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蕭衍親身要去襄陽檢視疫情,救助城外的老百姓的訊息立即就被謝芳菲等有心人快速的傳播開來。等到蕭衍站在城外將府中帶來的一小批糧食首先分發給老弱婦孺的時候,就連曹虎也驚動了,匆匆的趕出城來。見到的是滿眼淚水,心存感激的老百姓顫巍巍的從侍衛手裡接過一小袋糧食,對站在一邊的蕭衍拼命的磕頭。耳中還聽到一陣兵兵乓乓的敲打聲,抬眼望去,原來是一些士兵就地在搭建幾個帳篷,已經將支架給豎起來了。
蕭衍走過來寒暄了幾句,直接切入主題說:「曹大人,你看城外的這些老百姓,沒有吃的,沒有穿的,沒有住的,什麼都沒有。他們也是南齊的百姓呀。曹大人是否能考慮將官中的糧食分發出一些來,暫時救濟救濟這些老百姓。等到情況好一點了,他們自然就能夠自食其力了。大人的善行這些老百姓會永遠記在心裡的。」
曹虎抬眼望了望似乎無邊無際的難民群,面現難色,為難的說:「官中的糧食一向都是朝廷嚴格控制的。沒有上頭的指令,本官也不敢擅自做主啊。不是本官不想救這些無依無靠的老百姓,而是確實力不從心啊。還望蕭大人多加體諒才是。其實本官見到這樣的情景何嘗不心痛呢!」說著裝出一副心痛的表情,其演技之精湛,差點讓旁邊的謝芳信以為真。她實在受不了曹虎的虛偽做作,虛情假意,看不下去,走到侍衛旁邊分發糧食,眼不見為淨。
正幫忙遞糧食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一個人驚叫著說:「你不是救了趙嫂子的那個姑娘嗎,就是跟著陶大師身邊的那個呀?怎麼來給我們發糧食來了?你不是陶大師的弟子嗎?」身邊立即有人附和,都點頭稱是,說姑娘心腸原來這麼好之類的。引得大家都往這邊看來,謝芳菲有些不好意思,問:「我想問一下。那個趙嫂子家裡還有什麼人沒有?小孩子的命是救下來了,可是總要回自己親人身邊才是。」一時沒有人回答,有個知情的人搖頭說:「沒有了。趙嫂子的丈夫在戰爭中死了,家裡人也在這場戰爭中死了。就只剩下這麼一點骨血,還生了重病。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會當道攔陶大師的座駕。幸虧姑娘救了孩子,不然也是死路一條。姑娘就當發發善心,將孩子收留下來吧。這麼樣的世道,給一口飯吃就行,好歹將孩子養大,也是功德一件呀。」眾人都點頭,見芳菲慈眉善目的,不像狠心腸的人,有幾個人也出聲懇求。
謝芳菲有些手足無措,她實在沒有想過要收留一個不到一歲的小孩,可是見眾人這個樣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那個人繼續說:「姑娘,您就好人做到底吧。您將他送回來,還不是死路一條。將來您將他養大了,自然有用的著的地方呀。就當是好心收留他吧,也不枉趙嫂子拼了這一條命。」
謝芳菲聽到說「也不枉趙嫂子拼了這一條命」,心裡酸起來。她親眼目睹她為了自己的孩子而被殺,至死也將自己的孩子護在懷裡。想起自己的父母死去時的那種絕望,不由得同情起這個苦命的孩子。下了決定,笑著說:「大家放心,我會好好的待這個孩子的。將來教他很多的本事。」心裡無奈的想,就當是自己的父母又生了一個孩子,認他作弟弟應該是可以的吧。又問這個小孩叫什麼名字,眾人說:「大家都只知道小名叫小文的,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看來真的是沒有相識的人了,什麼都打聽不到。
