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秋開雨一步一步走近她,眼睛噬血般的狠起來,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芳菲,我警告過你,你再靠近容情的話,我一掌殺了他!」謝芳菲有些害怕,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喘著氣說不出話來。驚慌的盯著神情有些失常的秋開雨,心臟用力起伏著。
秋開雨似乎氣到了極點,反而平靜下來,冷聲說:「芳菲,他強抱著你,你為什麼不反抗!他這樣親了你,你為什麼不在意!你為什麼不生氣!你為什麼要這樣!芳菲,你為什麼一點都不放在心上——」,秋開雨也開始擔心起來。謝芳菲的這種表現,和時下一般女子大大不同的反應徹底的刺激了他,他以往的信心開始動搖起來。他不得不有所擔心,有所懷疑。這種事情連想一想都是一片的刀山火海,秋開雨,就連秋開雨也承受不了。他可以得不到謝芳菲,可是絕不能失去她的愛。她的愛是秋開雨的心上的一眼泉眼,無聲惜細流。
謝芳菲被秋開雨一連串的質問驚呆了,好半晌才懂得說話,有些口吃的說:「可是,這原本就沒有什麼呀。只不過是一個親吻而已,又不是什麼——」,看見秋開雨氣血上湧,眼睛裡的殘酷。突然停下來,再也說不下去。
秋開雨聽見謝芳菲這幾句無所謂的話,按下去的氣血重新冒出頭來,不是冒出來,是火山熔岩一樣爆發出來。他點頭,狠狠的說:「好,很好。我既然捨不得你死,那——」
謝芳菲看他這個樣子,似乎真的不殺容情誓不罷休。連忙死命的抱住他,提醒他說:「你現在究竟是秋開雨還是吳有!」秋開雨立刻恢復過來,雖然停住了腳步,眼裡的殺機依舊不褪。
謝芳菲無奈的說:「你為什麼非得殺容情,他有什麼錯!只不過是一個親吻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秋開雨眼神忽然黯淡下來,低聲問:「芳菲,你真的這樣想,你真的這樣認為?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芳菲,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認為!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秋開雨想說的是「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卻不敢問出來,答案否定的話,他說不定會將自己也給殺了。
謝芳菲卻完全的誤會了,她腦子裡自動的加上「羞恥」兩個字,氣的滿臉通紅,渾身顫抖的用手指住秋開雨說:「秋開雨,你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不要說我和容情沒有什麼,就是有什麼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你跟我什麼關係?你不是早就不要我了嗎,你不是在洛陽早就拋棄我了嗎?你今天說這樣的話!你憑什麼這樣說,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自己丈二高的燈,照的見別人,照不見你自己。你也不想一想,你和明月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還打量著我不知道是不是!秋開雨,我上次就說了,我們早就一到兩斷了,你當初既然不要我了,現在又糾纏著不放做什麼!」
秋開雨被她這一番怨恨壓的說不出一句話來,的確是他先不要謝芳菲的,他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謝芳菲餘怒未消,繼續撂下狠話:「秋開雨,千錯萬錯也錯不到我的頭上,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為了你,什麼沒有嘗過?曾經連命也不要了!你現在倒罵起我來。秋開雨,你既然放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你以為還能和從前一樣麼!秋開雨,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了你了!我管你殺不殺誰,關我什麼事!」越過他的身子,氣憤難平的離開了。他竟然敢說自己無恥,他這樣,也敢說自己無恥!
秋開雨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悲傷,懊悔,還有自責。他看著謝芳菲漸漸遠去,心似乎也漸漸的遠去了。他縱橫天下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後悔過什麼,每一步都是深思熟慮之後才進行的。可是謝芳菲,謝芳菲一直以來就像手上的清風,感覺的到,卻抓不到,不是他的心可以事先謀劃的了的。現在她是烏雲後面的星和月,重重遮掩下,不要說感覺,連看都看不到了!秋開雨幾乎站不住。他怎麼能夠忍受,他怎麼能夠忍受!他越發的不甘心,滿心的不甘心!謝芳菲說的「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在此時此刻,在這樣的情況下將他強大的意志裡擊的粉碎!秋開雨怎麼會這樣就罷休。他再怎麼樣還是秋開雨,令整個天下聞風喪膽的「邪君」秋開雨!
