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只好去求振保,苦著一張臉,捏著空白的卡片,將它遞到振保跟前。
伏案工作的振保無奈地抬頭看他一眼,眉頭擠成了小山川。他替蘭成寫:「你在的時候,你是一切;你不在的時候,一切是你。」
那幾行字落下,蘭成道了謝,歡天喜地去了。振保埋下頭去繼續對付那些只有他看得懂的數字,那些匯票,那些密密麻麻象徵財富和地位的條款,雙眸中隱忍的仇恨叫他不得不將這些一一消化。只是偶爾乏了的時候,他站起身掏出衣兜內一把乾枯的姜花,才會惆悵地嘆一口氣。因為他並不知道,寫下方才那句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瑪麗,還是阿香。
仍然是百樂門。
蓬嚓嚓的舞曲奏響了起來。蘭成卻尋不找瑪麗。
金大班說最近不知道為什麼,送花的公子哥兒欲發多了,還湊了些愈發酸腐的句子。她斜乜著眼睛瞧著蘭成道:「有那個閒錢,不如請我吃杯老酒。」
蘭成表面上答應著,心中卻暗自咒罵。要知道那些句子都是他的心血,何況被金大班纏上,不掉點油水是別指望脫身的。他用眼睛示意振保幫自己去尋找瑪麗來救場。
振保只得端了酒杯轉去後臺。
那裡有一扇半掩的門,只能看見一個紅色的裙角。
振保向前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他害怕見到瑪麗,卻又情不自禁拿她和阿香比。若是阿香的記憶可以恢復,她也會這般明媚姣妍吧……
想著想著,腳步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許多。
瑪麗著一襲紅裙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將懷中的許多玫瑰拋至門外。
一見他來,突然拉了振保進門,然後雙手背在身後,抵住門鎖,抬頭望向前面的這個男人。
男人們覺得她就是一個解不開的迷,可是瑪麗又覺得面前的這個男人倒更像是一個解不開的迷。他讓她困惑,讓她不安,甚至是挑眉的動作,都讓她感覺到心在怦怦直跳。她不曾聽過他說一句讚美的話,可是她知道,他的眼神里,總有一些什麼是男人們共通的——那便是愛慕。
「佟振保,」她念著他的名字,「你就這麼討厭我,不想和我說一句話麼?」看著他急於離開的模樣,她有些惱怒:「門外有多少男人等著我和他們說話,你為什麼要對我如此冷漠,擺出一副君子的嘴臉高高在上?」她揚起臉,有些咄咄逼人地盯著振保。
振保在一剎那間以為自己看見了阿香。是的,是的,那個時候的阿香,同樣是如此,帶著一股刁蠻率性的脾氣,站在葡萄架下,揚起臉來看著他。也是這般兇狠中帶著些許嬌嗔,怒氣中帶著一絲埋怨,恨意裡透著幾抹歡喜。他恍惚了一下,搖了搖頭。
「那你可是討厭我?」她嘴一努,「我愛你,你不許討厭我!」她的語氣裡帶著蠻橫霸道的意味,讓振保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這個女人說她愛他!振保眯縫著眼,狠狠地盯著她問:「你愛我?有多愛?肯為我付出一切,傾盡所有麼?」
瑪麗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不同意!」胡老爺的怒吼聲似一記雷霆,橫掃了整座宅院。他拄著柺杖作勢要舉起,眼看一記爆栗就要敲到蘭成的身上。
振保趕忙上前拉住胡老爺的手勸道:「您消消氣,別為這件事兒氣壞了身子!」
蘭成瑟縮在沙發旁邊跪著,大氣也不敢喘。眼睛盯著地板上被胡老爺揉作一團的報紙,上面的頭版頭條用最大的黑體字寫著:「胡氏洋行少東胡蘭成欲迎娶當紅舞女!」旁邊還配了一副胡蘭成穿著條紋西裝和三截頭皮鞋,摟著瑪麗跳貼面舞的照片。
「振保,你問問他,打他出生以後丟了我胡家多少面子!十年前才十八歲就嚷著要學車,撞死了一家三口不說,虧得我花費了極大的氣力保全他!這還不夠!如今不學無術也就罷了,混跡聲色場所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想娶個舞娘來侮辱我胡氏宗門,我告訴你,做夢!」胡老爺的柺杖跺在地板上咚咚作響。「除非我死,否則你若是再敢生出這個念頭,我就和你斷絕父子關係!」胡老爺破口大罵,一口唾沫吐在了蘭成的臉上。
振保將胡老爺安頓在沙發上坐好,遞上一杯寧神定氣的參茶。看胡老爺喝完,這才開口說道:「老爺,少爺只是一時衝動,興許過了這陣子,他也就把這念頭給忘了。」說著,振保使了個顏色給蘭成。
蘭成想起昨日振保出的主意。
振保說:「老爺一向寵愛你,若是你堅持己見,娶瑪麗小姐的事情儘管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想到這裡,蘭成跪在地上向前挪動了幾步,挺直了上身道:「我喜歡瑪麗,也是真心想娶她。父親要是不同意,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
