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會兒,說:「為什麼不搬到我那裡去住?你知道——」話還沒有說完,趙蕭君打斷他:「我不能再搬到你那裡去住!你還是一個學生,這樣對你我都不好。」她最擔心的是萬一他父母又來看他,自己該怎麼辦!她絕對不能再回去住。陳喬其還是有些不高興的說:「可是我想和你住在一起。」趙蕭君裝作很輕快的樣子笑說:「從小到大住了那麼多年,你不覺得煩呀。」陳喬其認真的說:「就是因為住了那麼多年才想和你一直住下去。」
趙蕭君又輕微的「恩」了一聲——帶著顫抖的不確定,當真可以這樣嗎,難道不是做夢?她真希望夢想成真。不想再想下去——徒惹恐懼,她現在只顧的了眼前。轉開話題嬌嗔說:「喬其,我失業了,你今天要請我吃飯!」陳喬其看著她笑,臉上,額頭,眉毛,眼睛裡盪漾著一層又一層的快樂和寵溺,握著她的手鄭重的說:「蕭君,以後都由我來養你!」
趙蕭君很感動,卻笑說:「胡吹什麼!還是好好的念你的書吧!」陳喬其摟住她興致勃勃的規劃:「蕭君,等我一畢業,我就和同學一起出去賺錢。我有幾個朋友在北京很有門路的,他們很早就出來混了。還有幾個同學家庭背景很好,聯合起來的話,想做什麼還不是輕而易舉。北京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商機。」語氣雖然還稚嫩,卻充滿自信——全都是趙蕭君給他的。趙蕭君叱道:「你想那麼多幹什麼!你高考要是砸了,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陳喬其笑說:「說到高考,我這次模擬考還拿到學校發的獎金。「趙蕭君有些吃驚的說:哦?真的嗎?什麼獎金?」十分高興。陳喬其得意洋洋的說:「因為考的好呀,學校獎勵的,意思意思而已。我們去慶祝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吃飯。」趙蕭君這段時間儘量避免和他見面,更不用說一起出去吃飯了。不忍拂他的意,何況自己心情也很糟糕,她需要陳喬其陪著她。於是點頭說:「那你想去哪裡吃?」
陳喬其想了半天,最後涎著臉說:「我想你做給我吃。我好久沒吃你做的飯菜了。」趙蕭君想了想,自己的確很久沒有做飯給他吃了。兩個人先去了一趟超市,然後提著東西回陳喬其那裡。
趙蕭君走進廚房,用手在角落裡摸了摸,指腹上一層的灰,皺眉說:「陳喬其,你平時怎麼做飯的?這麼髒!」他大喇喇的說:「我一個人還做什麼飯!」趙蕭君轉身看著他,說:「你以前不挺勤快的嗎?怎麼現在連自己的飯也不願意做?」陳喬其懶洋洋的說:「那是做給你吃的。」她愣了一下,哪個十幾歲的男孩子會願意做飯!可是陳喬其為了她什麼都願意。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忽然伸手抱住陳喬其,喊:「喬其!」聲音卻有些哽咽,覺得怎麼這麼冷。
陳喬其很自然的摟緊她,柔聲說:「怎麼了?」趙蕭君忽然說:「我害怕!」陳喬其抱緊她,鄭重的說:「不要怕!一切有我呢!」趙蕭君全身還是止不住的顫抖,伏在他胸口說不出一句話,陳喬其慢慢的說:「蕭君,你不要擔心,一切的障礙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
趙蕭君還是不肯抬頭,只是緊緊的環抱住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彷彿下一刻就是生離死別。陳喬其撫著她的頭髮,說:「蕭君,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的。不管大家怎麼說,我一定會抗爭到底。我知道你愛我!」他沒有要求趙蕭君任何事,他的愛從一開始就是完全的奉獻,而他自己卻並不這樣覺得,只當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趙蕭君瑟縮的心慢慢平靜下來。能夠這樣相擁相抱,似乎已經足夠——儘管事實上遠遠不止是這樣。
可是生活是變幻莫測的。當陳喬其的母親錢美芹特意來見趙蕭君的時候,趙蕭君滿臉慘白的坐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一刻終於還是來臨了,可是她沒有想到竟然這麼快,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她以為至少可以再躲一躲,至少還有一段時間——可是這麼快就來了,簡直讓人措手不及!