謝芳菲走到一半的時候,心裡的憤怒才稍微平復下來。想起吳有這件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如果不是受了容情的刺激,還是那個一點破綻都沒有的吳有。上次會讓自己覺得有若有若無的熟悉感,恐怕是突然之間沒有防備的緣故吧。看他今天在東宮前的表現,真的可以瞞過任何人,天衣無縫。謝芳菲痛恨起來。管他到底怎麼辦到的,那個真的吳有是暗中被殺了,還是早就安排好的掉包了,全都不幹自己的事了。讓整個天下亂吧,讓他待在蕭寶卷身邊做真正的皇帝吧,一切都不幹自己的事了!
謝芳菲在外殿碰見容情,心不在焉的看了他一眼,完全將他剛才那個蜻蜓點水的見面禮似的親吻忘到腦後去了。她的心亂紛紛的不肯停歇下來,滿腦子煩的不得了。反觀容情渾身不自然,手和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謝芳菲勉強自己將思緒調到正事上來,問:「蕭大人被召進去現在還沒有出來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想要通知他也來不及。這個鬼地方,果然是一座囚牢。囚的人生死不明的困在裡面!」
容情聽她這麼問,心神才稍微放鬆下來,知道她真的沒有怪罪自己,連忙點頭,一句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謝芳菲毫無辦法,內殿她根本就進不去,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想探聽情況都探聽不到。腳下的漢白玉鋪就的石頭似乎都要讓自己給急碎了。
熬到了傍晚,王如韞早就回王府了,蕭衍還是沒有絲毫的訊息。謝芳菲雖然清楚他肯定沒事,可是在如今這種形勢下,不由自主的就緊張擔憂起來。天色昏暗下來,謝芳菲都快熬不住了,終於見到有人從內殿出來了。謝芳菲渾身的冷汗才敢流出來。蕭衍走出來的時候,臉色也很不好。見到在殿外等候的謝芳菲和容情,愣了一下,見謝芳菲張口欲言,抬眼四處張望了一下,立即說:「現在什麼話都不要說,一切等回去之後再說。」帶頭急急忙忙的出了建康宮。
在路上,謝芳菲就迫不及待的追問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到現在才出來。蕭衍猶自抹著自己額頭上的冷汗說:「芳菲你不知道,所有的人人差一點全部都得死在裡面。現在想起來,仍然膽寒!」
謝芳菲問:「聽陶大師說,蕭鸞居然喪心病狂的命人準備了一大鍋的毒椒,還讓人準備了幾十具的棺木,究竟是不是真的?」蕭衍點頭,氣噓的說:「不但如此,所有蕭家的宗室全部被召了進去,幾個月的小孩也讓乳母抱進去,準備全部給毒死。所有的大臣全部跪下來求他,痛哭流涕,磕的地下地磚都是紅的。他沒有辦法,總算打消了全部賜死的念頭。整個蕭家的人當時全部都絕望了,沒有人想過還可以活著回來。」
謝芳菲聽的手心裡也涼起來,又說:「然後這個瘋子就這麼放你們回來了?」蕭衍搖頭說:「哪有這麼容易!他將我們幾個稍稍有些影響的人一個一個叫進去,前面幾個人立刻就被拖到外面亂棍打死了。後面的人嚇的昏死過去。我當時也不抱任何希望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他宰割吧。覲見的時候,我看他完全不像大病的樣子,精神好的很。我聽你的話,言語間故意流露出對以往同生共死的往事的懷念,他似乎也有些被打動了。可是殺我的心仍然不減。我看見他的手張了又握,知道是掙扎徘徊,難以下決定的時候。又趕緊將王敬則在浙東舉兵叛亂一事說了出來。故意說想起當年縱馬馳騁的豪情,願意親自前往浙東平叛。他最後答應下來,就連雍州刺史一事也承諾下來,只要平了王敬則的叛亂,我即刻可以上任。」
芳菲聽的大舒一口氣,眉飛色舞的說:「大人,這最關鍵的一步總算是邁出來了。將來,將來有了雍州和整個襄樊地區為後盾,我們還怕什麼呢!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我們這番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