胡老爺氣喘未定,被蘭成一番搶白,青筋暴現,他手指哆嗦了兩下,指著蘭成的鼻尖:「你、你……」還來不及說下面的話,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雙眼翻白,暈死了過去。
蘭成被這一變故嚇得害怕起來,撲上胡老爺的膝頭就開始痛哭不止,任他叫喚了多少句「爹爹」,胡老爺仍然不曾醒過來。
振保趁亂,拿了那杯參茶放進早已準備好的口袋裡,放去不氣眼的角落。他抹了幾滴眼淚之後拍了拍蘭成的肩,沉痛地說道:「老爺子他似乎是去了……」
整個胡府沉浸在白色的悲痛中未過多久,蘭成已然以一副當家做主的模樣自居了。他一心一意張羅著迎娶白樂門的當紅舞娘玫瑰瑪麗小姐,把洋行的生意統統交給振保打理。
「你還有什麼親人麼?要不要請他們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席間,蘭成興沖沖地問瑪麗。他們在胡家的大廳裡用早餐,閃亮的銀器盤子盛放著美味可口的食物,桌子正中點燃了一隻蠟燭。旁邊圍著一圈心型的玫瑰花。
瑪麗抿了一口牛奶,風情萬種地搖了搖頭:「只有一個照料我起居的奶媽,我的父母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蘭成並沒有將這個答案放在心上,只是摟緊了瑪麗的肩問:「今時今日,我依然想不明白,追求你的富家公子那麼多,為什麼偏偏選了我?」
瑪麗輕輕地笑了一聲,眼睛看向別處:「不是所有的決定都存在相應的理由。」
「那麼你是愛我的了?」蘭成依依不捨地追問。
瑪麗看著從餐廳門前經過的振保,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是的。」
振保的身形在遠處站定,他下意識地掏了掏口袋,大概是因為換了身西服,如今連那一把乾枯的姜花都沒有了。可是這一切還沒有結束。他拎起了公文包出門去,胡氏洋行改弦更張的日子,想必不久了。
那幾日街頭小報販們口中吆喝的新聞,總是關於交際花瑪麗嫁入富豪之家,氣死了胡家老爺的訊息。
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本不新鮮;新鮮的是「雀」佔「鳩」巢!
振保冷冷地看著報紙上的大幅文字,旁邊掛著的是瑪麗嬌俏的笑容。那張無憂無慮的面孔,原本應該是屬於阿香的!他捏緊了拳頭,看著一臉倦意的蘭成從房間裡趿拉著拖鞋,無精打采地出來。
「振保,這麼早!我不是吩咐過你,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給你打理好了!沒什麼大事的話,不用這麼早來跟我彙報。現在爹又不在了……」他打了一個哈欠。
「是這樣。」振保又恢復了他恭敬的姿態,他指著報紙上的瑪麗對蘭成說:「最近珠寶行進了一批新貨,太太曾經吩咐過我,要第一時間通知她。我是來接太太去選首飾的。如果少爺,哦不,是老爺,您也有興趣,方便的話可以一起來。我已經備好了車。」
蘭成揮了揮手,瞄了一眼牆上的西洋掛鐘,才八點半的工夫,珠寶行還沒開張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瑪麗醒來我陪她一起去。」
「不用了,你再睡一會吧。」瑪麗已經打扮地光彩照人站在臥室門口,她朝蘭成的臉上親了一記,甜甜地笑了一下。「不過是挑選首飾,都是些女人家的事情,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一會便來!」
振保發現自己的心裡隱隱有了一絲陰霾,不過他仍然將職業的微笑保持到最後,恭敬地等著這位新上任的胡太太坐上了車,才輕輕地坐在了她的旁邊,發動了汽車。
蘭成不知道的是,為什麼瑪麗去選購珠寶,居然選了一天一夜都不曾回來;為什麼突然間,房子的契約、生意上的債主、銀行的理賠、工廠的合同,全都一下子堆到自己的面前來。他們氣勢洶洶地追著他要錢,蘭成慌了手腳,吩咐管家找振保來商量。管家卻告訴他,振保帶著胡家所有的財產,連著新上任的胡太太,不見了蹤跡。
「阿香、阿香……」振保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喃喃自語。「我幫你報了仇了……報了仇了。」
十年前,胡家那位剛剛成年的少爺在街道上,用剛剛學會的開車技術橫衝直撞。那一撞,便毀去了阿香父母的生命……她被母親摟在懷裡,嚇得只剩下哭泣。振保將她從街上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刻意地將那一場悲劇忘記了。她只會用一雙惶恐的眼睛望著這個世界,哆嗦著嘴唇,柔弱得讓人憐惜。從那一刻起,振保發誓要為她復仇。
