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畫上眉兒
佟振保低眉順目地站在胡氏洋行的門口,時不時對進進出出的人點點頭。他的手中拎了一個英吉利出產的黑色公文包,肘彎處搭著自己的西服上衣。梳得齊整的頭髮,每每可以在拉開又閉合的玻璃門上閃現出來,振保心中為著得到這場面試的機會而雀躍。
他是完美無缺的候選人。
英倫留學回來的高才生,會講流利的洋文。對洋行的專案瞭若指掌,何況還有著這樣謙和的外貌。
胡氏洋行的老闆是個做事中國化十足的人。看看振保,覺得條件不錯,模樣也精神,履歷上的洋文他不懂,叫人翻譯了來,據說是呱呱叫的。可這還不夠。他將振保的來歷家底一一打聽清楚:比如出生中產家庭,有些不痛不癢的親戚;或是交什麼型別的朋友,都有著什麼嗜好……
振保一一回答著,耐性極好。
胡老爺點了點頭,表情仍然是淡淡的精明。「只是這月資……」
振保急忙道:「全憑您裁度便是。」垂下眼來,又覺得方才表現太過迅速,像著急謀求這個職位似的。
胡老爺敲了敲桌子,站了起來:「明日會給你訊息。」
振保和胡老爺握了握手,轉身離開。
天漸漸黯淡了下來。
振保換了件不常穿的長衫,戴了頂寬簷闊帽出門。
為著是去看一個女孩子。
他在路上買了些姜花,香氣馥郁。皮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響聲。
像是一顆心,在不緩不慢踏著主人的思量和打算。
在那扇熟識的門前,他輕輕敲了兩下,隨即一盞昏黃的燈,伴隨著「吱呀」的開門聲,從門縫裡透了出來。
「是振保麼……」一個蒼老的聲音問。「你許久都不曾來了。」
「是我。我來看看阿香,她還好嗎?」恭敬地站在門口,他輕輕地問。
老婦人讓開了一個位置允許他進來。振保走進裡間,溫柔的聲音像夏日半開的荷,他低低地喚著:「阿香……」
臨空蕩過來一個恍惚的眼神,把他積蓄了許久的溫柔擊碎。那個叫阿香的女孩漠然地轉過臉來,眼睛裡仍是陌生的防備。只是她懷中的一條雪納瑞,低聲嗚咽地抬起了頭,嗅嗅振保的氣味,然後對他做出一個友好的表情。它與振保,畢竟也是老相識了。
「哎,她仍舊是不認得你。」老婦人長嘆一口氣。
「那又有什麼關係?」振保這樣說著,將手中的花遞與老婦人,脫下帽子,似乎打算小坐一會。
阿香彷彿被他嚇著一般,抱著膝蓋嚶嚶哭泣起來。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氤氳淚水之後變得像夢一樣迷離。振保只好舉手求饒:「好好好,我馬上走,只希望你,喜歡那些花兒……」
老婦人捧著一隻精緻的水晶玻璃瓶來,裡面盛滿潔白的姜花,差點與打算走的振保撞個正著。「就走?」她看見振保手上重新捏了帽子打算戴上。
振保點點頭,略略遲疑了一會,將幾張鈔票遞到婦人的手中:「林媽,過一陣子我可能不方便過來了。這裡有些錢,不多,但……」
老婦人擺擺手:「你也不寬裕。」硬是將鈔票塞進振保的手裡。
「我尋了份差事,怕是半年內會忙起來,替我照顧好阿香。」他壓低帽簷,輕輕囑咐了一聲,便踏著月色步履匆忙地離開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重新轉回屋子裡去。
百樂門裡人聲嘈雜。複雜的氣息隨著擁擠的人群而漂移。振保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扯鬆了領帶,一臉尷尬。可是不來又不行。胡老爺的獨子胡蘭成,是百樂門名聲響亮的公子,每一夜都要在這裡跳上幾支舞,喝上幾杯酒才肯走。被他扯來這種地方,總得讓他敬了興才可以回去。
「瑪麗呢?」胡蘭成隨便攔了一個酒保問道。
「在後臺換衣服。」酒保還來不及敬禮,已然有另外的客人捉住他追問其他小姐的下落。
胡公子訕笑著看了看振保。「要不要來杯酒?」
振保苦笑著沒有拒絕。
胡公子口中的瑪麗,此刻正坐在後臺化妝。