錢美芹臉色倒還好,並沒有流露出怒氣衝衝,興師問罪的表情。她客氣的說:「喬其這幾年在外面多虧了你的照顧,以至於對你特別依戀,這也是我這個母親沒有做好的地方。我聽說他交了女朋友,所以趕過來,勸導他在高考最後階段要好好學習,不要分心。昨天詢問他的時候,他很直接的說他喜歡你。所以我想,還是來找你談一談比較恰當。」錢美芹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如果她知道陳喬其和趙蕭君牽扯到什麼程度,決不會這麼溫和的坐在這裡談。
趙蕭君咬著嘴唇,一直沒有說話——她根本沒有勇氣。見到錢美芹的剎那,雙腿發軟,狠不得掉頭就走,她知道那是什麼下場,無異於以卵擊石。錢美芹眼神銳利起來,不急不緩的說:「我希望喬其是在騙我,你並沒有和他交往!」她直接詢問陳喬其的時候,陳喬其很不耐煩的說他已經和蕭君在交往了。臉色很不高興,怪她多管閒事,讓她別插手,摔著門直接回房了。錢美芹特意來北京就是為了這件事。聽了後,心驚肉跳,尋思了一個晚上,還是直接來找趙蕭君。趙蕭君的腦袋「哄」的一聲炸開來,她故作的鎮定在錢美芹前面沒有任何用處。她很想艱難的承認,可是不論怎麼張嘴,就是發不出聲音。
錢美芹兀自說下去:「你後來搬出來住了是不是?我想你的決定是正確的。喬其一向任性,還是一箇中學生,正處於青春叛逆期,一時間會有感情上的衝動也很正常,只是需要人好好的引導。蕭君,從小到大,你這個姐姐一向是表率,一定要好好的勸勸他。喬其是陳家唯一的繼承人,絕不能有一點差錯。」她故意加重「姐姐」這兩個字,又強調陳喬其的身份,還要讓趙蕭君親自出面抹殺陳喬其所有「感情上的衝動」。可是她似乎忘了自己才是陳喬其的母親,這些本來是一個母親該負的責任。
這好比是別人給你一把刀殘忍的斬斷自己的手和腳,還逼的自己不敢有半句怨言!錢美芹是如此的攻於心計,趙蕭君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已經乾淨利落的解決了所有的事情。
第36章
趙蕭君耳朵「嗡嗡嗡」的響著,可是一字一句卻聽的清清楚楚。像火車鳴著汽笛轟隆轟隆的朝她快速的壓過來,她立在鐵軌中間,眼睛被強烈的燈光照的幾乎一片黑暗,腦中根本沒有意識,嚇的移不了腳步,怎麼都避不開——惟有粉身碎骨!擱在桌子底下的雙手緊緊交握著,指骨一根一根突出來,指尖因為血液不暢的緣故而呈暗色。渾身僵硬,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錢美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個耳光,「啪啪啪」在她臉上用力打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一直疼到心裡。
錢美芹依舊淡淡的說:「喬其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他父親對他寄予很高的期望。某些不好的事情我們是堅決反對的。他現在還小,我們有責任和義務教導指引他。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他能全力以赴。所以決定在這段期間留在北京照顧他。」像是特意說出來一樣。趙蕭君吃驚之餘,忽然抬起頭,看見她眼裡如冰的寒冷,突然像被什麼打中一樣,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到目前為止,趙蕭君沒有任何表示,既沒有承認什麼也沒有否認什麼,錢美芹對她這樣的態度十分不滿意,沉聲說:「蕭君,我希望你能看在陳叔叔和阿姨的份上,盡力幫助喬其,讓他全身心的投入到學習中來。你能答應嗎?」這個答應自然不是一般的答應,錢美芹在逼迫她,用陳家的威勢逼迫她。趙蕭君已經被她逼上死角,睜著眼睛惶恐的看著她,心裡害怕到極點,錢美芹那種眼神,殺人於無形。她懦懦的張著嘴唇,半晌,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惟有沉默以對。
趙蕭君低垂著頭半天悶不吭聲,錢美芹有些不耐煩,皺著眉頭看她,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半天,冷冷的說:「蕭君,你一向明白事理,希望事情不會弄至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話已至此,她不再說什麼。站起來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陳叔叔過幾天也要來北京,他很記掛你呢,想和你吃個飯隨便聊一聊。」趙蕭君緊緊咬著下嘴唇,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
