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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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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夜之間整個陳家天崩地裂,濃雲慘霧,到處是頭破血流撞下的血跡子,驚悚的留在記憶裡。錢美芹乍然下遭此重擊,頹然倒下,昏迷過去。陳喬其突然間變的像寒風裡矗立的石刻雕像,堅挺沉默,惟有熠熠沉著的眼神無畏的迎擊著暗夜裡沉沉的狂風暴雨——他不得不如此!心裡還殘存著永遠揮之不去的自責和愧疚——全都是因為他,才會弄至今天這樣的局面!全都是他的錯,悔恨時時嗜血般狠狠咬著他的靈魂和肉體。

陳喬其一手託著父親尚有餘溫的身體,一手扶著悲痛欲絕的母親,肩上壓著整個陳家的重擔,心裡還沉澱著水深火熱般的絕望又虛妄的愛情,他根本沒有時間沉溺在不可言說的傷痛裡,剎那間天旋地轉,乾坤顛倒!簡直難以置信,連喘口氣想一想的工夫都沒有,身上的骨骼似乎被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壓的彎曲變形,正嘶啞著喉嚨在無聲的叫囂——太過殘忍,是這樣的悲慘淒涼!

他木然的守著病床上的母親,眼睛暗的像夜,眸光沉的像海,平靜的表面湧動著隨時可能爆發的山崩海嘯,可是理智的冰山將一切都壓的絲毫不能動彈,冷卻了一切的懦弱和任性。錢美芹在藥物的幫助下悠悠醒來,眼神空茫的像什麼都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心神還殘留在驚懼的空隙裡,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握住母親的手,喊:「媽,你醒了。」聲音仍然算的上平靜,卻沉痛低迴,一個字一個字不像說出來,倒像用棒槌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被迫滾出來。

錢美芹忽然想起那個可怕的噩夢,抱住他慘然的說:「喬其!」喬其現在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成了所有的希望,成了她延續的生命。陳喬其像山一樣立在她面前,無畏無懼,擋風遮雨。低沉著聲音說:「媽,你別傷心,一切還有我呢!」陳喬其立即給父親生前的信的過的朋友打電話。

他沙啞著聲音對一個年約五十,甚有威嚴的男子喊:「蔡叔叔!」那人用力拍了拍陳喬其,點頭說:「不要驚慌。」當他得知陳念先突然去世的訊息時,連夜趕了過來。鎮定的問:「喬其,你媽媽現在怎麼樣?」陳喬其停了一停,垂著眼說:「正在裡面休息。」他推開病房的門,舉步走了進去。錢美芹臉色慘白側身靠裡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聽到腳步聲依然沒有反應。

他走近輕輕的喊了一聲:「美芹!」錢美芹緩緩轉過頭,眼神還有些恍然,過了一會兒見是他,黯然的嘆了一口氣,半天才哽咽說:「蔡中,你來了,念先他——」眼淚像流動的水一樣掉在帶有消毒水的白色被面上,始終幹不了。他默然了一會兒,先說了一番安慰的話。然後招手叫來喬其,一字一句的說:「念先走了,可是陳家還沒有倒。」所有人惟有沉默,像暴風雨來前又悶又熱的午後,胸口壓抑,呼吸不暢,骨骼都要悶斷了!

時勢同樣由不得錢美芹繼續悲痛,陳家龐大的家業一下子落到孤兒寡婦的肩上。錢美芹雖然一向是陳念先的左右手,是商場上一對著名的賢伉儷,可是依然壓不住公司裡突然產生的巨大的騷動。底下的員工人心惶惶,議論紛紛;高層主管居心難測,蠢蠢欲動;外面的人冷眼旁觀,想要混水摸魚。偌大的陳氏忽然間亂成了一鍋粥,像捅破了的馬蜂窩,紛紛擾擾。人人六神無主,神色驚惶。前後歷經兩代費盡無數的心血建成的大廈呼喇喇將傾!

