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菲暗中嘆了一口氣,眯著眼睛說:「容情,我很難受。」不止是身體上的,還有精神上的。容情湊過來,有些緊張的問:「哪裡難受?要不要找大夫?」謝芳菲搖了搖頭,無力的說:「不用了,躺一躺就好了。你陪我說一說話。」容情笑說:「那說什麼好呢。」謝芳菲微微的笑了一下,說:「那就說一說你小時侯的事情吧。我正想聽故事。」
容情也笑了,說:「我小時侯沒有什麼好說的。」謝芳菲說:「那你就隨便揀一些說吧。說一說你的身世,父母什麼的也可以呀。」容情靠在椅子背上,緩緩道來:「我很小的時候,聽伺候師尊的老僕李叔說過,師尊是從妓院裡將我給抱回來的,所以我很討厭去妓院。師尊為什麼會去妓院,為什麼收我為徒,從來都沒有說起過。我也不敢問,後來漸漸的就淡忘了。現在根本不想知道。」謝芳菲沒想到容情的身世居然如此迷離,像是隔著一層紗看園子裡的景緻,不甚清晰,總有些遺憾。眼皮有些沉重,仍然追著問:「那後來呢?」
容情說:「後來,後來就跟著師尊習武了。師尊那時候還沒有這麼神聖的聲譽,天南地北,東奔西走,漂泊不定。隔很久才見到他一次。等到我稍大一點,師尊開始正式教我道家的功夫。白天煉基本功,晚上修內功。教我背口訣,然後讓李叔指導我。每過一段時間親自指導我一次。一直以來,我都有些怕師尊。不過師尊對我武功的進展不怎麼放在心上。練到哪算哪,從來沒有催促過我……「故意將聲音放的又低又沉,引得人昏昏欲睡。
謝芳菲果然抵擋不了,闔上眼皮,沉沉的睡了。秋開雨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停下來。將她額頭上捂熱的毛巾取下來,換了涼的敷上去。額頭似乎不那麼燙了,臉上不正常的紅暈也退下去了。
容情怕她夜裡病情有變化,再說端茶遞水,替換毛巾也需要人,乾脆坐在一邊閉目運功。謝芳菲這個病來的快,去的也快,早上睜開眼睛,已經恢復了大半。看見房間裡的容情,有些吃驚,輕輕的坐起來,沒想到還是驚動了他。
容情靠近她,笑著說:「你醒過來了呀,覺得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伸出手在她額頭了量了一下,說:「還好,溫度已經退下去了。」謝芳菲呆呆的看著他,半天才說:「我已經沒事了。容情,你一個晚上都在照顧我?」容情笑說:「沒有事就好。我也沒有做什麼。」
謝芳菲笑:「我迷迷糊糊裡感覺有人不斷在換換毛巾,還說沒什麼。真是辛苦你了。」往常她生病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這麼寸步不離的守過夜。謝芳菲的鼻子又有些塞,趕緊壓下去,說:「你去叫人進來伺候梳洗吧,我也該起來了。」容情問:「不多躺一會兒?」謝芳菲搖頭:「渾身有些痠軟,起來走動走動,舒展舒展筋骨。」
容情忖度著她要起來,有些不方便。答應一聲,走出來,去後頭叫她隨身伺候的丫鬟。謝芳菲正要披衣起來,聽見外面有人叫嚷:「芳菲,你病好了沒?」原來是王茂。謝芳菲笑起來,這個人,一大早的就敲鑼打鼓的鬧,提高聲音說:「王大哥,請進。」王茂大咧咧的走進來,見到還未起床的謝芳菲,說:「我見你房間的門大開著,還以為你早就起來了呢。順路走到這裡,所以來看看你。臉上的氣色不錯,病好了沒?」
謝芳菲笑說:「多謝關心,沒有什麼大礙。只不過,這——順路的人情!」王茂笑說:「你這個病秧子,七癆八傷,三病五災的。我還記得來看你,相當不錯了。你倒挑三揀四起來。這裡是上好的燕窩,聽說病人吃了很好的,我特意送過來。可不是什麼順路的人情吧。」兩個人笑鬧了一陣,容情才回來,後面並沒跟著丫鬟。
