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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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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秋開雨緊緊擁著她,嘆氣說:「芳菲,我不贊成你和我一起去。」他是知道謝芳菲的,殺戮不適合她。何況天乙真人當年還救過她,這未免有些殘忍。謝芳菲看著他,緩緩說:「開雨,你知道,我也不贊成你去。」可是她知道阻止不了他。秋開雨決定的事情是早已潑出去的水,永遠都收不回來。

謝芳菲端正的坐好,說:「開雨,你知道這有多危險?不論成功與否,你都將陷入絕境。人的名字,樹的影子,天乙道長不是浪得虛名之輩,你這一去,你這一去……」,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她說不下去。她滿心的擔憂,滿心的悽苦,化不成語言,只能鬱結在心口裡,總有一天,她會受不了的。

她還記得小時侯吃黃連的事情。她什麼都不知道,懵懵懂懂的吞了下去,此後一個月,心裡口裡似乎還殘留有黃連的苦味。其他的味道她已經嘗不出來了。秋開雨也是這樣,一樣的苦,可是其他的味道她已經嘗不出來了。她的味覺,她的心裡早就牢牢的記住了這個滋味。口味這麼重,其他的味道怎麼滿足的了。

秋開雨先是輕拍著她說:「哦,芳菲,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可是,就連這些欺騙的話他也不願多費唇舌,隨即看著謝芳菲,一字一句的說:「芳菲,我一定要去。天乙老道,就算沒有劉彥奇,我也一樣要去找他的。誰叫他是江湖的至尊,誰叫他是眾矢之的。他要坐在這個位子上,就要接受別人的挑戰。我要完成統一魔道的大業,就必須做這些事情。芳菲,每個人都應該做他自己該做的事情。你,你也有自己該做的事情。你不應該去的。」他還是擔心謝芳菲,他不想謝芳菲捲進來,不想看她為難痛苦。那是他自己該做的事情。秋開雨的心志和信仰不會因任何人有所改變。他經歷過世間最嚴峻的磨練,不然,他走不到今天,他早就成為亂崗裡的一撮黃土了。

謝芳菲低著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雙手握住他的右手來回的揉搓,像是搓在細細的砂紙上,手心裡些微的有點疼,粗糙的,溫熱的,安心的,還有愛。兩個人沒有說話。半天,謝芳菲才低低的說:「我剛才一陣心問口,口問心的掙扎。你這樣一個人,壞事做盡,對我也是這樣的狠心,活該去送死。可是,可是,我不得不妥協,不得不對自己的心妥協。我心裡,我心底裡還是擔心你。此去凶多吉少,我知道的。上次,天乙道長之所以讓你走,一定是因為,他覺得勝之不武。他雖然無情,可是一樣的驕傲。這次不一樣,他沒有任何的顧忌,是你主動送上門去的。兩個人,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沒有第三種情況。你說你遲早要找上他的,可是,你現在去找天乙道人和兩年後去找他當然是不一樣的。」秋開雨正當盛年,兩年後又是一番修為。而天乙真人畢竟上了年紀。是劉彥奇逼他去的。他此行不是沒有風險的。

秋開雨搖頭說:「芳菲,我一向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你最好還是不要去了。」語氣雖然輕柔,可是態度堅決。任何生死的較量需要專心致志,心無旁騖。謝芳菲跟著去只會使秋開雨分散注意力。

謝芳菲沒有再堅持,秋開雨的表情和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也想到了秋開雨一直拒絕的原因。這不是個明智的決定。謝芳菲一時間百感交集,有些絕望似的說:「開雨,我現在有些想通了。不管你這次上武當的目的是什麼,這只不過是一場堂堂正正的比武。你沒有使手段,你是光明正大的找天乙道長比試的。其他的我都不管,天下人怎麼說你,怎麼罵你,我統統不管。我只要你活下來。人的心都是偏的。」

秋開雨聽了她這樣蕩氣迴腸的表白,心頭湧上一絲一絲的熱氣,用力抱緊她,吻著她說:「芳菲,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平安安的回來的。」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愛芳菲的,而芳菲也能愛他,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現在,芳菲這樣不顧一切,不理會世俗,寬容,甚至縱容的愛他,他覺得前面就是世界的盡頭也沒有關係。他覺得以前所經歷的一切似乎就是為了今天這樣的幸運,秋開雨,秋開雨也會覺得幸運。他一向是行動派,他一向只相信自己。可是此刻,此刻,至少是真心的感動,他是真心的愛著謝芳菲,不顧一切。儘管明天,明天就有了許多的野心和顧忌。

