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菲決定將話說個清楚明白,她不能再對不起容情,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她的良心儘管早就是黑的了,而王如韞只是一個藉口。她看著容情,低聲說:「容情,我,我還是忘不了他,我,我這種人活該,完全咎由自取。你不要再等下去了,我對不住你。你不要辜負了王如韞對你的一片深情,她比我強的多,比我好很多很多。這個時候,只有你可以將她解救出來。」
容情眼睛裡滿是受傷後的倔強,死死的盯住謝芳菲,許久,然後平靜的說:「我喜歡的是你,和王如韞有什麼關係。芳菲,你太小看我了。學武的人,意志如果不夠堅定,是進不了上乘的境界的。我的意志也是從小就磨練出來的。芳菲,你不要小看了我。」
謝芳菲看著他,然後狠心的說:「不錯,確實和王如韞沒有關係。可是,可是,你和我是沒有結果的。我早就下定決心,準備天打雷劈算了,反正是沒有顧慮了。一個人下了決心,就什麼都不怕了。我還是忘不了秋開雨,我不能將你也這樣半吊子給拖進來,我不能害了自己,連你也給害了。王如韞又有什麼不好,你沒有必要為了我這個眾人唾棄的人而害了你自己。我心裡一直對不住你,我不能一邊想著秋開雨,然後一邊還害了你,我的罪已經夠多了。容情,我這種女人,是一個禍害,我不能連你也害了。」
容情撇開臉,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是堅決的說:「芳菲,就你這麼幾句話,是改變不了我的決定的。」謝芳菲悲哀的說:「容情,你和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呢。這麼些人,難道還不夠痛苦麼!你為什麼不早早的回頭呢。我,我自己是已經掉到海里面去了。」
容情仔細盯著謝芳菲,然後一字一句的說:「芳菲,我也早就掉到海里,回不了頭了。你帶著秋開雨離開雍州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掉到海里去了,我難道沒有想過要爬起來嗎,可是一切都晚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待在瘟疫橫行的襄陽?我也不想活了!得瘟疫死總比自殺死要好!我那次特意去見蕭大人,是想託他將一些東西轉交給你,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活著離開。天可憐見,居然能夠碰見你,難道不是天意嗎!芳菲,你說我還能回頭嗎?」謝芳菲吃驚的看著他,原來裡面居然還有這樣一段孽債。她的心也絞起來,紅著眼睛哽咽說:「可是容情,我,我……」
容情繼續說:「芳菲,你和秋開雨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可是你為什麼就可以這樣放棄你自己呢,秋開雨根本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你為什麼還是願意為他什麼都放棄!」
謝芳菲含淚說:「不為什麼,不是為了秋開雨,只是為了自己的心,心裡的意念總是不平。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其實沒有什麼,為了心裡的不平,就這樣下了一個決定而已,誰叫我自己心甘情願呢。」語氣雖然柔軟如水,可是心裡卻是鐵錚錚似冰。
容情看著她,然後說:「芳菲,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是心甘情願呢!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願意的。芳菲,現在還早著呢,總有一天你會忘記的。你就算不忘記也不要緊,你可以自己收藏著。我也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你。芳菲,我自己下的決定和你沒有關係,沒有任何的關係,你不用內疚。王如韞,她自然也有她自己的命運,要怪就怪她不該生在王家。你和我,都沒有回天之力。我們都是普通人,不是萬能的佛祖。芳菲,你的心不平;我,我的心也一樣的難平。」
謝芳菲看著他,看著他的堅決和痛苦,想起自己,自己的辛酸淒涼,一陣溺水後的無力,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為什麼就要這樣越纏越深了呢,為什麼就沒有人願意率先解開這個線頭呢。難道都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嗎,天啊!
