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蕭君本來就有離婚的打算,醒過來想起噩夢一般的經歷,她不再猶豫。可是成微居然避而不見,連線幾天都沒有回來,電話也打不通。她更加氣憤,他這算是什麼!他什麼時候敢做不敢當了!沉著臉目不斜視的跨進齊成,他可以不見她,總不能連這個公司也撒手不管了吧。
兩年多過去了,齊成又是另外一番景象。這是她離開齊成後第一次再回到這裡。雖然說不上物是人非,但是已經有許多生面孔。前臺的小姐攔住她問:「小姐,你要找誰?」她的臉色大概不太好,人家也不善的盯著她。她吸了口氣,語氣平靜的說:「我找成微。」說著熟門熟路的就要進去。她追在身後,冷著臉說:「不好意思,成總不在,您還是請回吧。」
她有些不耐煩,見一面就這麼難麼?開啟門就要進去,那小姐喝道:「你這人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趙蕭君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有些苦笑不得,當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有人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看,見是她愣了一下,趕緊喝止那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連聲說請進請進。立即有人通知負責的曹經理,曹經理領著她往辦公室去了。
那小姑娘見到這個場面有些好奇,壓低聲音問:「這人究竟是誰?連曹經理都驚動了。」旁邊知情的人點著她的頭罵:「還想在齊成做下去,眼睛就放亮一點!老闆娘都不知道!」她瞪大眼,吃驚的說:「她就是成總的老婆?傳說中的灰姑娘?」張大的嘴巴好久才合上,似乎有些嫉妒又有些不屑的說:「長的不怎麼樣嘛!我還以為多漂亮呢!」
那人嘆一口氣,端起架子說:「哎,這話說來可就長了。當年他們的事,我們看的人都頭暈腦脹。一天一個砸下來,霧裡看花一樣。」更何況是當事人呢!那小姑娘雖然嫉妒加不屑,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到處打聽成總夫妻當年的愛恨纏綿。可是萬萬想不到當事人卻是來離婚的!可見別人看上去風光炫耀的事實際上究竟怎樣只有自己知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曹經理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只有鬢角的華髮又舔了許多,笑說:「蕭君,好久沒有來了。怎麼也不想著來看看我!」趙蕭君滿心的怒氣在接二連三的打岔中流失了,聽到他這麼說,只好嘿嘿笑兩聲,混過去。他笑問:「今天怎麼想到來這裡看一看?」她先勉強笑了笑,心情忽然有些膽怯起來,懦懦的問:「成——恩,成微在不在?」曹經理愣了一下,說:「成總不是出差了嗎?難道他回來了?」他看趙蕭君露出驚訝的表情,連忙說:「有什麼急事找成總嗎?我立即聯絡他。」情況有些奇怪,做妻子的不但不知道丈夫的行蹤,還要手下的員工幫忙找人,實在很不正常。她連忙說:「不用了,不用了。」這種事怎麼說?
想了想問:「他去哪出差了?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曹經理微微搖了搖頭,暗中嘆了口氣,說:「去歐洲考察去了,和另外幾個公司的老總一塊去的,大概要一兩個月吧。」趙蕭君心不在焉的「哦哦哦」應了幾聲,神情有些惘然。曹經理忍不住說:「蕭君,和成總吵架了吧?」見她沒有否認,以過來人的身份勸道:「夫妻吵架平常的很,床頭吵床尾和。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大家讓一讓不就是什麼事都沒有了!」趙蕭君胡亂應了兩聲小,心裡惆悵的想這次可不是床頭吵床尾和了!曹經理還在一邊說:「成總這段時間忙的到處轉,你要多體諒體諒他。你看你,他出差去歐洲一兩個月你都不知道,這就太不像話了!夫妻間要多關心忍讓!聽我這個老人一句話吧!」
趙蕭君被他說的有些羞慚又有些不耐煩,以前不管是誰對誰錯,以後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表面上唯唯諾諾的應著,心裡卻茫然失措。她想起那天晚上,成微是因為要走了所以才那樣瘋狂且——可怕嗎?可是不管有沒有那件事,她都已經決定離婚了。她出來的時候,許多人客氣的送她出門。她有些不安,彷彿不該得到這種待遇似的,心總是虛的。她發誓再也不到這兒來。
成微終於還是風塵僕僕,從萬里之外回來了。司機問他是不是直接開回去,他閉上眼睛,手搭在太陽穴上來回輕輕的揉著,面無表情。司機聰明的不再多話,一直開到城內,快到轉道的時候他才吁了口氣,疲憊的說:「直接去公司。」他靠在公司的軟椅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站在視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燈隱約可見,到處是急著趕回家的人。
他默默的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和她站在頂樓一起看天安門廣場煙花的情景。那個時候是那麼的心不在焉,現在想起來卻是如此的彌足珍貴。他那個時候為什麼不多用點心呢,是不是現在就可以是兩樣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太強烈,是不是這樣蕭君才不肯愛上他呢?因為沒有腳踏實地的安全感嗎?他寧願是這樣的!忽然有些後悔。當初應該在一切還來不及的時候就牢牢抓住她的!可是現在,現在呢?