陳念先的喪事在蔡中的主持下盛大隆重的舉行了。前來追悼的人很多,即使不看死人的面子,也得看蔡中的面子。人人對陳念先的遺體鞠過躬之後,都要上前恭敬的稱呼一聲:「蔡局長!」蔡中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陳念先的追悼會上,無疑給某些心懷不軌之人敲響警鐘,給許多持觀望態度的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在蔡中的鼎立幫助下,陳氏的內亂暫時壓制下來,可是依然危機重重,錢美芹再厲害,也掌控不了一切。蔡中深思熟慮之後果斷的說:「美芹,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司也一樣,目前這個情況,只能暫時由你來接替念先的位置,喬其還太小了,必須磨練一段時間才能服眾。」

經過到處奔波遊說,用盡了各種關係和手段,又有蔡中等人在背後撐腰,錢美芹終於坐上了陳念先的位置——雖然搖搖欲墜,朝不保夕。而陳喬其跟在母親及諸多長輩身邊不分晝夜,爭分奪秒的的學習公司裡的一切事物——目前這樣的情況,多一天便多一分把握,時間對他來說太寶貴了。陳氏像一艘風雨飄搖的帆船,正處於黑暗前的黎明,夜空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暗淡過——最艱難的時刻,正如喬其。沒有人能真正明白他肩上扛著的到底有多少東西,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迷茫的抬起頭,沒有止境的承受下來,根本不清楚會不會壓斷脊樑骨!

陳喬其伏在辦公桌上仔細核對公司內部一項項的資金流動,桌子上是成堆的檔案,資料和表格,幾乎將人淹沒。他這樣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的工作了整整六個小時,連口水都沒有喝。過了半天,突然擲下筆,按下電話鍵:「讓楊主任過來一下。」一名年約四五十歲的男子象徵性敲了敲門不等說話直接走進來,陳喬其站起來,客氣的說:「楊主任,請坐。」楊主任語氣上雖然客氣有禮,卻笑著大喇喇的坐下來,手隨便搭在沙發扶手上。

陳喬其不動聲色,目光炯炯的看著他沒有說話。楊主任抬起頭問:「什麼事?」神色頗有點不耐煩。陳喬其抽出檔案,遞給他:「這是你們部門這個月的資金去向。」他接在手裡隨便瞟了一眼,問:「有什麼問題嗎?」陳喬其忽然沉下眼,卻又莫名的笑了笑,笑意僅在嘴角就打住了,根本沒有進到眼睛裡。緩緩說:「數目有些不對。」頗有一種壓迫感。

楊主任下意識的說:「不會吧?」陳喬其指出紅筆列出的款項,平靜的說:「這兩筆款項是怎麼回事?」眼神有些冷,像盯住獵物的獵鷹,緊迫逼人。他一開始還不在乎,欺負陳喬其年紀小,剛來公司,什麼都不知道,能拿他怎麼樣!待看見他眼中不同尋常的陰狠,一盆水泠泠的澆在頭頂上,才恍惚的顫抖了一下,收拾了輕視之心,坐正身體。拿起檔案趕緊翻了翻,垂著眼思索,忽然拍著頭說:「我記起來了,前面這筆款項是公司內部的支出,我那裡還留了底,您可以看一看。另外一筆大概是和江誠公司合作時的雜項支出。」

陳喬其坐直身體,雙手交握放在辦公桌上,斜著眼看了他一下,神情似乎不解,「咦」了一聲,問:「大概是?」氣勢像飛流的瀑布,洶湧而下,辦公室裡流動著一股沉沉的氣壓,圍繞在周身,不斷迴盪,到處激打,啪啪啪無聲的響著。楊主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雙目乍然對撞,冷汗涔涔。忽然垂下眼,緊跟著站起來,匆匆的說:「我立即將這個月流動的資金重新整理一份。」陳喬其點點頭,恭謙的說:「那就麻煩楊主任了。」其他的話一句也沒有說。等他出去後,陳喬其「哐啷」一聲站起來,坐椅「砰」的撞倒在地下。

楊主任剛出來就碰見特意等在外面的李主任,笑著問:「找你有什麼事?」大家都想知道陳喬其到底怎麼樣,是年少有為還是不過如此。楊主任揚了揚手中的檔案,沒有說話,轉身離開了,神情卻洩露了一切。剛進去時的不屑和出來時的故作鎮定,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其中的差別。李主任見他這個樣子,雙手抱胸,靠在桌子邊自言自語:「據說貓和獅子小時侯長的很像。」錯把獅子當成貓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那麼會是貓還是獅子呢?

