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到晚上,蕭府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有一個侍衛進來說:「呂將軍問芳菲小姐的身體好了沒有,說有重要的事情請小姐過去商量。請小姐務必來。」謝芳菲吃驚不已,她現在這樣尷尬的立場,呂僧珍還請她去商量事情,於是問:「就呂將軍一個人請我過去?」侍衛回答:「不是的,功曹吉大人,長史王大人,偏將柳將軍等人都在。是大家請小姐過去的。」謝芳菲陡然色變,大家都到齊了,一定出了什麼大事。立即起身就要趕過去,容情抓住她,有點惱怒的說:「芳菲,我陪你一起去。」謝芳菲點點頭。
第70章
一行人迅速趕到議會廳。蕭衍的一眾心腹都在,分坐兩邊,靜默無聲,神情凝重。吉士瞻率先說:「芳菲和容公子來了,暫且坐下吧。出了一些事情,請芳菲過來,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謝芳菲問:「吉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情?芳菲現在還是蕭府的的僚佐,能辦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吉士瞻忙說:「芳菲言重了。請你過來,大家一起出謀劃策而已。我們剛剛收到訊息,蕭寶卷派新任益州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輔國將軍劉山陽率精兵三千,以赴任為名,溯江西上,意圖聯合荊州兵馬,偷襲雍州。」謝芳菲聽到這個訊息,驀然有似曾相識之感,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後問:「如今荊州刺史是誰?」吉士瞻回答:「名義上是西中郎將南康王蕭寶融,是蕭寶卷的胞弟,不過他只有十三歲,大權全部掌握在西中郎將府長史蕭穎胄的手中。他亦是蕭寶卷的從叔。」謝芳菲默唸輔國將軍劉山陽的名字,心中一動,終於想起來他是誰。
呂僧珍擔憂的說:「劉山陽如果真的和荊州兵馬匯合偷襲雍州,蕭大人到現在還昏迷不醒,雍州危矣。」王茂無所顧忌的說:「剛才我們還在討論,大人一受傷,劉山陽的兵馬就行動起來,其中的巧合讓人不得不懷疑。一定是那個秋開雨暗中搗鬼,惟恐天下不亂,欲置大人於死地。」
謝芳菲聽到秋開雨的名字仍然有心驚膽戰之感,心中不由得暗了一暗。吉士瞻嘆氣說:「蕭寶卷趁大人重傷不起派軍來襲也就罷了,我們尚且可以支撐。最使人擔心的是,有人暗地裡製造謠言,說大人病入膏肓,離死不遠。大街小巷到處都在散播雍州必敗的流言。更有人說雍州不識時務,負隅頑抗的話,等到兵敗便是屠城的時候,讓官兵自動投降,換取一條生路。老百姓正為此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就連士兵計程車氣也大受影響。」
謝芳菲皺眉說:「到底是誰放出這麼惡毒的流言?絕不可輕饒。」呂僧珍說:「已經抓到散播流言的人。此人名叫單聘仁,原來是曹虎的部下。至於是誰在背後指使,不用猜也知道。這個單聘仁,殺了他也不抵事,流言已經傳出去了,整個雍州惶恐不安,人心思變。」謝芳菲說:「那就要想個辦法制止流言。」王茂焦急的說:「怎麼制止!流言這種東西,來無影去無蹤的,抓又抓不住,關也關不起來。」謝芳菲明白了雍州眼下的處境。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內有內亂人心惶惶,蕭衍還重傷不起,從未有過的險境。