陳念先對她一向友善,所以比錢美芹更可怕。光聽到他的名字,她已經心力憔悴,疲憊不堪。一個錢美芹已經讓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實在需要好好的歇一歇,不然連今天都挺不過去。錢美芹雖然維持最基本的禮貌,可是字字是針,句句是耳光,打的人臉青鼻腫,顏面盡失。
趙蕭君斜靠在窗臺上,頭歪在胳膊裡,透明的陽光照在身上越發顯得她蒼白無力,奄奄一息。眼睛明晃晃的十分難受,鼻子忽然一酸,她趕緊喝了一口水,還是止不住滴下來的淚水,睫毛已經溼了。她怕被人看見,臉朝下枕在手臂上,拼命磨蹭,衣袖上留下線狀的溼潤的痕跡。
服務生很好心的過來問:「小姐,您不舒服嗎?」趙蕭君搖頭:「沒有,我只是有些累了。」可是她又立即站起來,匆匆的離開了。恍惚的回到林晴川的宿舍,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突然間有種被所有人遺棄的感覺,惶恐的不知所以然。她現在極需要嘈雜喧囂的聲音驅除內心的恐懼。
她直挺挺的撲倒在床上,胸口壓的又悶又痛,仍然一動不動,像昏死過去一樣。可是意識卻無比清晰,沒有比眼前的景況更糟糕的了,工作依舊沒有著落,而她的儲蓄本來就不多,坐吃山空,一天比一天焦急;而住在林晴川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大家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終究違反規定,萬一被宿管抓到,還連累了林晴川,肯定是要記過的。滿天的流言逼的她沒有任何立足之地,現在更是雪上加霜,沒想到陳喬其的父母已經找上門來了,她惟有任人羞辱,連反駁的話都不敢說一句。她並沒有覺得如何悽慘,本來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別人!只是茫茫的無邊無際的黑夜裡,找不到一條出路,看不見任何東西,所以無助,所以痛苦,所以惶恐,所以害怕。
林晴川做完實驗回來,看了她一眼,不由得的說:「你這樣睡,全身不會麻痺?」遲遲沒有回答,覺得氣氛有些奇怪,走近一看,發覺枕頭上一片濡溼。吃了一驚,扳過她的身子,失聲說:「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趙蕭君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慢慢坐起來,找出紙巾擦了把臉說:「陳喬其的母親今天來找我了。」林晴川臉色變了一變,問:「她找你做什麼?」
趙蕭君撇過頭去,淡然的說:「她知道我和陳喬其的事了。」林晴川呆呆看了她一眼,受她影響,也鎮定的問:「那她怎麼說?」趙蕭君仰面又躺下了,頭枕在胳膊上,半晌說:「其實也沒說什麼,不過很難忍受。她並不是很清楚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大概是聽別人說的。但是提前給我警告,提醒我不要將事情弄至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晴川想了想說:「她是怎麼知道的?到底知道多少?」趙蕭君轉了個身,閉著眼睛說:「那有什麼關係,反正遲早是要知道的,遲早是要面對的。」世人都知道了,他母親只要稍微關心一點,不可能不知道。林晴川沉默了一會兒,問:「她母親態度很堅決?有沒有商量的餘地?畢竟你在他們家住過六年,沒有親情也有感情。」趙蕭君撐著手爬起來,看著她說:「堅決反對,想都不用想。就因為在他們家住了六年,所以絕對不可能。陳家沒有人接受的了。」
林晴川皺眉看著她,說:「那你打算怎麼辦?」趙蕭君苦笑:「沒打算怎麼辦,走一步算一步。或許有什麼奇蹟也說不定。」林晴川不同意的說:「你怎麼能坐以待斃?你們兩個無論怎麼樣,好的或是壞的,總要有個結果吧。奇蹟也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天上絕對沒有掉餡餅的好事。」趙蕭君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現在要煩惱的遠不止這些。曹經理說的很對,人要生活。」