金大班正教訓一個新來的舞小姐。
「哭什麼哭,被客人摸一下就哭,生意不要做了!」她一個巴掌拍在那個年輕的舞小姐臉上,毫不容情。金大班叫做金兆麗,是百樂門的領班,黃浦灘頭,賣她面子的公子哥和商賈大亨不知道有多少,靠她吃飯的舞娘更是不計其數。
瑪麗頭也不回頭,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聲音做背景。
有哪一個小姐,是甘心情願拋頭露面拿自己的身體做本錢出來賣笑的呢?雖然只是陪同那群男人們跳個舞……
她閉了閉眼,勾著眉毛的手抖了一下,眉尖意外地花了。
她擦掉刻意挑高的彎眉毛,露出原本清秀的眉型,似乎有些怔忪自己的模樣。
她記得那時候自己在鬢間別了一朵玫瑰花站在金大班的面前,一襲白衣如雪的青澀模樣。
「給她換件紅衣裳再帶來見我!」金大班這樣吩咐。
於是那副楚楚可憐的少女姿態完全不見。
潔白的衣裙褪至地板,旋身而至的是一襲像玫瑰一樣媚骨的紅裙。鏡中映出她精眸中的兩簇火,彷彿一點就能著。鬢邊的那朵玫瑰更添嫵媚,兩靨緋紅,讓她就像一朵夜裡幽然怒放的紅玫瑰。
從女孩變為女人,似乎只要一隻口紅和一雙高跟鞋而已。
金大班並沒有問她的名字,只是滿意地點點頭說:「今後你就叫玫瑰瑪麗吧。」
佟振保也說不上為什麼,當百樂門名聲鵲起的交際花瑪麗站到他和蘭成面前,面龐攏著一抹冷豔的笑意的時候,他杯中的酒,會那麼好端端地,晃了一下。
迷離的燈光下,人的面孔似乎都模糊了起來,振保記憶猶新地能夠想起那個時候,他手中紅酒的顏色,與瑪麗的衣裙顏色相仿——暗紅的旋渦中,那種顏色愈發紅潤醉人——他仰頭喝下杯中紅酒,見到蘭成懷中的瑪麗,裙襬也轉成了一朵旋渦狀的花兒,紛繁複雜。
舞池中的瑪麗,是有著一張極美極豔的出色臉孔的。迷一樣的雙瞳能夠倒映出男人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和男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幻化成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無數曖昧、原始的情感與慾望,都在一雙翦瞳中,浮生若夢。
在她的裙襬之下,不知轉暈過多少像蘭成這樣有錢人家的闊少爺。她的裙襬寬大,配合腰身的旋轉左右搖擺,一波向右,一波向左,平靜的舞池中,總會因為她的裙襬而翻騰起千層波浪。那些像蘭成一樣的闊少爺們,便被舞池中的波浪逐漸淹沒。一捧一捧鮮豔的玫瑰,擺在酒吧間的一個角落裡,堆到腐爛也沒有旁人去理睬。瑪麗喜歡玫瑰,只是喜歡輕輕在花束上把鼻翼稍稍展一展,她嗅著花香,然後把花瓣揉在腳下。紛揚的花瓣落在身後,她有些神經質地笑一笑,然後把身後的男人,迷得神魂顛倒。
瑪麗若是舞得累了,總會坐下來,問酒保要一杯bloodmary,然後一邊喝一邊回過頭來,用細長的眼睛盯著振保看。「你在偷看我?」她揚起紅豔豔的唇問振保,嘴邊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振保挑挑眉,不置可否。「你和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子,長得很像。」
「你和胡家的少爺,是什麼關係?」瑪麗並不深究那個女孩子的問題,只是好奇這個。
還未等振保回答,蘭成的聲音已然響了起來。
「瑪麗!你在這裡!」蘭成似乎是有些不悅,他看見瑪麗撇開自己,卻和振保聊開了,臉上媚意十足,分明是帶著什麼企圖。「這是振保,替我父親打理生意的。」
「哦……」瑪麗放下酒杯,從高腳椅上跳了下來。那個「哦」字說得半酥半媚,她的睫毛輕輕地放下,再從另外一個角度抬起。振保已經感覺到這雙眼睛在自己身上流轉的深意。
他面無表情地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默默地退了出去。
