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想到一下課,林晴川邊問邊尋了過來,拍著趙蕭君的肩膀笑嘻嘻的說:「我還以為聽差了,原來真的是你!」趙蕭君的心底湧上一股暖意,原來還是有人記得她。趙蕭君的性格里,對於舊人舊事有一種過分的牽念。
林晴川五官長的十分平凡,據她自己來說是「家裡基因突變,長的一張大餅臉」,身材有點胖,可是絲毫不在意。皮膚出奇的好,又白又嫩,幾乎看不見毛孔,趙蕭君和她熟了之後,經常表示嫉妒。她得意的說:「整個人就只有這一項優點,天生的,你嫉妒也沒用。上帝是公平的,關上了一扇門,總會留下一扇窗的。」別看她平時整天笑嘻嘻的,她在這兩年間經歷了大變,家裡經濟狀況一落千丈。她家裡有一個哥哥,接掌了祖上積累的財產之後,整天在賭場上廝混,家產迅速敗光。她對趙蕭君說:「唉,反正是要敗的,敗了就算了,我倒不在乎。只是可憐我父母,辛苦了一輩子,原指望晚年享兩年清福,沒想到那麼大年紀還要受我哥哥的氣。為了生計在外面奔波忙碌。」說到這個的時候,眼中總是含淚。她是最小的女兒,哥哥的孩子比她小不了幾歲,父母都已是知天命耳順的年紀。她說她在這兩年間看清了許多事情,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幸虧她生性樂觀,早就想通了,一心只想著積極向上,憑自己的本事讓父母安享晚年。
趙蕭君問她怎麼淪落到這個學校了,憑她的成績怎麼著也是個名牌大學。林晴川大大的嘆了一口氣,說她參加全國物理競賽獲得一等獎,學校推薦她保送武漢大學。當時有兩個保送指標,一個是復旦,一個武大,可是她氣學校為什麼不給她復旦的指標,而給聽都沒有聽過的武漢大學,所以就沒有去,摩拳擦掌準備考清華北大的。哪知道高考的時候馬前失蹄,一個不小心掉到這裡了。趙蕭君無語,半天說:「你就認命了吧!」她自己也嘲笑說:「這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呀,報應報應!」趙蕭君看著她傻眼,更加無話可說。
她問趙蕭君為什麼突然轉學了,趙蕭君也不瞞她,說她在陳家待的實在憋氣,很不是滋味。回到母親那裡的不如意也向她細細訴說,說實在鬧,都沒有辦法靜下心來唸書;說那個「姐姐」對她有意無意的為難敵視;說弟弟的蠻橫;說繼父的那種冷淡客氣直插心扉。這些話她從來不敢和母親說,怕惹她傷心,現在通通對林晴川說了出來。末了又說:「雖然有這許多齧齒的小煩惱,可是因為始終有母親在身邊,所以受一點委屈也沒有什麼。你不知道,有一次我肚子痛,我母親半夜爬起來給我揉,又是調紅糖水又是灌熱水袋的。這些頭疼腦熱的小事我在陳家從來都不敢聲張的。」
林晴川用十分可憐的眼神看她,好一會兒才說:「我們兩個人之所以這樣要好,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她自己也說,如果她家裡還是以前那樣,她是不會和趙蕭君推心置腹的。趙蕭君反駁如果她還繼續待在陳家,兩個人頂多也只是點頭之交。兩個人都比同齡人經歷的多,吃過苦,受過委屈和輕視,這樣一來心靈反而更能貼和在一起。
可是兩個人的性子卻又相差很大。林晴川面上總是笑嘻嘻的,很有人緣,可是感官卻十分敏銳,很懂得察言觀色,說話行事極有分寸。據她自己說是因為「這兩年在哥哥棍棒底下討生活,所以不得不學會看人臉色」。趙蕭君這個人依舊淡淡的,不隨便和人搭訕。說起來從小到大,從頭到尾只有她這麼一個朋友。可是一生都已足夠。
趙蕭君和她一起出去吃小吃的時候,兩個人抄近路,穿過學校後面的一座古遺址,現在已經改建為公共花園了,只餘下高高的石碑徑直聳立到半空,很有震撼感。上面的字跡一個都看不清楚,光溜溜的一片,訴說著歲月的雨雪風霜。附近的一些老頭老太太整天在那裡練太極劍,打太極拳。趙蕭君先從半身高的鐵欄杆穿過去,林晴川忽然停下來,一字一字的念:「禁止腳踏車和寵物入內」,卻拿眼睛不斷瞟趙蕭君。趙蕭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哦」了一聲,邊走邊看掛在那裡的告示牌,等到走進去的時候,終於反應過來,追著她笑罵:「我是寵物?你才是吧!還跟進來做什麼!打出去!」林晴川晃著身子,斜眼說:「我自然是寵物的主人!」
