛中的人感情會分外豐富,果然白雲飛欲語淚先流。
「包子。」
「哦……好……」葉李李如果細心一點就會發現,身邊的兩個男孩子都對包子有一種非同尋常的執著,可惜她心思太粗糙,永遠不會想到喜歡一個人,會把對方喜歡穿的吃的看的戴的都變成自己喜歡的。
葉李李自己最喜歡吃的東西,其實正是白菜豬肉餡的大包子。
六世上的一切都是為了包子
已經晚上九點多鐘食堂關門了,外面的店面也紛紛落鎖,葉李李為了包子摸進了常春的房間裡。大師兄跟了葉爹爹十來年,待遇到底跟別人不一樣,武館不但有他的宿舍,還有他專用的場館。
葉李李不無嫉妒地摸著那些高檔的裝備,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幸福,照在頭上的月亮比別人圓,連床墊都比別人軟。
剛開啟冰箱看到包子白白胖胖的身影,忽然門喀嚓一聲響,包子的主人回來了。
葉李李下意識地躥到了冰箱背後,像爬行生物一樣把自己蜷起來。
常春走向冰箱,開啟櫃門,拿了一瓶水。
葉李李全身僵硬,她可不想被這個精明過頭的大師兄從冰箱後面揪出來,而罪名是為了白雲飛偷包子,光聽一聽都會讓人笑得全身顫抖。
葉李李眼睜睜地看著常春走到門前,剛鬆了一口氣,想把僵的手腳舒展一下,那傢伙卻莫名奇妙地又折了回來,看著冰箱若有所思。
要不是葉李李跟他一起長大,深知這位師兄財多貌美眼高於頂,她會以為他的心上人其實是一臺冰箱。
常春擰開礦泉水的瓶蓋,微微一笑,自言自語似的說:「這個地方很適合捉迷藏。」
葉李李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發現自己,既不揭穿,也不離開,大有在冰箱跟前打地鋪的嫌疑,葉李李一忍再忍,幾乎忍不住要衝出去跟他拼命了,忽然聽到這位師兄聲音輕軟地說:「要熱一熱再吃,不然會鬧肚子。」
然後以他特有的輕盈的步伐,毫無聲息地從門縫間飄了出去。
葉李李呆呆地站了許久,再遲鈍的人到這個時候也有一線明朗,在武術比賽中我們把這種情形叫做放水,也就是說——大師兄他明明發現了啊。
為什麼……為什麼……不把她從冰箱後面揪出來,大聲地嘲笑呢?
葉李李把包子揣在懷裡偷躥出去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大師兄他和她或者那些師弟都不一樣,他是絕不會嘲笑她的,溫柔體貼細心聰明,完美到讓人覺得假的地步,所以才從最親近變成了最疏遠,從最喜歡變成了看見就厭惡……
男生和女生之間的感情,並不僅僅有愛慕和崇拜,在葉爹爹沒完沒了的誇獎聲中,葉李李是多麼嫉妒處處都能做到最好的大師兄啊。
七人生何處不相逢
十點鐘白雲飛終於等到了葉李李和……包子。
女孩子躥進房間的樣子顯得很狼狽,好像採花大盜沒得手反而被人痛扁一頓,頭髮上面掛著各種型號的蜘蛛絲,衣服也蹭得東一塊西一塊的灰塵。
白雲飛下巴掉到床底下:「你……你去哪兒了?」
葉李李抽搐地笑:「原始森林。」
而且,而且,還碰見了可怕的泰山叔叔呢。
雖然包子很讓白雲飛感動,可是葉李李跟微波爐奮鬥了二十分鐘也沒能開啟它,可憐的病人只好從床上爬起來:「乾脆煎一下吧。」
葉李李看著男孩子開啟燃氣爐,放水倒油一氣呵成,動作之優美讓她瞠目結舌:「你……」
「要吃嗎?」白雲飛站在鍋臺前,舉著雪白的包子誘惑她。
葉李李下意識地就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雖然外表像女生,可內心住了一隻大猩猩的葉李李,跟頂著大俠的名字,可手指一戳就會倒下的白雲飛,圍著水煎包吃得滿嘴流油。
武俠小說裡當然不會有這一幕,大俠們太忙了,除了復仇學藝打抱不平還得隨時隨地擺出最帥的pose供人們瞻仰,生活卻不一樣,瑣碎的零亂的殘缺的也會是最溫暖的。
「沾到了。」白雲飛在百忙之中抬起頭,指了指葉李李的臉。
「這裡?」女孩子不得要領地四處亂摸。
「臉啊,你摸哪裡?」白雲飛沒好氣,扯了一塊紙,抬起葉李李的臉就蹭上去。
「痛啊痛,你想謀殺親師?」
並不白晢的皮膚大力蹭了兩下也變得通紅,在燈前月下,包子堆裡,具有出乎意料的吸引力,白雲飛頭腦一熱:「你……」
「什麼?」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憋了近十年的問題,終於……還是問出來了。
葉李李眼神遊弋,距離這麼近,男孩子清秀而乾淨的臉孔很容易讓熱血沸騰,是撲倒他還是回答他呢?