蕭衍的魂總算是定下來了,也笑著說:「這個雍州的刺史可謂是十拿九穩了。王敬則敗軍之將,何足言勇!就憑他那一點謀略,我蕭衍完全不放在眼裡。這次是他自己自尋死路。我蕭衍時至今日才抬起頭來!」謝芳菲看著他,無語。不錯,日後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大家死裡逃生回到蕭府的時候,眾人還在大廳等著,急的臉色是青黑一片。看見蕭衍安全無恙的回來了,全部都鬆軟下來。等到聽到天大的訊息的時候,全都興奮的手舞足蹈,立刻有人提出要設宴慶祝。老成的張弘策皺眉說:「形勢還沒有定呢,沒有必要這麼明目張膽的引人注意。」許多跳出來反對,就連吉士瞻也微笑著說:「都是自己人,大家關起門來,誰知道呢!」於是眾人歡天喜地的忙著宴席去了。謝芳菲卻笑著說:「我今天在宮裡可是熬了一天了,這會子可不行了,非得回去早早的休息不可。」眾人哪裡肯放過她這個大功臣,王茂第一個不依,走過來舉著杯子死命的強灌。謝芳菲推辭不了,只得喝了幾杯充場面,然後懇求說:「各位大哥,芳菲實在不行了,大家就饒了我吧。這麼幾杯芳菲已經不勝酒力了,明天還不知道怎麼頭疼呢。大家不知道宮裡面今天那個情形,簡直是心臟都負荷不了,那叫一個驚險——」
眾人還不放過她,蕭衍笑著說:「芳菲一個女孩子,這麼折騰怎麼受的了。你們不要再鬧她了,讓她回去休息吧。」謝芳菲感激的看著蕭衍,果然還是大哥好呀。幾乎沒有爬著出去。
謝芳菲看著鏡子裡自己酒氣上湧的臉,一邊皺眉,一邊嘆氣,眼睛都紅了,真是被他們幾個灌的狠了。聽到有人敲門,送進來一個精緻的小籃子,眼熟的很,記起來就是上次在秦淮河畔長干里的那條街上買的玩意兒,可是記得好像已經送給王如韞了呀,怎麼又會出現。奇怪的掀開上面的紗布,酒也醒了,臉也白了,裡面放著一對小小的銀手鐲,精緻小巧。謝芳菲立刻明白過來,什麼都顧不得的孤身衝出了蕭府。
在空曠無人,黑影重重的大街上,秋開雨負手立在大街的中央,聽著一下一下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急促的,輕柔的,夢裡的,一聲一聲的踩在自己的心裡;在泥濘的心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腳印。天晴了,風乾了,還是一個凹下去的印記,衝都衝不掉。只是聽著這種聲音,似乎一下子就可以天荒地老,永垂不朽。
好半天,謝芳菲才出現在秋開雨的視線裡,憤怒的,不平的,還有,還有失望的,痛心的,全部雜糅在一起,刻在了眼裡。秋開雨也覺得恍惚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著自己的靈魂,叫囂著,疼痛著,甚至絕望著。
謝芳菲第一次對秋開雨露出痛恨的表情,冷冷的問:「小文呢,你把小文怎麼樣了?你為什麼要帶走小文!你有什麼怨恨衝我發就可以了,你為什麼要將這麼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給擄走!秋開雨,你到底想要幹什麼!」謝芳菲對他的心從來沒有這麼冷過,甚至真正恨起他來,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這麼一個人,從來沒有愛過他。
秋開雨的臉在淡淡的月光下成了朦朧的青灰色,看著謝芳菲眼底剎那間刻骨的仇恨,心縮了起來,如同緊箍咒給箍起來,再有放不開。然後抬眼直視著謝芳菲,無力的吶喊:「為什麼?你還問我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對我說‘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了’這種話,你為什麼不推開容情!你為什麼不再見我!你不再見我,你不再見我,我只能用這種方法讓你主動來找我!你還問我為什麼,你還問我為什麼,你害的我還不夠慘嗎,我還不夠慘嗎!」
謝芳菲沒有想到秋開雨帶走小文就只是為了讓自己主動來找他,看來白天的話確實傷到他了。他再狠,再無情,也是人,也有心,和所有人一樣,有一顆玲瓏的心,只不過比別人的分外冷一些。眼裡慢慢的一點一滴的柔下來,是屋簷上滴下來的雪水,滴滴答答奏著音響。沉默了半天,主動走過來,說:「好了,我主動來見你了,你將小文還給我。」