謝芳菲在第二天就聽到王如韞即將成為太子妃的訊息,震驚過後,不顧一切的趕到王府。看見王如韞面如死灰的坐在那裡,沒有表情,沒有動作。謝芳菲心痛的拉著她的手說:「如韞,如韞,你現在該怎麼辦呢!你現在該怎麼辦呢!」王如韞流著淚看著謝芳菲,說不出一句話來。謝芳菲猛然說:「如韞,你逃吧。離開建康,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你不知道天下有多麼大,南齊容不下你,就去北魏,北魏也不行的話,還有塞外。對,如韞,你去塞外吧,那裡的天永遠都是藍的,碧綠的草原一望無際,還有成群的牛馬。如韞,天下這麼大,總有你的容身之處。你不能就這樣嫁給蕭寶卷,然後白白斷送了自己的一生。那個皇宮裡不知道有多少冤魂,你根本就不適合那個鬼地方。如韞,來,只要你願意,我幫你逃跑。」說著就要扯王如韞起來。
王如韞卻動都沒有動,然後茫然悲傷的說:「是呀,我根本就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呢。塞外原來是那麼美的嗎,我還從來沒有到過呢。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完了,什麼幻想都沒有了。以前是王府,將來是皇宮,死了就是一堆墳墓,然後一堆的白骨,一輩子就這樣了。」
謝芳菲看著她,抓住她的肩膀,然後柔聲說:「不會的,你不會這樣的。你將來還要去看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草原呢。來,你先跟我來,將身上的衣服換了,我悄悄的帶你離開,然後連夜將你送離建康,你就可以脫離這個苦海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想,總會有路的。」
王如韞使力掙脫開謝芳菲的說,哭著搖頭說:「芳菲,沒有用的。這門婚事是我自己親口答應的。」謝芳菲愕然,然後大聲的說:「如韞,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答應這種事情!你不是死也不要嫁給蕭寶卷,死也不要進宮嗎!」
王如韞無奈的說:「芳菲,你不明白,如今我就是想死,也只能死在皇宮裡,也只能死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哥哥昨天晚上告訴我,叔叔在朝廷裡被人誣陷,已經被殺了。這是蕭寶卷給我們的一個警告。我們整個王家如今面臨從未有過的危機,許多商鋪行業無緣無故就被朝廷查封了,動不動就有人被殺。哥哥昨天晚上哭著對我說,王家數百年的基業不能毀在他的手裡,王家名揚天下的美名不能就此白白斷送著我們這一代的手裡,還有整個王家成千上萬的人不能因此而無辜被殺。我們整個王家的人從小就被教育要誓死守護自己的家族,誓死將王家儲存下去。我,我有什麼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我也是王家的人,王家的存亡我也一樣有責任,誰叫我生在王家呢,誰叫我生在王家呢!」
謝芳菲明白過來,更加同情她。這個時代的高門士族根本就不關心國家朝廷的跌宕,只關心自己家族的命運。他們的使命就是將整個家族在這種動盪的亂世裡完好無缺的保全下去。王家是數一數二計程車族,這種觀念在王家人的心裡根深蒂固,不可動搖。就連王如韞,也不得不屈服,就是死也要保全整個王家,死也要死在那個烏煙瘴氣,不見天日的皇宮裡,免得牽累了整個家族。謝芳菲只想哭,為什麼每一個人的命都這麼苦呢,為什麼就沒有人能幸福快樂給自己看呢,也好讓自己相信這個亂世還有一些值得繼續生存下去的東西呀。這麼多的人,沒有一個是快樂的,幸福的,輕鬆的,自在的。這叫自己怎麼有這種信念繼續追尋下去呢!怎麼還能有呢,滿眼都是悲劇!