瑪麗不動聲色地盯著振保。「阿香是誰?你又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她抬頭看看泛黃的牆壁和簡陋的房間,背影有些瑟縮。
「阿香是我最愛的人。」振保簡短地回答了她。「她和你,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是麼?於是你便找了我這個替身,替她報復胡家?你明知道我愛你,對你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不會抗拒。你讓我嫁給胡蘭成,氣死他的父親,然後將胡家的財產都一分不拉地帶走……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瑪麗眼中噙著淚水。
振保一陣沉默。
瑪麗輕輕地笑了。她將捲曲的頭髮用剪刀一股腦兒剪去,面上的妝容也用清水拭盡,露出一張毫無風塵之氣的臉。
「振保,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誰!」
振保驚愕地脫口而出:「阿香!」
阿香,是那個在他眼裡,只會抱著雪納瑞,躲在過去美好的記憶中,永遠不願意醒來面對現實的女孩啊……
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轉眼間,她居然就成為百樂門中,最紅最豔的交際花?那輕淺的笑靨,挑逗的風情,是經歷了無數男人的鑑賞才換來的麼?振保突然覺得面前站立的這個人,他是那麼地陌生。他無力地搖了搖頭:「不,你不是……」
「我當然是!」她分辯著,將一張臉湊近他,「你好好看看我,自從我的父母出事以來,你便一頭扎進復仇的火焰之中不可自拔。你什麼時候關心過我,照顧過我!
你出去留洋的那幾年,你的父母將我和林媽從佟家趕出去,我們孤苦無依,無奈只能以賣笑過活。
我本以為只要你回來,便可以讓我享受愛情的溫暖。可是不能夠,連這一點點奢望也化成了灰燼。你幾個月也不來,一心只記掛著復仇。往事已矣,我要的是現在的幸福,不是去緬懷過去的痛苦!振保,你總以為為我報了仇,我便會從迷茫的失憶中醒來。可是我一直都是裝給你看的呵,我想讓你疼我,愛我,呵護我,不要離開我。
我們同在一個城市,可是卻像相隔了重洋萬里,你的心那麼僵硬,連一個愛你的女人都可以作為籌碼在手中利誘……」她眼中的淚水終於奔湧而下,「我要的不是現在這個結局,我只要原來那個可以讓我撒嬌的振保啊……」
她顫抖的身體被振保擁在懷中,振保無所適從地閉上了眼睛:原來他們都變成了彼此眼中的陌生人。原本熟悉的那個人,被時間擠壓了靈魂,抽乾了精神,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皮囊,仍然殘存在世間。
阿香在那個涼霧瀰漫的清晨裡走了。
南下的火車,簡單的行裝。她沒有向他告別。更或者,她覺得振保對她恍惚的愛,還不若蘭成來得投入。
讓一個女人選擇離開的理由有很多。但是歸根到底,是因為她們的心真的死了。
振保看著鏡中的自己,兩鬢已生出華髮。他問了管家時間,已經不早了,十點鐘他還約了一個年輕人面試。他吃罷早飯,坐上本茲牌的小汽車。司機走的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那條路,經過百樂門的時候,那裡早已建了其他的高樓,只剩下百樂門三個慘淡的大字還在那裡,似乎要給過去的日子做一個紀念。
胡氏洋行早已改名成佟氏洋行,附近的黃包車伕也換了一茬又一茬,可是他依然孑然一身,混跡在十里洋場中,對付著形形色色的人們。
有個年輕的後生,面孔謙和地立在洋行門口,手中拎了一隻黑色的公文包,將同色系的西裝上衣搭在臂彎上。
「就是那個人?」振保問了問一旁的管家。
「是的。據說是從日本留學回來,能力是不錯的,樣貌也清俊。」管家恭謹地回答他。
振保想起許多年前那一場面試,他處心積慮地在擠進胡氏洋行的那副畫面又浮現在心頭。自己和麵前的這個年輕人,幾乎毫無分別。他揮了揮手告訴管家:「打發他到別處去吧,佟氏洋行請不起這樣有野心的年輕人!」
隨即他踏下了車。
辦公室裡散發出新鮮的姜花的芬芳。偌大的空間裡,就只有他一個人。連筆尖沙沙的聲音都能聽見,愈發襯得這辦公室裡寂靜如空谷。
偶爾有一輛電車叮叮叮地駛過,振保抬起頭看看窗戶。窗玻璃折射出他孤寂的影子,那麼清晰的可以觸控到的孤寂。振保心裡面想,辭退了那個年輕人,他又會有什麼樣的新生呢?
也許自己真的老了。
也許世界上沒有那樣的後悔藥吃。
也許得到一件東西,就註定要失去更重要的。
他撫摸著兩鬢的花白頭髮,無奈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