蘭成的眼睛,卻絲毫不曾往他的背影上瞧。
振保一夜未眠。這種莫名的情緒圍繞著他整個夜晚。就彷彿全身心都被百樂門的煙霧和歌舞包圍,可是他又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這些表象並不是纏繞他的因素,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瑪麗的那一張臉,那張和阿香一模一樣的臉。
他輾轉地翻了個身,黑暗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慫恿道:「去,去看她!」振保不知道這個聲音從哪裡來,或者說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那麼強烈探究的心聲。與其這樣徹夜不眠,不如去尋個究竟吧。他披上風衣,決意出門。
振保黑色的風衣飄揚在暗夜的上海。十里洋場的喧鬧帶著浮躁與奢靡的氣息,讓他有些反胃。那些公子少爺們的玩樂,虛假的笑容裡浮現的肉慾和貪婪,還有那些建立在金錢上的愛情,他坐在百樂門的舞臺之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這個虛偽的上海灘,什麼時候才能讓他停止心中的那個強烈的恨意?他又想起了那雙和瑪麗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還有比她更加清純的笑靨,心下一沉,腳步變得有些匆忙了起來。
寂靜的夜中偶爾傳來一聲聲犬吠。振保一邊匆匆趕路一邊在心裡編排著即將見到林媽時要說的來訪理由。
門敲得不緊不慢,可振保的心裡卻急於知道答案。
沉寂了許久之後,終於見到了一點亮光自黑暗處蔓延。振保彷彿盼見了救命稻草一般,踏上前。
林媽開了門,見是振保,臉上露出迷茫的詢問。「這麼晚了……你這是?」
「突然想來見見阿香。」振保跨進門,又探了半個身子出去,衝林媽點點頭:「看她一眼就走。」說著不等林媽回答,便徑直開啟阿香的房門。
「嗚……」黑暗中雪納瑞輕輕地警醒了起來嗅到來人的氣味,這才又靜靜地伏了下去。
屋內並沒有點燈,振保藉著月光看見阿香著一襲白色的絲制睡衣,正睡得香甜。長長的睫毛妥帖地伏在眉彎之下,連閉合的眼瞼都顯得純潔無瑕,彷彿月光下聖潔的精靈。
她畢竟和瑪麗是不同的。
振保鬆了口氣,從屋內退了出來,輕輕帶上房門,衝著趕來的林媽抱歉地笑了笑。
大廳裡的姜花尚算新鮮,發出淡淡宜人的香氣。振保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捻上一朵潔白的姜花,放在手心。然後同林媽告了別,踏著晨曦而去了。
06
蘭成每每約了振保再去百樂門,往往會被胡老爺喝住。或是橫插一事,要找振保幫忙打理洋行的事宜;或是喚蘭成責問他近期的揮霍用度;實在禁不住他們要出門,胡老爺只能拉下臉來,衝蘭成吐了口唾沫道:「好生別帶壞了振保,我眼下就他一個可以信得過的人!你要跟他多請教些洋文,別老惦記著那些舞娘的模樣!看看人家和你一般大小,早已老練成事,你除了能敗壞我胡家的臉面,還懂什麼?懂什麼!」
蘭成嬉皮笑臉,只含混著答應了事。
還是去百樂門。
他吩咐家中的小廝訂好了一大束玫瑰,別上自己的名牌,送到瑪麗小姐處。
有時候還會別出心裁地寫上一兩句話。比如「比玫瑰更美的花兒」或者是「愛你的心堪比玫瑰」等。
可是自從胡公子有一次偶然經過後臺的垃圾箱,在裡面探了個頭扔菸蒂,卻發現自己送的名牌被扔在一束新鮮的玫瑰之上。那些還算乾淨的字型變得別樣扭曲起來。
問了別家的公子,人家暗地嘲笑他的句子實在太過俗豔——總要寫得文藝些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