王茂笑說:「今天趕巧,容情這麼早也來看你了。」容情打了聲招呼,有些尷尬。謝芳菲笑說:「他昨晚照顧了我一夜,還沒有走呢。」轉頭問容情:「春兒呢,怎麼沒見她進來伺候。客人來了,也該倒杯茶。」容情找了一陣,沒有找到春兒,也不在房裡,可能有什麼事,暫時出去了。王茂聽見容情一個晚上沒有離開,笑嘻嘻的看著他,也不說話,眼睛裡全是曖昧。
容情臉皮薄,禁不住他這麼看著,找了個藉口回去了。倒是謝芳菲坦然自若,視而不見。在一邊說:「你也不是什麼生客,自己倒茶吧。」王茂有心說幾句打趣的話,轉念一想,又怕勾惹起她的傷心事,隨即作罷。只笑著說:「難道我專為了你的茶才來麼。哪有你這麼待客的。算了,算了,你一個病人,也不好慪你。躺著休息吧,我也該走了。」謝芳菲點點頭,說了兩句話,也不留他。
王茂有一次喝醉了酒,一時口快,將這事說了出來。容情在謝芳菲房裡待了一夜的事情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傳開了。雖然沒有什麼,可傳到後來就有些不像樣,繪聲繪色,有模有樣的。謝芳菲卻毫不知情。
建康傳來訊息,尚書右僕射江祏聯合侍中江祀等朝廷重臣,發動宮廷政變。蕭衍看完訊息,放在燭火上燒了,笑著說:「士瞻的話果然不錯。江祏他們打算廢黜蕭寶卷,另立新君。不過這個新君卻爭執不下。江祏要改立蕭寶卷的胞弟江夏王蕭寶玄,而江祀卻堅持要改立始安王蕭遙光。」
吉士瞻笑說:「照這個情況,不用猜也知道,必敗無疑。」蕭衍點頭:「雙方相持不下,走漏了訊息。據說是蕭寶卷身邊的那個吳有告的密。蕭寶卷先下手為強,已經誅殺了江祏全族。連親弟蕭寶玄也不放過,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蕭遙光不愧是老狐狸,老奸巨滑,事發前就逃離建康了。」
謝芳菲在一邊忽然說:「蕭遙光也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他被逼到絕路,一定會孤注一擲,舉兵造反。不過是垂死的掙扎,步上王敬則的後塵。」不要說蕭寶卷,就是秋開雨也絕不會放過他。一定會利用蕭寶卷將他趕盡殺絕。蕭遙光窮途末路,離死不遠了。
蕭衍贊同的說:「蕭遙光強弩之末,不用放在心上。不過,蕭寶卷身邊的那個吳有,我倒注意起他來。此人見機極快,心狠手辣。不等眾人趕來,一刀先將江祏給殺了。蕭寶卷本來還想留下蕭寶玄的,也是此人一番厲害分析,使蕭寶卷下定了殺蕭寶玄的決心。這個人,心計深沉,不得不防。」眾人點頭。謝芳菲有些不解,秋開雨難道在建康,聽起來很像他的行事風格。可是這個時候,他應該在武當呀。
謝芳菲吃完飯,從大廳裡走出來,見到侍衛們聚在一塊,交頭接耳的議論,神情緊張,連謝芳菲走近了也不知道。謝芳菲笑一笑,不以為意,人之常情而已。從他們旁邊悄悄的走過,隱隱約約聽到秋開雨的名字。不由自主的停下來。有一個侍衛發現她,眾人趕緊住了嘴,笑著行禮。謝芳菲決定打聽清楚,免得心裡老懸著根線,不得安寧。笑著問:「究竟什麼事情,大家這麼激動。」
這些侍衛心直口快,沒有任何的顧忌,笑說:「真的出了大事。芳菲小姐沒有聽說嗎?江湖上有個傳言,說秋開雨已經將天乙真人殺了。」謝芳菲猛然退後一步,差一點站不住。其中一個侍衛接著說:「真是可怕的傳言。天乙真人武功蓋世,怎麼會被殺呢。一定是謠傳。」
另外一個反駁:「那也說不定。這個秋開雨我們是親眼見過的。當年還在建康的時候,他獨身闖進府來,一掌數條人命,地上全是屍體,沒有人擋的住他一招半式。聽說他武功又精進了。別人我不相信,他這個大魔頭,不是不可能。」說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有一個侍衛又說:「大家還記得臥佛寺外天乙真人和秋開雨的比武麼。那個時候天乙真人就拿不住他。現在,」說著搖了搖頭,眾人一陣唏噓,感嘆說:「魔長道消,魔長道消呀。如今都是什麼世道!」