王如韞停了半天,然後絕望的說:「我明天就要進宮覲見去呢,真是好的很!真是好的很,反正是橫下了心,反正是王家的女人的宿命,遲早都要發生的。早死晚死還不是一樣的死!」謝芳菲不忍心,抱住她也哽咽著說:「如韞,不要難過了。人只要還活著,就還是有希望的。你不要傷心了,我也要哭了。你是一個可憐人,我也沒有比你好到哪裡去。我將來,我將來說不定比你還慘呢。如韞,你為什麼非得嫁給蕭寶卷這種人呢。我又為什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呢。如韞,如韞,唉,亂世裡,這不僅是我們的命運,所有人的命運都是一樣的悽慘。」邊說眼淚也邊流了出來。兩個人各有傷心事,在一起抱頭痛哭。
總有哭完的時候,總有哭累的時候。事情依然沒有解決,情緒卻慢慢的平復下來。王如韞帶淚的說:「明天,明天我根本就不想進宮,我看見那座宮殿,就會想到死在那裡的姑姑和堂姐,她們那麼年輕,全部都死在裡面,這樣就死了,被這樣一座宮殿給逼死了。將來,將來我也是要被逼死的。不是被人就是被那座牆給逼死的,那裡幾百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屍骨。病死的,害死的,自殺死的,燒死的,賜死的……」
謝芳菲聽不下去了,大聲說:「如韞,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不但你要瘋了,就連我也要瘋了!」
王如韞終於忍不住了,抓住謝芳菲的手說:「芳菲,我心裡實在害怕,我如果能夠選擇我寧願死。可是誰叫我是王家的人呢,誰叫我姓王。哥哥說,既然是王家的人就要為王家去死,哥哥還告訴我,他將來也會死的,為了王家而死,這樣的死法是王家子孫的光榮,人反正是要死的。可是,我心裡面還是害怕,害怕到了極點。芳菲,這難道就是我們的宿命?不但是我,整個王家的人都要冠上這樣的宿命嗎?」
謝芳菲頹然的搖頭:「不會的,這種事情不會永遠繼續下去的。等到高門士族沒有了各種各樣的特權,這種宿命自然而然就不會存在了。如韞,不要害怕,我,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你明天非要進宮去嗎?既然害怕就不要去了,找個藉口回絕就是了。那座皇宮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有些害怕了。」
王如韞無奈的搖頭說:「在目前這種形勢下,哥哥派人跟我說,我就是要生病也要等到進了宮以後再生。無論如何都要進後宮去參拜那些所謂的皇后妃嬪。我們王家還有人在裡面熬著的呢,又要送一個進去。真是悲哀!」
謝芳菲無語,王如韞在大義之下就是死也不會回頭的,所有王家的人都一樣。甚至謝家,顧,陸,張,朱所有的真正計程車族子弟都是這樣的。謝芳菲根本沒有辦法勸說的了這種早就深信不疑的信念。
王如韞擦乾眼淚,最後說:「芳菲,我心裡實在害怕進宮,你明天陪我一塊去好不好?那個地方,我看了就心寒。我什麼人都沒有了,有你在身邊,心裡會好很多。」謝芳菲義不容辭的說:「好,我明天反正也沒有什麼事情,就陪你進宮好了。我扮作你的貼身丫鬟好了。」王如韞感激的看著謝芳菲,說:「芳菲,我這樣一個人,能夠認識你,就是死在那座囚牢裡也值了。」謝芳菲笑著說:「不要胡說八道,什麼事情都沒有定呢。你將來還要長命百歲的呢。」
兩個人又說了一些話,謝芳菲見王如韞的心情漸漸的好轉起來,才說:「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找你。先不要擔心,總會好起來的。我們詛咒蕭寶卷暴病身亡,你就永遠的脫離苦海了。」王如韞臉上終於難得的露出一絲笑的影子。一直目送著謝芳菲遠去了。
謝芳菲雖然成功的勸解了王如韞,可是自己的心卻被攪的亂七八糟,茫茫然沒有任何的前景。想起秋開雨,還有容情,昨天的那些話,不禁黯然。想了想,吩咐先去一趟甘露禪寺,她此刻很想念小文。