謝芳菲反手抱住他,有些哽咽的喃喃重複著:「開雨,我只要你活下來,我只要你活下來。亂世裡,誰和誰還能天長地久,我只要你活下來。」秋開雨一直輕聲哄著情緒有些激動的她。

第二天一大早,秋開雨叫醒謝芳菲,送她回雍州的蕭府。謝芳菲始終擔心他的安全,心情有些低落。兩個人一路無語的穿過雍州最繁華的大街的時候,謝芳菲突然想到那條有些損壞的鏈子。走進一家門面氣派,富麗堂皇的銀樓。從貼身內衣的口袋裡掏出鏈子問櫃檯的掌櫃:「掌櫃的,你看這條鏈子掛鉤的地方扯壞了。還能修的好嗎?」

掌櫃的接過來仔細看了看說:「姑娘,你這條鏈子的材質特殊,非金非銀的,甚為罕見。若想尋一模一樣的質地給接上去的話,可能有些困難。不過,我們有一些相似的飾品,做工小巧,鏤刻細緻,包您看了滿意。」掌櫃的忖度謝芳菲既然巴巴得捨得花大價錢修這麼一條鏈子,一定是心愛之物。於是讓夥計拿來一些外表拋光拋的十分亮澤的銀飾品,細細的鏈身上鑲嵌著一粒鮮紅欲滴的紅寶石,高貴優雅。單看外表,確實有那麼幾分相似。

謝芳菲聽到因為材質特殊沒有辦法修補,有些失望;待看到夥計拿出來的那些銀飾品精巧別緻,心裡有些喜歡,忍不住細細翻看起來,女孩子通常都喜歡這些玩意兒。謝芳菲不打算買,不過看一看也沒有什麼損失。

秋開雨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不高興,一把將她扯遠。謝芳菲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他。秋開雨冷冷的說:「給我。」謝芳菲愕然的問:「給你什麼?」秋開雨從她手中將鏈子扯過來,當著眾人的面將鏈子給她帶上去。

謝芳菲不由自主的低著頭,任他擺弄。心裡頗有些奇怪,介面都壞了,他還一本正經的戴上去。半晌,竟然戴上了。謝芳菲先退開一步,用力低頭將後面的介面扯過來看的時候,發現兩端的鏈口扣的死死的——當然是秋開雨運功的結果。謝芳菲說:「哎呀,都扣死了,以後怎麼拿下來。」秋開雨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好聲氣的說:「不要再拿下來——省得又弄壞了。」後面的一句是他心虛之下補上去的。

謝芳菲心想也有道理,點了點頭,走出銀樓。秋開雨露的這手功夫將銀樓裡的掌櫃的和眾多夥計震的一愣一愣的。

秋開雨出來後,臉上又是另一樣的表情。矛盾的心緒,糾纏的感情,這個時候理智已經佔了上風。謝芳菲像是預感到什麼,只顧往前急行,不敢看後面的秋開雨。

秋開雨站在人來人往的鬧市中,說:「我要走了。」聲音清冷,沒有一絲的起伏。謝芳菲早就知道他是要走的,可是等真正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還是忍不住憂傷埋怨起來,直直的望著他,滿心的言語全部融進雙眼裡。像是這樣就可以將他纏繞下來,用目光將他鎖的掙脫不開。

秋開雨微微的怔了一下,將心中強烈的感情強壓下去。快速的說:「我要走了。你,你要保重。」話還沒有說完,人已經轉過身去,似乎有什麼東西緊緊的追在後面,遲一步的話,就脫身不了,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不等謝芳菲回答,使了個身法,立刻就走遠了。

謝芳菲看著他的背影轉瞬就消沒在人海里。還來不及眨眼,已經遠離,什麼都不存在了。心裡一陣空白和茫然,他還知道說「保重」這樣的話。可是,依然這麼就走了。突然的來,突然的走。眼前的情景好像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上演。謝芳菲立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過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她卻恍惚起來,一個人無依的惶恐的看著熱鬧的街市。原來的擔憂,埋怨,焦急,悲傷擱在這樣的人海里,有一瞬間的空白,什麼都不記得,差一點就忘記了。要是一直能夠忘記,永遠不再想起,將是謝芳菲此生最大的幸運。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不等謝芳菲回過神來,還在發愣傷心的時候,幾個蕭府的侍衛猶疑的靠近她,看清楚後,興奮的叫喊:「芳菲小姐,真的是你!我們還以為看錯了。你不是被秋開雨擄走了嗎?怎麼會在這裡?」謝芳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心緒還沒有恢復過來,還停留在剛才的空虛裡。那幾個侍衛爭先恐後的說:「小姐,你不知道,你被挾持以後,整個蕭府都鬧騰成什麼樣子了!我們這些人從昨天下午開始一直在打探你的訊息。連頓飯都沒工夫吃。現在你回來了,我們也大鬆了一口氣。」