思來想去,俯視著萬家的燈火,居民樓裡朦朧的光透出來,有一種溫暖人心的力量。忽然覺得迫不及待,抓起車鑰匙一路飛奔著回去,心裡空蕩蕩的,肚子裡也是空蕩蕩的——因為連續兩餐沒有吃飯。乘著電梯上去的時候,心臟突然「砰砰砰」的跳動,忐忑不安。停在門前,看見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忽然覺得每天下班至少不是一室的冷清——這樣似乎已經足夠。
還在轉動門鑰匙的時候,門首先從裡面開啟了。趙蕭君看著他,整整兩個月不見,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隔著一道門站著,雙方似乎都想擠出些話,結果誰都沒有說出來。最後還是趙蕭君打破沉默:「回來了?」他「恩」一聲,走進來。桌子上正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她默默走回桌子邊,回頭問了一句:「吃飯了沒?」他忽然覺得餓的把持不住,將衣服一扔,說:「沒有。」
趙蕭君只是隨口問一問,就像平常打招呼一樣,沒想到他這麼晚還沒有吃飯,「啊」的一聲叫出來,有些慌亂的說:「還沒有吃嗎?」她自己也剛下班,菜是現成的,可是隻有一個人的飯量。見他奇怪的看著自己,連忙說:「那我給你下點麵條吧。」找了半天,才想起來家裡根本沒有面條,自己因為不吃從來就沒有買過。不過成微倒很喜歡吃老北京的炸醬麵。
只得重新淘了米,倒熱水進去煮了一大鍋的米飯。成微等不耐煩,幾次三番往廚房裡看。她連連說:「馬上好了,馬上好了。」因為急,用高壓鍋旺火煮的,不等汽走完就用冷水淋。盛出來飯有點黏呼呼的,她有些抱歉的問:「熟了沒?」成微點頭,又說:「你自己嚐嚐。」撥了一點到她碗裡。她忽然沒有吃飯的心情。任誰被這樣折騰也不再會有吃飯的心情。
她一點一點的撥弄著碗裡的米飯,食不下咽,滿懷心事。成微看了她一眼,問:「不吃了?」她點頭,說:「恩,吃飽了。」他點頭表示知道,站起來盛飯。趙蕭君忽然有些感慨,如果是喬其的話,一定二話不說接過她剩下的飯菜吃完。其實她自己也知道,並沒有什麼可比性,個人習慣而已。
她特意坐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吃完了,站起來想和他好好談一談。結果見他拿衣服進浴室去了,有些尷尬,只好裝作去冰箱拿飲料的樣子。一盒紅茶拿在手裡透出冰涼的水氣,她才記得插管子,可是喝了一口就放在桌子上。坐立不安,左右不是,電視雖然開著,可是完全不知道到底在放些什麼。只好又喝紅茶,咕嚕咕嚕機械的吸著,不知不覺喝的見了底。結果她又跑去拿了一盒,又喝完了,才發覺肚子漲的難受,走一步就搖搖晃晃的響,癱軟在沙發上。
直到成微開啟書房的門要進去辦公的時候,她才發覺,彈簧一樣跳起來,焦急的喊:「成微!」成微揹著她僵硬了一下,沒有轉過身,應了一聲。她看著他的背影,嚥了咽口水,緊張的說:「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成微挺直了腰脊,頓了頓說:「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我出差剛回來,有些累了。」她呼吸有些急促,深深吸了一口氣,平靜的說:「不,我現在就想說。」
成微終於轉過身面對著她,臉上的怒氣一閃而過,強自壓下來,慢慢說:「你看現在幾點了?不是談話的好時候。有什麼要緊事明天說也是一樣的。」趙蕭君實在等不及了。前前後後,她整整等了兩個多月,所有的耐心都磨光了。走近幾步抬頭看他,目光堅定:「成微——」成微覺得她實在太可惡了,就不能讓人喘口氣嗎?——就算是假的也好!