秋開雨伸手扯住她,仍然不甘心的問:「你為什麼不躲開容情?為什麼不躲開?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終於將這句話給問出來了,趁著月光,昏暗的,模糊不清的一點點月光的影子問出來了。聽在謝芳菲的耳朵裡卻是一陣響雷,夏日裡暴風雨來臨前的一陣連續不斷的閃電響雷,來的快,去的也快。半晌,抬眼看著秋開雨,為白天的誤會微笑起來,推著他說:「好了,好了,我沒有反應過來可以了吧。快把小文還給我。」
秋開雨聽到這樣的嬌聲軟語,仍然不甘心,想起就不甘心!用手抱緊她,低頭壓下來,一寸一寸,呼吸相通。謝芳菲不敢動彈,任他一點一點的靠近。軟軟的靠上來的時候,習慣性的又是一偏,仍然吻在了嘴角,和容情一模一樣。秋開雨抬頭瞪著她,眼睛裡是滿心的火,鋪天蓋地的一路滋滋的燒起來,連半個天空也映的紅了起來。謝芳菲臉雖然也是紅的,好在暗影裡看不分明。尷尬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想到一個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藉口,懦懦的自圓其說的說:「我喝了酒,有味道,所以,所以……」
過了半天才懂得質問:「小文呢?你將他藏到哪裡去了?」跟在秋開雨後面進了附近一家普通的宅院。謝芳菲拼命的搖頭,怎麼突然覺得怪怪的呢。下意識的抬頭看著影沉沉的天空,看來是這半明半暗的月亮惹的禍。
正要推開門,秋開雨攔住了她,依然是清冷的聲音,看著她的眼說:「今晚你進去了,就出不來了。」謝芳菲瞪眼看著他,說:「你想幹什麼!你還想霸王硬上弓呀你!得了吧你,你不是去找明月心嗎!」一手揮開他,抬腳進去了。秋開雨看不出表情,自然也跟在身後。
謝芳菲抬眼就看見躺在小搖床裡的小文,睜著骨碌碌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倒是什麼事情都不怕,安靜的很。謝芳菲吊著的心放下來,欣喜的就要上前抱起他。秋開雨一把拉住她,不肯放過她,狠狠的將她扳過來,狠很的吻下去,像他的心一樣狠很的吻下去。謝芳菲將頭往後仰,不夠再往後仰去,再不夠再往後仰,彎成一張滿是力量的弓,優美誘人。秋開雨挨著她,聞著她,甚至嘗著她,仍然不夠,遠遠的不夠,已經迫不及待起來。
謝芳菲突然推開他,想起他的狠,他的無情,他的冷酷,用力的推開他,帶著恨意看著他。他又想幹什麼,掉到水裡還不夠,還要往火裡送嗎!他到底想要怎麼樣!衝上前,抱起搖床裡的小文的時候,看見有東西從小文突然鬆開的小手裡掉下來,落地無聲。謝芳菲蹲下去,揀起來的時候,她的心,她的心在此刻完全的軟下來,融化成一汪的春水,暖的,流動的,閃著水草光澤的陽光下的歡快。她徹底被征服了。
只是當年那條典當在「寶瑞通」的白金鑽鏈,那條唯一和過去還有所牽連的事物,卻讓謝芳菲自那以後永遠遺憾的東西。
秋開雨將小文重新放回搖床上,也蹲在地上,抱住仍然不肯起來的謝芳菲,將鏈子從發怔的謝芳菲的手裡抽出來,將它重新帶上去。謝芳菲渾然忘了今夕是何夕,日月似乎都不重要起來。她的腦海裡只有父母的身影,這唯一的鏈子是他們的遺物,他們唯一的遺物。
謝芳菲的心還留在以前,久遠的以前。那以前的所有東西現在想起來,回憶起來似乎全部都是可愛的,快樂的,至今無窮無盡嚮往的。儘管當時一樣的痛苦,一樣的撕心裂肺,一樣的不堪回首。可是過去的影子總是飄渺的,難測的,此刻她只記得那些好的,選擇性的忘記了那些不想記起來的疤痕,那些是冬天的凍瘡,輕易好不了。將現在的一切,勾心鬥角的,朝不保夕的所有的一切統統在剎那間遺忘,只留下一片空白,可以任意塗抹的空白。她咬著唇不肯出聲,再怎麼樣都不肯出聲。秋開雨卻不管,一次又一次狠狠的折磨著她,也折磨著他自己。有身體上的,也有心靈上的。他們總算在一起了,心上的,身上的,一起,此刻,剎那間,永恆裡。
謝芳菲撫著他左手臂上的咬痕,牙齒的印子還在,結了疤卻沒有退,還留著暗紅色的肉痕。微微的笑起來,當時真是咬的狠。濛濛朧朧中睡去的時候好像還記得秋開雨起來。
秋開雨從床上揀起她斷了的尾指的指甲,然後抱起這一大一小,一個躺在一個的懷裡,疊羅漢一般,將沉睡中的她送回去。窗外的月亮卻衝破厚厚的暗雲,及不可耐的掙脫出來。果然一切都是月亮的錯,這樣的月色下,百意鋼也化為繞指柔。