散開來守護在她的身旁,作出恭請的動作,見謝芳菲神思黯然,還以為是受了驚嚇的緣故。安慰說:「小姐你平安無事的回來就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只要回到府裡就沒事了。」謝芳菲幾次有驚無險的從秋開雨手中逃出來,眾人以為這次也是使計逃出來的,對她的歸來,沒有表現特別的驚訝。謝芳菲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喃喃重複著說:「是啊,一切都過去了。只要回到府裡就沒有事了。」

王茂得到訊息老遠的迎出來,拍著她的肩膀笑著說:「芳菲,聽到你被挾持的事情,我還以為這次一定沒命了。外面的傳言那麼可怕,我們都擔心死了。就因為你,我昨天晚上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大壇酒,差點沒有醉死。沒想到第二天你又活蹦亂跳的回來了。老哥我對你可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你究竟是用什麼方法逃出來的?回頭教一教我們怎麼樣?將來也好防身呀。」

謝芳菲勉強笑了一笑,算是回答。王茂見她精神不濟,想到她和秋開雨之間的糾纏,也覺得有些冒失,連忙笑著說:「你回來就好了。你不知道,大家都急成什麼樣了。府裡府外的侍衛全部派出去找你去了。趕緊進去吧,大人在等著你呢。」謝芳菲點頭就要進去。王茂在後面喊住了她:;「芳菲,你見過大人後,去看一看容情吧。他可受罪了。哎……」,說著一聲長長的嘆息。謝芳菲想到容情,更加內疚。她覺得自己沒有顏面見任何人,尤其是容情。

蕭衍見到謝芳菲安全無恙的回來,長舒了一口氣,走過來笑說:「芳菲,你總算是回來了。我聽到訊息嚇了一大跳。看見你回來,我就放心了。」接著憤怒的說:「這個秋開雨,囂張狂妄,簡直無法無天了。他居然威脅襄陽的城守謊報軍情,我不會放過他。」轉過身來,看著謝芳菲,問:「芳菲,這次,你有沒有受什麼苦?」謝芳菲搖頭說:「大哥放心,秋開雨雖然心狠手辣,對我卻沒有怎麼樣。我們好歹還有些舊情。我趁他不注意,使了個計,才逃回來的。」

謝芳菲決定隱瞞,她和秋開雨之間的事情怎麼說的明白。說出來,不要說別人受不了,就連自己也受不了。蕭衍本來還要問一些話,見謝芳菲一臉不願多說的樣子,不好再盤問秋開雨的事情。她和秋開雨之間的事情幾乎成了蕭府的禁忌,蕭衍不想惹的她又是一陣難過。於是笑說:「芳菲,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謝芳菲點頭,有氣無力的回去了。

容情受了傷,正在房間裡運功療傷。謝芳菲推門進去的時候,見他臉色蒼白,氣血虛弱,連忙問:「容情,你的傷怎麼樣了?」容情早從下人那裡知道她安全的回來了。可是見到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謝芳菲,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激動。迎著她走緊兩步,笑著搖頭,說:「沒有什麼大礙,只不過一些內傷,休息兩天就沒有事了。」

謝芳菲見他袖子口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映著淺色的外衫,一點一點的積在外面,沒有滲進去。心裡驀地痠痛,強顏歡笑,責怪似的說:「你看你自己,像是沒有大礙的樣子嗎?誰也不信。」眼睛盯著他的長衫。容情也看到身上的血跡,笑說:「是胸口裡的淤血,一時不小心,沾在了身上,吐出來就沒有事了。不用擔心。」謝芳菲沒有說話。依容情的行事為人,怎麼會一時不小心將淤血吐在身上呢。淤血也不是這樣觸目驚心的紅。

謝芳菲搬了把椅子過來,側頭對他說:「你傷的這樣重,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先在這裡坐著吧。」容情看著她笑了笑,沒有推辭,果然坐下來。謝芳菲走近他,全身上下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抓起他的手,十指泛白,異常冰冷。皺著眉頭說:「容情,你說實話,你究竟傷的怎麼樣了?你不告訴我,我也打聽的出來。」