率先打斷她,面無表情的說:「你想要離婚是不是?」趙蕭君當場愣在那裡,沒想到這句話卻是由他先說出來,說話有些艱難,正要點頭的時候。他冷冷的加上一句:「我不會同意的。」甩手關上了門,聲音有點大。
第45章
趙蕭君愕然,眼睜睜的看著門當著自己的面狠狠的關上。舉手欲敲,忽然覺得重若千斤,恍如泰山壓頂。彎曲的手指貼緊木門,最終滑然落下來,悄無聲息。她雙手抱胸斜靠在門邊上,忽然覺得疲累之極。閉著眼睛,心亂如麻,整個人在無邊的苦海掙扎,載浮載沉。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微「啪」的一聲從裡面開啟了。成微詫異的看著她,眼中還帶著未消的血絲。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那裡,無聲的對望,彼此的眼中有對方的影子,心卻在萬水千山之外。如此近的距離,咫尺卻是天涯。她艱難的開口:「成微,我想我們需要好好的談一談。」成微餘怒未消,惡狠狠的說:「我說過,我不會離婚的。」趙蕭君沉默,無力的問:「為什麼?你看我們現在這樣——,何必呢!」成微下巴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為什麼?我倒要問你為什麼要離婚!」趙蕭君嘆氣,喃喃的像在思索:「為什麼?」神情哀傷茫然,「一直以來,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既然過的這麼累,為什麼還要彼此折磨呢!」
成微眼中露出灰敗慘然的神情,徐徐的說:「蕭君,陳喬其的愛情是愛情,那麼我呢?我的就不是愛情了嗎?」如刀似劍的質問,直插心扉。她偏過頭去不敢直視他的雙眼,身體微晃,臉色慘白,用盡餘力:「問題不在於這個,而在於我。」成微噬血般瞪著她,心卻被穿成一個大大的窟窿。她道出了問題的關鍵。
他忽然重重的冷哼一聲,咬牙切齒的說:「你以為和我離婚了,就可以和陳喬其在一起了是不是?你別痴心妄想了!且不說陳喬其已經訂婚,身上揹著整個陳氏的重任;單單就是他母親那一關,你永遠都別想過!她把陳家所有的帳都算在你身上,尤其陳念先的死,正恨不得生吃你的肉,痛飲你的血呢!」
趙蕭君摔倒在沙發上,痛到最深處早已麻木,深入骨髓的疼痛忽然像是不關己事,彷彿傷的不是自己。神情沒有什麼大的變化,雙手撐在胸口上,慢慢說:「不是這樣的。我和你離婚並不關他的事,現在都到這個地步,也沒有想過要和他在一起。我已經很累很累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沒有誰規定一個人就不可以好好過下去。而且,——而且,我,我對不起你。所以,所以一定要離婚。」後面幾句說的有些支支吾吾,模模糊糊,語焉不詳。
成微的怒氣像澆了油的烈焰,突然竄到高空,映紅了半天的雲彩——卻是腥紅腥紅,像在滴血,十分可怕,令人駭然心驚。一個箭步上前,如迅捷的野獸準確無誤的抓住她的肩,咆哮:「說夠了沒!不管你做了什麼,就算是背叛,我也不在乎!我現在不管你的心,但是,你的人既然是我成微的妻子,就要遵守無名指上的承諾和約定!」
趙蕭君痛苦的看著他:「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不累嗎?」成微大吼:「累?早就已經習慣了!我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不論你做了什麼!反正,我是絕對不會離婚的!」趙蕭君有些昏厥,聲音低沉:「你為什麼要這樣?大家都退一步,成全各自的碧水藍天,難道錯了嗎?」
成微覺得無比的諷刺,冷笑說:「成全?成全你嗎?我為什麼要成全!看著你和陳喬其恩愛纏綿?我做不到!我現在才知道有些人為什麼明明知道是飛蛾撲火,還要奮不顧身往下跳!我竟然也成了其中的傻瓜!」趙蕭君又悲又憤:「成微!我說了不是成全我和喬其,是成全我和你自己!我說了完全不關他的事。」成微立即反駁:「不是因為他你為什麼要和我離婚?」趙蕭君被他問的倒退一步,啞口無言。若沒有喬其,他們之間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氣流似乎停止流動,房間裡的空氣又沉又悶,像暴風雨夜的前夕,壓的人呼吸不暢,氣血翻湧。趙蕭君從來沒有想到談判的結果竟然是這個樣子。她以為依成微的心性和自尊,應該毫無困難才是——畢竟是這麼的疲憊難堪。緊緊的閉上眼睛,眼淚滑然而下,忽然氣息奄奄的說:「以後呢?以後我們就像今天這樣,彼此傷害,直至體無完膚,傷痕累累?」聲音像在垂死的邊緣掙扎徘徊。
成微跪在她身邊,伸出指腹替她擦掉額角的淚痕,沙啞沉痛的說:「不會的,一定不會的!蕭君,這只不過是我們偶爾的吵架而已。」她大力啪掉他的手,搖頭,然後哽咽:「成微,不要自欺欺人。兩年了,還是這樣,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成微的手停在空中,怔了許久,低聲下氣的說:「蕭君,只要你肯,大家再多用一點心,一定不會是這樣的。」如此的卑微,那麼驕傲的成微——為了她!她忽然痛的痙攣,死命按住腹部。沒有比這個更悲哀的了!