謝芳菲頭一次睡的這麼安穩,沒有任何的雜念,渾身舒暢。夢裡看見江心邊白的月光,帶著光暈,朦朧的,溼的,安靜的,快樂的,一直照耀著,無聲無息的圈住自己。醒來後,牽絲連帶的痠痛。秋開雨的床太硬了,她睡不習慣,或許,或許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起來後看著熟悉的,一如往日的蕭府,心裡惆悵無奈起來。已經到現在這種地步了,還是一樣,還是一樣,沒有任何的改變。他也一樣,自己也一樣,形勢依舊比人強。兩個人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人會死的,不是她就是他,總會的。
伺候的丫鬟見她撐著身體勉強坐起來,笑說:「小姐,你總算醒過來了。頭還疼麼?一定是昨晚多喝了兩杯。容公子過來瞧了好幾次,見你沒醒,又走了。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吧。」
謝芳菲剛要點頭,猛的想起來,立即說:「我頭還是暈暈的,想再睡一會兒。有人來,你就說我身體不舒服,躺下了,打發他們走吧。」又重新躺下了,被子蓋的嚴嚴實實。丫鬟已經將洗臉水給端進來了,聽見她這麼說,只好又端出去。回頭說:「小姐,你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看一看?」謝芳菲嚇了一跳,忙說:「不用了,不用了。只是昨晚上的酒還沒有醒過來,睡一下就好了。」連忙閉上眼睛,裝作頭暈腦脹的樣子。
等丫鬟將門給帶上,謝芳菲強忍著爬起來,褪下身上的衣服細細的看了一遍,恨的牙癢癢。心裡嘆氣,這兩天干脆裝病好了。可是病也不是這麼容易裝的。王茂等人還以為是昨天灌酒多灌了兩杯的緣故,都來看她。王茂站在她床前,直直的盯著她,有些不解的說:「芳菲,你以前沒有這麼沒用啊。怎麼只喝了這麼兩杯,就倒下不起了!」
謝芳菲十分心虛,假笑說:「我昨天不是說在宮裡被嚇著了麼,你還偏要我喝。好了,好了,你現在能讓我好好的,安靜的睡一覺麼?你別在這兒待著了,趕緊走吧。」一個勁兒的催著他們離開了。王茂不滿的嘀咕:「芳菲,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呀!」跟在眾人的後面走了。
別人好唬弄,容情可沒有這麼好打發。謝芳菲聽見外面的丫頭說自己已經睡下了,容情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我只是進去看兩眼,不會驚擾到她的。」然後就聽見推門的聲音。謝芳菲連忙閉上眼睛躺著裝睡。
容情無聲的靠在她床前,靜靜的凝視著她。眼光是江南梅雨季節迷天漫地的輕煙細雨,潤無細無聲。隔著天地間這麼一層輕紗,什麼看起來都分外的朦朧,美的分外的誘人。看見謝芳菲的眼皮動了動,呼吸也特別的清淺,心裡一動,暗暗微笑起來。故意將頭慢慢的,一點一點的靠近。反正他已經「手把青梅嗅」,這道線一旦跨過,自然不介意再來第二次。床前明月光,已經不再是地上的霜,而是手心裡盈盈的亮光,看的見,摸的著。
謝芳菲自然也感覺到容情的靠近,眼睛下意識的緊閉起來。等到感覺到他的呼吸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猛的睜開眼睛,又羞又窘的低聲說:「容情!」容情看著她,神情自若的說:「原來你醒了呀。喏,你看你!」說著從她頭上拿下一片茶葉碎沫,再慢慢的直起身子。
謝芳菲禁不住羞慚起來,暗暗的罵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全是做賊心虛的緣故。臊著臉喊丫鬟送茶進來。容情柔聲問:「你怎麼了,是不是連帶著身體又不舒服了?我給你把把脈。」謝芳菲哪裡敢伸出手,手指頭上都是痕跡。拼命搖頭說:「不用了,不用了,睡一下就好了。身體沒有什麼大礙。」在旁邊倒茶的丫頭卻猛的想起來,還以為是每個月的正常情況,跟著說:「小姐身體沒有什麼,容公子不用擔心了,過幾天自然就好了。」容情才放心下來,陪著她說了半天的話才走,謝芳菲渾身不自在,等他走了,大鬆了一口氣。
過了兩天果真傳來王敬則在浙東舉兵叛亂的訊息,朝廷派蕭衍等人立即前往平定叛亂。蕭衍在議會廳和眾人商量此次叛亂的具體事宜,雖然只是王敬則窮途末路的垂死掙扎,可是蕭衍仍然一絲不苟的對待,希望以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戰果。不戰而屈人之兵,最是理想。