容情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聲說:「看見你這樣擔憂緊張,我就是再受一次傷也值了。」謝芳菲沒有掙脫,垂首說:「容情,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惡。我一次又一次的害了你,你為什麼不怪我?」當然是她害了容情。容情輕拍著她的右手,說:「芳菲,你總說自己不好。可是,我知道,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好了。看見你,我歡喜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害了我。」

謝芳菲見他額頭上冒出一些虛汗,將額角的毛髮給沾溼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的變化。顯然在自己面前強撐著。心裡愧疚的想,才這麼一會子,他就支撐不住了,還一個勁的寬慰自己,說不要緊。怎麼也這樣傻呢,和自己一樣的傻。秋開雨下手真是狠毒。低頭說:「容情,你好好療傷吧。要不要我去請大夫?」站起來要離開,怕打擾他養傷。容情笑說:「我又不是生病了,只不過胸口有些悶而已。你沒有什麼事的話,再陪我坐一會兒吧。我也有些悶了。」

謝芳菲只得坐下來,連忙說:「我哪裡有什麼事,閒的很。你胸口悶是嗎,我看嚴重的很,找個高明的大夫針炙針炙說不定就好了。」容情笑說:「哪裡去找這麼高明的大夫,不是個個大夫都有陶大師那樣的本事的。」謝芳菲聽到陶弘景的名字,驚呼一聲,說:「容情,我想起來了。上次在建康的時候,我死皮賴臉的問大師要了一粒丹藥,擱在房間的櫃子裡呢。我過去找一找,給你送過來吧。」推開椅子,從容情的身邊過去。

容情一手拉住了她,謝芳菲回頭問:「怎麼了?」容情捨不得她離開,半晌,找了個藉口說:「我陪你一起去吧。」謝芳菲笑說:「你不是受了傷麼?還是在這裡坐著吧。我去去就回。」容情不由分說的站起來,說:「我也想出去走一走,還是一起去吧。」謝芳菲聽他這麼說,沒有再堅持,一起往後院裡走來。

謝芳菲扒開橫裡伸出來的樹枝,笑著說:「不是你提起陶大師來,我差點就將這粒丹藥的事給忘了。」推開門,請容情進去。先進內室翻箱倒櫃的搜尋了一陣,空手而回。對容情尷尬的笑說:「真不知道放哪裡去了。」問旁邊倒茶的丫鬟:「我上次帶回來的那些脂粉盒子放哪裡去了?」丫鬟回頭笑說:「小姐,你找的原來是這個呀。上次你不是說用不著這些東西,讓我放到外頭的抽屜裡麼。」說著走到東邊的桌子邊,拉開左手邊的抽屜,笑說:「小姐,你看,都在這裡呢。想是你忘記了。」

謝芳菲「咦」了一聲,說:「我還真的不記得了。」也跟著走過去,用手撥弄了兩下,尋到一個小巧精緻的瓷瓶,外面還刻著雲霧山峰之類的圖案,閒適悠然,光是瓷瓶,價值都不菲。很像陶弘景的東西。笑說:「我真該死。陶大師知道了,一定又要責怪我拿他的東西不當數。」千金難求的東西,就被她隨隨便便的扔在旮旯裡,差點忘記了。

第六十六章

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容情,笑說:「這個東西,可費了我許多的唇舌。大師開始的時候怎麼都不肯給。後來我找了藉口,對大師說小文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應急呀,他猶豫了半天才給了,又千叮嚀萬囑咐的說,不要再當金瘡藥用了。我連連保證,大師看起來還是一臉的心痛。」謝芳菲想起這件事,不由得笑起來,陶弘景對她真是沒得說。

容情接在手裡,見封口是密封的。於是問:「這是什麼丹藥?怎麼這麼貴重,封口也是封著的。」謝芳菲解釋說:「到底有什麼功用,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蕭鸞的病吧。他本來快要死了,就是靠這個吊命撐了幾天。我曾經笑稱大師和閻王爺作對,將來閻王爺是不會放過大師的。大師告訴我,封口一旦開啟,必須立即服用,不然藥效很快就會消失。」

容情瞭然的點一點頭,說:「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神奇的藥物,只有陶大師這樣傑出的人物才煉製的出來。這麼珍貴的藥物,給我豈不是太可惜了。芳菲還是自己留著吧。」