錢美芹拖著疲憊沉重的身體進來找他的時候,滿地都是散落的檔案,一片狼籍。嚇了一跳,不由得問:「喬其,怎麼了?」陳喬其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說:「沒怎麼,心情不好,覺得有點累而已。所以發洩發洩。」錢美芹「哦」了一聲,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有沒有相信,只說:「天黑了,回去吧。今天約了蔡叔叔吃飯。」陳喬其起身裝了一大包的檔案資料才陪同母親一起離開了。

驅車來到城中最豪華的酒店,席上除了蔡中夫婦等人還有他們唯一的女兒蔡如舒,見到陳喬其親熱的說:「喬其哥哥,你來了。」陳喬其對大家打了聲招呼,自然的在她身邊坐下。蔡中起身介紹另外一對夫婦說:「喬其,這是銀行的司徒行長,快叫伯父,這是伯母。」又轉頭笑說:「司徒老弟,這就是老陳的兒子陳喬其,你可要記得提攜提攜。」司徒協笑說:「哪裡哪裡,這就是喬其?幾年沒見,長的這麼高大了。」

陳喬其笑說:「司徒伯父,我記得小時侯您還送了一把槍給我呢。」那時候司徒協還只是銀行的主任,經常來陳家走動。被他這麼一提,猛的想起來,哈哈笑起來,說:「我想起來了,當年老陳老是嘀咕我,說你整天拿著一把美式機關槍跑的不見人影。眨眼間,過去這麼多年了,老陳也走了,你也這麼大了。」說著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又微笑說:「幸好喬其有出息,沒有辱了老陳的名聲。」蔡中稱讚的看了眼喬其,立即接上去笑嘻嘻的說:「司徒老弟,老陳就這麼走了,喬其還得靠你幫忙呀。」司徒協連連笑說:「好說好說,一定一定。」一口應承下來。氣氛融洽,言笑晏晏。

司徒協的妻子轉頭對蔡中微笑說:「蔡局長,這是你女兒吧,長的跟一朵花似的。」蔡中有些得意的說:「哪裡哪裡,頭疼著呢。」司徒協打趣說:「外頭有多少年輕小夥子排著隊,以至於讓鼎鼎大名的蔡局長頭疼不已?」眾人鬨然笑起來。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不負所望。

吃完飯司徒協夫婦先離開了,時間還早,蔡如舒精神熠熠,拉著母親的手提議到附近的商場逛逛再回去。她母親笑說:「我年紀大了,可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經的起折騰。」錢美芹笑說:「小舒要逛的話,讓喬其陪你好了。」蔡中點頭,笑說:「那讓他們年輕人玩去吧。我們幾個還是趕緊回家舒舒服服的睡覺。」陳喬其沒有異議,送他們幾個上車了,才折回來,笑問:「你準備去哪?」

蔡如舒和喬其同年,自小相熟,俏麗活潑,眨著眼睛笑說:「陪我去看電影怎麼樣?」陳喬其大手一揮說:「走吧。」蔡如舒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歪著頭對身邊的陳喬其說:「當年你為什麼非要去北京念高中?我們大家都嚇了一跳。你說都不說一聲,就那樣走了。」語氣親暱,頗有幾分埋怨的味道。陳喬其一腳忽然踏進路邊上的草坪裡,怔了怔,瞬間失了神,被強行壓抑許久的感情如奔騰而下的潮水突然將他淹沒,呼吸逐漸困難。