眾人一時無話,皺眉深思應對之策。謝芳菲微笑說:「攘外必先安內,對付劉山陽的辦法我已經想到了。眼下首要解決的是雍州人心的問題。古云,流言止於智者,只要想辦法,一定可以制止,反過來還可以利用。」吉士瞻笑說:「芳菲小姐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一定想到了辦法,不如說出來讓大家參考參考。」謝芳菲笑說:「當然,還要仰仗各位的幫忙。辦法其實很簡單,大人病入膏肓的流言,只要讓大人在百姓面前露一露面,流言不攻自破。其他的流言再做一做工作,影響力自然大減。」
眾人皆不解,問:「大人昏迷不醒,怎麼在百姓面前露面呢?」謝芳菲笑說:「老百姓對大人又不熟悉,找一個身行相似的人,易上容,誰又看的出來。」轉頭看容情,說:「容情,你說過你會易容的。不用天衣無縫,老百姓遠遠的看不出來就行。」吉士瞻大喜,說:「此計甚妙,更難得的是容公子精通易容之術。我有一個好辦法。張弘策張大人和蕭大人身形相似,言語舉動又熟悉,扮起他來一定得心應手。雍州連日干旱,禾苗枯萎,我們只要放出訊息說,大人明天準備去城外的龍王廟登壇求雨,老百姓一定夾道歡迎。到時候大人故意在老百姓面前露臉,輕騎徐行,人心自安。」
眾人都說:「這個辦法好。」謝芳菲笑說:「那張大人就扮一扮大人的樣子給我們看一看。」張弘策笑著和容情進去了。半天,眾人只見蕭衍忽然出來了,都站起來,張弘策笑起來,這一笑就露出破綻。大家笑說:「果然像,只是聲音還有破綻。」謝芳菲說:「這樣已經足夠,虛應個景兒。我剛才還想到一個辦法,可以堅定老百姓的信心。大人在壇上求雨,老百姓自然在壇下求雨。他們若是見到一些奇特的異景,一定可以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這下誰都不明白,疑惑的問:「什麼異景?」謝芳菲笑說:「當然是好兆頭的異景。天氣乾旱,陽光毒辣。不過陽光是很神奇的一種東西,只要多加利用,可以收到意外的效果。不過,我們要先出城去勘探地勢,看看具體怎麼佈置。」
謝芳菲和容情在侍衛的陪同下來到城外的龍王廟。謝芳菲見容情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明白他的心思,嘆氣說:「容情,雍州情況這麼危急,我不能在這個時候一走了之。事情全因我而起,大人還沒有醒來,我怎麼能說走就走,撒手不管呢。」容情說:「可是,芳菲,這些爭權奪利,打打殺殺的事情永遠不會完結,你什麼時候才脫的了身?」謝芳菲嘆氣:「容情,決定要離開的時候,我心裡內疚不已。大家這麼多年同生共死,互相扶持,而我卻臨陣脫逃。現在,我決定,解決完雍州和荊州的事情,一定隨你離開。這樣一來,我也可以走的無牽無掛,心安理得。不然,我心裡會自責不安的。」容情嘆了一口氣,點頭說:「好,等此事一了,我們立即離開。」
謝芳菲圍繞祭祀的壇下勘察一翻,做出若干指示。壇上面撐起一塊白布,壇下數人手持銅鏡,對著陽光演練。謝芳菲看了一下效果,又調整了位置,直搗弄到天黑才回城。謝芳菲叮囑他們:「明天看我手勢。我高舉手臂,做仰首祭天狀,你們立即舉起銅鏡,就是今天這個位置和方向,記住沒有?」眾侍衛答應一聲,謝芳菲才放下心來。
第二天張弘策扮的蕭衍果然到城外祭祀求雨,老百姓沿路跟隨,齊齊跪在祭壇的下面,閉目求雨。蕭衍病重的謠言再也沒有人提及。張弘策行三跪九拜之禮,然後奉上豐富的祭品。怕露破綻,由吉士瞻代替高聲宣讀祭文。按照事先的約定,張弘策站在祭壇中央白布的正前方。
謝芳菲見時機已到,配合眾人做祭天狀。下面的侍衛趕緊遵照吩咐,舉起手中的銅鏡。謝芳菲早在白布上做了手腳。不一會兒,底下的老百姓有人發現祭壇上的異狀,騷動如水波一圈一圈傳下去,不斷擴大。只見張弘策周身蒙上一層光暈,朦朧透明。流動的光圈五色迴轉,狀若蟠龍,上面紫氣騰起,形如傘蓋。