林晴川當然清楚她目前的處境,安慰她說:「你也不用急在一時,工作哪有那麼好找,再等一等。還餓不死你。」趙蕭君突然恍惚的說:「我最擔心的就是等不了。」林晴川奇怪的說:「這有什麼等不了的,心裡不安的話,就當是放長假好了。」趙蕭君沒有將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說出來。
林晴川又問:「陳喬其知不知道這事?」趙蕭君的臉色猛的黯淡下來,緩緩搖頭。她第一個想告訴的就是陳喬其,可是沒有立場,畢竟是他母親,她不想他跟自己的母親過不去。林晴川說:「我認為還是儘快讓陳喬其知道比較好。不要那樣看著我,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你們可以想一個合適一點的辦法,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她立即打電話給陳喬其,讓他趕緊過來一趟。
他們三個人坐在熱鬧的食堂裡吃晚飯,四周全是亂鬨鬨的人群,視窗裡飄出陣陣飯菜的香味。陳喬其去買飯,趙蕭君撐著額頭說:「吃完飯再告訴他吧。」林晴川點頭,不管怎麼樣,先吃飽飯再說,尤其是這麼影響食慾的事情。他們這段時間很少出去吃飯,都是在林晴川學校的食堂裡隨便吃一吃了事,主要是因為趙蕭君是失業人士。
陳喬其端給林晴川炒米線,然後給趙蕭君炒飯,特意多要了一碗西紅柿雞蛋湯,自己是米飯加炒菜。林晴川有些眼紅的說:「陳喬其,你厚此薄彼。」陳喬其理直氣壯的說:「是又怎麼樣?」林晴川氣急,隨即笑一笑不跟他計較。過了一會兒,她有些奇怪的說:「蕭君,你幹什麼?」趙蕭君在炒飯裡翻來翻去,卻一口都沒有吃。
陳喬其皺了皺眉,拿過她的炒飯看了一眼,說:「我跟炒飯的師傅說了不要放洋蔥,怎麼還有?」林晴川瞄了一眼,聳肩說:「這麼多的學生,誰記的清你要什麼不要什麼。沒有炒錯已經很不錯了,還挑三揀四。」趙蕭君連忙說:「沒事,放的挺少的,其實洋蔥也不是不能吃。」林晴川嘲笑她說:「你怎麼就這麼多事?這個不吃,那個不吃的,誰弄的清!」趙蕭君剛才是下意識的亂翻,現在被她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不好再翻了,拿過旁邊的勺子埋頭就要吃。
陳喬其端過她的飯,用自己的筷子將一根一根洋蔥絲給挑出來,低著頭很仔細,海底撈針一樣,卻沒有半點不耐煩。林晴川瞪眼看著他,趙蕭君有些尷尬,忙說:「喬其,好了,好了,洋蔥也挺好吃的。」陳喬其頭也不抬的說:「你不是不吃洋蔥嗎?」還是很認真的挑。林晴川忽然笑說:「陳喬其,你動作挺熟練的呀,是不是挑魚刺挑習慣了,訓練出來的?」陳喬其不理她,趙蕭君臉唰的紅了,伸出手連聲嚷嚷:「好了,好了,不要再挑了,給我吧。」
陳喬其以為她餓了,將自己的飯推給她說:「你先吃這個,馬上就挑好了。」最後又翻了一遍,確定挑乾淨了,自己先嚐了一口,說:「有點涼了,我拿到微波爐那裡去熱一下。」公用微波爐還在頂頭,來回有些遠,排隊的人又多,他怕趙蕭君等不及,於是到蛋糕房問人家借微波爐用。人家見他長的一表人材,很樂意幫他加熱,他順手又買了一塊蛋撻。
林晴川等他回來,連連搖頭,說:「吃頓飯都這麼折騰,累不累呀你!」她的米線都快吃完了。趙蕭君吃了兩口,還是有洋蔥味,便把當作夜宵的蛋撻吃了,先前吃了一些他的米飯和炒菜,又喝了一碗湯差不多就飽了。倒是陳喬其把她吃剩的飯菜全部吃了。林晴川默默的看著他們,忽然說:「像你們這樣,還是在一切比較好。你們已經成了彼此一種不可更改的習慣。」
看著他吃完了,林晴川很平靜的說:「陳喬其,你媽媽今天來找蕭君了。」陳喬其猛然抬起頭,臉色立馬沉下來,著急的問:「她說什麼了?」林晴川冷笑一聲,有些不高興的說:「還能說什麼,猜也猜也到。」陳喬其臉色變了變,然後盯著趙蕭君,輕聲喊:「蕭君,我——」聲音裡滿是濃濃的歉意,還帶著一點驚慌。趙蕭君臉色淡淡的,沒有說話。倒是林晴川不滿的說:「你不該在你母親面前承認你們的關係,也太不知輕重了。」
陳喬其眼光閃爍了一下,然後低沉著聲音說:「我想得到大家的認同,我不想委屈蕭君。」林晴川愣了一下,苦笑說:「事情有那麼容易嗎?你母親沒有當面破口大罵已經是仁慈的了。現在她打算留下來照顧你,你自己看著辦吧!」陳喬其吃了一驚,說:「不可能,公司少不了她。」林晴川無奈的說:「有什麼不可能,公事再重要也沒有兒子重要。」陳喬其默然。
三個人都在沉默的時候,林晴川開口:「喬其,我和蕭君商量了,你如果還想和蕭君在一起,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所有事情等你高考完再說。惹的你母親大發雷霆,再找上門的話,大家都不好過。你母親在的這段時間,你最好乖一點,哄的她高高興興的,想必沒有時間再來找蕭君的麻煩了。」陳喬其反問:「你的意思是讓我少來找蕭君?」林晴川點頭,他又用詢問的眼神看趙蕭君,趙蕭君嘆了一口氣,說:「你確實應該努力學習,不能再這樣分心了。」