蔡如舒毫不知情,伸出手連忙拉住他,嗔道:「怎麼踩到裡面去了。」抬頭抱怨說:「這邊的路燈怎麼又壞了,黑漆漆的,有點暗,什麼都看不見。」陳喬其立即跳出來,往前走了幾步,笑說:「沒事,一不小心就踩了進來。」兩個人沿著街道隨便走著,到處是流轉的燈光,五光十色,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陳喬其在電影院門前停住了,笑說:「這家電影院什麼時候改建的?我記得以前破破舊舊的,現在整的跟歌劇院似的。」蔡如舒抿嘴笑了一下,說:「早就改建了,都好幾年了,誰叫你不在。」陳喬其隨意應一聲說「是嗎」,然後說:「你不是要看電影嗎,就這家怎麼樣?」蔡如舒看著他笑,點頭同意了。

放的是很熱鬧的一部片子,打打鬧鬧,轟轟烈烈,故事很有意思。黑暗裡,蔡如舒看的低笑出聲,轉頭看陳喬其時,斜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已經沉沉睡去了。她心頭猛的閃過一種疼惜的感情,這麼吵鬧的環境也能睡著,可見真的是很累很累了。將他手上捏著的飲料輕輕抽出來,猶帶有暖暖的體溫,雙手捧在手心裡,忽然喝了一口,有些涼,心裡卻是熱的。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才偏過頭去繼續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想咳嗽的時候也拼命壓住了。

然而陳喬其並沒有睡著,他只是閉上眼睛想起小時侯和蕭君來這裡看電影時的事情。那個時候還沒有包間,長長的椅子,窄窄的通道,昏黃的走廊,差強人意的燈光佈景,密密麻麻擠的到處都是人頭。窗戶的簾幕又厚又重,視線有些模糊,臺階亂七八糟的,老是提心吊膽,生怕一腳踩了個空。他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隨著人群往裡走,還比她矮一點點,可是兩個人緊緊的靠在一起,喧囂聲中彷彿什麼都聽不到,只聽的見彼此的粗重的呼吸聲——被人群擠的簡直喘不過氣來。他喝她喝過的奶茶,同吃一包爆米花,甚至搶她咬了一半的地瓜幹。她搶不過,瞪眼看他,臉上的神情忿忿的,表面上故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可是又偏過頭去不理他。

吃完了零食,她興趣缺缺的用衣服墊住頭睡著了。他彎下腰裝作不經意的掃過她的臉頰,沒有一點動靜,於是更大膽,伸出舌頭偷偷的舔了舔她的嘴唇,上面還有殘留有檸檬奶茶的味道,很甜美。熒幕上的掃帚在高空飛來飛去,到處穿梭,驚險至極,像他那個時候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同樣的驚險刺激。出來後,他對她說「我喜歡你」,只換來她氣沖沖的一句「真是榮幸」。

想到這裡,陳喬其忽然睜開眼睛,一個挺身站起來。蔡如舒嚇了一跳,問:「你醒了?」他點點頭,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站在鏡子前,旋開開關,掬起一把水拼命衝臉,額頭鬢角的頭髮全部沾溼了,水珠順著喉結一直流到襯衫裡。鏡子裡倒映著的彷彿是另外一個他,瘋狂的,桀驁不馴的,絕望的,希望的;可是統統被站在外面的他死命掐住了。忽然憤怒的難以控制,對著牆壁用力的捶了一拳,手指立即又紅又腫,彷彿斷了一樣,可是那會兒絲毫沒有感覺。

等他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恢復冷靜,彷彿真的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間。電影剛剛打出字幕,他將手隨意插在口袋裡,微笑說:「看完了?還想去哪裡走一走?」蔡如舒迎著他笑:「不了,有點晚了,回去吧。」喬其要送她回去,她婉拒了,抬頭看著他說:「你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覺。」聲音裡滿是柔情蜜意,像四月春風沉醉的晚上,吹在她身上傳到他身上。

晚上洗完澡的時候,陳喬其冷著臉看著鏡子裡自己,似真似假,完全相像卻又完全相反——厭惡之極,痛苦之至。身體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纏繞的死死的,箍的絲毫不能動彈,網的周身全部是尖銳的刺,轉個身就扎進身體裡,一直穿到心口,露出森森的泛光的針尖。他突然大吼一聲:「總有一天會要回來的!」然後退後幾步,隨手抄起手邊的重物,用力砸出去。