謝芳菲聽不下去,慢慢的走了幾步,尋了個石凳坐下來。心裡一陣緊一陣松的攪動起來。松的是秋開雨活下來了,這麼多天吊著的心總算鬆了一鬆;緊的是天乙道長就這麼死了,容情,容情不知道怎麼樣了,心口仍舊箍起來,越來越緊。撐著頭,無措的坐了半天,手腳都麻木了。過路的丫鬟將她扶回去。謝芳菲枯坐在房間裡更加的難受。她要去看看容情。
急匆匆的穿過後院,用力拍打容情的房門,半天都沒有人應。更加著急,使勁踹了一腳,房門紋絲不動,腳尖撞的生疼。下人聽到動靜,趕過來,見是她,連忙說:「小姐,容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一直沒有回來。」謝芳菲喘氣說:「他有說去哪裡嗎?」下人搖了搖頭。
謝芳菲一處一處的找,見人就問。又要出府,守門的侍衛攔不住,驚動了蕭衍。謝芳菲含著淚說:「大哥,我聽說天乙道長他……,容情不知道哪裡去了。」蕭衍明白過來,柔聲安慰他:「不要急,容情不會有事的。你這麼瞎找也找不到。你先回去,我派些侍衛出去。」謝芳菲點點頭,魂不守舍的走回去。慌不擇路,卻來到容情的住處。讓下人將房門開啟,坐在桌子邊乾等。容情總要回來的。晚飯也在他房裡吃的,可是,容情還沒有回來。
謝芳菲等的又燥又累,眯著眼,伏在桌子邊上。迷糊間聽到推門的聲音,驚醒過來。睜開眼,漆黑一片,桌上的燈不知道怎麼滅了。謝芳菲試探的問:「容情,是你嗎?」沒有回答,只聽到腳步聲。站起來,摸索著要點燈。對他房間不熟悉,磕磕碰碰的撞到桌子腳,痛的叫起來。
容情趕緊過來,扶住她,移到椅子上坐好。一直沒有說話。謝芳菲等的心都焦了,抓住他,低聲說:「容情,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我很擔心你。」容情萬萬想不到謝芳菲會在他房裡等他。冷的心口流過一道熱流,半晌說:「不用擔心,我出去了一下。我已經回來了,沒有事了。」聲音有些嘶啞。黑暗中聽起來分外清晰。
謝芳菲真心的說:「容情,我做不了什麼,不過,我可以陪著你。我傷心難過的時候,也希望有人可以安安靜靜的陪著我。」容情就那樣站在那裡,沒有說話。謝芳菲不敢提天乙真人的事情。
謝芳菲睜眼仰看著他,眼光流動。黑暗裡,容情依然看的清清楚楚。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分外的寂寞難熬。他剛受了一場打擊,現在心上人這樣看著他,一點抵抗力都沒有。謝芳菲什麼都看不見,外面星月無光,喃喃的說:「容情,你不要難過,總會過去的。我父母離開的時候,我也很難過,簡直不想活了。可是,還是走過來了。只要熬一熬,總會過去的。」
容情彎下腰,抱住她,將她的話吞進自己的肚子裡。謝芳菲掙脫不開,又說不出話,全身都被他箍的緊緊。拼命搖頭也沒有用。謝芳菲憋著氣,真的急了。容情忽然停下來。謝芳菲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拼命喘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領口有些開了。待她稍稍冷靜下來,責備的心也沒有了,只剩下滿腔的同情和憐惜。又歇了一會兒,站起來,低聲說:「容情,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剛邁步,容情一手扯住她。謝芳菲一掙就掙開了。想了想,回頭笑一笑說:「容情,你放心,我沒有生氣。你也不要擔心了,總會過去的。見到你沒事,我很高興。我走了。」