陳喬其終於妥協下來,有些鬱悶的說:「可是我擔心。」林晴川罵:「你有什麼可擔心的!都這個時候了,還這樣任性!」陳喬其悶悶不樂。兩個人坐在體育場的看臺上,他還是不怎麼說話。天色完全黑下來了,燈光也有些慘淡,一層又一層階梯似的球形看臺,蜿蜒著向上延伸,黑暗裡看不到頂層,彷彿被人硬生生從中間砍斷一樣。趙蕭君挽住他的手也沒有心思說話。陳喬其忽然站起來,雙目閃著光,大聲說:「蕭君,我會解決的。不錯,現在還不是時候,等高考一結束,我會讓我父母同意的,我自然有辦法。」趙蕭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希望你跟家裡鬧翻。」這樣的話,她在陳家更無立足之地。陳喬其拍著她的背,寬慰似的說:「放心好了。」他似乎想到什麼辦法,眼睛裡帶著隱隱的自信。
陳喬其從一兩米高的臺上矯捷的跳下來,站在下面張大懷抱等著她。趙蕭君的心情不由得好轉,笑說:「我從那邊走下來就好了。」陳喬其不依,一個勁的催促,有點埋怨的說:「快點,我手都酸了。」趙蕭君笑,雙腳懸空坐在邊沿上,雙手漏緊他的脖子,眼睛卻是閉著的。陳喬其一個使力,輕輕鬆鬆將她抱下來。趙蕭君笑:「我還以為又像上次那樣摔一跤。」陳喬其有些惱怒的說:「上次是被東西絆倒了。」然後又問:「那你還敢跟著往下跳?」趙蕭君笑著親他:「因為你在下面等著呀。」陳喬其剛才溼淋淋的心瞬間像被火烘乾了一樣,暖融融的。趙蕭君看著他眼中藏都藏不住的微笑和快樂,彷彿看見沉沉的黑夜裡開出一朵朵鮮紅的花。儘管天空上仍然有徘徊不去的鴉群,儘管眼中還有重重殘留的陰雲,但是他們的心不是不甜蜜的。
五月十七日這一天,趙蕭君記得非常清楚,她去位於國貿雙子樓的同城公司應聘。聳入雲霄的雙子樓,看著就令人頭暈目眩,眼冒金花。前去應聘的人寥寥無幾,負責面試的經理看了她簡歷,特別注意的問:「趙小姐似乎急於找工作,可是為什麼要離開‘齊成’公司?」趙蕭君有些黯然,只能隨便瞎編了一個藉口。那經理敷衍她一番,客氣的說請等待公司的通知。趙蕭君意興闌珊,垂頭喪氣的走出來。當她在大廳遠遠的瞥見齊成的人馬大搖大擺走出來的時候,才知道那經理並不是隨口提到齊成公司。
她沒有進通道等電梯,而是避開人群來到安全出口。她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和成微見面,也不想再看見齊成的人。推開緊塞的門,陰冷晦澀的空氣迎面撲來,樓道既陰暗又狹窄,陰森森,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深吸了一口氣,要爬二十一樓總要做些心理準備。臺階有些窄,並不好走,大概是因為長久沒有人氣的緣故,空氣中有灰塵發黴的味道。一層又一層的臺階似乎永遠都走不完,拐了一個又一個的彎,還在不停的轉,她有些暈乎乎的。
扶住欄杆喘氣的時候,抬眼看去,心頭忽然刮過空蕩蕩的風,吹的她渾身發涼,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似乎就要永遠被囚禁在這裡。這樣的環境下,人變的尤其多心,總是疑心疑鬼,神經兮兮的。她似乎聽到下面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背脊立即變的僵硬,心跳加速,莫名的覺得恐懼。可是仔細一聽,似乎又是自己的錯覺,什麼聲音都沒有,彷彿真有鬼在作祟似的。一個人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定是要發瘋的。
趙蕭君屏住氣,按住胸口站在那裡,側耳細聽了一會兒,斷斷續續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楚。她才鬆了一口氣,果然是有人朝這裡爬上來。可是馬上又提高警惕,單身女子在樓道里遇險的事例多的數不勝數。她站在那裡微微喘著氣,提心吊膽,一臉戒備的盯著來人。腳步聲彷彿在腳底下響起,她小心的從欄杆上探出頭去。似乎是一個男子,拉緊的神經不由得繃的更緊了。
等來人拐過彎,臉對臉碰上的時候,她大吃一驚,失聲說:「成微!」心裡的擔憂害怕自然而然一掃而空。成微大概走的有些急,西裝革領,一絲不苟的裝扮卻大口大口喘著氣,甚至難得的出了滿頭大汗。他這樣心急火燎,沒命似的跑上來,見到趙蕭君反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趙蕭君心口一鬆,也瞪眼看著他。