看著這些人,靈機一動。忽然問起身邊的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說:「我看你年紀輕的很呀,有沒有想過要做一些什麼事情呢。」那年輕人皮膚黝黑,雖然餓的面黃肌瘦,可是眼睛仍然有神,無奈的說:「姑娘,命都快沒有了,哪裡還能做什麼事情。」謝芳菲仔細想了一下,問:「若是將來蕭大人徵兵,你願不願意去?」那年輕人亮著眼睛問:「蕭大人會要我們這種低賤出身的人嗎?」謝芳菲鼓勵他:「當然要,不要你們,難道讓我們這些老弱婦孺上戰場嗎?如果你出色的話,立了功,將來還可以當將軍呢。你看到那邊的那個參軍沒有,挺神氣的不是?」指著站在前面正在監督的呂僧珍給他看,然後說:「他以前和你們也是一樣的呢。可是他憑藉自己的聰明和勇敢,現在已經是參軍了。將來是要做大將軍的,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的。」不止那個年輕人聽的熱血沸騰起來,就連旁邊的一群人也激動起來。立刻有人問:「那麼,請問姑娘,蕭大人什麼時候徵兵呀?他如果徵兵,我立即報名參軍。」其他人都點頭附和。一時間氣氛熱烈起來。
謝芳菲只是試探性的問了一下,沒有想到收到這麼好的效果。笑著說:「大家放心,蕭大人將來啊一定會徵兵的。大家一定要踴躍參加,爭取功名,將來也好光宗耀祖不是。說不定過兩天就要徵兵入伍了呢。當兵很苦的,是要流血的事情,說不定將來連命都要送了,大家一定要仔細想清楚了。」謝芳菲很怕自己存心不良,鼓惑群眾。故意醜話說在前頭,自己將來也沒有什麼干係。
有一個穿著破舊不堪的舊衣的年輕人滿不在乎的說:「就是不參軍不也是死嗎!將來如果真的能夠和那位參軍一樣威風,就是死了也值得呀!」眾人都隨聲附和,點頭贊同。於是都討論起參軍的事情來。
謝芳菲走到呂僧珍面前,指著圍聚在一塊的年輕人對他說:「你看讓那些人加入到大人的軍隊中來怎麼樣?」呂僧珍起先吃了一驚,看著遠處的人群,深思起來。然後說:「這些難民,年輕力壯,吃苦耐勞。只要訓練個一年半載,我保證必定會是一支精兵。」謝芳菲點頭說:「這些人,滿腔的熱血。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拼了命也在所不惜呢。自從魏晉以來的九品中正制度,埋沒了多少人才。寒門庶族幾乎永無出頭之力。能給他們一個力爭上游的機會,正是大家應該做的事情。蕭大人一定也會同意的。」
找了空隙將自己的想大對蕭衍說了。蕭衍驚奇的看著謝芳菲說:「芳菲,有你相助,我今天才有如虎添翼的感覺。我不僅要將這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徵召入伍,還要在整個襄樊地區大量徵兵,以備將來不時之需。芳菲,這是個極好的辦法,幸虧你事先提醒了我。」
眾人不等糧食分發完,先朝襄陽進發。前一段路上還滿是逃難的難民,越近襄陽越是鬼魅一般的寂靜。空蕩蕩的大街,連個影子都沒有。馬蹄一聲一聲踏在石磚上,分外清晰,忍不住讓人心驚膽戰。
所有人手上都帶著口罩,忐忑不安的朝疫情嚴重的地區行去。有護衛力勸蕭衍只要在襄陽的行館待著就行了,何必親身冒險,親自去瘟疫橫行的災民區呢。蕭衍傲氣的說:「我如果不親身前去,怎麼能起到安撫民心的作用。我要以自己的行動,讓這裡所有驚慌不安的老百姓知道,瘟疫其實並不可怕。只要齊心協力,一定可以控制四處肆虐的瘟疫。可以重新過上安寧平靜的生活。」聽的謝芳菲心裡不斷的點頭。
得了瘟疫的人全部被集中到一個地方隔絕起來,死了的人立即被火化。而未染上的人更加害怕,惶惶然不可終日。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許多人闔門而殪,甚至覆族而喪。整個襄陽十室九空,哀鴻遍野。謝芳菲看著一大片一大片垂死掙扎的人,渾濁不清的面容,呻吟聲,痛苦聲,只覺得是地獄裡的無窮無盡的哭嚎,一聲一聲連續不斷的傳到地面上來。不斷有人被抬出去火焚,又不斷有人被抬進來。死亡的手穿過濃煙黑霧,一步一步朝這裡伸進來。擦身而過的便立即倒下來,再也起不來。
陶弘景滿臉嚴肅的檢視了疫情之後,擦了擦額頭上豆大的汗水,氣喘吁吁的說:「疫情控制的還算比較快,只是在襄陽城內流散開來。可是因為時間比較長的緣故,已經有許多人死去。這些患了瘟疫的人恐怕很難救活了,而且必須儘快解決,絕對不可以再傳染到別的地方去。這些反正是沒有救了。立刻就將這裡一把火給燒了吧。還有我們要儘快想出控制瘟疫的辦法來。這裡的瘟疫大概是通過某種癘氣傳播的,我回去後仔細參研,看能不能想出一個合適的辦法來預防這種癘氣的傳播。」