小文見了她滿臉笑容的迎上來,謝芳菲在他還沒有摔倒之前,趕緊雙手抱住了他,故意拍他屁股說:「這麼這麼莽撞,萬一摔到了怎麼辦。活該讓你先吃一些苦頭。」大娘笑說:「小少爺近日會走一點路了,不過還是不穩當。還沒有走起來,就開始跑起來了。大概心裡還是害怕的緣故。再過一些日子,走的穩當了,就好了。」謝芳菲捏住小文的臉笑著說:「還沒學會走就要跑了!到底怎麼走的,來,表演給姐姐看一看。走的好,自然大大有賞;走的不好,那就只好摔一個大跟斗了。」
逗弄了一會小文,然後去找陶弘景,門前的大弟子回說:「師傅進宮給皇上看病去了,這幾天都沒有回來呢。只是派人回來拿了一些東西。芳菲小姐有什麼事嗎?回頭我告訴師傅。」謝芳菲心裡一緊,蕭鸞的病到這麼嚴重的程度了,已經危在旦夕了嗎?現在居然連陶弘景都不放回來了,直接就住在宮裡。是為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突發情況?再待了一會子,問了小文近日的一些具體情況,有沒有缺什麼東西之類的,就回蕭府了。
謝芳菲將心裡關於蕭鸞病情的猜測告訴蕭衍,蕭衍點頭說:「看來,他真的是不行了。我們應該提前做好準備,以應付各種情況的發生。蕭遙光這個人也不得不防,他不會這麼坐以待斃的。大家明天商討具體的細節吧。」謝芳菲點頭表示知道,然後特意從後面繞回自己的房間。她怕見到容情,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和心態來見他。
第二天眾人都聚合整齊,準備討論的時候,突然有人來傳旨,命令蕭衍即刻進宮,一些禁衛軍就在旁邊壓著。蕭衍沒有辦法,只好說:「我進去換一件適當的衣服就和眾位一起進宮。」謝芳菲跟在他後頭進去了。
蕭衍臉色凝重的說:「蕭鸞真的不行了。他這次將我召進宮去肯定不會放過我,整個蕭家的人他都不會放過的。」
謝芳菲也緊張的看著他,搖頭說:「大人,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蕭鸞不會殺你的,一定不會的。」殺了他,以後的故事該怎麼繼續下去?
氣氛沉重起來,謝芳菲猛然說:「大人這次進宮如果見到蕭鸞的話,一定要以以前同甘苦,共患難的情義來打動他。將死的人,心情總會不大一樣的。他如果還是想殺大人的話,大人就告訴他,王敬則已經在浙東舉兵造**反,大人願意前往叛亂。蕭鸞如果同意的話,你就說你願意為朝廷守衛西北的門戶,一定要趁機將雍州刺史的位置拿到手,這是我們這次前來建康的終極目的。」
蕭衍聽的精神大震,點點頭,然後隨同那些如狼似虎的禁衛軍進宮去了。所有的人都憂心忡忡的在一邊等著,擔心不已。謝芳菲緊張的手心裡直冒汗。然後有人來通報說王府的車子在外面要接謝芳菲過去。
謝芳菲才想起來,今天她還要陪王如韞進宮。心想這樣也好,可以就近探聽具體的情況。還是找到容情,告訴他目前的情況。容情斷然說:「我扮成侍衛陪你們一塊進宮。今天恐怕要有大變呀,整個皇宮一定亂的很。」謝芳菲點頭,有容情在身邊,她的心也安定許多。今天恐怕不那麼容易過。
第56章
皇宮名為「建康宮」,宮城又名為「臺城」。整個宮城是東晉咸和年間在孫吳晚期修建的昭明宮、苑城的舊址上重新新建的。宮牆三重,外周八里。南面正面是大司馬門和閶闔門,直對都城正門宣陽門,兩門之間是二里長的御道。御道兩側開有御溝,溝旁植槐、柳。大司馬門前東西向橫街,正對都城的東、西正門。東西北各有一門,人稱東掖門,西掖門,平昌門。整個建康宮有內外殿宇大約三千五百餘間,正殿為廣達十二開間的太極殿,兩側為東堂和西堂,太極殿為舉行朝會和典禮的地方,東西堂則為皇帝處理日常政務之處。
建康宮裡還興建了許多雕樑畫棟,朱窗綺戶的宮殿,如玉燭殿和被認為是整個江東地區前所未有的豪華建築紫極殿。各朝皇帝不但大修宮室,而且廣建皇家苑囿。苑囿主要分佈於都城東北郊。宮城北有華林園,原是東吳的舊宮苑,宋時加以擴建。覆舟山有樂遊苑,宋時就東晉藥圃建成。玄武湖在都城北,建有上林苑。還有清溪上的芳林園,以及西苑,南苑,新林苑,婁湖苑,博望苑,靈丘苑,芳樂苑,蘭亭苑,江潭苑和建興苑等十餘處。每苑都壘石鑿池,廣建殿堂亭閣。勞民傷財,奢侈淫樂。