好半天,成微才輕咳了一聲,打破沉默,低聲說:「走吧。」醇厚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激盪,嗡嗡嗡的彷彿就在她的耳朵底下。成微不再看她,帶頭往下走,比來時的腳步卻慢的多了。趙蕭君自然也不說話,也不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問了也是徒惹尷尬,悶著頭跟在後面,可是神思恍惚,漫不經心。成微時不時停下腳步,側身站在臺階上往回看,很有耐心的等著她,卻不出聲催她。趙蕭君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加快腳步,大理石的樓梯極容易打滑,她一個不小心,從轉角的臺階上滾下來。
成微眼明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可是她已經狠狠跌倒在過道的轉角處,手肘還「砰」的一聲撞到牆上。趙蕭君疼的緩不過氣來,身體彷彿摔成了兩半,似乎感覺到耳膜在震盪,心臟壓的很難受,瞬間一定被摔的移了位。成微小心翼翼的扶起她,連聲問:「蕭君,蕭君,你怎麼了?你怎麼了?」焦急的神情不言而溢,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慌亂過。趙蕭君等疼痛過去,連忙說:「我沒事,我沒事。」掙扎著要爬起來。的36
成微一直在她耳邊說「蕭君,對不起,對不起」,彷彿一切都是他的錯,似乎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趙蕭君安慰他:「沒事,只是摔了一跤而已,又沒有傷到哪裡。」成微仍然不斷的道歉,十分內疚自責——似乎還有一絲的懊惱。反倒弄的趙蕭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如何應付這樣的成微。
又坐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事,她才爬起來。成微緊緊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緩慢而穩定,像座山。趙蕭君欲抽回手,客氣的說:「沒事,剛才是太急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成微抿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依舊緊握住她的右手,帶著她小心的往前走。無數的臺階總有走完的時候,趙蕭君後背上黏答答的,全都是汗水。
成微推開卡的緊緊的門,示意她先出去。趙蕭君一腳剛跨出來,彷彿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對面明晃晃的大塊玻璃的反光照的她睜不開眼睛。在陰暗溼冷的地方待了那麼久,突然間還不適應這樣明亮的陽光。成微站在她側面,剛好擋住反光,說:「走吧。」趙蕭君剛要舉步,手機叮零零的響起來,成微很自然的站在旁邊等。
趙蕭君有些詫異,是家裡的區號,卻是陌生的號碼。對方的聲音並不熟悉,帶點不確定的問:「是趙蕭君嗎?」趙蕭君回答說是。他立即解釋似的說:「哦,我是小木的父親。」即是她的繼父。她有些詫異,她繼父從來沒有給她打過電話,還是很禮貌的說:「叔叔您好。」他猶豫了半晌,支支吾吾的說:「剛才一直給你打電話,老是打不通——」樓道里訊號不好。然後又問她身體怎麼樣,他從來不給趙蕭君打電話,難得打一次倒是拉拉扯扯專門講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趙蕭君想他大概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需要她幫忙,於是說:「叔叔您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話儘管開口。」他才知道趙蕭君誤會了,只得硬著頭皮說:「你母親前幾天很不舒服,痛的非常厲害,後來到醫院檢查了一下,查出是慢性非萎縮性胃炎腺癌,是晚期……」
趙蕭君一聽見是癌,整個人轟的一聲,山崩地裂,全身的力氣猛的被吸光一樣,手機都拿不穩,「當「的一聲掉在光滑可鑑的大理石地板上。成微趕緊走到她身邊,吃驚的看著臉色突然間變的灰暗慘白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