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古人有言:「欲王西北,必居關中;欲營東南,必守建康」,可見建康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建康山環水饒,附近一帶多山峰丘陵,具有代表性的就有龍脖子山,富貴山,覆舟山和雞籠山;長江和秦淮河是建康最主要的兩條河流,推動了整個建康經濟的發展。建康的地理形勢得天獨厚,「前據大江,南連重嶺,憑高據深,形勢獨勝」,形成多道天然的屏障。任憑敵人如何強大,一時半刻也難以攻下。建康的重要性還在於它不但利於防守,而且利於進攻。只要一路揮軍渡江北上,即可越過一馬平川的江淮平原,直指黃河流域。可惜,自從孫吳定都建康以後,從來沒有人能夠真正北定中原,一統天下。
整個建康都城北依覆舟山,雞籠山和玄武湖,東憑鐘山西麓和東渠青溪,南近秦淮,西隔五臺山與外圍軍事重地石頭城遙相呼應。謝芳菲隨著眾人在秦淮河畔的長干里下了船,便是十里繁華的秦淮一帶了。東南形勝,自古繁華,碼頭上人來人往,穿梭不絕,一片熱鬧興盛的景象。秦淮河畔有一條長達七里的南北大道直通向建康的宮城,大家都稱呼為苑路。苑路將整個建康都城分為南北兩段,成為一道人為的中軸線。路的兩側分佈著許多官署和軍營。而秦淮河畔的長干里和大市一帶,乃是密集的居民區和商市所在。所以建康的繁華和熱鬧全部都集中在秦淮河的兩岸。
謝芳菲早就抱著小文跳下船來,和容情站在岸上看著眾人陸陸續續的下船。來迎接的馬車早就停在岸邊上了。不等蕭衍這一眾人上車,不遠處忽然騷動起來。一大批的官兵井然有序的開進碼頭,旗幟鮮明,威風八面,後面赫然是高踞馬上的始安王蕭遙光,旁邊是在戰場上率先棄械投降的崔慧景。看這個架勢,當是要迎接某位重要的人物的到來。謝芳菲自然不會以為他們是特意前來迎接蕭衍等眾人的。謝芳菲將手上的小文交給身邊的容情,悄悄走到蕭衍的身邊,低聲說:「大哥,你看蕭遙光和崔慧景要迎接的人究竟是誰?竟然這麼大的排場!」蕭衍慢慢的搖了搖頭,面色凝重起來。謝芳菲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半晌,見到一艘華麗高大的大船慢慢的泊在了特意清空出來的航道上。許多兵士模樣的人首先下船,一列列站好後,才見到一個四五十來歲的人走下來,身穿軍服,體形挺拔,眼神銳利,給人果斷狠辣的感覺。謝芳菲聽的旁邊的蕭衍低聲驚呼:「竟然是平西將軍王敬則!」謝芳菲心神一跳,想到那句「漢北有失地之象,浙東有急兵之徵」,沒有想到王敬則也到建康來了。建康的形勢比想象中的還要複雜的多。
蕭衍這邊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排場,可是眾多的人數和高大的戰船卻引起了站在船梯上的王敬則的注意。他眼睛漫不經心的向這邊瞟了一下,忽然就看見了站在人群中間的蕭衍。走下來低頭和蕭遙光說了幾句話,蕭遙光和崔慧景有些驚訝的朝這邊看過來。過了一會兒,三人同時向蕭衍這邊走過來。
蕭衍連忙笑著迎上去,裝作欣喜的說:「沒有想到王將軍也來了建康了。真是意外的驚喜啊!」王敬則也笑著說:「蕭大人不也是一路從雍州趕來了嗎!」蕭衍笑著敷衍了兩句,忽然聽的崔慧景在一邊有些陰森森的說:「沒有想到蕭大人居然放下冗繁的公務,到建康來了。」蕭衍立刻轉頭對旁邊的兩個人說:「王爺,崔將軍,自從雍州後,別來無恙乎?今日見到王爺和崔將軍風采更勝從前,心裡實在高興的很。」兩人自從雍州戰敗後,日子當然不怎麼好過。崔慧景眼中露出憤怒的神色,只有蕭遙光依然不動聲色,微笑著說:「真是託了蕭大人的福,一切安好。不知蕭大人此番前來是有什麼重要的軍情嗎?」蕭衍肅然說:「聽聞皇上龍體欠安,想起下官當年和皇上縱橫沙場的日子,心裡實在放心不下。因此特地前來看望看望皇上。」又對王敬則說:「不知王將軍此次從浙東一路趕來,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上達天顏嗎?」王敬則回答:「本將軍一來關心皇上的龍體:二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向朝廷稟報。」顯然不願多加透露,轉開話題說:「今晚王爺親自為本將軍設宴接風洗塵。不知蕭大人可否賞光前來呢?就算本將軍順帶也替大人接風洗塵好了。這個順水的人情,蕭大人若是能來,王某實在是感激不盡。怕只怕蕭大人見怪,說王某小氣,不肯前來呢。」他這麼一說,蕭衍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得不答應下來。王敬則又邀請蕭衍一同登車,蕭衍連忙找個藉口拒絕了。王敬則也沒有強求,說了幾句話後,和蕭遙光等人告辭先行離開了。