謝芳菲伴著盛裝的王如韞一路走來,見宮室殿堂的四壁塗著麝香,且用黃金作裝飾,不但宮殿內外用錦石砌成,就連地面也用錦石鋪就,心裡連連搖頭,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怪不得金陵王氣會黯然收場。王如韞低聲說:「幾百年來,這座皇宮不知道被毀了多少次。燒了建,建了再燒,死的人和踩在地上的石磚一樣多。前面的重光殿據說就是用人命給堆起來的。芳菲,看見這個地方,我似乎就看見鬼魂幽靈在眼前飄蕩。王家的冤魂——」
謝芳菲趕緊打斷她,不敢大聲,低頭悶聲說:「如韞,不要自己嚇自己了。你今天只不過是來覲見而已,完了就回去,沒有必要如此灰心絕望。」王如韞垂頭不語,臉上沒有任何的歡容。一眾人被人領著一路穿過後苑的亭臺樓閣,然後在一座殿堂前停下來。這座宮殿和其他的宮殿一樣的華美堂皇,也一樣的清冷寂寥,死氣沉沉。謝芳菲跟在王如韞身邊,扶著她也要一起進去的時候,裡面的人傳話出來,「皇后娘娘有旨,請王小姐入宮覲見」,說著另外有一些丫鬟宮女之類的迎出來。謝芳菲只得後退,眼睜睜的看著王如韞一個人無奈的進去了。王如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忍不住回頭看著謝芳菲。謝芳菲故意微笑起來,給她一個充滿鼓勵的眼神,希望能安撫她擔憂恐懼的心靈。
等王如韞進去了,謝芳菲立即沿原路走出來,找到正在外殿等候的容情說:「我想知道陶大師在哪裡?我有一些事情要問他。如今宮裡情形只有他最清楚明白了。」容情想了想說:「陶大師身份尊貴,只要稍加打聽就可以知道。」謝芳菲禁不住笑起來,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倒簡單。」走到旁邊故意和那些侍衛套近乎,隨手給了些銀子,然後便探聽出來陶弘景原來住在東堂的興光殿。離這裡倒頗有一些距離。
謝芳菲和容情兩個人按照那些侍衛所說的一路尋去,冷冷清清,沒有碰見什麼人,安靜的有些異乎尋常。謝芳菲走了半天,然後有些奇怪的說:「容情,你不覺得奇怪,為什麼我們轉了半天,也沒有碰見一個人?照理說,大師不應該被安排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容情抬頭看了看,嘆氣的說:「看來我們真的是找錯地方了。要找一個人問一問才是。」謝芳菲有些擔心的說:「我們這麼亂闖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不等容情回答就說:「容情,如果真有人多管閒事上前攔住我們的話,就將大師的名號抬出來。」
兩個人從另外一條路走出來,現在也不知道到底到了什麼地方。遠遠的看見一座氣勢宏偉的宮殿,走上前才發現是太子蕭寶卷的東宮。等了半天才看見一個宮女模樣的人出來,謝芳菲連忙走上去打聽興光殿的位置。那宮女盯著他們奇怪的看了兩眼,還是指明瞭方向,沒有多問什麼。想是在宮中待的久了,不干己事不多管,明哲保身。
謝芳菲道了謝,正要離開。旁邊的宮女突然恭身行禮,恭敬的說:「拜見吳侍中。」謝芳菲趕緊往一邊退去,抬起眼,然後看見那個自己早就懷疑的吳有孤身一人正從東宮裡面走出來。
謝芳菲不由自主的盯著他,如果這個吳有真的是秋開雨易容裝扮的話,那隻能說秋開雨易容的本事和他那個「求缺門」的創派祖師鬼重子一樣的厲害。謝芳菲此刻看不出任何的破綻,這個吳有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熟悉的氣息。
吳有見到謝芳菲毫不客氣,徑直的注視,看了幾眼,冷冷的掃視了一遍,沒有發怒,也沒有任何表示,繼續往前面走去。謝芳菲忽然衝出來,橫在前面笑著說:「吳侍中,我是蕭衍蕭大人的手下,上次在始安王府見過侍中一面,不知道侍中還有沒有印象?」然後仔細的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從裡面尋出一點蛛絲馬跡,尋出一點似曾相識的東西。