謝芳菲忙笑說:「我留著有什麼用,放在抽屜裡發黴嗎。你還是拿著吧。放在我這裡,說不定打壞了。告訴你一件好笑的事情。這個丹藥還有個名稱,叫什麼‘善勝’,大概說的就是善有善報的意思。我見大師珍而重之,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好奇的很,死命纏著他。大師被我吵的不得安寧,終於給了一粒將我草草的打發了。其實這個什麼‘善勝’,我不怎麼成心想要。之所以會要,全是因為陶大師十分重視的緣故。回頭想一想,心理上實在有些變態。」

容情微笑說:「這倒是小孩子的心理。小文明明不喜歡吃餛飩,看見大街上別人吃的香,吵著要,要了又不吃,只好送給另外一個小孩吃了。」謝芳菲被他說的紅了臉,微嗔說:「容情,我倒成小文了。」容情見她有些窘,笑而不語。謝芳菲對陶弘景來說,和小孩子也差不多。

謝芳菲將容情遞回來的瓷瓶往他懷裡一塞,笑說:「既然可以救命,自然也可以療傷,你趕緊吃了吧。」容情嘆氣說:「真是委屈了這粒神丹,大材小用。」謝芳菲笑說:「什麼委屈了,你傷好的快,什麼都值了。」容情沒有再推辭。將瓷瓶小心的收進懷裡。

這時候丫鬟牽著小文一步一步的走進來。小文剛跨過門檻,不顧一切的猛的撲到謝芳菲的懷裡,蹭來蹭去。謝芳菲抬起他的臉,見他左臉上擦破了皮,有些紅腫,已經上了藥,於是問:「小文的臉怎麼了?」在旁邊的丫鬟有些惶恐的說:「小姐,昨天夜裡小少爺忽然驚醒過來,哭鬧不休,吵著要見你。你正好不在,小少爺不肯罷休,自己爬下床來。我趕緊從後面扯住他。一個不小心,撞到床柱子上。就這樣,一直折騰到天亮,小少爺才睡了,現在剛起來。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小姐,小少爺昨天晚上實在鬧的兇,從來沒有這樣徹夜哭鬧過。」

謝芳菲點了點頭,沒有怪罪她。低下頭對小文說:「小文剛起來,餓不餓?」小文見到謝芳菲,安靜下來,點頭說餓。謝芳菲吩咐了幾句,讓丫鬟帶他出去吃飯,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的事情。秋開雨,終究是走了。

容情見她神色頃刻間有些異樣,情緒低落,試探的說:「芳菲,你怎麼了?心裡不痛快嗎?」謝芳菲搖頭,說:「昨天晚上,小文鬧的這麼厲害,一定是心裡不安的緣故。小孩子的心思最靈敏的,他們可以看到許多大人看不見的東西。」容情沉吟了一會兒,說:「芳菲,你被秋開雨抓走之後,我,我很痛苦自責。我居然眼睜睜的看著你被抓,無能為力。芳菲,幸好你回來了,什麼事都沒有,幸好你回來了。」

謝芳菲看著他,微笑著說:「容情,你為什麼要自責,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咎由自取。」放在身上的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聲音有些顫抖。容情搖頭,聲音低沉的說:「秋開雨喪心病狂,我真擔心他會殺了你。萬一你遭了毒手,我想都不敢想。聽到你安全無恙的訊息,我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芳菲,你能明白嗎?」謝芳菲點頭,說:「我當然明白。容情,不要再想了,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嗎?不,完全不是這樣的。

容情不知道謝芳菲究竟是怎麼回來的,他也不打算問。她和秋開雨之間的事情,容情從來沒有過問過。謝芳菲陪著容情出了後院,才折返回來。迎頭碰到王茂。王茂看著容情走遠的身影,嘆氣說:「容情總算恢復過來了。芳菲,容情對你,我們都看在眼裡。我們是贊同的。」謝芳菲抬頭,有些吃驚的看著王茂,沒想到王茂也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低頭不語。

王茂邊走邊說:「昨天你被抓之後,容情簡直是瘋了。身上,臉上滿是血跡,還要不顧死活的出去找你。暴風烈雨,什麼都看不清楚,怎麼找!撞到秋開雨那魔頭手裡,還不是死路一條。不論我們怎麼勸阻,他就是不聽。沒有辦法,讓一個武功高強的侍衛趁他重傷,點了他的昏穴才制止了他。我們正在發愁,總不能一輩子這樣制住他吧。幸好你回來了,才敢將穴道解開。芳菲,這樣的深情,你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謝芳菲聽的停下腳步,只懂得說:「容情,他,容情,他……」王茂拍著她的肩頭說:「芳菲,我知道你暫時還忘不了秋開雨。你這種死性子,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可是你和他,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總有一天,你會忘記的。芳菲,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人總要活下去,你總要為你自己考慮考慮。」說完,獨自走了。留下謝芳菲一個人。