謝芳菲心裡冷笑,好大的膽子,就這樣公然勾結起來,蕭鸞還沒有死呢,遲早要你的狗命。走上前有些疑惑的對蕭衍說:「王敬則此次來建康到底有什麼企圖?還有他力邀大人參加他那個什麼接風洗塵宴究竟是什麼意思?」蕭衍眼色冷峻,沒有說話,跨上馬背,率先離開了。
謝芳菲嘆氣,還沒有進入建康,言辭上你來我往的首先就較量了一番。看來前路多舛啊。整個建康表面上雖然沒有什麼變化,可是臺下面卻是暗潮洶湧,各方人馬正斗的你死我活,不亦樂乎。看著熙熙攘攘的碼頭人群,無奈的搖了搖頭。正要爬上馬車的時候,又走了回來,四處看了看,然後問:「陶大師呢?怎麼沒有見陶大師他老人家的馬車?」容情笑著說:「你還陶大師呢!大師懶的理會世俗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早就走了。現在說不定已經到了呢。」
謝芳菲洩氣的說:「大師怎麼就走了呢!我還要將小文送到他那裡去呀。」想了想,叫來一個侍衛吩咐說:「你去告訴一聲王長史,就說我先不回府了。和容公子先去陶大師那裡走一趟。」然後對容情說:「我們先上馬車吧。」岔開路,往甘露禪寺去了。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通往甘露禪寺的一條大街上早就已經擠的水洩不通,更不用說妄想通過馬車了。謝芳菲奇怪的看著突然間這麼多的老百姓,似乎萬人空巷,全部都到街上來了。容情「哎呀」一聲說:「今天竟然是‘浴佛節’,居然忘記了!」對謝芳菲說:「芳菲若想坐著馬車過去的話,恐怕是行不通了。」謝芳菲苦笑:「不是恐怕,是一定。」只得下車。謝芳菲吩咐車伕:「你先回去吧。我們慢慢走過去就行了。」說著抱著小文跳下車來,和容情擠到人群裡,一步一步往前面挪。
容情緩緩道來:「每年的四月初八相傳是佛祖誕生的日子。所以每次到了這一天,所有的佛寺和四眾信徒都要舉行‘浴佛法會’。在佛堂中或露天下淨地設灌佛盤,在盤中的蓮臺上安置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釋迦牟尼太子的金像。全寺的僧侶以及眾多的信徒都要以香湯沐浴釋迦牟尼太子的金像,作為佛陀誕生的紀念。並且眾多的寺院都要設齋以五色水浴佛共作龍華會,也是紀念的意思。」
謝芳菲好奇的問:「五色水?究竟是什麼水?」容情微笑說:「並不是真的五種顏色的水。以都梁香為青色水,鬱金香為赤色水,丘隆香為白色水,附子香為黃色水,安息香為黑色水,用來灌佛頂。每到這一天,許多得道的高僧都會出來開設佛壇,大講佛經,弘揚佛法。前來的民眾常常擠的水洩不通。還有一些富貴人家在路邊擺上酒菜,設流水席,連綿數十里,前來觀看以及就食的老百姓上萬人,花費不計其數。所以今天才會這麼的熱鬧。」
謝芳菲無言以對,只能大嘆奢侈浪費。天下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呢,為了一尊佛像,這樣大肆鋪張。想起杜牧曾經就感嘆過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不禁心有慼慼然。自從佛教傳入中土以後,最盛莫過於南朝時期了,就連皇帝都要出家當和尚呢。謝芳菲想都不敢想這以後的事情。將來,將來一定是要走的,越遠越好。
小文看見這麼多人,興奮的一直動來動去。睜著漆黑的小眼珠到處東張西望,小手小腳也不肯停歇。他人雖然小,這樣一來,謝芳菲也覺得有些吃不消了。示意容情將他接收過去。容情將身子傾過來,挨著謝芳菲將小文抱在手裡。謝芳菲突然間似有所感,猛然回頭,仔細搜尋,看見的依然是茫茫的人海,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容情詫異的看著謝芳菲,問:「芳菲,怎麼了?」謝芳菲遲疑了一下,有些不確定的說:「容情,你有沒有感覺到被人盯著的感覺?」容情凝聲問:「芳菲是說,有人在跟蹤我們?」謝芳菲努力尋思著說:「不是跟蹤。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有人狠狠的盯著你一樣,心裡怪怪的感覺。」容情一臉擔心的看著謝芳菲,然後四處仔細的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有發現,神情更加嚴肅了。
謝芳菲抬頭看了看身邊的陌生人,兩眼相對,人家友好的衝她笑了一笑。謝芳菲怕是自己神經過敏,況且見容情這麼如臨大敵的樣子,也怕他擔心過頭,故意嘆息說:「唉,可能是因為人多了,所以精神上有些緊張兮兮的。剛才我看見人家友好的對我笑,我還心驚膽戰的呢。看來要好好休息一下了。」說完自嘲的笑了一笑。容情聽她這麼一說,神情也緩和下來。拉著謝芳菲說:「我們還是趕快走吧。」謝芳菲點點頭。