吳有停下腳步,沒有說話,看著突然冒出來的謝芳菲,面色沉了下來。容情對謝芳菲這奇怪的言行舉止完全不解,只是安靜的站在一邊,謝芳菲不理會其他人,只是繼續賠笑說:「吳侍中不記得理所當然。不過我對吳侍中卻有一種天然的熟悉的感覺,像是很久以前就見過似的。這大概就是佛家所說的緣分之類的吧。所以才會冒昧打擾,還請侍中見諒。」然後退回路邊,故意挨近容情。
吳有神情沒有任何的波動,皺著眉不耐煩的點了點頭,然後就走了。顯然對這種刻意巴結討好的事情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謝芳菲有些失望的想,他這樣就走了?心裡面空空蕩蕩的,如同漏水的竹籃。
容情好奇的問:「芳菲,他是誰?好像根本就不認識你的樣子。」謝芳菲敷衍的說:「他是蕭寶卷的人,上次去始安王府的時候見過他。你正好不在。」再轉了幾個彎,終於找到興光殿。倆人都大鬆了一口氣。
陶弘景見到謝芳菲,有些吃驚的說:「芳菲,你怎麼進宮來了!」謝芳菲沒有回答,只是焦急的拉住陶弘景,然後問:「大師,蕭大人被召進宮來了。蕭鸞的病到底怎麼樣?你是最清楚的了。」
陶弘景搖頭說:「他恐怕不行了,我正竭盡全力保住他的性命。這次不止是蕭衍被召進宮,所有高帝和武帝的子孫悉數被召進來,連襁褓中的嬰孩也讓人抱進宮來,全部都在外面聽候發落呢。」
謝芳菲吃驚的問:「大師,蕭鸞他到底想要幹什麼?」心裡驚恐的想不會是全部要殺吧?不敢問出來。陶弘景嘆氣說:「蕭鸞暗中命人煮了一大鍋有毒的椒,又提前讓水監準備好樹十具的棺材。你說他想要幹什麼!」
謝芳菲震驚的說:「蕭鸞真的連一個蕭家的子孫都不放過嗎?這些人對他有什麼威脅,連襁褓中的嬰兒也不放過!他還是不是人呢。」然後看著陶弘景,問:「大師,你上次煉的‘善勝’有沒有給他服用?大師,你能不能再延長他幾天性命?」陶弘景回答:「我正準備給他服用,至於他還能活多久,這就看老天爺了,我也沒有辦法。不過這幾天應該可以撐的過去。他今天一醒過來,立即就召蕭家的子孫進宮,看來是迴光返照。就算用丹藥,也只是稍微延長而已。」
謝芳菲憂心的點頭,然後說:「我要趕緊去通知蕭大人才行,希望他有解決的辦法。」然後和容情匆匆忙忙的離開。
倆個人才走到外殿,見到伺候王如韞的一個隨身的大丫頭在一邊焦急的等著,謝芳菲見狀,連忙跑上去問:「你家小姐怎麼了?你怎麼不在跟前伺候著呢?」那丫頭行禮後回說:「小姐沒有出什麼事,正在後面的園子裡。只是讓我來找容公子,說有一些重要的話要和公子說。請容公子務必前去。」
謝芳菲覺得有些奇怪,王如韞無緣無故的在這個時候找容情做什麼。然後問那個丫頭:「你家小姐拜見眾位娘娘後,有沒有受什麼委屈?」那個丫頭回答:「小姐出來後沒有說過話。」謝芳菲越發覺得不尋常,於是問:「那她神情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那丫頭想了半天才說:「奴婢沒有仔細看。」謝芳菲知道再問也沒有用,轉身對容情說:「你快去見她吧,想必等很久了,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忙。」
容情深深的看了謝芳菲一眼,沒有作聲。自從上次謝芳菲對他說了那些話之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過王如韞的名字,避之不及。惟恐謝芳菲有所誤會,再次以同樣的藉口將他推開。謝芳菲大概也猜到一點,故意裝作不知道,只是說:「容情,你還不快去。如韞說不定有什麼麻煩呢,你怎麼還愣在這裡呢!」
那丫頭在一邊說:「小姐就在後苑的杏林子邊上,說容公子一定要去。又讓容公子自己去找她就行了。」謝芳菲瞪著無動於衷的容情,眼睛裡有火。容情好半晌才說:「你先去告訴你家小姐,就說我隨後就過去找她。」那丫頭大鬆了一口氣,往前邊去了。
容情卻拉住謝芳菲的手徑直往前面走去。謝芳菲奇怪的問:「你不是要去見如韞嗎?現在又要去哪裡?」容情回答:「正是要去見王如韞。」謝芳菲停下來,蹙眉說:「你拉著我幹什麼!我為什麼要去!」