謝芳菲震驚之下,心緒煩亂,四面八方都堵著,透不過氣來。迷迷糊糊的又來到容情的住處。呆呆站在外面,既不敲門也不離開。自己早就瘋了,沒想到連帶著容情也瘋了。站了半天,低低的嘆了一口氣,有什麼可說的呢,自己什麼都說不了。一步一步,又慢慢的走開。

容情隱隱約約聽到一聲嘆息,心裡有些好奇,推門出來,見到還未走遠的謝芳菲,連忙喊住她,走過來笑說:「既然來了,為什麼又走?」謝芳菲「哦」了半天,才說:「我怕你正運功療傷,打擾到你。」容情笑說:「沒有,還沒有開始運功。有什麼事,我們進去說吧。」容情意外發現謝芳菲的到來,滿心滿眼裡都是高興。

謝芳菲連忙說:「我沒有什麼事,不用進去了。」說完立刻覺得自相矛盾,連忙找了個藉口補充說:「我只不過來問一聲,你藥服了沒。原不是什麼事情,問完我就走。」容情拿出懷裡的瓷瓶,笑說:「還沒有呢。既然來了,還是進去坐一會兒吧。」謝芳菲也是這麼想,跟著他進去了。

謝芳菲喝了一會茶,下定決心,有些艱澀的說:「容情,昨天你不該出去找我,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叫我,我怎麼對的起你。」容情愕然了一下,沒想到謝芳菲是為了這個來找他的。安慰她說:「你看我,不是沒事麼。大家都出去找你,我跟著出去也沒有什麼不一樣。」謝芳菲有些煩躁,忽然大聲的說:「怎麼會一樣!你傷的這麼重。差一點就死了。」意識到失態,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本來是來勸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情的。你這樣對我,可是我,反觀我,我又是怎麼對你的,我不值得。現在看來,你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容情,你不能再這樣。我,我會擔心你的。」

容情終於明白謝芳菲說這些話的原因,因為擔心他才來找他。笑著說:「芳菲,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謝芳菲有些執拗的說:「不,容情,你不能再這樣不顧惜自己。不能再這樣。我會內疚,會不安,會擔心。」容情點頭說:「好,以後我一定顧惜自己。不要再擔心了。」謝芳菲聽了容情的承諾,還是不安心。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黑暗中的那扇門,怎麼都找不到。一頭撞了進去,怎麼都出不來。心裡萬般的焦急,可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派往郢州勸說蕭懿的張弘策回來了,對著蕭衍嘆氣說:「我帶著大人的書信前去。蕭長兄看了,對我反而冷淡起來。我費盡唇舌,反覆勸說。告訴他蕭寶卷昏庸無能,殘虐好殺,寵信佞臣。大臣裡多是趨炎附勢之輩,安尊享受之徒。這樣的朝廷,根本就不值得效忠。如今六貴臨朝,爭權奪勢,勾心鬥角,必出大亂。蕭寶卷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君臣相互猜忌,大難遲早臨頭。可是蕭長兄一句也聽不進去。」

謝芳菲在一邊說:「張大人,動之以理還不行的話,就曉之以利好了。」張弘策仍舊嘆氣說:「什麼辦法都用盡了。我甚至提醒,蕭長兄和大人兄弟倆如能同心協力,雍州和郢州聯合在一起的話,就可以形成一道堅固的戰線。郢州控帶荊、湘,西注漢、沔;雍州城高池深,兵強馬壯,虎視其間,可以觀天下。對外用兵,進退自如,攻守得當。還怕蕭寶卷做什麼。又用大人的話勸戒他‘世治則竭誠本朝,時亂則為國剪暴,可得與時進退,此蓋萬全之策。如不早圖,悔無及也。’不等我說完,蕭長兄竟然將我驅逐出來。說如果不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早就將我推出去斬首示眾了。我沒有辦法,只好回來了。蕭長兄也太頑固不化了。」

蕭衍說:「弘策兄不用自責了。大哥的脾氣我最清楚不過。要他舉兵起事,確實難比登天。他這一番忠心固然可貴,可是君既不是君,臣再做下去,也不是臣了。他始終想不通這一點。我只擔心,將來,蕭寶卷不會放過他。」