莫說底下的人驚歎不已,就是早知底細的親信也深以為異。底下站立的侍衛趁機齊齊下跪,高呼:「天降祥瑞,蕭大人萬歲!」老百姓見到如此奇異的景像,大受震撼,也都激動的高呼:「天將祥瑞,蕭大人萬歲。」一時間,其聲震天,聲聞數里之外。
謝芳菲和眾人對看一眼,暗自心驚,沒有想到取得這麼大的成功。老百姓瞬間將蕭衍奉若天神,都說他是神人下凡,解救眾人於水火之中的。說來也巧,張弘策求完雨,當天晚上黑雲密佈,風吹雲動,整整下了一整個晚上的雨。於是,街巷市井的傳言越來越離譜,居然有人說蕭衍神功蓋世,法力無邊,諸如此類多不勝數。幸好是有利的傳言,團結了雍州的民心。謝芳菲聽下人們說起外面的傳言,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
吉士瞻特意詢問謝芳菲退兵的妙計,嘆氣說:「劉山陽的軍隊已經到達湖北,不知芳菲有何退敵良策。」謝芳菲笑說:「我這個錦囊妙計叫做‘兩封空函定荊州’。到時候大家自然明白。」眾人見她如此說,沒有繼續追問。謝芳菲說:「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心戰為上,兵戰次之,目前的情況也一樣。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蕭穎胄此人和劉山陽互相猜忌,互不信任。我們可以利用他們兩個間的厲害矛盾,逼迫荊州和雍州聯合,共抗大敵。」
呂僧珍大聲說:「不戰而屈人之兵,說的好!上兵伐謀,不知道怎樣做才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謝芳菲笑說:「呂將軍手下有一個叫王天虎的參軍,是也不是?」呂僧珍點頭:「不錯,確有此人。沒想到芳菲對軍中的事情也這麼留意。」謝芳菲說:「王天虎此人以前是蕭穎胄的手下。這次,我要帶著他親赴荊州,當面對蕭穎胄陳說厲害關係。」
眾人愕然,說:「芳菲要親自去荊州?」容情聞言,立即跳出來說:「不行。你現在懷有身孕,怎麼可以去那麼危險的地方!」謝芳菲連忙安撫他,說:「容情,你放心,不會有危險的。我會扮成王天虎的親兵侍從,表面上的事情全由他負責。蕭穎胄是聰明人,對我們的到來不會怎麼樣的。」容情不樂,見眾人暗表贊同,不好再說什麼。謝芳菲笑說:「只要安排妥當,荊雍聯合,易如反掌。」
出來後,緊走幾步,伸出手扯住前面的容情,說:「容情,你走慢一點。」容情怕她走的急了,對胎兒不好,停下腳步,輕聲呵斥她:「你怎麼能親身去荊州呢。身體吃不消怎麼辦!」謝芳菲挽住他的手,說:「容情,你也忒小心了。你總不能讓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吧。好了,好了,我問過大夫。連大夫也說沒有問題。你看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呢,才幾個月。等完成這件事,我們就離開好不好?」容情聽她這麼一說,才轉怒為喜,說:「你保證沒有事?」謝芳菲鄭重的點頭,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推著他往後院去了。
呂僧珍立即將王天虎派給謝芳菲調遣,一行人沿漢水而下,星夜趕赴荊州首府江陵。容情見謝芳菲迎著河面上的夜風站在昏暗的船頭,從後面緊摟住她,頭伏在她頸窩,一下一下的蹭著她,問:「這麼晚了,還站在這裡吹夜風,仔細著涼,到時候又要吃藥。」謝芳菲回過神來,笑說:「我在想一些東西,迎著風,頭腦清楚一些。」容情在她耳朵邊吹氣,問:「在想荊州的事情?」