容情也停下來,看著她,然後說:「沒有什麼,你也一塊去。大家都將話說清楚,聽清楚,免得有什麼誤會。」謝芳菲使力掙開,然後堅決的說:「我不會去的,如韞縱然有什麼話要和你說,那也是你和他之間的事情。」容情點頭說:「好,你不去的話,我們就走吧。」
謝芳菲瞪著容情,緊抿著唇,不說一句話。王如韞今天會如此失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多少也猜的到一點,總不能白白的讓她失望,她已經夠可憐的了。然後妥協說:「容情,那你想怎麼樣?」容情坦然說:「一起去,沒有什麼事情不可以當面說清楚。你不要再以此為藉口。我要讓你徹底的死心。」謝芳菲苦笑,這就是自作自受,容情上次一定傷透心了,才會患得患失,變成現在這樣。故意對著容情笑一笑說:「你自己去吧,我絕對不會有什麼誤會的。」容情拉著謝芳菲就要往回走。
謝芳菲嘆氣,頭皮發麻的說:「停!我去還不行嗎?」果然乖乖的跟著容情去後苑。前面就是杏林,謝芳菲四處看了看,然後說:「容情,我在這裡就可以了。你自己去找她吧。你再逼我,你……,你怎麼也這樣呢!」容情終究不是秋開雨,看著她無奈的說:「好,你就在這裡。我去請王小姐過來說話。」
謝芳菲躲在一邊遠遠的看見王如韞真的和容情往自己這邊走過來,嚇了一大跳,趕緊往後面的假山洞裡面藏起來。容器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當著王如韞的面將自己揪出來吧。
容情當然知道謝芳菲躲在那裡,沒有堅持。看了假山堆一眼,對王如韞溫文但是客氣的說:「王小姐找容情來,有什麼事嗎?」王如韞神情平靜,像是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如韞今天進了這座皇宮,才知道它遠比我想象中還要可怕。本來以為自己一定可以忍受的了,可是,可是如韞終究不甘心。那麼多人死在這裡,我為什麼也要死在這裡!我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沒有去做,我不想從此就死在這個地方。容情,你能理解嗎?」
容情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仍然點頭。王如韞繼續說:「芳菲曾經說過,不管怎麼樣,該爭取的東西總是要盡力去爭取。這樣,失敗了,才不會後悔。所以,我不甘心就這樣被關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囚牢裡。」容情點頭表示贊同。
王如韞見容情點頭,微笑起來,然後說:「容情,反正到今天這種地步了,什麼身份呀矜持呀都沒有用了。我已經想通了,我跟你說心裡話,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你。」
謝芳菲雖然沒有刻意偷聽他們兩個的談話,無意中還是聽到了王如韞的話。雖然早就猜到一些眉目,心裡還是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如韞實在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在這樣一個時代,敢不顧一切,絕望似的說出這樣的話,不得不讓人佩服。謝芳菲忽然有些痛恨起自己來。
容情只覺得不知所措,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惟有沉默。王如韞雙眼堅定的說:「容情,如果你也喜歡我,你就帶我走。趁現在這個機會,帶我離開建康宮,離開建康,甚至離開南齊,離開北魏。容情,你帶我走好不好,在這裡我只有死路一條。容情,跟著你我不會有一句怨言的。不會的事情我可以學,所有不會的事情都可以從頭開始學。芳菲總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容情,如果你也喜歡我,我心甘情願的陪著你浪跡天涯。我們可以去塞外的大草原,可以做許多從來都沒有做過的事情。容情,你帶我離開這裡,永遠的離開好不好?我,我不想死在這裡。」全身上下都籠罩在星月無光的暗夜裡,盼望著雲破月來花弄影。王如韞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容情,她希望能爭取到愛,爭取到未來。儘管沒有任何的希望,可是她早就顧不得了。那麼一點即將失去的火星子,她也是視如珍寶的握在手心裡。