容情的聲音沉沉的砸下來:「芳菲,你還是忘不了秋開雨嗎?」謝芳菲驀地停住了腳步。「你忘不了他也不要緊,我總是等你的。可是你,你能不能不將我推開?」容情的音調像是空中揚起的塵埃,虛浮輕飄,沒有真實感。
謝芳菲沉默半晌,走近他,說:「容情,我配不上你。我內疚,我,甚至自卑。」容情用手摸著她溼潤的眼瞼,嘆氣說:「你為什麼一直這麼想?任何人都配不上你,甚至我自己。」情人眼裡出西施。情人眼裡的事物都是主觀亮麗的。說完吻著她的嘴角,一下又一下,永不滿足。謝芳菲遲疑了一下,還是偏了偏頭。容情沒有強迫她。
謝芳菲緩緩的說:「我一點都不好,我連身子都不是乾淨的。」聲音的餘韻拖了泥,帶上水,沉重艱澀。自己身上滿是泥水,還濺了容情一腳。她雖然不在乎,可是容情想必在意。容情怔住了,想到那天,秋開雨挾持了她,一夜未歸。伸出手,用力抱住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說:「我喜歡的是你,不是這些。我喜歡的是你,芳菲。如果因為這個而將我拒絕,我是不會死心的。我連自己都不顧了,還會在意這些!」
謝芳菲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秋開雨,似乎只存在夢裡,可是她依然不肯放手,哪怕抓住的是一團空氣。容情,將心比心,她也說不動容情。對容情來說,她何嘗不是夢。總有人要醒來,她狠心的說:「容情,你知道,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秋開雨,我想我始終忘不了他。」
容情不為所動,擺開來說:「秋開雨和師尊在天柱峰頂的練劍石上比武。那個地方,武功差一點都上不去。師尊一生專心武道,從來不畏懼挑戰,可以說,雖敗猶榮。而秋開雨,芳菲,現在,他已經統一了魔道,除了不知道躲到哪裡去的劉彥奇。魔道中人人都奉他為‘邪尊’,一呼百應。芳菲,他完成了魔道中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霸業。野心正熾,他不會要任何人的。」他不會因為任何人而誤了他的大事。
容情的這句話打中謝芳菲的死穴。謝芳菲放不開,可是秋開雨早就丟開了。謝芳菲不相信——怎麼敢相信!她已經站到懸崖邊上,還是不相信自己腳底下是萬丈的深淵,只因為天還沒有明,看不清楚,她還沒有死心。容情慢慢說:「芳菲,不要再等他了,他已經放開你了。」
謝芳菲帶著孩子的倔強,搖頭說:「不,容情,不會的。我知道不會的。」自欺欺人,謝芳菲寧願自欺欺人。活在欺騙裡比活在現實裡容易。容情心疼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太殘酷,她受不了。走上前,擁著她,輕拍著她,哄著她。芳菲,總有一天會看清楚的。她不看清楚不行!她總要接受的。暫且,暫且就這樣吧。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第六十八章
外面的形勢也一天比一天殘酷。蕭衍對著眾多的僚佐凝重的說:「如今的蕭寶卷性情大變,行為乖僻,手段狠毒。蕭遙光果然起兵奪位,蕭寶卷派右將軍蕭坦之*,已經平定了。狡兔死,走狗烹,蕭坦之也立即被殺。又瞅準機會,搶先下手,將尚書令徐孝嗣,衛尉劉暄等人殺的一乾二淨。如今朝中六貴,一個不剩。我擔心建康的三弟,四弟他們會遇害。」
眾人紛紛商討應對之策,勸蕭衍儘快將他們接過來,免遭蕭寶卷的毒手。謝芳菲耳朵裡轟然作響,她聽到的是謝脁的死訊。蕭遙光逼他造反作亂,他沒有答應。蕭遙光找了個藉口將他殺了。他臨死前還想著謝芳菲,讓人將「焦尾」帶給她。謝芳菲見琴如見人,眼淚潸然而下。清俊儒雅,才華橫溢的謝脁就這樣無辜被殺;丰神俊逸,文采*的一代才子就這麼隕落消沒了!就這樣死了。惜哉!哀哉!痛哉!