倆人經過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前的時候,小文伸出手咿咿呀呀,口舌不清的說:「姐姐,姐姐……」。謝芳菲明白過來,忍不住敲他的頭,白了小文一眼。小文仍然不停的唧唧咕咕,將大半個身子都從容情那裡探出去了。容情笑了一下,將小文塞在謝芳菲的懷裡,說:「你就站在這裡別動,我去買。」寵溺的摸了摸小文的臉,走到小販跟前去了。因為人太多,謝芳菲被擠的後退了好幾步。隔著人群大聲喊:「記得多買幾串呀。」容情本來已經要回來了,聽到她的話,只得又擠進去。謝芳菲在某些事情上,有時候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這時候,謝芳菲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可是絲毫都感覺不到危險,並不覺得害怕。她努力的張望,眼睛裡全是無邊無際的人海,什麼都看不到。謝芳菲突然一個轉身,仍然沒有發現什麼特殊的情況。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強烈的感覺,已經不能當作是自己神經過敏了。謝芳菲嘆氣,可惜周圍不是玻璃櫥窗,不然就可以從裡面偷偷的看見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跟蹤了。
容情已經走了過來,謝芳菲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的樣子,將冰糖葫蘆拿過來,和小文一人一半。想了一下,將自己手裡的分了一根給容情,笑著說:「本小姐賞給你的,不要錢。」容情笑了一下,接在手裡,卻沒有吃。謝芳菲其實並不是很喜歡吃這種甜膩膩的東西,可是那是一種懷念。倒是小文吃的滿嘴都是黏糊糊的,似乎高興的很。謝芳菲只得停下來,幫小文擦乾淨一臉的口水。容情看著這樣貼近自己的謝芳菲,心跳加速,頭一低,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香氣。縱然此刻謝芳菲身上什麼味道都沒有,聞在他鼻子裡的還是他記憶中記在心上的味道,一點一滴,根本不在現實裡。
謝芳菲一無所覺,擦完後,低聲呵斥了幾句。小文哪裡聽的懂,依然吃的不亦樂乎,什麼都不知道。她只能搖搖頭,嘆氣的對容情說:「我們還是快走吧。怎麼這麼多的人!整個建康不是才二十幾萬戶人家嗎,我怎麼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擠到這裡來了似的。啊,照這樣下去,天黑了也到不了甘露禪寺呀。」
謝芳菲和容情回到蕭府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蕭衍正準備出門赴王敬則的接風洗塵的宴會。看見謝芳菲和容情進來,於是說:「你們回來了,那就太好了也隨我一起去吧。我只怕這次是宴無好宴啊。」謝芳菲一路上舟車勞頓,也只得跟著蕭衍出門。
眾人在秦淮河畔的「雨後閣」停了下來,謝芳菲還以為蕭遙光會在自己的府邸接風呢,沒有想到會是這種風月場所。由此可見,南朝大多數人的放誕不羈。堂堂一個始安王也是絲毫沒有顧忌。抬眼望去,依然是漿聲燈影裡的秦淮河,依然是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的「雨後閣」。世事想起來總是帶一點宿命似的奇妙,總是存在某些難以預料的不可思議。
容情一向很排斥妓院,這次居然沒有擺什麼臉色,一聲不吭的跟著大夥就進去了。謝芳菲的身份雖然今時不同往日,可是來這種地方,還是遮掩一些好。早就換好了衣服,大搖大擺的跟在蕭衍的身後。
蕭遙光首先站起來迎接,笑說:「蕭大人,你可是來遲了。你看王將軍早就來了。必須先罰你一杯才行。」蕭衍不知道他為何對自己殷勤起來,暫且敷衍的說:「好說,好說。王爺的話,下官哪裡敢不聽從。」王敬則也走過來笑著說:「蕭大人肯賞光前來,真是給了本將軍莫大的面子呀。待會兒一定要不醉不歸才行!」就連崔慧景也說:「聽說明月心剛從外地演出回來了,說不定還可以見到她呢。蕭大人這次可來的正巧。」顯然對明月心的美色垂涎不已。這些人個個笑裡藏刀,口蜜腹劍,不懷好意。