聽取完眾人的意見,然後說:「王敬則這次舉兵,根本就是以卵擊石,自不量力。舉事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和藉口,名不正則言不順,只落的個亂臣賊子的臭名,必敗無疑。且不說浙東的老百姓人心惶惶,就是王敬則的心腹手下也無不持觀望的態度。只不過一向畏懼王敬則毒辣的手段,才不敢有任何的異議。所以我們這次前去平亂,攻心為上。只有從內部瓦解,才可以不費吹飛之力徹底擊敗王敬則的軍馬。這才是真正的上策。」
謝芳菲點頭,人心一亂,士氣不齊,這仗還怎麼打。在一旁補充說:「既然要從內部瓦解他們的鬥志,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功名富貴的利誘。自古以來,富貴不能淫的人倒不常見。」王茂這次難得的說了一句:「可是如果他們偏偏不為所動,對王敬則忠心耿耿,那又該怎麼辦?」
說的眾人一時笑起來。謝芳菲看著他笑說:「你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像那個叫袁木的好像就不容易收買。不過,就算他富貴不能淫,威武也不能屈的話,那也只能嘆他自己眼睛沒有放亮一點,跟錯主子了。」
蕭衍點頭,最後說:「這次平亂根本不值一提,就當演習一番吧。柳慶遠和王茂眾人隨我去浙東,芳菲和吉士瞻等人先回雍州等候。等你們到雍州了,這亂也平下來了。然後就是我們揚眉吐氣,放手大幹的時候了。」眾人鬨然應諾,完全不將王敬則的叛亂放在心上。
謝芳菲聽到要回雍州,忍不住有些傷感起來。這次來建康不可謂不驚險,同樣,不可謂不刻骨難忘。許多的事情就這樣藏在了心底的最深處,刻在了骨子裡,輕易拿不出來,輕易也忘不掉。
謝芳菲想到王如韞,想到她無奈的命運,想到她可憐悽慘的遭遇,不知道她現在究竟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想死都不能死,沒有比這個更悲哀的。連靈魂都被鎖住了,纏繞在一條粗黑的鐵鏈,掙都掙脫不開。
謝芳菲在臨走前見到毫無生唸的王如韞,渾身像是已經是掉在地上的死灰,沾惹上就再也起不來了。忍不住哽咽的說:「如韞,你要振作起來才是。你不能這樣折磨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究竟成了什麼樣子。」
王如韞搖頭,半天才說:「我振作起來還有什麼用?反正早晚都是要完的。我成什麼樣子,已經不重要了。我反正是完了,跟死也沒有什麼區別。我一想到將來我要過的日子,簡直生不如死。還不如早早就死了的好,省得將來還要受那種痛苦和恥辱。」
謝芳菲用力的握住她的手,大聲說:「如韞,你怎麼能這樣想呢!亂世裡,活一天是一天,既然還有幸活著,就應該好好的活下去才是。你怎麼能這樣想呢,生不如死有什麼用,還不是在折磨你自己!就算天要塌下來了,跪在那裡有什麼用,該吃的還是要吃,應當睡的就要睡,該做的還是要做,一樣都不能少。興*天天就不塌下來了呢。好死不如賴活著,有一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同樣的道理,只要人還活著,就有希望。人若死了,那就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如韞,你一定要想清楚這個道理呀。」
王如韞絲毫沒有被打動,只是面無表情,心如死灰的說:「我已經沒有任何的希望了,早就沒有了。哪裡還有什麼青山,連枯柴也沒有一根。那個見不得光的地方不止是囚牢,那是墳墓,那是活活一座墳墓。芳菲,你說進了墳墓的人,還能爬的出來麼。有些事情,是註定的。這些都是我的命,我生為王家人的命。這些事情不是僅憑人力就可以扭轉過來的。」