謝芳菲抱著「焦尾」,展開謝脁寫給她的絕筆信,字字深情,句句絕望,整篇都是血和淚寫就的。謝芳菲讀的肝腸寸斷。他不屑與蕭遙光同流合汙,為了保全謝家的名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謝芳菲兩隻眼睛哭的又紅又腫,啞著聲音讓丫鬟們備齊檀香燭臺等祭祀用品。又吩咐馬車在門外候著。眾人本不贊成她出府,可是見到檀香燭臺等物,默然不語。蕭衍嘆氣說:「讓容情陪著你一起去吧。早去早回。」謝芳菲抱著小文上了馬車,容情在旁邊跟著,直奔城外的漢水。
尋了一處地勢平坦的河段。謝芳菲面對漢水擺上燭臺,點上檀香,對著漢水拜了三拜,然後插上去。抓著小文的手也拜了三拜,代他上了香。容情也祭奠了一番。謝芳菲對著滔滔的河水盡情哭了一通,小文嚇的也哭起來。好不容易止住了淚水。謝芳菲掏出謝脁的絕筆信,放在檀香上燒了。河面上風大,燭臺上的菸灰一陣急轉,瞬間飛遠,沉到漢水裡去了。
謝芳菲看著江面發了一陣呆,拿起「焦尾」,輕輕擦拭,說:「這把名琴,一直都是謝家是傳家之寶。謝公子生前很珍惜它,輕易不肯示人。人死燈滅,性命都保不住,留著還有什麼用。讓它沉了吧。」說著就要拋入漢水。
容情阻止了她,說:「既然是謝家的東西,還是送還他們吧。這樣毀了,太可惜了。」謝芳菲搖頭:「謝家遲早也要滅亡的,一樣保不住。落在庸俗人的手裡,糟蹋了。不如讓它沉了,陪伴謝公子去吧。」容情嘆一口氣,沒有再阻止。謝芳菲用盡全身的力氣,狠命甩了出去。「撲通」一聲,蕩起一圈圈的漣漪。琴身是木頭制的,一時半刻沉不下去,隨著滔滔的河水一路往下。謝芳菲一直目送著,直到消失不見。良久,嘆氣說:「這樣也好。哪個人揀了去,也是一場緣分。像你說的,就這樣毀了,似乎太可惜了。」
抱起小文,對著漢水的東面拜了幾拜,悵然若失。容情勸道:「芳菲,河面上風大,我們還是回去吧。」謝芳菲沒有動,說:「我站在這裡,似乎能感覺到謝公子的亡魂。我想再站一站。」容情從馬車裡拿出披風給她披上,將小文護在懷裡。謝芳菲迎風走遠幾步,思緒翻飛。
謝芳菲記憶中的謝脁,更多的是後人筆下的謝脁,李太白「一生低首謝宣城」,謝宣城就是指謝脁。謝脁時運不濟,命途多舛,一生坎坷,謝芳菲十分憐惜。一個人沿著河面走了半里來路,才折返回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隨著河面上的風都遠去吧。
謝芳菲接過容情手中的小文,已經睡著了。輕聲說:「我們回去吧。謝公子也該安息了。」登上馬車,隨著容情一起回去了。
蕭遙光的兵變還沒完結,崔慧景又發動叛亂。蕭寶卷居然飛書向郢州刺史蕭懿求救。蕭衍接到訊息,來不及阻止,蕭懿已經揮師東下。蕭衍憂心忡忡。蕭懿在石頭城一舉擊殺崔慧景,解了建康之危。蕭寶卷為了將他調離郢州,特意封他為尚書令。東晉南朝,尚書省是國家最高政務機關,而尚書令是尚書省最高行政長官,相當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蕭懿手握大權,春風得意,躊躇滿志。待在建康的諸位也都揚眉吐氣,興高采烈,同歡合慶。蕭衍去信說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臣子始終沒有好下場。如果借平亂的威信,共圖大業,可建萬世之功。知道蕭懿忠心,恐怕說不動他,還勸他速還郢州,免得逼留建康。一旦被迫放下兵權,後悔就來不及了。蕭懿等人對蕭衍告急的書信置之不理,認為純屬危言聳聽,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們不聽,蕭衍著急也沒有辦法。
大變終於來臨。等到蕭懿等被殺的訊息傳到雍州的時候,舉城震驚。蕭衍氣怒攻心,以為所有人都命喪蕭寶卷之手時,領軍長史徐勉卻領著蕭宏,蕭秀,蕭恢等虎口脫生的人逃到雍州來了。兄弟相見,一陣痛哭。蕭宏哽咽說:「三哥,大哥賜死,四哥他也被當街處死。你一定要替我們報仇。」眾人聽的一陣心傷落淚。蕭衍點點頭,安頓好他們,找來徐勉,問:「突然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慘劇?大哥他們在建康不是深得重用嗎?」