謝芳菲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兩封空函定荊州」是既定的過去,不需要她再操心。她只要踩著歷史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可以了。不知為什麼,她總有些茫然若失。就像一個人得到皇帝的頭冠,精美絕倫;可是缺了頭頂上一粒最大的珍珠,總有些遺憾。戴在頭上,別人看不到,自己卻一清二楚。
黑暗中,容情的手有些情不自禁。謝芳菲躲開他的頭,嗔道:「容情!」容情微微喘著粗氣停下來,又抱住她,悶悶的說:「芳菲,我要吻你。」謝芳菲推著他,說:「容情,你規矩點。侍衛們看著呢。你再這樣,我就惱了。」容情依依不捨的拉開距離,也知道自己有些過份了。
謝芳菲有些心虛,忙說:「馬上就到江陵。我去見王天虎,吩咐他一些事情。」說著就要走。容情扯住她,一把往角落裡帶,幾乎貼著她說:「芳菲,我一定要吻你。」他已經按耐不住。到了江陵,又不知道有多少事,更加沒有機會。謝芳菲開始還不由自主的掙扎,容情已經壓下來。她忽然想要容情的吻,好讓她忘記記憶深處的東西。伸手環住他,閉上眼睛。容情一點一點吻著她的嘴角,然後試探性的咬著她。一切春風過鏡,溫溫和和。
謝芳菲覺得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鎮定自若的說:「好了,我要走了。」容情扯住她,說:「我陪你一塊去。」謝芳菲甩開他的手,笑說:「你陪我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呢。你還是老老實實在這裡待著吧。還有,回頭我再找你算帳。」容情笑而不語,放開手。謝芳菲低著頭,趕緊離開。
謝芳菲找到王天虎,說:「攻城克敵,心戰為上。我們一到江陵,立即讓手下四處散播‘山陽西上,並襲荊雍’的謠言。蕭穎胄和蕭寶卷關係疏遠的很,對他一向猜忌不滿。這次蕭寶卷派劉山陽西進,蕭穎胄正驚疑不定,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藥是真還是假。更何況,蕭穎胄對蕭大人一向畏懼,聽到這樣的謠言,更加不安。若能順利進行,事情已經成功一半。」
王天虎黝黑的臉,雙眼靈黠精明,聽到謝芳菲的計策,說:「蕭穎胄為人行事我清楚的很。他當年還在建康的時候就稱讚蕭大人‘博學多通,擅長韜略,生而奇異,他日貴不可言’,只要反覆陳說厲害,必定成功。」謝芳菲忽然說:「天虎,此行暗中恐生變測,你可有準備?」王天虎笑說:「芳菲小姐,大丈夫生於亂世,馬革裹屍,死得其所,還要什麼準備!」謝芳菲點頭,舉起手中的酒杯,大聲說:「說的好,芳菲不勝酒力,也要敬王參軍一杯。」王天虎接過酒杯,一氣飲下。
眾人還未進江陵先派人大街小巷的散播謠言。流言是最厲害的武器,殺人於無形。訊息首先從荊州官兵那裡傳出來,可信度又增加幾分。不出一日,整個江陵都在議論「山陽西上,並襲荊雍」一事。謝芳菲等人駐紮城外,聽到傳言,會心一笑。等蕭穎胄不知底細,惶恐不安,就是謝芳菲一行人出手的時候。
王天虎等人回來報告:「芳菲小姐,蕭穎胄等人聽到荊州官民的傳言,人人自危。對劉山陽此次的來意大為懷疑。都認為劉山陽是想借蕭寶卷之手,不費吹灰之力趁機席捲荊,雍二州,一箭雙鵰。」
謝芳菲聽到這個訊息,大為振奮,說:「既然蕭穎胄已經有了戒心,對劉山陽定有所防範。這一頭的火已經燒起來了。不過要逼迫蕭穎胄和雍州聯合,還要再下一帖猛藥,將另一頭的火也燒起來。,逼的他走投無路。我們再主動示好,不愁他不答應。」