謝芳菲聽的明月心居然還留在「雨後閣」,頗為吃驚。沒想到她仍然做回了她的「天下第一名妓」,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身份被人給揭穿。其實知曉她真正身份的也沒有幾個人。就是謝芳菲跑到大街上大聲呼喊「明月心是水雲宮的雲右使」,恐怕別人都不會相信,只當謝芳菲是瘋了。何況謝芳菲也不會去做這種損人不利已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她如今還是不是水雲宮的右使。想到水雲宮,自然就想到秋開雨。謝芳菲暗自詛咒了一聲,努力回過心神,仔細聽他們說話。
蕭遙光笑著說:「我讓人叫了幾個姑娘進來伺候,大家可要盡興呀。」眾人聽的暗示都不約而同的曖昧的笑起來。果然進來幾個膚白貌美,如花似玉的姑娘,跪在席上殷勤的伺候。嬌聲軟語,眼波含春,怪不得這個時候的人都喜歡上妓院,誰能不醉倒在這一片溫柔富貴鄉里?幸虧她們並沒有更過分的舉動,只是有意無意的露出滿室的風情。可是越是這樣,席上的人越是心癢難騷。
妓院的老闆進來諂媚的笑說:「幸虧王爺的面子大,明月姑娘她梳洗一番後就來。還請大家多等一會才是。」崔慧景連忙說:「明月姑娘肯來,就是等到天亮也心甘情願呀。整個建康的人誰不想一睹明月姑娘的風采呢。」王敬則微笑說:「早就聞得明月姑娘的大名,今日能夠得見,我等於願足矣。」蕭遙光也說:「既然如此,再等等又何妨呢。」蕭衍也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沒有說話。
眾人繼續喝了幾輪酒,明月心才千呼萬喚始出來。一出場,光芒四射,果然就像天上的明月,壓的眾人星光黯淡,幾乎不可直視。就連謝芳菲都有幾分失神,更不用說席上的其他人了。謝芳菲看著她這麼一個豔冠群芳的大美人,身世卻是那樣的悽慘,以前的仇恨不由得減了幾分。可是等到明月心故意驚呼的說:「原來芳菲竟然也來了。芳菲這些時候心口的老毛病沒有再犯了吧?還痛不痛?明月一直都惦記著呢。自從雍州一別後,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芳菲了呢。」謝芳菲臉上有一瞬的僵硬,半晌,只能搖頭,剛才只是一時同情心氾濫而已。這個女人,想必早就知道秋開雨和自己之間的來龍去脈了,還是要故意揭自己的傷疤,真是可惡。就算明知道秋開雨已經放棄了,還是不肯輕易的就這麼放過自己。謝芳菲好不容易結了疤的心讓她當眾刺的滲出血絲來,容情悄悄的往她身邊挪了挪,謝芳菲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王敬則好奇的說:「沒有想到兩位原來早就認識明月姑娘了。」謝芳菲趁大家不注意,低頭恨恨的瞪了明月心一眼,連忙彎身解釋說:「只是在雍州見過明月姑娘精彩絕倫的表演,至今都難以忘懷啊!」蕭遙光趁機也在一旁說:「王將軍,這兩位可是蕭大人手下的得意手下呢。我等真是羨慕蕭大人有如此人才傾力相助啊。」蕭衍舉重若輕的撥開說:「大人誇獎了。王爺和王將軍手下那才叫人才濟濟,數不勝數啊。」幾個人言語上又是一番切磋。
明月心只是出來走了一個過場,然後就以舟車勞頓,身體不適的理由退下去了。自然沒有人敢為難她。謝芳菲懷疑她出來敷衍的目的就是為了當眾羞辱自己一番,以洩往日的情仇。可是她現在和自己還有什麼仇呢,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自己恐怕比她還悽慘。這是根本就沒有必要的事情。
明月心既然都走了,眾人也就失去了喝酒的興致,紛紛起身告辭。來到樓下,王敬則叫住正要離開的蕭衍,微笑著說:「蕭大人是聰明人,如今形勢即將鉅變,大人不是看不出來。我們身為人臣的應該為國分憂解難才是。不知蕭大人怎麼看呢?」蕭衍早就有所準備,說:「王將軍說的對,身為人臣就應該替皇上分憂解難才是。」
王敬則眼中的冷狠一閃而過,繼續若無其事的說:「蕭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說是不是?我們一定會好好的等待大人仔細想清楚的。」說完就和蕭遙光等人一起離開了。
蕭衍憂心忡忡的看著王敬則和蕭遙光等人離去的方向,嘆氣說:「芳菲,你叫我一口回絕了王敬則的邀請,只怕他不會輕易的放過我們。」謝芳菲冷靜的說:「王敬則的不軌之心遲早是要失敗的。大人還是徹底和他劃清界線比較好,免得將來因他而受牽連。目前縱然艱難一些,也是為了以後著想。」蕭衍點點頭說:「我也明白芳菲的良苦用心。眼下重要的是如何熬過目前的難關才是。」謝芳菲點頭,嘆氣的說:「我們也只能見招拆招,隨機應變了。」
第48章