這可真是個難題。
「為什麼……為什麼不說話……」白雲飛有點絕望,要知道,經過了十年之後,他身高一米七八體重只有54公斤,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像荷蘭豬了。
可是……
總有一些寵物苗條又可愛,白雲飛可不想再被冠上它們的名字。
葉李李沒有說話,靠近他,再靠近,近得不能再近的時候,白雲飛聽到了啾的一聲輕響。
那好像是……好像是撅起嘴來碰到了臉的聲音。
我們一般把那種動作叫做……
對了,白雲飛突然想起來,親吻……
可是葉李李不等他徹底的明白,已經站起身來,像兔子一樣迅速地躥出了房間去。
只留下可憐的荷蘭豬王子一手舉著紙巾,一手拿著包子,嘴張得史無前例的大,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然後,一股青煙從腦後嫋嫋如仙地冒了出來,因為太興奮自燃身亡了。
八並沒有什麼因為所以
雖然公主差強人意,但不管怎麼說,十來年的詛咒終於解除了,荷蘭豬變成了王子。這些天來白雲飛一直保持著輕而飄然的狀態,馬步扎得東倒西歪。
葉爹爹叫他到房間裡,拿出一疊錢來,這情形眼熟的讓人想起爛得不能再爛的電視劇,不過葉爹爹不是億萬富豪,所說出來的臺詞也就差了十萬八千里:「這是學費,退給你吧。」
「咦咦?」白雲飛瞪大了眼晴。
「我不能再看你暈倒第二回了。我們這是武館,可不是療養院。」
白雲飛掙扎反抗,卻還是擰不過葉爹爹的心思,只好扛起行李,在夕陽將落的黃昏,慢慢地走出葉家大門。
葉李李追著他到了門口:「喂,你真就這麼走了?」
「你爸他嫌棄我。」
葉李李跺了一下腳:「我去找他說。」
「李李。」白雲飛叫住了她。
「幹嘛?」掌心一熱,被塞進了一樣東西。葉李李剛想開啟來看,卻被白雲飛壓住了手指,輕輕一握。
「回到屋裡再看。」
葉李李看著他一步步走遠,風蕭蕭兮易水寒,眼眶一紅,眼淚幾乎掉下來。轉過頭去直衝後院,接過葉爹爹的房間的時候,聽到他的抱怨聲:「從小就不聽話,讓人亂操心。」
葉李李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她自小沒了媽,自己一個人長起來還不算勞苦功高嗎?憑什麼在背後說她不聽話!
剛想推開門,卻聽另外一個人懶洋洋的聲音:「分開他們就好了,李李那個脾氣,沒幾天熱情的。」
葉李李頭頂上冒出十方火焰,就知道是這傢伙在背後搗鬼。她埋伏在門口,等著那個高挑的身影邁過門檻,要往外走的時候,猛地撲上去霹靂旋風腿!