成微伏在她身邊,低聲喃喃的傾訴,似乎在撫慰彼此千瘡百孔的心:「蕭君,眼前似乎山窮水盡疑無路;可是再站高一點的話,始終會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就算沒有路,我也可以劈山斷水,只要你仍然跟在我背後!」趙蕭君牙齒咯咯作響,額頭上豆大的汗水一粒一粒冒出來,哆嗦著唇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成微察覺到她的不適,伸手一摸,手腳冰涼,臉白唇青,駭然問:「蕭君,蕭君!怎麼了?」驚慌失措。她微微眯起眼,恍恍惚惚的看了他一眼,眼神渙散,就此昏迷過去。成微一手抱起她,沒命般朝醫院趕去。一路風馳電掣,連闖紅燈,平時穩定有力的雙手此刻卻在微微的顫抖。
醫生檢查一番開了單子讓他去婦科,他根本沒多想,心急火燎的抱著她直闖進去。看病的是一箇中年的女醫生,從眼鏡底下瞪著他問:「這個叫趙——蕭君的是你什麼人?」趙蕭君昏倒在地,她似乎有所懷疑,覺得成微很不牢靠似的,很不滿的看著他。成微雖然著急,倒很合作的回答:「是我太太。」她立即笑起來,說:「哦!原來你們已經結婚了。你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太荒唐了——」
成微不耐煩,直接問:「我太太沒大毛病吧?」她連忙說:「沒有,沒有,只是身體有些虛弱。」然後鄭重其事,嚴肅的說:「年輕人,以後要注意了,都是要當爸爸的人了。怎麼這麼粗心,老婆懷孕了什麼都不知道,還弄的暈倒送到醫院來,實在不像話。」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本來一轉到婦科就該想到的,現在才反應過來。先是吃了一驚,忽然就怔住了。
他守在趙蕭君床邊看著液滴一小點一小點落下來,細微的「嗒塔」聲都聽的一清二楚。一瓶葡萄糖還沒有輸完,她悠悠醒過來,還未睜開眼睛就聞到醫院裡特有的藥水的味道,很不好聞。到處是白的,有些刺眼,轉頭就看見坐在床邊發呆的成微。手輕輕動了一下,扯的手上吊著的管子晃了晃。他回過神來,柔聲問:「你醒了?」她默默點了點頭。他似乎不知道如何開口,頓了頓又說:「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仍舊沒說話,只輕輕的搖了搖頭。
成微抬高身體,調了調輸液管的流速,說:「還差一點,馬上就可以回家了。」然後漫不經心的說:「你懷孕了,醫生說有兩個多月了。」她起先沒有表情,忽然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半晌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緊緊捂住嘴巴,不讓心底任何一點聲音洩露出來。另一隻手躲在被子裡攥的死死的,指骨一根一根往外突。猛的轉過頭去,眼淚順著指縫嘩嘩嘩的流下來,淚流成河。
偏偏在這個時候,多麼的難堪!生活竟然這樣捉弄你,捉弄的你不斷的軟弱,不斷的屈服,不斷的妥協!這到底是誰開的惡劣的玩笑?她現在連無語問蒼天的心情都沒有了。
離婚的事自然而然煙消雲散。她鼓起所有勇氣,不惜孤注一擲就這樣被冰封在萬年寒冰之下,連半點波瀾都沒有激起!似乎不管她怎麼做,總是抵不過命運的玩弄。她在它的掌心裡跳舞,摔的渾身是血,可是還是得繼續跳下去——怎麼逃也逃不開,只得照著它的法則繼續跳下去。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一次又一次的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她已經心力憔悴。就這樣吧,她不再多想什麼。沉睡未必不比清醒好——如果是現在這樣的話。