後來陳家浴室的玻璃經常換,因為老是被砸的粉碎——當陳喬其不能控制心中強烈的思念和妒忌時。陳家的傭人一開始聽到巨大的聲響,慘白著臉戰戰兢兢的立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進去。錢美芹慌慌張張的闖進來,見到翹著腿閒坐在沙發上的陳喬其,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提著的心放下來,小心的問:「喬其,怎麼了?」陳喬其甩了甩未乾的頭髮,聳肩說:「沒什麼,心情不好。」錢美芹悄悄的嘆了口氣,不再說話,替他帶上房門。第二天讓人換了一塊玻璃。

她去諮詢心理醫生,醫生認為他是壓力太大,責任太重,所以借這種方法宣洩心中過重的負荷,是一種正常的情緒發洩——儘管暴力一些。可不是嗎?他僅僅只有十八歲!可是肩上心上承受的是整個陳家的天和地。後來當陳喬其再砸自己浴室裡的玻璃的時候,錢美芹吩咐底下人,不得大驚小怪,任由他砸。砸了再換,換了又砸,漸漸的整個陳家的人習以為常。連換玻璃的師傅也對陳家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一來二去,熟門熟路,陳家上上下下都認識了。

沒有過幾天,在雙方家長的同意下,陳喬其和蔡如舒訂婚了。陳氏內部所產生的紊亂衝擊暫時緩下來,逐漸朝原先的軌道上滑去。

第41章

不管怎麼樣,日子還是這麼過下來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偷偷溜進來的時候,趙蕭君睜開眼睛,茫然的看了一會兒,思緒有瞬間的停頓,才想起來身在何處。她伸出手,輕輕的揉了揉了眉心,臉色有點蒼白,嘴唇有些乾燥,為什麼一覺醒來卻沒有神清氣爽的感覺?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夜裡依稀有夢,人影綽綽,朦朧一片,可是怎麼都想不起來到底夢見了什麼。是無可奈何的舊人還是似曾相識的往事?

輕微的動靜引得身邊的人問:「怎麼了?」聲音還帶著初醒後的含糊沙啞,滿是慵懶的味道。她打了個哈欠,「天亮了。」聲音清晰,不像剛剛才醒的樣子,掀開被子就要起來。成微雙手按住她,眯著眼睛說:「還早,再躺一躺。」她探手出去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一眼,推了推他說:「快起來,要遲到了。」成微咕噥一聲:「我是老闆,有遲到的權利。」

她笑了下,說:「那你就多睡會兒。」披衣坐起來。成微霸道的攔住她:「你陪我多睡會。」她不為所動,推開他,連聲說:「哎,哎,哎!我至少得起來做早餐呀!」成微乾脆的說:「不吃了!」她「啪」的打掉他伸過來的手,敏捷的跳下床。惹的成微喃喃的嘀咕:「狠心的女人。」

趙蕭君站在客廳裡怔怔的想不起來該做什麼,迷茫了一下,才懶洋洋的走進洗漱間梳洗。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氣色有些差。搖了搖頭,挺直肩膀,用冷水用力的擦臉,精神才稍稍好一些。

房間裡充滿清粥的香味,引誘成微一骨碌爬起來。走到廚房卻沒有看到人影,立即推開浴室的門,還是沒有人。莫名其妙,心有點慌亂,大步穿過客廳,書房,健身房,臥室還是沒有。一個箭步衝到陽臺上,空蕩蕩的惟有隨風搖擺的衣裳,在燦爛的晨光裡跳舞。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大概是陽光太過強烈的緣故。的10

他雙手撐在陽臺上,頭頂是湛藍的天,純白的雲,遼闊無邊。伸出手,晨風從指間穿過,了無痕跡,只有手心還殘留著瞬間而過的溫柔的觸感。直到急促的門鈴聲將他的思緒喚回。趙蕭君提著袋子,抱歉的笑了一下,「我忘記帶鑰匙了,吵醒你了吧?」他的心著了地,逐漸迴歸到原來的位置。接過她手中的東西,擁著她往裡走。趙蕭君邊擺碗筷邊問:「我買了燒賣和小籠包,你喜不喜歡吃?」他拿著毛巾走出來,說:「我喜歡喝粥。」