蕭衍先前召回建康的諸位兄弟,共商大事,只有蕭偉和蕭憺來了,並帶來了建康最新的訊息。蕭衍設了一個小型的宴會為他們接風洗塵。酒過三巡,蕭偉先嘆氣說:「我找到其他的兄弟商量棄官歸雍的事情,他們都認為三哥實在多慮了。蕭寶卷雖然糊塗無能,只知道吃喝玩樂,可是還沒有到任意妄為,濫殺無辜的地步。離開京城到偏遠的雍州,猶如貶謫,都不願意放棄做京官的機會,不肯離開建康。」

蕭衍搖頭說:「他們怎麼這麼糊塗!到底是命重要還是權勢富貴重要。蕭寶卷心性兇殘,雍州的事情遲早會知道的。虎狼之側怎麼能安心入睡呢!」蕭偉無奈的說:「任我說破嘴皮他們都不肯歸雍,認為我在危言聳聽,動搖人心。其實,建康暗地裡波濤洶湧,不止是六貴,如今還多了一個新貴。」蕭衍「哦」的一聲看著蕭偉,有些吃驚,問:「究竟是哪個大臣,竟然能成為蕭寶卷的新貴?」

蕭憺搶著說:「不是什麼大臣,只不過一個媚主取上的弄臣罷了。此人叫吳有,蕭寶卷還是太子的時候就跟在身邊。什麼都不會,只會一味的教蕭寶卷吃喝玩樂,卻深得重用。蕭寶卷對他的提議可謂言聽計從。現在建康宮裡的人都穿上他做的雜耍的戲服,簡直是天下的笑話。歷史上有穿戲服的皇帝嗎!甚至整個後宮全都是穿戲服的妃嬪!自古以來,有未有過的荒唐事。」

謝芳菲聽到吳有這個名字,心驚膽戰。蕭偉接著蕭憺的話說:「事實恐怕不止是這樣。這個吳有能夠長久的取得蕭寶卷的寵信,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如今看來,頗有計謀。蕭寶卷被六貴壓制的不得動彈,只有唯唯諾諾,聽命於六人的份。據說就是這個吳有獻計,首先將膽小怕事,聽人穿鼻的尚書令徐孝嗣震懾住,使得他乖乖的對江浙增稅一事沒有任何的異議。眾人看到這種情況,自然不敢多話。蕭寶卷見收服了朝臣的輕視之心,更加放肆,朝廷大臣動不動就鞭打處死。現在人人自危,不知死所。」

謝芳菲在一旁暗自尋思,蕭偉口中的這個吳有不論是秋開雨的替身,還是原本就是秋開雨假扮的,和他的野心都有極大的關係。他在多年前就埋伏下這麼一著暗棋,為的就是操控登基稱帝的蕭寶卷。

蕭衍問:「朝中六貴難道就任由蕭寶卷如此胡鬧?」蕭偉說:「當然不是。聽說尚書右僕射江祏曾經屢勸不止,有些大臣甚至死諫,可是蕭寶卷不但恍若未聞,反而變本加厲。」

吉士瞻當下問:「是不是朝中的大臣對蕭寶卷多有怨憤?」蕭偉遲疑了一下,緩緩點頭,說:「多數*大臣對蕭寶卷都心懷不滿,認為他如此胡鬧,簡直不成樣子,有失皇家體統。」

吉士瞻又問:「六貴的關係也像外界傳聞的那樣不和嗎?」這次是蕭憺回答:「豈止是不和,簡直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們手下的人經常大打出手。上面的人心生怨恨,也不阻止約束。每天都有傷亡。大家都不敢管。」

吉士瞻笑說:「蕭寶卷人心背離,必有圖謀不軌的人。只要牽一牽線,由得六貴你爭我斗的打去。我們坐山觀虎鬥,佔盡便宜。」

王茂問:「如何牽一牽線,吉大人也說清楚呀。」謝芳菲也頗感興趣的看著他。吉士瞻笑說:「我得到訊息,始安王蕭遙光和侍中江祀近日來往密切。蕭遙光這隻老狐狸最近動作頻繁,看來又有所行動了。我們可以趁機挑撥另一方,任由他們爭的頭破血流。」王茂皺眉說:「挑撥另一方?」