謝芳菲真正的驚呆了,她完全沒有料到王如韞居然會要容情帶著她私奔。謝芳菲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音,臉上全部是淚水。王如韞一定是徹底的絕望了,才會走這麼一著根本就無望的棋。沙漠裡的綠洲,明知道是虛幻的海市蜃樓,還是忍不住拼了命的去追尋,然後渴死在荒蕪人煙的路上。
容情從一開始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看見王如韞這樣垂死的掙扎,心裡也痛心。看著王如韞,仔細斟酌的說:「那如韞走後呢?走後又會怎麼樣?」
王如韞臉色猛的刷白,說不出話來。她私奔後,王家肯定是要完了。她此刻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潛意識裡只想一味的忽略不提。現在經容情提醒,滿心的希望和期待全都毀了。就像臨死的將軍用盡餘生的力氣終於拉開滿月的弓,可是不等箭射出去,弦已經斷了,然後人也死了。現在王如韞的心也斷了。
容情繼續說:「如韞,你走了,風雨飄搖的王家更是雪上加霜。將來就你一個人逃出來,面對王家成千上萬的墳墓,你,你只怕也熬不下去。」
王如韞連淚水也用盡了,捂住心口,淒涼,絕望,渾身是入水的冰寒,是浮在水面上的等待淹沒水草,沒有一點反抗之力。然後喃喃的說:「王家,王家,我終究還是王家的人。」聲音之悽慘,聽在謝芳菲的耳裡,只覺赤裸裸的一片,鮮血淋淋。
容情叫來外面的丫鬟,看著王如韞心如死灰木然的離去。謝芳菲衝出來,死命拍著容情喊:「容情,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她現在還有什麼活路,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容情抓住謝芳菲憤然說:「芳菲,你要我怎樣對她?帶著她私奔會是好的結果?只怕更慘!你究竟要我怎樣對她!我喜歡的是你,不是她!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是不願意相信,還是不明白我的心呢!」謝芳菲仰起臉看著他,只懂得無謂的掙扎,哽咽起來。
容情看著謝芳菲,只覺得心酸。看著她盈盈的雙眼這樣悽然的看著自己,猛的抱緊她,不顧一切的俯下頭。謝芳菲慌亂起來,在他的唇落下來之前,微微的偏了偏。容情吻在她的嘴角上。
謝芳菲狠命盯著容情,大聲說:「容情,你放手!」容情剛才只是一時的情不自禁,聽到謝芳菲的大吼,稍稍冷靜下來,果然放開手。謝芳菲趕緊退開兩步,別轉頭,對容情故意視而不見。
容情對謝芳菲一直都是「床前明月光」,現在突然「手把青梅嗅」,也有些失措起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僵硬。謝芳菲心想總不能像古代人一樣小家子氣,於是裝作若無其事的說:「其實沒有什麼,不要放在心上……」,還要說幾句場面話,實在說不下去,只好說:「我現在要趕緊去找蕭大人。」頭也不回的跑了。容情自然不敢追上去,呆呆的站在原地。
謝芳菲還沒有跑出後苑,在穿門的角落裡碰見正在那裡餵魚的吳有。謝芳菲驚疑不定,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這裡,剛才的事究竟知道還是不知道
吳有轉過身看著謝芳菲的時候,謝芳菲頹然的長嘆:「秋開雨,果然是你!」那樣的眼神,謝芳菲怎麼會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