謝芳菲一大早剛起床,就看見府裡有人將一大堆一大堆的禮品往自己房間裡送。謝芳菲看的莫名其妙,連聲問:「哎,哎,你們這是幹什麼呢!一大早的是不是搬錯地方了呀!」管事的笑著說:「小姐,怎麼會搬錯地方呢。這是王家小姐聽說你回來了,特意讓人送過來的。還有話帶給你呢,說你若是沒什麼事,好歹去王府走一趟。小姐,你看將這些東西擺在哪裡?」自從蕭衍認她做妹子後,整個蕭府的人都改口稱呼她為「小姐」了,謝芳菲直到現在還是不怎麼習慣,可是眾人堅持這種倫常禮數絕對不可以隨便,她也沒有辦法。
謝芳菲胡亂的指了一個地方,等到東西都拿進來,謝芳菲湊上前粗略的看了看,那些綢緞布匹竟然是宮廷裡的御用用品。另外還有一些時下流行的什麼花兒粉兒之類的女兒家的物事;盒子裡裝的那些珠鏈首飾之類的想必也是值錢的東西。謝芳菲有些內疚的想,這個王如韞倒真的對自己很不錯,剛回到建康,她就知道了,可見十分關注自己的訊息,還讓人送來這麼多的東西。反觀自己自從離開建康後早就把她忘到腦後去了,從來就沒有想起過。真是對不住人家。人家這麼盛情厚意的,也絕對不能失了禮數。可是王府那種高門大族,謝芳菲去了渾身就不舒服,實在不願意去。猛然間想到上次她溜到陶弘景的甘露禪寺來見自己的情景,心裡對陶弘景嬉皮笑臉的做了一個鬼臉。讓人代寫了一封書簡過去,說是感謝王小姐的一番心意。
第二天謝芳菲大搖大擺的打著去看小聞的藉口正要去甘露禪寺的時候,碰見容情說也要去看小文。謝芳菲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些洩氣,後來想到王如韞對他暗生的情愫,見到他或許很高興呢,於是沒有再找一些古怪的藉口推託。從王如韞送來的布料裡翻了翻,然後問容情:「你看這樣的布料給小文做衣服怎麼樣?」容情看了兩眼說:「這些都是她送來給你做衣服的。小孩子要穿什麼衣服,你應該去問夫人才對。」謝芳菲猛然醒悟過來,點頭說:「這裡就有一個專家,我還整天盲人摸象。真是手裡捏著還到處去問人。我現在就去找大嫂。」當真興沖沖的去問蕭衍的夫人。
回來後笑嘻嘻的說:「大嫂怪我怎麼不早點告訴她。還讓我們將小文帶回來給她看看,才知道要做多大的衣服才合適。這下子我算是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了。小孩子本來就應該穿的漂漂亮亮的,才招人喜歡嘛。」
謝芳菲怕小文一個人待在陶弘景那裡又哭又鬧,不得安生,於是準備上街買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兒哄他。想起來王如韞說不定已經在甘露禪寺等她呢,回頭再買也不遲,於是和容情先匆匆忙忙的趕到甘露禪寺。王如韞果然一身男裝,帶點俏皮的樣子看著謝芳菲和容情,身後還是跟了一個同樣身穿男裝的貼身丫鬟。
王如韞首先就露出真心的笑容,迎上來說:「芳菲你來了!啊,原來容公子也來了啊!」大家打過招呼,謝芳菲問:「你是怎麼溜出來的?」王如韞神秘的說:「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我哥哥一聽是來陶大師這裡,讓人送我過來後,便沒有十分為難。不過我沒有想到容公子也來了呢,真是有些意外。」謝芳菲說:「如韞,你容公子,容公子的叫多麼生疏啊。直接叫容情就好了,以後我們還要經常在一起呢」。王如韞有些靦腆的點了點頭,臉上有些燥熱。謝芳菲然後又擠眉弄眼的說:「我們倆個出去玩,總要有人保護才行呀。」王如韞有些驚喜的說:「你是說我們要出去玩?那我們要去哪?出城去踏青嗎?」謝芳菲笑著說:「這會子出城有什麼意思。不如我們上街去玩怎麼樣,我正好有一些東西要買。還有我要帶你見一個人哦。」
王如韞好奇的跟著謝芳菲進去,乍然下見到小文有些驚奇的問:「芳菲,這是?」說著上上下下的仔細瞄了瞄謝芳菲,想問又不敢問出來。謝芳菲伸手一把將小文抱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說:「如韞,這是我的弟弟,叫謝不文」然後輕聲誘哄著說:「小文乖,快叫王姐姐。恩,王……姐……姐,對,小文真乖。」謝如韞更加吃驚了,說:「這是你的弟弟?」忽然想起謝芳菲曾經講的那個七十歲了的讀書人還生兒子的笑話。謝芳菲只得將事情簡略的敘述了一遍。王如韞同情的說:「小文真的很可憐。可是,芳菲,你真的很了不起呢,竟然有勇氣收養小文。要知道,這不是一般的散財救人那麼簡單啊。我越來越佩服你了。」
謝芳菲搖頭說:「如韞,我哪裡有那麼好。我這個人,壞事做的也不少。總也要做一些好事呀。說不定將來因此而得到善報呢。何況小文確實惹人憐愛,又乖巧又懂事。」想起北魏那些活活被燒死的老百姓,雖然說戰爭是殘酷的,可是總和自己有關係。
小文一點也不怕生,笑嘻嘻的讓王如韞抱著,手裡拿著王如韞剛從脖子上摘下來當作見面禮的項圈,玩的高興的很。謝芳菲出來對容情笑說:「我們幾個婦孺要上街去,請你當護衛怎麼樣?報酬是在‘醉月樓’免費吃一頓豐盛的午餐。」心裡補充了一句,當然還有苦力。