成微跟她商量:「要不你別去上班了,在家休息吧。」她邊疊衣服邊說:「小心被公司炒魷魚!哪有這麼早請待產假的。」成微心想被炒了倒好,只是不敢說出來,免得又是一場爭吵。想了想說:「我去跟你老闆說一說,就算停薪好了。」她頭也不抬的說:「那在家幹什麼?想悶死我?才兩個月,什麼事也沒有。」成微不想因為這個惹的大家不快,遷就她說:「那你得按時上下班,不能再加班。一有不適,立即回來休息。」他小心的也太過分了,剛剛懷孕而已。嘆了口氣,也讓了一步,說:「好好好!我這幾個月的獎金恐怕是別想拿了。」
自此,成微天天送她按時上下班,有時候實在抽不出時間,也一定派公司裡的司機接送。她怕公司裡的同事見到他那輛實在耀眼出名的車又要追問,總是讓他在街口就放她下來,笑說多走幾步路運動運動也好。可她不知道的是,成微總是要看到她安全的走近公司的大門才肯放心的離開。
一日快到下班的時候,成微打電話過來:「我今天有個應酬,實在走不開。司機已經過去接你了。」她「恩」一聲,說知道了,過了一會兒輕聲說:「那你早點回來,少喝酒,小心開車。」成微答應一聲,也讓她注意安全。兩個人似乎才回到婚姻的軌道上。
走出大門的時候,一個人攔住她的去路。她抬起頭,臉色譁然變了,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是她,蔡如舒——陳喬其的未婚妻。她臉色有些蒼白,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冷冷的打量,好半天才說:「蕭君姐,我小時侯見過你,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像。有空嗎?出去喝杯咖啡怎麼樣?」當然有印像——彼此在林晴川的婚禮上早己見過了,卻料不到還有再見的時候。
她想起陳喬其當日說過的話「給我三個月的時間——不,兩個月就足夠了」,手足無措,心亂如麻,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竟然惹的人家千里迢迢的找上門來了!長吁了一口氣,碰到他的事還是和以前一樣提不起放不下,想剪都剪不斷,想理都理不清——連躲都躲不了。
兩個人在附近的咖啡廳坐下來,她要了一杯黑咖啡,客氣的問趙蕭君要什麼。趙蕭君沒有要咖啡,只要了一杯濃牛奶,看著她一口一口喝下那黑的跟炭一樣的咖啡。心裡忽然又有些疼,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放下杯子,濃黑的咖啡立刻蕩起一圈又一圈美麗的漣漪。手有些顫抖,語氣卻平靜的說:「喬其特意到學校來找我,說要和我解除婚約。他說他愛的是你,從頭到尾都是。」
趙蕭君的身體忽然劃過一陣尖銳的疼痛,幾乎要窒息過去,就算是這樣又能怎麼樣呢?只是越覺得諷刺悲哀罷了。愛情似乎是遠古的迷信,神秘難測,握不住抓不牢。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齊聚在一起來打破這種迷信的詛咒。可是他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缺,永遠都打不破迷信的力量。
蔡如舒眼睛裡有淚花,一閃一閃。趙蕭君很擔心她,可是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硬生生被她吞了進去——大概是苦的吧!她接著說:「他說他和我訂婚只是權宜之計,他說對不起我,任由我發落。但是一定要解除婚約。」她的臉上雖然沒有淚,可是全部融進了聲音裡。忽然端起咖啡大口大口吞嚥著,是不是這樣就可以將所有的羞辱痛苦一起吞掉?忽然摔下杯子,喃喃的說:「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很慶幸,能夠和自己心愛的人訂婚,是多麼大的緣分。可是沒想到到頭來,緣分這種東西卻是用來說明他一直不愛我這個事實!」絕頂的諷刺!