一行人就在襄陽的行館住下來。陶弘景在燈下仔細思索解決瘟疫的辦法,愁眉不展。半天在紙上寫下了「治瘴氣疫癘溫毒諸方」幾個大字。謝芳菲湊頭過去瞧時,見寫的是闢瘟疫藥幹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闢溫病散的湯藥的名稱。謝芳菲驚喜的說:「大師,你這麼快就想出辦法來了!」
陶弘景仍然盯著桌子上的方劑說::「這種癘氣,並不是一些愚昧無知的人所說的‘鬼神所作’,其實是陰陽失位,寒暑錯時,是故生疫。一般大型的自然災害之後都會出現。這種癘氣,生之為病,非風非寒非暑非溼,是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所感。我翻遍了所有的醫書,沒有想到居然在前朝一本地理志裡面提到嶺南發生瘟疫的情況。書裡面說‘其病與時氣、溫、熱等病相類,皆有一歲之內,節氣不和,寒暑乖候,或有暴風疾雨,霧露不散,則民多疾疫。病無長少,率皆相似,如有鬼厲之氣,故云疫癘病。’並說‘嶺南地區的青草瘴、黃芒瘴等瘴氣也屬疫癘病範。還說‘此病皆因歲時不和,溫涼失節,人感乖戾之氣而生病,則病氣轉相染易,乃至滅門,延及外人,故須預服藥及為法術以防之’。所以我覺得要事先預防瘟疫的發生,宜補,宜散,宜降。然後開了這些方劑,希望能夠控制住這次瘟疫的橫行。」
謝芳菲雖然一知半解,但是對陶弘景,她向來充滿信心。笑著說:「大師說行的事,那就一定行。我們一定可以成功的征服這場瘟疫。」陶弘景仍舊搖頭說:「就算找出瞭解決瘟疫的方劑。可是整個襄陽這麼多病人,一時半會間到哪裡去找這麼多的方劑?這些藥材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啊。只怕仍然不能全部控制這場瘟疫的繼續蔓延。」說的謝芳菲也緊鎖起眉頭,想了半天,忽然就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些關於瘟疫的報道,遂說:「大師,我也有一個極其方便的辦法,說不定可以暫時緩解藥材問題。」
陶弘景看著她,說:「哦!這個你也能想出辦法來?你到哪裡去給我弄這麼多的藥材方劑去!」謝芳菲笑著說:「大師都辦不到的事,我哪裡有那麼大的本事。只不過是一個簡單可行的小辦法罷了。說不定很管用。以前有一個地方流行鼠疫,到處都是死人。奇怪的是,有一個叫什麼什麼的小鎮竟奇蹟般地避免了這種黑死病的傳染和流行,全都安全的活了下來。後來人們發現原來是因為這個地方全都種滿了一種叫薰衣草的植物的緣故。這種植物的香氣可以有效的抑制很多病菌,也就是大師所謂的什麼癘氣的傳染。所以我們也可以嘗試這種方法。焚燒艾葉、菖蒲、乳香、沉香、檀香、玫瑰花等芳香植物,說不定可以控制瘟疫的蔓延呢。還可以用來驅逐穢氣、殺蟲滅菌。況且這些植物又極其常見,尤其是艾草,這個時節,到處都是。我們可以倡導襄陽城的百姓,家家戶戶都點燃焚燒,再配合大師您的方劑,說不定可以將那些已經患上瘟疫的百姓給救活過來呢。」
陶弘景點頭說:「民間很早就流傳用焚燒艾葉、菖蒲等辦法來驅疫避穢。尤其是每年的端午節,大富人家燻燃各種香料植物以驅趕以往的穢氣,還可以減少疾病的發生。只是從來都沒有人想到用這種辦法來控制瘟疫的蔓延。今天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簡單可行的辦法。好,我這就讓人通知整個襄陽的老百姓。芳菲呀芳菲,你這次可是大功一件呀,居然能想到這麼好的辦法。就連我也不得不對你刮目相看了。」
謝芳菲趕緊打蛇隨棍上:「那大師就收了小文做您老人家的入室弟子吧。」陶弘景納悶的問:「小文是誰?」謝芳菲支支吾吾的說:「就是我從城外揀回來的那個小文。大師,你」
陶弘景立即搖頭說:「這不行。我堂堂‘茅山宗’怎麼說也是道家的寶地。你若真想要我收他做徒弟,等到十年八年以後還差不多。」謝芳菲鬱悶的想,難道真的要讓他做自己父母的孩子,平白無故的多出一個弟弟來?