因為要將小文抱回蕭府量衣服,因此乾脆帶著他也一起上街去了。要想大肆購物自然還是去秦淮河畔的長干里。街市上真是熱鬧,店鋪鱗次櫛比。絲,帛,紗,紙,席,漆,蜜,臘,瓷;銅鐵器皿,金銀細工,染坊織錦;還有硃砂,海味,香料,琉璃,珊瑚,珍珠,寶石,犀角和象牙等貴重商品真是應有盡有。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看的謝芳菲的眼睛都花了,更不用說藏在深閨大院裡的王如韞了。最興奮的當是小文,手舞足蹈的就沒有停過。什麼泥娃娃,糖人,風箏,竹子編的蚱蜢,還有撥浪鼓等等全部都買了。王如蘊雖然一臉好奇,卻什麼都沒有買。街上有的她家裡都有,而且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即使對那些花草編織的籃子呀樹根挖成的葫蘆呀什麼的十分感興趣,可是就算買了也不敢往家裡帶。謝芳菲暗暗記在心裡。
直到日落西山,差不多將整條街都逛遍了,幾個人才滿載而歸。因為王如韞住的烏衣巷離秦淮河畔不遠,所以謝芳菲讓容情先送她回去。自己實在是走不動了,僱了一輛馬車就在這邊先等著。容情想了想,也沒有什麼不當之處,何況王如韞的身份確實不容有失。點頭同意了,又囑咐說:「你就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就回來。」才送她們主僕回去了。
等人最是漫長無聊,謝芳菲想起王如韞拿著柳條織著的籃子依依不捨的樣子。心裡想她這麼個千金小姐也不稀罕自己什麼貴重的回禮,如果只是這些新奇精巧的小東西還難不倒自己。於是囑咐車伕說:「我就到前面賣花籃的那裡轉一轉,公子若是回來了,你說一聲。就在那轉彎的攤子上。」車伕連聲答應了。謝芳菲才抱著小文去了。
謝芳菲拿起一個竹子根做成的精緻的小筆筒,雖然只是玩意兒,可是拿在手裡既新鮮又有趣,心裡喜歡的很。然後又看了用膠泥垛的小風爐,很有意思,手工都十分的精緻。還有尋常見的柳條樹枝編織的小籃子,上面點綴了幾根鳥的尾毛,實在別緻。謝芳菲順手拿起一個柳蔑編成的公雞遞給小文玩,哄了幾聲。然後仔細的挑選了一些有意思又不俗氣的小東西,讓老闆一一給裝起來。討價還價之後,一共是五百個錢。謝芳菲付了錢,一手抱住小文,一手提著一大籃子的物件,頗有些艱難的往回走。
小文很不老實,老是伸手要去抓芳菲手裡提著的籃子。芳菲哄了幾句,小文忽然越過身子,什麼都不顧的往右邊傾去,要抓籃子裡的小花環。身體猛的往前撲,謝芳菲嚇了一大跳,雙手趕緊抱住了他,籃子自然就掉到了地上。謝芳菲狠狠的拍了拍小文的屁股,罵道:「你就不能老實一點!摔到地上怎麼辦!」沒有辦法,放下小文,一手牽著,讓他自己站在地上,然後彎下腰,去揀地上摔的滿地都是的小玩意兒。因為要一手牽著小文,另一隻手又要滿地的找東西,真是滿頭大汗,手忙腳亂。
正找的滿心是火的時候,小文又一時不慎,跌倒在地上。撇開觜就要哭,謝芳菲連忙哄說:「小文乖哦,不哭,不哭。來,這個給小文玩好不好。」隨手揀了一件東西給他玩。小文只是受了一點驚嚇,並沒有磕著,果然就不哭了。謝芳菲頭痛的站起身來,等看見正蹲下身幫自己揀東西的人時,臉色突然蒼白起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著了魔魘一樣。
謝芳菲狠狠的盯著地上那個依然面無表情的人,眼裡是溼的,心裡也是溼的。半晌,沒有說一句話,抱起小文,立刻就要離開。秋開雨也沒有說話,只是將籃子遞給瞬間僵立的謝芳菲。謝芳菲沒有伸手去接。秋開雨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欲語又止,伸出的手沒卻有任何要縮回的跡象。
兩個人這麼僵持著,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不少人好奇的轉過頭來。謝芳菲忽然客氣的笑了一笑,抓過小文的手接住秋開雨遞過來的籃子,哄著小文說:「小文乖,來,謝謝這位哥哥。恩,說謝謝,知不知道?」小文這時候一點都不配合,一心只顧著伸手抓籃子裡的東西。謝芳菲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然後抬頭生疏客氣的說:「真是謝謝這位公子了。」說著就要走,心裡咬牙切齒。