趙蕭君忽然覺得苦的發澀,似乎剛剛喝的不是香醇的牛奶,而是黃連。咬著唇慢慢說:「我已經結婚了。」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像在赤裸裸的鞭打她自己,報應不爽,果然說的一點都不錯。她忽然恨恨的看著她:「就是因為你已經結婚了他還不肯死心,我才會覺得更加的憤怒,更加的挫敗,更加的忌妒!」趙蕭君忽然覺得肚子隱隱作痛,是傷到胎氣了嗎?
她有些激動的說:「他竟然還在痴心妄想!我想不是他瘋了,就是我瘋了,或者一干人都瘋狂了。他怎麼會這樣!」她無力的連指責的話都說不出來,許久抬起頭,臉上的淚已經悄悄的拭乾了,但是聲音還是沙啞:「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到底做了什麼才使的他走火入魔,理智盡失的愛你?」趙蕭君臉色慘白的看著她,眼中的淚還是擋也擋不住的掉下來。
她進一步咄咄逼問:「他說要等你離婚!那你現在有沒有被感動?你是不是打算離婚呢?你就這樣吊著他,然後一點一點毀了他?」趙蕭君痛的呻吟出聲,手按住腹部,臉色蒼白如紙。她有些愕然,頓了頓遲疑的問:「你怎麼了?」心裡有些害怕。趙蕭君額頭上全是涔涔的汗水,咬著牙關說:「我已經懷孕了。」平靜的語氣下是如此的悲涼!
她顯然被嚇到了,過了一會兒跳到她身邊扶住她緊張的問:「要不要去醫院?」趙蕭君甩開她的手,電話聲適時響起來。她呻吟:「你快來,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裡。」然後撐著身體對她說:「你走吧。我不希望我先生看到你。這些事早就已經過去了。」趙蕭君如此不客氣的下逐客令,她倒沒有生氣。一直待在附近,直到看到一個高大的男子神色緊張的衝進來,想都不想抱著她離開後才失魂落魄的走了。她才推開門走出來,沉痛如無邊的黑夜,將她包裹的透不過氣來。多麼可笑呵!自己似乎找錯人了!可是世界上沒有比陳喬其更可笑的了,他還在那裡痴心妄想,矢志不渝。
成微緊張的立即送她進醫院,幸好只是動了胎氣,沒有什麼大礙。滿頭大汗的責備:「怎麼沒有坐公司的車回家?為什麼會弄的動了胎氣?」她心虛的避開眼睛,低著頭說:「只是想進去喝一點東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成微現在對她是既不敢打也不敢罵,只好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要不乾脆別去上班了。每天弄的人提心吊膽的。」她不服氣的說:「在家裡難道就是保險箱嗎?」成微瞪她:「你還敢說?」她識相的討饒,舉起手保證似的說:「好了好了,沒有下次了。」成微專制的替她請了整整三天的假,讓她在家好好休息。
第二天無聊的在家休息,忽然覺得不知道該做什麼。職業女性一旦休息下來,彷彿渾身長了刺一樣不舒服,或許是昨天蔡如舒說的一翻話仍然在骨髓裡作祟的緣故。可是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神通廣大的找上門來。
她帶著花,臉色有些憔悴,開門見山的道歉:「對不起,昨天害的你差點出事,你沒事吧?」趙蕭君雖然極度不想再看到她,還是客氣的請她進來。她懦懦的說:「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懷孕了,所以才會那麼莽撞——」趙蕭君打斷她:「沒關係,沒什麼大礙。」
她似乎也覺得尷尬,搓著手指坐立不安,然後說:「你既然沒事,那我就放心了。我不打擾你休息了。」她站起來要走,趙蕭君送她出去。站在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你先生對你很好。」趙蕭君忽然覺得恨她,還要這樣拐彎抹角的警告她!開始死死的盯著她,忽然間沒了鬥爭的力氣,平靜無波的說:「是呀,我也這麼覺得。」
她轉身要走,卻又問:「喬其知道嗎?」她的心底不可遏制的重新燃起希望。趙蕭君明瞭的看著她,問:「你答應和他解除婚約了?」她理直氣壯的說:「沒有。」趙蕭君丟下一句:「那就好。」轉身就走。對方既然來意不善,那麼她也就沒有敷衍的必要了。可是到這個份上,心原來還是會痛。
可是事情不是這樣就能結束的。生活往往在跟你開惡劣無比的玩笑,比現有的惡劣還要惡劣,往往令你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