兩個人坐在露天的小桌子上吃麻辣燙和燒烤,雙方殷勤的問:「你這些夠了嗎?吃不吃的飽?要不要我再給你拿一點?這個烤脆骨真的很好吃的,要不要來一串嚐嚐?」像主人在招待客人一樣。吃完後,在老闆詫異的眼光下,各自付帳。
走到半路上,林晴川通常會說:「喂,我想吃雪糕,你請我吧。」趙蕭君開始不同意,不過最後都會被她磨的不得不點頭,於是說:「好吧,請你是可以,但是隻能是一塊錢的雪糕。」而林晴川偏偏又老是吃一種表面上塗了薄薄一層巧克力的雪糕,名字叫「巧樂滋」,價錢是一塊五。最後的結果是趙蕭君出兩塊錢,林晴川出五毛錢,因為趙蕭君自己也要吃一根「伊利」的奶油雪糕,正好一塊錢。林晴川吃雪糕不是咬著吃,而是從上到下舔著吃。趙蕭君每次都嫌惡的說:「你怎麼像狗一樣!」林晴川振振有辭:「我是怕滴到手上,黏糊糊的多難受!」每次都不改。趙蕭君作出噁心的樣子,說:「下次打死都不吃你的東西了!」可是轉個身就忘了,照樣和她搶東西吃。甚至心情好的時候兩個人同吃一根雪糕,只不過她總是先吃,要吃沒有動過的那部分。以至於後來,林晴川每次吃雪糕之前都會問一句:「你要不要先咬一口?」直到確認趙蕭君不吃後,才開始吸吮。
第6章
大二暑假,趙蕭君提前回校。林晴川從家裡打電話過來:「怎麼那麼早返校?不是還有半個來月麼?」趙蕭君扯住電話線繞圈圈,說:「無聊唄!」林晴川翻白眼:「你一個人待宿舍就不無聊?」趙蕭君悶聲說:「也無聊呀!你什麼時候過來?」林晴川嘆氣說:「家裡出了什麼事?」趙蕭君半晌才說:「能有什麼事!你早些過來吧。」林晴川在那邊嘆氣:「我怎麼就攤上你這麼一個人。再說吧,待家裡多舒服。要空調有空調,要冰箱有冰箱。」趙蕭君「喂」了一聲,說:「你就這麼沒義氣!」林晴川捂住嘴巴,打了個噴嚏,說:「我本來就沒有義氣。再說吧,再說吧。你自己待宿舍猛吃猛睡猛長吧。」趙蕭君罵:「去死吧!」
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趙蕭君以為她回心轉意,立刻拿起來,問:「你決定什麼時候過來?」半晌,一聲低沉的聲音傳過來:「你怎麼知道我要去你那兒?」趙蕭君愣了一下,覺得聲音有些熟悉,腦際一道靈光,覺得真是不可思議,隔了這麼久,竟然還記得這個聲音。試探性的問:「陳喬其?」陳喬其「恩」了一聲,低低沉沉的聲音似乎有些緊張。趙蕭君忽然想起以前的種種,歷歷在目,瞬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天,陳喬其才說:「我在你學校門口。」這句話簡直像個,炸的趙蕭君魂飛魄散,語無倫次的連聲問:「你怎麼在這裡?」陳喬其不耐煩的說:「你先過來,我在你學校南門。」
趙蕭君匆匆換上衣服,急急往校門口跑去,上氣不接下氣的四處張望。陳喬其在她身後「喂」了一聲,趙蕭君連忙回頭,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幾年不見,已經長的這麼高了,自己還得退後幾步看他,劍眉星目,輪廓分明,還是以前的樣子,只是更加英俊帥氣。陳喬其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酷酷的說:「看夠了沒?」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欠揍。
趙蕭君笑說:「差點就不認識了!小孩子真是長的快。我記得你那時候才一點點高。」陳喬其撇嘴說:「誰是小孩子!你少倚小賣老,噁心!」趙蕭君笑:「還是這個脾氣。你才多大,倒教訓起我來了!」陳喬其透過夏末初秋的陽光看她,臉上身上到處是流動的光澤,風中傳過來的味道,熟悉而想念,低聲喟嘆:「你還是老樣子!」真好!