秋開雨的神色終於像春天裡浮在水面上的冰塊,一點一點,傳染似的蔓延,然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漂浮起來。眼神里有冰亦有水,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眼睛裡的眸光是半夜裡的一點昏暗的刀光劍影,明晃晃的刀劍在此刻也黯淡無光,若有似無。身邊微微伸出的手指動了動,顫抖的猶如忽高忽低的笙調。最後還是頹然的放下了,那是斷了弦的音調。
謝芳菲又悲又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漫天漫地都是絲線纏繞的地方。地上還不斷的長出一條又一條的細線,一寸一寸的將謝芳菲的雙腳繞的嚴嚴實實。謝芳菲腳下一個踉蹌,失去平衡,側身倒在地上。手裡的小文被緊密的護在懷裡,小臉上還笑嘻嘻的,沒有受到一點驚嚇。謝芳菲突然就爬不起來,全身的骨架一根一根像是要爆裂開來,一根接著一根,一路而下,疼的連牙齒都痠痛起來。
正心急火燎的四處找尋謝芳菲的容情聽見動靜,飛快的搶過來,扶起地上的謝芳菲,擔心的問:「芳菲,有沒有摔到哪裡?有沒有什麼事?」謝芳菲木然的搖了搖頭。容情一手抱起小文,一手拿起地上的籃子。謝芳菲突然四處張望了一遍,沒有任何的痕跡。剛才彷彿只是自己白日里做的一個夢,夢過無痕。可是心上的那粒硃砂痣卻在發燒發熱。
謝芳菲心神恍惚的跟在容情的身後,眼神呆滯,連嘴唇都白了。容情本來想要責備的心立時嚇的如煙囪頂上一縷嫋嫋的輕煙,轉眼就不見了。擔心的拉住謝芳菲連聲喊:「芳菲,芳菲,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的嚇人?」謝芳菲好不容易提起力氣回答:「大概是受了小文的驚嚇,我現在渾身沒有一點精神。我想睡覺。」容情連忙說:「那你趕緊回馬車上趟著休息去吧。」心裡想她帶著小文逛了這麼一天,也該累了吧。
謝芳菲一個人頹然的躺在馬車裡,將頭埋在胳膊彎裡,一點一點擠進去,擠進去,彷彿這樣就可以擠到另外一個時空裡去。黑的影,繞的線,沉的冰,像是左邊眼角上的一點藍色的痣,到死也還在那裡。身上的傷結了疤還有可能可以褪去,心上的記憶也總有一天可以淡去,可是這粒痣只要照鏡子每天都能看的見,一次次的提醒你,像陽光下的影子,只要有陽光,就如影隨形!每天,每天的提醒你,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的自然平常,時時刻刻都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想要視而不見都沒有那麼長的忍耐力。謝芳菲趴在自己身上以一個極其不舒服的姿勢沉到無邊無際,似乎永無盡頭的黑影裡,輕易不想醒過來。
謝芳菲在孤寂黑暗的夢裡還是不甘心,腔子裡的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如梗在喉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夢裡還是不甘心的喃喃低吟:「從踏上建康起,你就一路藏在暗影裡。可是,可是,你終究連話都不肯說一句!你還是眼睜睜的看著我一路摔倒,一路狼狽!你還是這樣,你還是這樣!」就連夢裡也沒有一片安靜詳和的樂土,同樣是一個混亂不堪的亂世。心和腦,情和理一樣的爭鋒相對,勢不兩立,就如同現在的南齊和北魏。
容情掀開馬車簾子的時候,謝芳菲和小文似乎都睡的連天塌下來都不知道。小文呼吸均勻,手腳卻不老實;而謝芳菲身體一動不動,夢裡卻是火光沖天的垂死掙扎。容情輕手輕腳的將這迥然不同的一大一小搬到了床上。心情是冬天即將過去,春天馬上就要來臨。謝芳菲卻跟不上四季的步伐,她還留在寒冬臘月裡。是她自己不願輕易的柳暗花明,猶自在山重水複裡糾纏不清。
冬天過不去,可是太陽照樣升起。謝芳菲恍恍惚惚的坐起來,已經是中午時分。伺候的侍女進來笑著說:「小姐昨天累的很吧!不但在車上就睡著了,直到這會子才起來呢。我們大夥連午飯都已經吃過了。」謝芳菲絲毫沒有大睡一覺後的神清氣爽,反而頭痛欲裂。任誰像她那樣夢裡打了一夜的仗,不止頭會痛,就是心也會痛的。侍女仍然說:「夫人讓你醒來後告訴你一聲,說已經將小文少爺抱去量衣服去了。」謝芳菲撫著頭用眼神表示知道了,然後問:「我怎麼睡到床上來的?我記得是在馬車上的。」侍女抿著嘴笑說:「是容公子不避嫌疑將小姐一路抱回房間的呢。容公子身體筆直的抱著已經睡著了的小姐進來的時候,還特意讓我們不要大聲喧譁,又囑咐我們不要來吵醒小姐,等小姐自然醒來。」
謝芳菲無奈的嘆氣,這次雖然不是全天下無人不知,也至少是整個蕭府無人不曉了。心裡莫名其妙的惆悵不安起來。容情,容情,自己將來一定是要天打雷劈的。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呢!