眾人大喜,忙問計將安出。謝芳菲自信的說:「這次我們就給他來一個虛虛實實的疑兵之計。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轉頭對王天虎說:「天虎,這次計劃非你莫屬。我要你明天大大方方送兩封信進城。一封給蕭穎胄,另一封給他的弟弟,南康王府僚佐蕭穎達。送信一事,一定要鬧的人盡皆知。你還可以趁機走親訪友,廣為結交荊州的達官貴人,順便一不小心將此事說漏嘴,透露些許。別人問起來,你又推說不知道,讓他們疑心疑鬼,將矛頭直接轉向蕭穎胄等人。我們坐在這裡,靜待佳音。」
謝芳菲送給蕭氏兄弟的兩封信裡什麼都沒寫,只寫了「天虎口具」四個大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更不用說蕭氏兄弟。王天虎是蕭穎胄的故吏,荊州人人盡知。這次緊急送信,不送給南康王蕭寶融,單單送給蕭穎胄兩兄弟,雙方若說沒牽連,沒有人會相信。荊州官兵自然疑心。訊息傳到劉山陽耳朵裡,劉山陽也不敢貿然前進。
第71章
果然,送信一事引起軒然大波。荊州官兵質問蕭穎胄信的內容,蕭穎胄也不知所以,老老實實的回答不知道。眾人大怒,以為他有意隱瞞,感到重重危機,不肯相信蕭穎胄等人。蕭穎胄哪裡說的出信的內容,他根本就不明白信上到底寫了些什麼。
官兵民眾對蕭家兄弟極為不滿,認為他們首鼠兩端,心懷不軌。而屯兵江安的劉山陽聽到訊息,忽然逗留十餘日不進,持觀望態度。短短時日,蕭穎胄兄弟人心大失,受疑於本州的官民,又受疑於朝廷。夾雜在中間,左右為難,有苦說不出。
王天虎溜出城,將荊州目前的形勢仔細向大家分析了一遍。謝芳菲意氣風發的站起來,笑說:「蕭穎胄目前進退不得,處境艱難。我就讓大家看一看‘兩封空函定荊州’到底是怎麼定的!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說著吩咐王天虎:「你回去告訴蕭穎胄,就說蕭大人派他的弟弟蕭憺親來拜望,正在城外恭候。」然後笑說:「我這次就借憺兄的名號說服心生懼意的蕭氏兄弟。」
不到半天,蕭穎胄親率人馬將謝芳菲一眾人等迎進城內。蕭穎胄三,四十歲年紀,身強體壯,面目卻十分俊秀,乍看下像個文人士子。只有眼光透露他的真實身份。老遠就拱手笑說:「沒想到蕭小弟親來荊州,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見諒才是。」謝芳菲和蕭憺年紀差不多,沒有見過的人倒看不出破綻。忙笑說:「蕭長史說哪裡話,長輩親來迎接,小子受寵若驚才是。哪裡當的起蕭長史這一番話,可折殺小輩了。」蕭穎胄見他應對得體,沒有絲毫驕矜之氣,將先前的輕視之心收了幾分。
送他們一路到下榻的行館,笑說:「不知蕭小弟此次前來,有何貴幹?」謝芳菲也不拐彎抹角,直接笑說:「雪中送炭來了。就是不知道蕭長史肯不肯要。」蕭穎胄微微一笑,說:「如果真是朋友的禮,豈有不要的道理?拒絕的話,顯得傷了兩家的和氣。只是還要小心防範豺狼虎豹。」
謝芳菲笑說:「是不是朋友,我們會用行動來證明的。小子此番前來,只帶了隨行的親衛,難道還不夠誠意嗎?」蕭穎胄轉過話題,說:「蕭小弟一路風塵僕僕,一定累了。我就不打擾了。有什麼事需要吩咐的話,儘管找我好了。」留下一隊人馬,率先離開。
眾人就在這座別館暫時住下來。王天虎氣呼呼的說:「蕭穎胄真是老糊塗了,居然派人看管我們!死到臨頭還不自知。」謝芳菲笑說:「王參軍不用著急,他會乖乖的和我們合作的。」
當天黃昏蕭穎胄就派人來請謝芳菲等人赴宴,說是接風洗塵。謝芳菲和眾人會心一笑,蕭穎胄的心思搖擺起來,不然不會上午還派人在一旁監視,晚上又殷勤的設宴接風。容情扮成侍衛跟在她的身旁,探頭說:「芳菲,你穿上男裝別有一番風味。」