正在頭痛的時候,卻見到久違了的容情滿臉憔悴的進來。喜的謝芳菲連忙跑過去,興奮的說:「容情,你怎麼來了!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原來你也在襄陽!我還以為你早就回武當山了呢!」
容情見到謝芳菲,終於露出真心的笑容,只是臉容上的那種疲憊依然化解不去。微笑著說:「我離開蕭府後,根本就沒有回武當山,哪裡都沒有去,一直都在襄陽。今天聽說大人來了襄陽,所以想要過來探望一下。沒有想到還沒有見到大人,就聽說你已經回來了。」仔細的看著謝芳菲,縱然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半晌,嘆氣的說:「芳菲清減了。」
謝芳菲猛然觸動傷心事,不願意讓人看出來,勉強笑說:「容情,你簡直是不要命了!你難道不知道襄陽瘟疫橫行嗎?還敢什麼都不顧的一個人待在這裡!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明天就跟我們回雍州。大師他老人家已經找到解決瘟疫的辦法了。你怎麼比我還死心眼呢,就這麼什麼都不怕的待在這裡。萬一染上瘟疫怎麼辦!會死人的知不知道呀你。」嘰裡呱啦胡說了一大通,也不管別人有沒有聽進去。
容情受夠了這麼多天的煎熬,乍然見到朝思暮想的人,死灰般的心重新跳動起來,一縷一縷的透過樹林的陽光穿越進來,是那樣的悄然細小的欣喜和快樂。生怕謝芳菲繼續說下去,收不了場。趕緊岔開說:「芳菲,小黑也染上瘟疫,已經死了。」小黑就是李掌櫃的那隻能憑藉特殊氣味跟蹤的蝴蝶。
謝芳菲聽見這個訊息,心中黯然,十分傷心。她之所以三番五次被救,全都是因為小黑的關係。沒有想到這場瘟疫就連蝴蝶都不能倖免。那麼一隻精通人性的蝴蝶,一生也難見到,沒有想到就這樣死了。容情和它在一起這麼久,它的死,想必傷心的很。
謝芳菲安慰他說:「你不要傷心了。說不定是小黑的壽命到了。明天回雍州我再給你找另外一隻蝴蝶好了。
容情吃驚的看著謝芳菲手裡的小孩,說:「芳菲,這就是你說的另外一隻蝴蝶?」也太……,太驚人了吧。
謝芳菲無辜的說:「你看這隻蝴蝶長的多可愛呀,小臉粉嫩粉嫩的。長的是眉清目秀,骨骼清奇。還能吃能睡,能說能笑。你要不要?要的話就給你好了。說不定天乙真人會要呢。」容情皺眉看著謝芳菲說:「你從哪裡弄來這麼一個小孩?師尊他老人家連我都趕出來了,更何況這麼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嬰孩。你難道讓師尊整天伺候他不成!」謝芳菲摸了摸鼻子,繼續若無其事的回答:「什麼從哪裡弄來的小孩!我又不是拐賣小孩子的人販子。他現在佔盡了我父母的便宜,已經是我的弟弟了。」
容情吃驚的睜大眼睛,有些口吃的說:「他是你的弟弟?」心裡實在好奇,沒有想到謝芳菲的父母這個年紀了還生小孩。謝芳菲白他一眼,無奈的說:「我父母就我這麼一個獨生女好不好,何況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我是逼不得已替我父母收養的啦。這個小孩不是我弟弟是什麼。」容情只能無語。
謝芳菲又問容情:「他呢,既然要做我弟弟,自然是跟著我父親姓謝了。還沒有大名呢,只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好。你也幫忙想一個怎麼樣?」容情仍然沒有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依舊沒有回答。
謝芳菲自言自語的說:「小名既然叫小文,總得加上去才行。哼,誰叫你是我的弟弟,乾脆就叫謝不文好了。管你呢,竟然這麼佔我早就死去的父母的便宜。」想了想這個名字,又說:「仄仄平,鏗鏘頓挫,還不錯嘛。」於是謝芳菲這個新領養的弟弟的名字就這樣敲定下來了。
倆人話還沒有說完,就見王茂急匆匆的進來,大聲說:「建康傳來緊急情報。大人正在召集眾人商討應對之法。讓芳菲和容情一起去。」容情有些好奇的說:「我也要去嗎?」王茂點一點頭說:「大人是這麼說的。」轉頭對芳菲說:「芳菲,你趕緊呀。別又磨磨蹭蹭的了!大家都到齊了。」謝芳菲不屑的說:「你又哄我呢。大家都到齊了,大人才讓你來通知我!容情,讓你去你就去。又不是要你殺人放火。」一邊抱怨一邊還是跟著王茂立即往會議廳去了.