徐勉搖頭說:「蕭寶卷這個人喪盡天良。自從六貴被誅以後,朝廷內外人心離散,境土日削,國勢衰落,舉城怨憤。忠奸不辨,是非不分,寵信佞臣。如今的建康,小人當道。他身邊有一個叫吳有的弄臣,幾乎成了蕭寶卷的代言人,甚至可以調動兵馬。蕭家被誅和他有莫大的關係。」
蕭衍倒吸一口氣,說:「這個吳有,我也聽說過。勢力發展的這麼快,已經可以調動兵馬了!難道建康的貴族權臣就任由他坐大?」
徐勉嘆氣說:「怎麼會沒有行動。可是朝廷六貴都被他鬥下來了,誰還奈何的了他。」一邊的王茂不由得說:「徐大人,六貴被誅和這個吳有也有關係嗎?」徐勉說:「我冷眼旁觀,和他絕對脫不了關係。建康有傳言,蕭遙光之所以舉兵造反,就是被他逼的走投無路。而崔慧景的叛亂也是由他一手挑起來的。徐孝嗣,劉暄都是他親手處決的。」
眾人簡直不敢相信,沒有想到事情背後竟然是這個吳有一手在操控。蕭衍陰狠的問:「他和我大哥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徐勉嘆氣說:「建康宮裡有一個叫徐濯甫的宮臣是我的心腹。據他說,蕭寶卷之所以飛書向蕭大哥求救,全是這個吳有的主意。後來,不知怎的,你暗中挑動右僕射江祏和江夏王蕭寶玄謀反一事被吳有知道了,蕭寶卷聽了後,大發雷霆,以為蕭大哥也參與其中,和一眾心腹暗中制定了捕殺的計劃。」
蕭衍遲疑了一下,說:「我聽宏弟他們說,是大哥自己不肯逃的?」徐勉點點頭,悽然的說:「蕭大哥見蕭寶卷奢侈淫樂,半夜出遊,攪得建康的官兵提心吊膽,心神不安,有心規勸,有一次衝撞了他。蕭寶卷回來後,極為不滿,破口大罵,透露了捕殺的計劃。徐濯甫探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急忙找到我。我憂心如焚,立刻準備了一條小船,勸蕭大哥星夜逃亡雍州。蕭大哥怎麼都不肯離去,正色說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叛走的尚書令。其實在這之前,就有手下勸蕭大哥不要坐以待斃,應該趁早廢黜蕭寶卷及其心腹黨羽,蕭大哥怎麼都不聽。蕭寶卷賜死,蕭大哥還沒有醒悟,臨死前上書說「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
「吳有借這個藉口,舉城搜捕蕭家的人。蕭融小弟一時不察,被捕處死。蕭宏,蕭秀,蕭恢等小弟提前得到訊息,逃了出來。吳有派人四處搜查,懸賞通緝。眾位小弟東躲西藏,吃了許多苦頭。我暗中派人找到他們,藏在府裡。等形勢鬆緩下來,就將他們送過來了。」
蕭衍搖頭:「大哥完全是愚忠。蕭寶卷哪裡像個君王!大哥怎麼會如此糊塗。」眾人都沒有說話,對蕭懿的行為不予置評。謝芳菲心裡暗暗的想,愚忠到如此地步,簡直駭人聽聞。蕭衍沉著臉說:「這個吳有越來越讓我吃驚。手段一次比一次厲害,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害的我蕭家骨肉分離,家破人亡。將來攻入建康,第一個不放過的就是他。不將他千刀萬剮難以消我心頭之恨。」
謝芳菲聽的蕭衍發這樣的毒誓,心驚肉跳。上次左雲偷偷潛進雍州,費盡心思,空手而回。這次,秋開雨終於將矛頭直接對準蕭衍本人。一齣手,深謀遠慮,雷厲風行,牽連眾多。謝芳菲十分矛盾,有苦難言。
吉士瞻對吳有也不瞭解,皺著眉頭問:「這個吳有究竟什麼來歷?翻手為雲
覆手為雨,將整個建康玩弄於股掌之間。」蕭衍回答:「我調查過他的來歷,沒有什麼問題。如今看來,此人大不簡單。」