趙蕭君笑,「盛好了,正放在那裡晾呢。」走過去,將他剛才開啟的房門一一關上,問:「找什麼東西嗎?」成微「恩」了一聲,說:「我忘記車鑰匙放哪了。」趙蕭君徑直走到客廳的冰箱前,從上面拿下鑰匙交給他,「你昨天晚上一回來就找飲料喝,隨手擱在上面。」成微心裡剎那間湧起一陣強烈的無法用言語傳遞的感情,忽然喊她:「蕭君!」她回身,抬了抬眼睛,「恩?」了一聲,用眼神問他。他頓了頓,什麼都說不出來,然後笑說:「幫我拿雙筷子。」

趙蕭君白了他一眼,笑罵:「真是爺們!」還是走到櫥櫃前,拿了筷子,順帶拿了勺子。

吃飯的時候,趙蕭君說:「我今天想去一家公司面試。」成微看了她一眼,問:「為什麼想要出去工作?」趙蕭君奇怪的看著他:「人本來就應該工作。」成微頓了頓手中的筷子,有些不贊同的說:「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趙蕭君疑惑的問:「為什麼?那家公司不好?」

成微抽出餐巾紙擦了擦嘴巴,「一,又沒有經濟壓力;二,工作太辛苦。你還是多歇一歇。」她不贊同的說:「歇的夠久了。我不想一天到晚都窩在家裡。」成微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電子鐘,拿起筆記本包和車鑰匙,親了親她的臉頰,說:「乖,先聽我的話。時間到了,我要走了。」趙蕭君不滿的叫:「成微!」成微轉身,直接吻她,封住她接下來要說的話,然後說:「我是怕你累著,你看你,這段時間瘦了多少。這件事,等我晚上回來再說。」

趙蕭君有些無奈的看著他離開了,忽然沒有胃口,漫不經心的收拾了碗筷。呆窩在沙發裡,房子很大,天花板很高,越發顯得靜。陽光很好,空氣很新鮮,可是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一大早起來,什麼事都沒有做,卻覺得半點力氣都沒有。精神萎靡,思緒茫然,生活一下子失去了目標,空虛的可怕。等她無力的抬頭,時間已經悄無聲息的過去了兩個小時。她有些駭然,跳起來衝到穿衣鏡前,幸好只是兩個小時,不是二十年,她還年輕,無聲的吁了一口氣。看著鏡子裡那個黯然失色,憔悴不堪的女人,她決定振作。

找出荷葉鑲邊式的白色襯衫和膝蓋上洗得泛白的牛仔褲,穿上平底的帆布鞋,頭髮隨便扎著,乾淨清爽了許多。只是塗了塗唇彩,臉色立即顯得紅潤活潑起來。找出許久不用的睫毛膏,微眯著眼睛一下一下刷著,總算變的黑亮有神。心情好轉,身輕如雲。帶上簡歷就這樣出門。

照著報紙上的地址興沖沖的去面試,結果大失所望。連像樣的辦公樓都沒有,住宅區改成的辦公室,一間不算寬大的房間堆了數十臺電腦,陽臺改建的會客室,工作人員的穿著隨意鬆散。趙蕭君心驚膽戰,對他們所謂的行業產生懷疑,不敢逗留,匆匆會了面,落荒而逃。

雙手插在口袋裡,沿著人來人往的街道慢慢走著,剛才的洩氣在正午陽光的蒸發下逐漸消失不見。心裡忽然莫名其妙的空虛,揮之不去,殘留的缺口怎麼都滿足不了。像黑洞,無論什麼都被吸進去,就連光也不例外。漫無目的,在人群裡遊蕩,有些像遊魂,不斷的撞到人,不斷的道歉,聽起來卻有氣無力,不怎麼有誠意,幸虧別人不計較,笑一笑不放在心上。