第46章
蕭衍神情凝重的說:「剛剛接到建康來的緊急快報,河東王鉉,臨賀王子嶽,西陽王子文,永陽王子俊,南康王子琳,衡陽王子珉,湘工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陽王昭粲,巴陵王昭秀等全部被殺!」
眾人聽的鬨然色變。謝芳菲愕然半晌,立即說:「不好,蕭鸞他不行了!」眾人沉重的點頭。蕭鸞篡取了蕭賾的皇位,終日心神不安,生怕有人有樣學樣,將他的皇位也篡奪了。於是重新大肆爛殺宗親,將高帝蕭道成和武帝蕭賾的子孫趕盡殺絕。自他即位後,為了保持帝位,大殺宗室的戲碼重來就沒有停過。可是像這次這樣大規模的屠刀相向,只能說明蕭鸞的病情越來越重。所以才會迫不及待的要將阻礙太子蕭寶卷登基的人斬草除根,以保住他自己的皇位。
蕭衍凝聲問:「看來大變即將來臨。不知道各位有何應對之法?」環顧四周,懾人的氣勢撲面而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乍逢大變,還來不及將這個訊息消化,一時間都想不出什麼良好的應對之策。
謝芳菲思索了一下,然後冷靜的說:「大人必須馬上趕去建康!」眾人都吃驚的看著謝芳菲,不知道她為何這麼說。現在的建康人心惶惶,大家都是朝不保夕,不知道厄運什麼時候就降臨到自己頭上。更何況蕭鸞對蕭衍一向懷疑猜忌,以前就革職軟禁過。差點還殺了他。在這個混亂的時候去建康豈不是自尋死路!
只有蕭衍依舊平靜的說:「不知芳菲何出此言?」謝芳菲仔細分析說:「大人還記得芳菲曾經說過的話?要得天下,首先必據雍州。雍州是南齊西北的戰略要地,城高池深,固若金湯,而且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得到雍州,大事已成一半矣!所以大人無論如何都要趁此風雲鉅變的時機將雍州據為已有。大人想要得到雍州,必須親自前往建康籌謀劃策才是。聽說大人曾經和蕭鸞有一段患難之交,想必皇上他也難以忘懷。當初之所以遲遲沒有對大人下殺**手,或許念著往日的生死情分也說不定呢。」
蕭衍沉吟起來,立即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搖頭說:「這個方法行不通,太危險了!現在的建康簡直是龍潭虎穴,稍有差池,全軍覆沒。更何況趁此混亂的時機,有多少人在一旁虎視眈眈。想要大人命的人還少嗎!只怕蕭遙光就不肯輕易放過大人。此番前去,九死一生,萬萬不可!」
蕭衍也在一邊仔細考慮起來。謝芳菲有些焦急的說:「話雖如此。可是世界上哪裡有不冒風險就能安享其成的事情!在這種亂世裡,就是要抓住時機,險中求勝才能成功。只要我們提前安排好一切事宜,隨機應變,一定可以將雍州握在手中!大人,機會稍縱即逝,等到你想清楚明白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還是有人持反對意見,覺得太過危險,如入虎狼之穴,更好的辦法莫如遠離建康這個是非之地,靜觀其變比較明智。謝芳菲有些氣急的說:「大人如果就這樣待在雍州靜觀其變的話,自然平平安安,身家性命無憂無慮。可是若是想成就一番霸業,必得經歷各種各樣的風險和磨難啊!越是混亂,越能從中混水摸魚,得到極大的利益。更何況禍兮福所倚。大人若能因為漢北之地盡失而穩守雍州,何嘗不是因禍得福呢!」
蕭衍聽到謝芳菲後面的話,雙眼閃現出驚人的神采。站起來,揮了一下手,眾人立即就安靜下來。蕭衍先環視了全場一遍,然後傲然說:「大家說的都很有道理,不愧是我蕭衍得力助手。可是古語說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蕭衍豈能被小小的風險嚇得做縮頭烏龜,從此就待在雍州不敢出來呢!要想成大事,必須有非凡的魄力。今天在這裡正式宣佈,我們明天立即起程趕往建康!」眾人看到蕭衍流露出來的天生的王者之氣,鬨然應諾。謝芳菲神情也激動起來,自己似乎重新體味了心中久違的成就感。當年也是今天這樣的情形,蕭衍力排眾議,接受了自己的意見。然後連夜率領大軍破了徐玄慶的人馬,一舉殲滅了北魏圍攻的數十萬大軍。芳菲有種舊事重演的恍惚感,像是兩團光影重疊在一起,迷迷糊糊間分都分不清。