趙蕭君說:「我還能成什麼樣子!你怎麼知道我宿舍的電話號碼?這次專程來北京玩幾天?我記得你應該初中畢業了吧?」一連問了許多問題。陳喬其說:「我當然有辦法知道。」後來她才知道陳喬其先上網查她的院系和班級,然後打114問她學校的電話號碼,接著問她院系的電話號碼,然後找到她們班的輔導員,問她寢室的電話號碼。她當時翻眼說:「照這樣查下去,中央領導人的電話號碼你也能查到。」陳喬其皺眉說:「我吃飽了查他們的電話號碼幹什麼!」
趙蕭君笑了笑,說:「既然來了,就出去吃頓飯吧。你什麼時候回去?」陳喬其看了她一眼,說:「我為什麼要回去!」趙蕭君愣了一下。陳喬其得意的說:「我在這裡上高中。」
趙蕭君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問:「你在北京上學?」陳喬其點頭,忍不住催促:「快點,我要餓死了。」趙蕭君問:「那陳叔叔陳阿姨也來了?你們搬到北京住?」陳喬其推著她走,說:「沒有,就我一個人來。你怎麼多問題!」
原來陳喬其找藉口說北京的學生高考要佔許多便宜,打算來北京上學,提前為高考做準備。同一所學校,外地的學生考進來要比北京本地的學生高一百多分,所以有很多學生挖空心思來北京參加高考。趙蕭君也曾憤憤不平的說「這完全是地域歧視」,可是隻能接受不公平的現實。
趙蕭君問:「那你住哪?學校?」陳喬其吃了一口菜,不滿的說:「這菜怎麼這麼難吃!不是水煮的就是甜的,——沒有住學校,本來是安排住親戚家裡,不過我自己在外面另找了一套房子。」趙蕭君說:「哦,是嗎?住的習慣嗎?」她自己深刻體會到住別人家裡是什麼滋味,有許多的不便,所以也沒有多說什麼。只說:「這裡的菜都是這樣的,吃個一年半載就習慣了。你若不習慣,可以吃川菜或是湘菜,比較適合我們那邊的胃口。」
陳喬其點了點頭,往椅子上一靠,看著她說:「行李一大堆,還沒有收拾呢。我剛從親戚家搬出來。」趙蕭君隨口問:「那忙的過來嗎?要不要幫忙?」陳喬其就等她這句話,立即接上去說:「好呀,那你過來幫我整理整理。我看著那些東西就心煩。」趙蕭君想著自己反正也沒事,幫他收拾收拾也是應該的。於是說:「那等會兒我去看看。你住哪兒?」陳喬其說:「就在學院路那邊。」趙蕭君笑說:「離這挺近的呀,你怎麼在這兒找房子?是你自己找的還是別人幫你找的?」陳喬其只說:「那套房子還不錯。」
趙蕭君跟著他走進去,睜大眼睛問:「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陳喬其點點頭,往沙發上一躺。趙蕭君忍不住說:「真是奢侈呀!兩室一廳的套房!一室一廳不就足夠了,你浪不浪費。」這樣的地段這樣的房子,哪裡是一箇中學生消費的起的。
陳喬其將手枕在後腦勺上,眯著眼睛說:「我喜歡住大一點的房子。」趙蕭君感嘆:「真是敗家子!」四周檢查了一下,說:「房子挺乾淨的,你臥室在哪?」陳喬其開啟門,床上一團糟。趙蕭君問:「這怎麼回事?」陳喬其聳肩說:「我想換床單被罩。」
「那你就折騰成這個樣子?你拿乾淨的過來,我來換。」陳喬其在櫃子裡找了半天,然後說:「沒有找到。」趙蕭君有些頭痛說:「那等會兒去買吧。」
走到廚房想要倒水喝,找了半天,然後說:「怎麼連熱水都沒有?」他從沙發旁摸出一大瓶礦泉水,遞給她。趙蕭君問:「你就喝這個?飲水機呢?」他眼睛都不眨,說:「買。」
趙蕭君坐在他身邊,問:「你會不會燒開水?」他搖頭。趙蕭君翻著眼說:「那你跑出來住幹嗎!整個一生活白痴!」陳喬其悠然自得的說:「不是有你在這兒麼!」趙蕭君氣急:「你想的倒美!我又不是你家
說著開啟冰箱看了看,忽然想起來,說:「哎呀,糟糕,忘了買米。」垂頭喪氣的說:「還是下去吃吧。」陳喬其賴在沙發上,說:「不要緊,不是有那麼多東西嗎,吃的飽就行。」趙蕭君說:「這可是你說的。」翻了翻冰箱和袋子說:「煮兩包泡麵吧。先這麼對付著。」於是燒水煮麵。陳喬其跟在後面好奇的說:「泡麵不是應該用開水泡的嗎?怎麼還要煮?」趙蕭君解釋:「煮的更好吃,裡面的料才能進到面裡面去。」又從冰箱裡拿了火腿和雞蛋。水開了才將麵餅放進去,然後放鹽放醬油放雞精。陳喬其拿起袋子裡的料包說:「這不是有作料嗎?」趙蕭君掀開鍋蓋,氤氳的是水汽猛的撲上來,眼前一片霧濛濛的,有一瞬間的空白。退後一不,才說:「那作料不好,沒有營養,也不如家裡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