成微打電話過來問她在哪裡。她抬起頭轉了一圈才說:「在長安街這一帶。」他「哦」了一聲,說:「怎麼會在那裡?吃飯了沒有?」她才記起來自己連午飯都沒有吃,說:「正在找飯館呢。」成微邊盯著電腦邊說:「那過來一起吃吧。在碧水雲天等你。」掛了電話,趙蕭君愣了一會兒,才招手叫計程車。

一路上成微都在打電話催,問她到了沒有。她坐直身子朝前看去,說:「正是下班時間,這邊有點堵車。」他叮囑她:「那到了記得給我電話。」她剛推開車門,正翻包找手機的時候,成微已經迎上來說:「進去吧。」兩人像情侶一樣坐在窗邊,成微忽然說:「中午打電話到家裡沒有人。你今天出去找工作了?」她點頭,成微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說:「你既然想要工作,那還是來齊成吧。」她愕然看著他,反射性的搖頭:「不去!」成微輕聲「哼」了一下,「為什麼不去!還怕什麼?在外面工作我不放心。」他心中充斥著強烈的不安全感。趙蕭君堅決搖頭,毫無商量的餘地。她不想再踏入齊成一步,以前是羞愧的不敢,現在是惱怒的不願。那個地方有太多的是非和牽絆,她寧願繞道而行。

成微有些懊惱的丟下餐巾,說:「我們結婚還沒有請客呢,什麼時候宴請宴請大家。」成微有意讓公司裡的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以澄清她前段時間揹負的「惡名」。可是趙蕭君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只怕引來更多的口舌,紛紛擾擾,不得清淨。默然半晌,沒有回答。照理說,結婚請客,這是很應該的事情,可是她卻覺得有些難堪。因為放不開,所以才會這樣難堪。

成微暗中嘆了口氣,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轉開話題說:「吃飯吧,這事我來辦。」氣氛有些消沉。過了一會兒,她才點頭「恩」了一聲,指著盤子輕聲說:「這個菜不錯,只是有些辣。要不要嚐嚐看?」夾了一些給他。成微順著她的意吃了一口,說:「還不錯,下次再要這個菜。」氣氛漸漸融洽。

趙蕭君現在因為對薪資沒有太大的要求,很輕易的在一家新上市但很有前景的公司得到一個職位。她知道成微可能有些不贊同,還是請了林晴川出來吃飯以示慶賀。兩個人大熱天吃火鍋,滿頭大汗,又嗜辣,一邊吐著舌頭一邊還要吃。林晴川扔下筷子,揩了揩鼻涕,吸著氣說:「這家店真夠正宗的。」趙蕭君也好不到哪裡去,紅著鼻子眼睛,含糊不清的說:「特意挑的呢,果然夠辣。」

林晴川揀了塊羊肉扔進碟子裡,說:「你幹嘛這麼急找工作,反正有人養。」趙蕭君白了她一眼,吸氣說:「我又不是米蟲!」林晴川笑:「米蟲有什麼不好,省心省力。」她一頭鑽進氤氳的水氣裡翻土豆片,眼前迷濛一片,說:「米蟲是沒什麼不好,可是我還是願意出來自己做一點事。自給自足也沒有什麼不好是不是。」林晴川呼了口氣,握拳,「說的也是。既然是現代女性,就該堅強獨立。」趙蕭君笑:「其實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工作比發呆有意思。」

吃了幾口,她又笑,說:「你這次帶家屬回去,家裡人怎麼說?」林晴川白了她一眼,支吾說:「還能怎麼說,就那樣唄!」她笑問:「那有沒有問什麼時候結婚?」林晴川咳嗽了一聲,看了她一眼,搖頭說:「哪有這麼快,他現在正考博士呢。」趙蕭君問:「那你們兩個準備耗到什麼時候?」林晴川露出煩惱的神色:「誰知道呢,什麼都拿不準。這個世界瞬息萬變,感情也一樣。」停了一停又說:「大概還得等兩年吧,我研究生還沒畢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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