謝芳菲見她仍然激不起任何的活念,繼續勸說:「如韞,你之所以會這樣想,那是因為你還沒有見過真正的,驚心動魄的死亡。你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毫無辦法,沒有一點的辦法。當你看過大片,大片的死亡,你就再也不會這麼想了,你就會明白,活著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情。為了防止外敵的侵略,為了保衛中原的故國,士兵們長年累月的在邊疆戍邊,有人每天都在憧憬似的說等到戰爭打勝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全軍覆沒。當你看著堆積如山的屍體的時候,你會覺得你之所以還能夠活著就是靠他們用命換回來的,如韞,你不能就這樣死去。」
王如韞掉下眼淚,哭著說:「可是我這樣活著還有什麼用呢,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絕望了,逃都逃不開。蕭寶卷這個畜生,他什麼都做的出來。他對我們王家懷恨已久,什麼都做的出來。你不知道,有多少宮女是被他活活給折磨死的。我到現在這個地步,活著還有什麼用。」
謝芳菲還是勸不動她,看來她已經是心如死水,激不起一點波瀾。不是死水,是死了的冰,大塊大塊的石頭投上去,也砸不出半個洞,只是在原地滴溜溜的打轉。謝芳菲用力拉起她,說:「如韞,你跟我來。」不顧一切的將她拖出王府,拖出那個陰森森的地方。居然沒有人出來阻撓,只是遠遠的跟在後面。
謝芳菲將她帶到甘露禪寺,將小文抱到她手上,然後真心誠意的說:「如韞,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不管怎麼樣,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這個世界再恐怖,再生不如死,也還是有希望的。你看見他,你就會覺得一切都不那麼糟糕,一切都還是有希望的。」然後對小文說:「小文乖,來叫王姐姐,對,叫姐姐不要哭了。對叫姐姐不哭。」小文還記得王如韞,一手抓住她的衣領子,一手伸在外面,跟著謝芳菲口吃不清的說:「姐,姐——不——哭」
王如韞的眼淚掉的更厲害了。謝芳菲安撫著她,嘆氣說:「如韞,我曾經也想過死呢。有一次差點就死掉了,不過,還好,老天爺還沒有瞎眼。自從那以後,我就說,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能自暴自棄,絕對不能自己殺死自己。如韞,你看著小文,你就會有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世界上的東西,什麼都不為,就為自己,也該好好的活下去。命終究還是自己的,受苦,受折磨的還是你自己。同樣的境地,你想寬一點,也是讓自己好過。自虐是沒有用的。」
小文什麼都不知道,笑嘻嘻的讓王如韞抱在懷裡。猛的伸出手,胡亂的抓住她的頭髮。王如韞一聲慘叫。謝芳菲連忙搶上去,一邊罵,一邊用手將他五根手指一一扳開。看見他手裡的髮絲,大叫不妙,抱過他,瞪著眼睛,用力在他屁股上打了兩下。小文大概還沒有見過她這麼兇狠的表情,又被打痛了,嚇的「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王如韞眼睛裡冷不防的痛出眼淚來,表情像重新活過來一樣。半晌才回過神來,見謝芳菲還在打小文,連忙攔住她,說:「好了,好了,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你打的也不手疼!」謝芳菲就等她這句話呢,立馬就住了手,又罵了兩句小文。可憐的小文連哭也不敢哭,撇著嘴,含著淚,一動都不敢動。
兩人完全料不到會來這麼一段意外,謝芳菲只覺得有些啼笑皆非。本來還想借小文來安慰鼓勵王如韞的,沒有想到他卻在這個時候搗起亂來。
王如韞被小文這麼用力一扯,倒想明白過來,嘆氣說:「被小文這麼一鬧,我的心情倒好的多了。就像芳菲說的,看著小文,就會覺得一切都不那麼糟糕了。我進宮幹嗎要先死呢,我總要看著想我死的人比我先死我才會甘心呀。」
謝芳菲鬆了一口氣,不管她到底是怎麼想,只要不再成天想著死這回事就可以了。她目前總算是打算好好的活下來了。以後,以後的事情,還是那句老話,等以後再說吧。
謝芳菲和容情還有吉士瞻等人不等建康的局勢再有變動就準備離開了。還是來時的高船像山的脊背一樣在秦淮河畔矗立著。謝芳菲帶著小文俯在船頭看熱鬧的人群的時候,茫茫人海里,居然也能夠看見的見他!一旦你心裡有了那個人,那麼,無時無刻都在想念!