蕭衍讓容情和謝芳菲暫時留下來。微笑著說:「芳菲自然是要和我一起前往建康。不知容公子是否能和我們一起去呢?此行確實危險重重,若能得容公子的鼎立相助,那就更加萬無一失了。」雖然對著容情說話,眼睛卻瞟向另外一邊的謝芳菲。謝芳菲心裡有些尷尬,故意視而不見。
容情毫不掩飾的說:「既然得大人看重,容情焉能不從命!」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蕭衍大笑著連聲說好,然後說:「芳菲,我聽聞你無父無母,孤身一人。我想認你做我的妹子,不知你意下如何?將來若是有誰欺負你了,也可以有投奔的地方呀!」
謝芳菲完全沒有料到蕭衍居然想要認自己做他的妹妹,那自己將來豈不是什麼長公主了?身份地位那可是大大不同。簡直是措手不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蕭衍嘆了一口氣,露出回憶的神色說:「當日在鄧城,情況實在是千鈞一髮。我遍身是血,體力完全透支。僧珍若是晚來半會兒,見到的肯定就是我的屍體了。後來我知道是你提前就警告過他,所以他才能來的那麼及時。我當時心裡十分後悔,不應該眼睜睜的看著你離開,而什麼都不勸阻。心裡發誓,若是再見到你,一定要好好對待你。蕭某的這條命都是你救回來的。芳菲,你若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大哥如何?」
謝芳菲心裡頗有些感動,蕭衍這麼一個梟雄,能夠做到如此地步,確實難得。儘管自己的能力是他看重的一部分,可是在南朝等級森嚴的門閥制度下仍然敢認什麼都不是的自己為妹子,不能不說是一種蔑視的勇氣。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仍然猶疑的說:「可是蕭家的其他人……」,話還沒有說完,蕭衍立刻打斷她說:「你是認我做哥哥,又不是認他們做哥哥。你怕什麼呢!」謝芳菲只好乖乖的喊了一聲:「大哥!」心裡感嘆,這麼幾天,不但多了一個弟弟,現在又多了一個哥哥。世事真是難以預料啊。
蕭衍微笑起來,說:「這件事情,我其實早就和你嫂子商量過了。她也十分贊同。還讓你要去拜見她這個嫂子呢。芳菲,以後若是有人欺負你了,就直接告訴我這個哥哥好了。我一定替你出氣。」拿眼睛盯住旁邊的容情。容情連忙恭身避開蕭衍的注視,表示絕對不敢的意思。
謝芳菲心想,蕭衍是真的疼惜自己呢。是怕自己將來無依無靠的受人欺負,所以才認自己做妹子的吧。可見他對秋開雨的事情雖然從來都沒有提過,心裡還是十分自責。笑了笑說:「大哥,既然我們明天就要離開了,我想先去通知一下陶大師,也好讓他隨我們一同上路。反正都是要去建康,路上有個照應,人多也熱鬧呀。」蕭衍點頭同意,囑咐了幾句,也離開了。
謝芳菲邊走邊感嘆的說:「容情,我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成了蕭衍的妹子!唉,這麼一來。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容情安慰她說:「你孤苦伶仃,舉目無親的。如今有個靠山,自然是好的。」謝芳菲心裡總是不塌實,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什麼,照理說應該是一件好事才對。索性說:「管他呢,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現在的事情還頭痛不已呢。」
讓謝芳菲頭痛的事情自然是她這個新認的弟弟。謝不文已經不怎麼吵著要母親了,看見謝芳菲,伸開小手就要抱。謝芳菲從丫頭手裡接了過來,逗他說:「小文乖,叫姐姐!」小文果然含糊的叫了一聲姐姐。謝芳菲又指著容情說:「叫叔叔!」小文叫的更加不清。謝芳菲看著一臉無奈的容情,笑嘻嘻的親了親小文的臉蛋獎勵似的說:「小文真乖。姐姐帶你去找陶爺爺!」
陶弘景聽到明天就要心急火燎的趕往雍州,心裡自然不願意,他什麼都沒有準備呢,這幾天將隨身的行李折騰的亂七八糟。經不住謝芳菲的一番軟磨硬泡,還是無奈的答應下來。謝芳菲笑嘻嘻的說:「那小文到了建康後就有去處了。還有比大師那裡更安全的地方嗎!」氣的陶弘景吹鬍子瞪眼睛的看著她。