吉士瞻解釋說:「蕭遙光既然和江祀勾結在一起,其他的託孤大臣一定心有不忿。我們只要讓人提醒他們江夏王蕭寶玄的存在就可以了。」

蕭衍笑著說:「如此妙計,好極!不費一兵一卒,瓦解心腹大患!我們只要派個人去點頭,右僕射江祏自然知尾。水到渠成的好事,豈有不做的道理。最後,不論是蕭遙光,蕭寶玄還是蕭寶卷取得勝利,於我們只有好處。等建康斗的一塌糊塗,人心惶惶的時候,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了。」眾人一起笑起來。

謝芳菲一整天都有些恍惚,精力集中不起來。聽到眾人在閒聊蕭寶卷的大婚,錯愕的問:「王如韞真的嫁給蕭寶卷了?」蕭憺對謝芳菲這個「義妹」倒不排斥,大概是因為年齡相近的緣故,率先說:「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芳菲姑娘為什麼這麼驚訝?」

謝芳菲呆立半晌,才黯然的說:「親耳聽到,還是不敢相信。王如韞,她這樣美好的人,實在不該嫁給蕭寶卷這種人渣。可惜,可惜如此命苦。」蕭衍在一邊解釋說:「王小姐以前還在閨中的時候和芳菲是很好的朋友。兩個人關係十分密切。」蕭憺點頭說:「王如韞嫁給蕭寶卷確實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糟蹋了。聽建康宮的人說,蕭寶卷對她十分不好,連王家也不讓回。可憐高門士族的千金小姐落的這樣的下場。」

謝芳菲更加沒有精神,垂首坐在席上,無精打采,默然不語。蕭衍見她雙頰帶赤,眼神無光,關心的說:「芳菲,你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先回去休息吧。」謝芳菲一大早就覺得頭昏沉沉的抬不起來。中午稍好一點,便沒有放在心上。沒有想到這會子疼的簡直受不了,大概受了些刺激。聽到蕭衍這麼說,勉強站起來,告罪一聲,就要離開。

蕭衍說:「芳菲,你先坐一會兒。我派人去叫容情,讓他送你回去吧。天黑路滑,你身體又不舒服,當心一點也是應該的。」早有人叫容情去了。

謝芳菲卻清醒了一些,苦笑的想,整個蕭府的人都想將自己和容情湊在一塊兒。連蕭衍也這樣。居然當著眾人的面讓容情來接自己,明確的表了態。謝芳菲煩躁起來,頭越發痛了。

第六十七章

容情很快就來了,照例客套幾句,毫不避嫌的帶著謝芳菲一起離開。黑暗中一手扶住她,一手伸到她額頭上摸了一下,吃驚的說:「怎麼這麼燙!」謝芳菲無力的呻吟了兩句,聽不清楚說了些什麼。容情乾脆抱起她,急急的往回趕。燈光下見她兩頰赤紅,唇色過分的鮮豔。擔心的說:「芳菲,怎麼樣了?我還是去找大夫來吧。」謝芳菲躺在床上,喉嚨乾涸的像是開了裂,鼻子堵的十分難受。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几。

容情會意,倒了一杯茶,扶著她慢慢的喝下去了。謝芳菲緩過氣來,喘著聲說:「不用找大夫瞧了,不是什麼大病。說來說去都是肝火旺盛,調養不當那一套,我都會了。那裡還有許多藥呢,明天讓人煎一副吃。近兩年來,沒有少生病。如果次次都這麼折騰,不等病死,先就累死了。」

容情還是擔心她,體溫太高了,眼圈連帶著也有些紅了。找來毛巾,用盆裡的涼水浸溼了,摺疊成長條型,敷在她額頭上。伺候的丫鬟聽到動靜趕過來,找了個枕頭墊在謝芳菲的腦後,對容情低聲說:「枕頭裡面裝的是*。大夫說有安神清火的作用。」又出去沏了滿滿的一壺茶進來。打來溫熱的水,將謝芳菲的手和脖子仔細的擦了一遍,再換了她額頭上的毛巾。動作嫻熟,有條不紊,顯然是伺候慣了的。

謝芳菲舒服了一些,轉頭對著容情低聲說:「我心裡不舒服,你陪我坐一會兒再走吧。」容情點一點頭,拿了把椅子坐在她床頭。丫鬟識趣的出去了。屋子裡靜下來,謝芳菲卻不想提王如韞的事情了。容情聽到這樣的訊息,心裡也不好受,何苦再添一個內疚的人。王如韞一直是喜歡容情的,甚至想和他私奔。容情,容情雖然拒絕了她,可是心裡,一定是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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