徐勉欲言又止,神情迷惑。蕭衍見了,說:「徐長史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徐勉面有難色,仍然沉吟不已。蕭衍會意,笑說:「你放心,這些都是我的心腹手下。數年來跟著我出生入死,不知經歷過多少苦難。我連他們都不相信的話,還相信誰呢。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絕對相信他們。」
徐勉有些尷尬,抱拳說:「不是我不相信大家,而是事關重大,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純粹是一些猜測。」蕭衍見他臉容嚴肅,鄭重其事,忙問:「究竟發生什麼事?」徐勉猶疑了半天才說:「這個吳有恐怕是魔道中人。」一語驚起千層浪,眾人皆驚。謝芳菲愕然的看著他。
看著眾人全都疑惑的看著自己,徐勉慢慢的解釋:「魔道中人行事詭異難測。不過亦有鐵錚錚的漢子。我知道有一個叫單雄的人,行為固然乖張,有違常理,卻胸懷坦蕩,不是宵小之輩。據說他有一陣子被魔道中人追殺,後來不屑於躲藏遮掩,光明正大的站出來。
打鬥間大聲說:‘不要以為躲進皇宮就萬事大吉,蒼天自然有眼!’話還沒有說完,人已經死了。我有個手下正好藏在附近聽到了,他也知道一點魔道的事情,覺得事有蹊蹺,就和我說了這件事。一開始我也覺得茫然無緒,不知所云。可是看那吳有的行事手段,和魔道中人很有幾分相像,詭譎難測,心狠手辣,不留餘地。我想起單雄臨死前的話,不由自主的就想到吳有身上去了。越想覺得越有可能。」
眾人一時無語。蕭衍仔細思索了一遍,說:「雖然調查過他的來歷,難保不是假的。如果真的是假的話,心機就太厲害了。行事如此小心謹慎,他的來頭就越驚人。吳有這個人,一定不能輕視。」
吉士瞻在一旁分析:「聽了徐大人的話,我認為這個吳有極有可能是魔道中人。魔道中人近年來活動頻繁,野心勃勃。尤其是秋開雨,聽說他現在已經統一了四分五裂的魔道。一盤散沙的魔道在他的統領下空前的團結起來,力量驚人。依秋開雨的野心,遠不止統一魔道那麼簡單。他如果想插手天下的事,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在朝廷內外穿插奸細臥底。我甚至懷疑,這個吳有就是秋開雨的人。只要想一想,事實真是這樣的話,秋開雨等於間接控制了整個南齊。蕭寶卷如此昏庸無能,正好成了聽命於他的傀儡。」
蕭衍猛然站起來,咬牙切齒的說:「秋開雨,一定是秋開雨,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碎屍萬段,不得好死!我現在才想起來,蕭寶卷處決六貴的手段太厲害了,時機拿捏的分毫不差,一個陷阱連著另外一個陷阱,行動迅速,乾淨利落。短短幾個月,將託孤大臣殺的乾乾淨淨。還有飛書向大哥求救這件事。蕭寶卷對我一向猜忌,放著那麼多的手握重兵的刺史皇族,怎麼單單向大哥求救呢。原來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煽風點火。這樣看來,蕭寶卷受人唆使,一開始就沒安過好心。可嘆大哥到死還在為他賣命!」
徐勉接著說:「不僅如此。尚書右僕射江祏和侍中江祀謀反的時候,建康城裡魔道的人特別多。還有左雲,也在建康,有人親眼見過他。軍隊裡偷偷的有謠言,說蕭遙光不是自殺死的,是被人一掌打死的。蕭遙光老奸巨滑,怎麼會不留後路呢。說他自殺,我也不信。」
王茂這個時候忽然說:「蕭遙光當年發動整個雍州的兵力擒殺秋開雨。秋開雨怎麼咽的下這口氣!蕭遙光如果真的是被人一掌打死的,殺他的人一定是秋開雨。除了他,別人沒有這樣的本事。」
蕭衍憤怒的說:「這個秋開雨,我絕不會放過他。吳有是魔道中人,*不離十。蕭家人的命不但要蕭寶卷來還,還要秋開雨血債血償。」蕭懿的死使得蕭衍和蕭寶卷公開對立。
謝芳菲冷汗涔涔的回到自己的房間。秋開雨就是吳有這件事,還有左雲秘密潛進雍州一事,她始終沒有說出來。不管蕭衍對別人怎麼樣,對她一向信任有加,關心備至,猶如兄長。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他收留了自己。謝芳菲愧疚不已,內心受到強烈的譴責,折磨的她日夜不安。