形勢這麼緊張,謝芳菲自然也不想帶著這麼一個小孩去建康,可是單獨將這麼一個小孩子扔在雍州又放心不下。還不知道這一去要去多久呢。可是交給陶弘景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絕對安全無虞。天下間誰不給他幾分面子,就連蕭鸞見了他還不是照樣得客客氣氣的稱呼一聲「陶大師」。
謝芳菲哄了一會兒小文,仍舊將他扔在陶弘景的別館裡,和容情慢慢的走回蕭府。夜涼如水,寂靜無聲。謝芳菲長嘆了一口氣,決定將自己和秋開雨的事情坦白的告訴容情,免得辜負了他的一片深情。
謝芳菲惆悵的說:「容情想必是清楚我和秋開雨之間的孽事。從當天晚上離開雍州起,我為了救活他,確實吃了一些苦。後來又為了恢復他的武功絞盡了腦汁。他為了我差點連命都沒有了,又三番五次的受人威脅。可是就算是這樣,我們兩個人還是註定沒有好結局的。他仍舊一心一意的想要做他自己認為該做的事,而我也開始厭倦了東藏西躲的日子。就算他不離開,兩個人到最後也是兩敗俱傷的結果。如今徹底的一刀兩斷了,可是我想起他心還是會痛。我曾經告訴自己,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欠他什麼了,什麼關係都沒有了,不要再想著他了。可是,容情,我實話告訴你,我想起他的時候心口裡跟針扎過似的。容情,我這麼一個人,連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我知道你對我好,你一定要想清楚了。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容情仔細聽她說完這麼一大段話,然後認真的說:「芳菲,我對你的心絕對不會比任何人少。你有什麼不好,為什麼要看不起你自己。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勇敢的女子。你甚至肯收養一個和你什麼關係都沒有的小孩。你總是有辦法解決大家都認為不可能解決的事情。就是你和秋開雨之間的事,我從來都沒有覺得是一件孽事。只是他傷你太深了,你們或許真的不適合。我看著你帶著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秋開雨離開的時候,心裡只希望那個將死的人是我。芳菲,你總會忘記秋開雨的。今年忘不了,明年總可以忘的了吧,還有後年再後年呢。我記得芳菲曾經對我說過,不管什麼事情,過了十年八年後就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芳菲,你現在還會心痛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你不能因為這樣什麼都一概拒絕呀。你不是也說你已經和秋開雨一刀兩斷了麼,你總要往前看才是。芳菲,天下間其他的人我都不放在眼裡。」
謝芳菲垂頭不語,或許因為容情將來真的可以將他給忘記,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容情,容情實在是很好的一個人。容情送她到門前,低聲說:「芳菲,以前的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謝芳菲眼睛有些溼潤的說:「恩,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容情,真是謝謝你。」容情看著她暗夜裡亮閃閃的眼睛,強自剋制住自己,笑了一笑,還是就這麼離開了。
謝芳菲心潮起伏,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最後嘆氣的想謝芳菲總不能再是以前的謝芳菲,人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總是要往前走。
一大早起來就看見整個蕭府全副武裝,準備上路了。蕭衍見到謝芳菲讓她過來,有些猶豫的說:「我想將柳慶遠留在雍州打點戰後的一切事宜,芳菲認為怎麼樣?」謝芳菲想了一下,說:「我覺得還是讓呂僧珍呂參軍留下來比較合適。」蕭衍說:「呂僧珍自然沒有問題,可是我想帶他一塊去建康。」