那人往旁邊一閃,她一腳踢空,跌了一溜跟頭出去。
你看,就是這樣子,不管她做什麼都在他的掌心裡,掙不脫跳不出,有他在,就不會有她的驚喜。只要有他在,驕傲,成功,就一樣一樣的離她遠去。
「常春!你是討厭鬼!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從來都是微笑著的大師兄露出了悲哀的神色,他一直以為,他做到最好,就能讓女孩子放心大膽地靠著他入睡,可是,細細想起來的話,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她不再是哭著要糖的小女孩,越靠近,反而逼得她越遠走。越愛護,反而讓她越厭惡。
俗話是最騙人的東西,明明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為什麼他種下去的辛辛苦苦的呵護,得到的卻是她的指責和惡語相向呢?
「我是為你好,那傢伙沒什麼地方配得上你。」
「是我喜歡他啊……」葉李李瞪大了眼晴,「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我爸……憑什麼你們都要對他指手畫腳?」
因為……
因為……
常春轉過了身去,從來都沒有什麼因為所以,明明是他先愛上了她,那麼那麼小的時候,揹著她,抱著她,把最好的全部都給她,但卻並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她就乖乖地投靠了他……
「拜託你不要再跟我爸亂說話了。」葉李李從他身邊走過,並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常春多希望她能後悔,就像《笑傲江湖》裡的小師妹,和林平之是一對再怨恨不過的怨偶,可是不忍心……即便是想一想,都覺得不忍心……
他看慣了她張牙舞爪的笑臉,一步一步走得再遠,也不想她會流淚。
如果有可能,他寧願是那天早晨早一步到了院子裡,攔住了葉李李從牆後跳出來,可是這麼多年來常春已經比誰都明白,不是白雲飛,也會是其他的什麼人,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青蛙王子的另一版詛咒一樣,他已經註定了不能再靠近小師妹。
九原來你就在這裡
葉李李氣沖沖地回到房間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常春越來越喜歡對她的事橫加干擾,如果說她一點不明白大師兄的心思那是瞎話,可是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比你高一大截,美一大截,聰明一大截,處處都比你好一大截,除了偶像就是仇敵。
葉李李寧願把大師兄當偶像,那種要擺在畫裡,寫在書裡,刻在碑裡被銘記的人,而葉李李不過是個吃飯都會漏嘴巴的俗人。
掌心裡因為激動泛起了汗意,才發現白雲飛塞給她的紙團已經快變成糨糊了。
葉李李小心翼翼地把它開啟來,上面赫然寫著諾大的九位數電話號碼,而家庭地址怎麼看都在最南端,這個以武術聞名於全國的小城裡,找一家武館學藝沒必要從城南一直躥到城北吧?
好多事情在腦海裡一閃而過,比如那個被小夥伴們追著跑的小胖子,因為家裡要搬走而跑到門口來小聲地問:「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護著我?」
再比如年僅七歲的葉李李舉起自己心愛的荷蘭豬:「因為你和它好像……」
記憶就像是夏天裡鋪在床上的席子,只有躺上去才能慢慢感覺到那一條紋路的復甦。
原來是這樣的呀。原來,從七歲到十七歲,只有她在往前走,而他,卻把時間留在了原處。
葉李李拿起電話,撥通,等著惡俗的兩隻蝴蝶的音樂響過之後,那邊有人輕輕地「喂」了一聲。
就是這種感覺,篤定的,只要撥電話就有人接。
只要說「cani」,就會有人說「yes」。
「站在那裡,不要動!」
「咦咦?」白雲飛摸不清她的意思。
「我去找你!」
沒等他回答葉李李就放下了電話,一溜煙似地躥出了門。她有這個自信,只要沿著那個方向找下去,那個人就一定會等在那裡,不會東張西望,不會胡言亂語。就像小時候她說他像荷蘭豬,只有她的吻才能揭開詛咒一樣,直到她找到他之前,他就一定會心無旁騖地一直一直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