他就這樣孤身一人立在遠處的一葉扁舟上,一樣的衣杉,一樣的魂牽夢繞,卻看不清楚表情。秋開雨迎著秦淮河*奢華的風,負手而立,完全側對著謝芳菲,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看她一眼。像是事不關己,純粹欣賞風景而已。
謝芳菲忽然就恨起他來,戀戀不捨的狠狠的看了他兩眼,抱起小文快速回艙房裡去了。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
回到房間,如坐針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總想要出去,就像外面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扯著自己的手腕似的,總想要將自己往外邊拉去,緊緊的扯著,勒出一條鮮明的細痕,手都青黑了。船身忽地一顫,終於起航了,沿著河道快速的奔跑。半晌,她終於坐不住了,熬不下去了,飛快的跑到船尾,著急的看去,員處只剩下一丁點的淡黑的影子,模糊不清。
離愁漸行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謝芳菲想著他,想著他的一切,順帶想著他在建康的真正目的,分外的寂寞難熬。有一天實在忍不住,旁敲側擊的問容情:「現在的水雲宮還是一團亂沙嗎?」容情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麼,他也想要趁機斷了謝芳菲的痴心妄想,徹底斷了她的念想。實話告訴她:「秋開雨這次來建康就是為了重新懾服魔道中的人。已經殺了水雲宮裡反對他最厲害的單雄了,重新成為水雲宮的宮主。到現在,沒有一個人敢忤逆他的意思。他如今挾著太月令正準備一統魔道,唯一的阻力就是劉彥奇所代表的補天門。其他幾個門派無不在觀望。誰佔了上風,自然就倒向哪一邊。芳菲,他已經不會回頭了。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早就不會回頭了!你還打聽他的事做什麼呢!你何必再想著他!」
謝芳菲沒有想到他這麼快就重掌了水雲宮,甚至連整個魔道也快臣服在他的腳下,況且,況且,一旦蕭寶卷登基,他稱霸天下的雄心差不多也快實現了吧。可是,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完全不是這樣的。謝芳菲又無望又心痛,他真的不打算回頭了。射出去的箭,已經收不回來了。
航船一路東行的時候,和上次秋風寂寥的情況又大大的不同,到處是勃勃的生機。空山分外寧靜,朝雲分外流動。到了武漢,船從長江上轉下來,進入漢水,沿著漢水一路北上,不日即將到達雍州。
第五十九章
船還沒有到雍州,吉士瞻特意過來告訴謝芳菲王敬則兵敗被殺的訊息。謝芳菲沉默半晌,然後嘆氣說:「其實王敬則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匆促起事,根本就沒有成功的可能。可是還是要孤注一擲,不然不會死心。他如果不叛亂,蕭鸞也不會放過他。這樣被殺,總好過被蕭鸞賜死,同樣的誅滅九族。他只不過是一個沒有什麼運氣的野心家罷了。我在建康的時候恨不得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是現在聽到他被殺的訊息,卻是,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失落悲哀,似乎看到自己將來遲早也是要走上這一條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