謝芳菲說出她的理由:「大哥,我們這次去建康,並不是帶兵去打仗。我們只能智取,不能力敵。建康畢竟不是我們的地盤,就是要達也打不贏。再說了,讓呂僧珍留在雍州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讓他做。」蕭衍忙問是什麼事情。
謝芳菲認真的說:「大哥,我們要未雨綢繆才是。是時候招兵買馬了。等到我們回到雍州,一定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才行。在這個混亂不堪的時代,武力才是最強大的後盾。記得有一個人說過,槍桿子裡出政權。所以大人一定要提前進行此事。而呂參軍是不二人選,當仁不讓。若是由他留在雍州進行此事,大哥便可以放心前往建康了。呂大人將來會成為大哥的左右手呢,一定會大哥立下無數的汗馬功勞。」
蕭衍點頭同意了,說:「芳菲上次說的將城外那些年輕力壯的難民徵收入伍一事就讓僧珍負責好了。順帶讓他將我的信印拿去,就說因為兵員短缺的關係,要在整個襄樊地區大量徵兵。」叫來呂僧珍,當面將這件事情交代清楚。
謝芳菲連忙插話說:「僧珍,你絕對不可以強行拉人入伍啊。蕭大人在民間的聲望絕不能因為這次徵兵一事而弄的人心盡失。如果真的遇到有什麼困難的話,那就給每個前來徵兵的人一小筆錢財好了。這種又有銀子又有前途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樂意。」
呂僧珍有些為難的說:「可是我們軍中的銀餉有限呀,恐怕辦不到了。」謝芳菲「哦」了一聲,見蕭衍也是一臉的無奈。遂問:「上次我們向曹虎使的美人計可奏效了?」呂僧珍回答:「曹虎確實沒有再難為糧草了。可是這麼一大比一大比的銀子,恐怕不是這麼容易。」
謝芳菲笑著說:「曹虎這麼一個吝嗇鬼,打死他也不肯交出這麼多銀子。可是我自然有辦法幫你籌措籌措。雍州最富的是誰?」
這次是蕭衍在旁邊回答:「是‘寶瑞通典當行‘的大當家胡一天。他的當鋪遍佈整個大江南北。就連北魏也到處是他的當鋪。雖然說不上是天下的首富,但是雍州的首富卻是無可爭議。」
謝芳菲心想,又是這麼冤家路窄的。笑著對呂僧珍說:「你只要對他表示表示,還怕不乖乖的來孝敬您老人家。俗話說,民不與官鬥,商人就更是了。花錢消災的事情,自然樂意。‘寶瑞通’開了這麼一個頭,其他人自然就好說話了。這比餉銀自然就沒有問題了。天下的商人無商不奸,就讓他們肉痛一下也是應該的。只是不能過分,點到即止就可以了。」聽的呂僧珍滿心歡喜的走了。蕭衍在旁邊也禁不住莞而一笑,搖頭走開了。
想要快速的到達建康,自然還是坐船沿著水路一直東行。為了趕時間,船行的飛快,可是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到達的事情。謝芳菲一閒下來,心裡悶的慌,又不敢在蕭衍的眼皮底下聚眾賭博。幸好有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文。小文可能是吃的好了一些,就這麼些天,已經能搖搖晃晃的走兩步了。只是放了手,還是害怕,輕易不肯走,傻愣愣的看著謝芳菲,站在房間的空地上,一動都不敢動。嘴角撇呀撇的,可憐兮兮的喊著「姐姐」,眼睛首先就溼了。謝芳菲見他這個樣子,不忍心繼續逼著他走路,心想會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也不能拔苗助長,適得其反。嘆口氣,抱起他,胡亂的教他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聽的容情都看不下去了,委婉的暗示了幾句,可惜謝芳菲絲毫沒有自覺性。
這樣一來,日子倒也過的飛快,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傷春悲秋了。等到船終於進了秦淮河畔的時候,又想起當日被秋開雨挾持的事情。心裡嘆氣,建康這麼混亂,正是混水摸魚的好時機,他也一定在建康吧。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面,見了面又是一番什麼光景。就此形同陌路人了嗎?還是什麼話都沒有了。唉,或許,還是不見面會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