謝芳菲好不容易梳洗完畢,沒精打采的靠在窗臺上。轉眼看見外廳桌子上的籃子,是昨天自己買的準備送給王如韞的一些新巧玩意兒。客人送的禮,王家的人再怎麼樣,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謝芳菲的心一片混亂淒涼。是寒冬裡被吹皺的一池水。此刻等級森嚴的王家也沒有那麼可怕了,帶上蕭衍的拜帖,心急火燎的往王家趕去。她也需要一個沒有任何負擔,可以隨意說話的人。不管王如韞能不能夠理解,現在她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她完全不相干。
依然是百年風流的高門大院,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無不完美無暇,只怕隨意擺在假山頂上的石頭都有它特殊的來歷,或許這麼不起眼的小石子就是王導當年拿在手裡把玩的那一塊。王如韞萬萬沒有想到謝芳菲會親自登門拜訪,等不及丫鬟先掀簾子,自己率先就走出來了。高興的說:「芳菲,真的是你!我聽丫鬟前來通報的時候,還疑疑惑惑的,以為是她們通傳錯了。沒想到你真的肯來。」
謝芳菲勉強笑一笑說:「我特意給你送一些玩意過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都是我隨手挑選的。」王如韞看見那些新奇精巧的柳條編的花籃,香泥垛的風爐,樹根雕成的房屋,已經高興的說不出話來。謝芳菲還給她帶來一些時下民間流行的極其普通的小東西。雖然普通到有些不屑的地步,可是王如韞長在深閨大院的,哪裡見過這些東西,更加驚奇。她連蚱蜢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王如韞慢慢的也發覺了謝芳菲的不對勁,探身問:「芳菲,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府裡現在就有御醫,我讓他過來給你瞧一瞧怎麼樣?」謝芳菲連忙搖頭說:「不用了。我只是心裡面有些不舒服而已。」王如韞坐過來,關心的問:「芳菲,你到底出什麼事了。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一把大火給燒的乾乾淨淨似的。你還好吧?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嗎?」
謝芳菲嘆氣的說:「自己的事還得自己解決才是。我心裡面堵的慌,所以才過來,想找你聊聊天。」王如韞仔細聽著,讓身邊的侍女送上精緻的茶水和糕點。謝芳菲慢慢道來:「如韞身在建康,況且又是深宅大院的,大概是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如韞,實話告訴你,我身上的事情絕對不那麼簡單。大家心裡多少都知道幾分,大概覺得我也有些可憐,所以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指指點點過,他們都是好人。不過,這一切似乎已經都過去了。我只是想說,不知道如韞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真心也好,一時的迷戀也好,總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吧?你要想清楚,千萬不要落到我這樣的地步。」
王如韞一時間被她問的措手不及,臉色自然就有些尷尬起來。可是看見芳菲一臉蒼涼無奈,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由得的認真的回答:「如韞就算喜歡什麼人,也沒有自作主張的權利。」謝芳菲嘆氣,同是天涯淪落人,她的命運未必比自己要好。謝芳菲無力的說:「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你沒有自作主張的權利,我也沒有。我以前聽到過一個故事:有一個男孩暗戀一個女孩,每天給她送一朵玫瑰花,不論風吹雨打,堅持不懈,不肯放棄。等到第三百六十六天的時候,女孩終於被感動了。心裡說,今天他來的時候,我就下去見他。可是等到第三百六十七天,男孩也沒有來。女孩滿心失望的離開了那個地方。如韞,你看,這好像就是所謂的緣分和命運。似乎有些東西總是擦肩而過。」
王如韞被她說的這個故事引起滿腹的心事,感嘆的說:「要是那個男孩再堅持一下就好了,事情完全就是兩個樣。只能說命運弄人。」謝芳菲搖頭說:「那個故事就這樣收尾了,可是我還想繼續續寫下去。終於有一天,等到那個女孩步履蹣跚,白髮蒼蒼的時候,想通了以前所有的事情,重新回到故里的時候,才知道那個男孩就在第三百六十六天來見她的路上死掉了。在亂世裡死掉是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老百姓早就麻木的沒有感覺了。而當初那個滿懷期待的女孩只能看著連墓碑也沒有的一堆荒煙亂草的土堆老淚縱橫。這才是命運。」
王如韞驚心的看著謝芳菲,有些哀傷的問:「芳菲,你為什麼要接上這麼一個結尾。故事的尾巴是不該這樣接上去的。」謝芳菲忽然聳了聳肩,若無其事的說:「沒有為什麼,只是覺得故事不夠深刻才續上去的。反正也無聊的很。如韞,不管怎麼樣,該爭取的東西總是要盡力去爭取。這樣,失敗了,才不會後悔。你說是不是?」王如韞還以為她終於想通了,微笑著說:「你能這樣想,我覺得很高興。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應該任人自作主張才對。」謝芳菲完全不是這樣想,不然她不會忍不住續上這麼一個尾巴。
謝芳菲本來就是想要讓她這麼想,點頭說:「就是這樣。老天下雨了,有一個人慢悠悠的在雨中漫步。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跑。他說跑有什麼用,前面難道不下雨了嗎。問的人啞口無言。可是我想說的是,老天既然下雨了,我們總要做一點什麼吧。前面的路誰又知道呢,說不定真的就不下了。如韞,沒有什麼人能對你自作主張才是。」王如韞眼睛都紅起來,連連點頭稱是,一顆心似乎枯木逢春,剎那間百花齊放。可是謝芳菲醫的了別人的心病,醫不了她自己的心病。她的病已經病入膏肓,不是針石湯藥可是治的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