謝芳菲終於受不了自己的譴責,心口裡像進了沙,跳一下硌一下,到處不舒服。她懊悔無措之下問容情:「如果一個人良心不安,怎麼辦才好?」這麼沒頭沒腦的問題,容情自然回答不了,問:「良心不安?誰良心不安?怎麼了?」謝芳菲開始沒有回答。可是她實在受不了,熬不住了。
嘆氣說:「我,是我自己良心不安。」容情見她眉宇間時時流露出難以排解的愁悶,問:「芳菲,你因何事耿耿於懷,放不開呢?」謝芳菲垂首搖頭,低聲說:「不是耿耿與懷,是我自己看不起我自己。我明知道不該怎麼做,可是,可是還是這麼做了。為人做事最緊要的東西,我都丟棄了。我大概是瘋了。」
容情笑著寬慰她:「芳菲,不用這麼自責。你明知道這樣不行,還是這樣做了,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你受了這麼多的煎熬,已經夠了。事情哪裡有絕對的對與錯呢。就算做錯了,人生在世,哪能不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謝芳菲依舊愁眉不展,說:「容情,我不知道我下次還會不會繼續犯這樣的錯誤,我阻止不了自己。我試過了,還是不行。這是最可怕的。我心裡似乎欲罷不能。我,我,我大概是瘋了。」
容情更加的糊塗,什麼事情這樣的複雜。不解的問:「芳菲,我還是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事情?」謝芳菲想說又說不清楚,掙扎了半天,無力的說:「你還記得上次左雲偷偷和丁老爺密謀一事?我一直瞞著大哥。」容情愣了一下,隨即說:「原來就是這個事情啊。沒有說就沒有說吧,不用這麼自責。你不是已經幫大人順利解決了這件事情。說不說有什麼關係。」關係大著呢。蕭衍如果知道雍州民變秋開雨也參與其中,左雲可能離不開雍州。雍州完全在蕭衍的掌握之下。要殺左雲絕不是難事。
謝芳菲黯然,搖頭:「不止這些,不止這些。我實在不應該。我怎麼能這樣做!」容情漸漸明白過來,其中牽涉到蕭衍和秋開雨的鬥爭。芳菲夾在中間,左右不安,坐立不是。謝芳菲用手撐住頭,喃喃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心裡很不安,我已經不是謝芳菲了。」
容情輕撫著她,柔聲說:「不用自責內疚,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沒有真正做過什麼十惡不赦,不可原諒的事情。就當做沒有發生過好了。」謝芳菲聲音哽咽:「容情,我試過了。可是做不到。」容情拍著她,慢慢說:「我有一個辦法。你只要想,這些事是你自己的秘密,不想說出來,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就可以了。沒有什麼不安的,誰都有不想說出來的事情。」
謝芳菲柔腸百轉,聽容情這麼一說,稍稍寬解。誰都有秘密。就當成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吧。都過去了,徒然折磨自己。她這樣口問心,心問口的一陣調整,果然舒暢了許多。容情什麼都不問,半句責備的話都沒有,一味的袒護自己。謝芳菲感動起來。抓住他的手說:「容情,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現在沒那麼難受了。」
容情笑說:「想通了就好了。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情,鑽進去,就出不來。可是轉個彎,退一步,海闊天空。」事情仍然沒有解決,謝芳菲的內疚暫時算是壓制下來了。但是,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