謝芳菲對他怒目而視,容情心中暗笑,不以為意。謝芳菲趁人不注意罵道:「容情,你給我認真點,仔細我扒了你的皮!」說到後來,連自己也掌不住笑了。容情越來越無所顧忌了,又要湊過來,謝芳菲趕緊說:「容情,成功失敗就看今晚。我不和你笑鬧了,我得打醒十二分的精神。過了今晚,萬事大吉,從此脫離苦海。」容情也十分期待,眼看就要如願以償。
謝芳菲來赴宴的地方居然是南康王府,一切由蕭穎胄做主,可見他才是南康王府真正的主子。謝芳菲在左手第一個席位上左下來,對面自然是蕭穎胄。下首是蕭穎達。高高在上的主位是空著的。蕭穎胄笑說:「王爺貴體欠安,不能來了。傳諭由下官代為招待,還望蕭小弟賓至如歸。」
謝芳菲語帶雙關的說:「當然,當然。本人絕對不是一個難伺候的客人。蕭長史如果願意的話,本人保證,一定會賓主盡歡的。」雙方心裡都明白對方在說什麼。蕭穎胄先舉杯說:「蕭小弟一路辛苦了,喝了這杯,先盡一盡興。」謝芳菲也不推辭,仰頭喝了。為表誠意,舉起空杯示人。蕭穎達在下首適時的說:「蕭小弟好氣量。佩服佩服。」謝芳菲笑說:「過獎了。」
喝的差不多的時候,蕭穎胄手下一個叫鄭易的幕僚詰問:「不知蕭兄弟這次來荊州有什麼事情?」謝芳菲微笑:「聽聞荊州乾旱,特意送雨來的。」眾人一時不解,都看著她。謝芳菲開門見山的說:「荊雍若能聯合,不是為絕境中的蕭長史送來一場及時雨嗎!」鄭易冷笑說:「蕭衍也太高估自己了。及時雨?我看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罷。蕭衍的意圖,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荊州若和雍州聯合,此乃大逆不道之事!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謝芳菲不徐不急的說:「鄭兄此言差矣。劉山陽為什麼在江安逗留十餘日而不進?不用我說,大家都明白。由此看來,朝廷對蕭長史也不如鄭兄所說的那麼信任有加呀。」鄭易被她這麼一反駁,臉紅脖子粗,無話可說。事實勝於雄辯,用朝廷當作藉口,自欺欺人耳。蕭寶卷什麼料,還有人不清楚嗎!
謝芳菲繼續說:「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劉山陽想聯合荊州偷襲雍州,且不論他存的是不是這個心,大家認為有成功的可能麼?如今的雍州到底什麼情況,大家心裡一定清楚的很,軍民同心協力,固若金湯。城牆高大堅固,兵強馬壯。況且雍州養精蓄銳已非一日,糧草充足。還有公認的一點,荊州兵一向畏懼雍州。大家可以想一想,勞師動眾,損兵折將,以卵擊石,慘敗而回,值得嗎?此其一。其二,劉山陽居心不良,人所共知,蕭長史和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蕭長史衝鋒陷陣,折損人馬,耗費錢財,白白為他人做嫁衣裳,於心何甘!其三,蕭寶卷之為人,鳥盡弓藏,蕭長史縱然立下大功,最終難逃一死,不為朝廷所容。蕭長史一定還記得我大哥蕭懿是怎麼死的。我大哥對他忠心耿耿,毫無異心,他不但不感激我大哥發兵解救建康之圍,反而喪盡天良的賜死,弄的我們蕭家家破人亡,陰陽相隔。蕭長史,我大哥的慘劇還沒有使你清醒過來嗎?」情辭懇切,聲淚俱下。在坐的人皆為動容,聞者莫不傷心。
蕭穎胄和蕭穎達都被她說的臉色微變,蕭懿一片忠心,落的這樣的下場,天下人無不心寒。謝芳菲見機又說:「反過來想一想,荊州和雍州聯合起來,共舉大業,有何不可!今太白出西方,仗義而動,天時人謀,有何不利?如今昏主惡稔,窮虐極暴,誅戮朝賢,罕有遺育,生民塗炭,天命殛之。大家同心疾惡,共興義舉,公侯將相,建功立業,就在今朝!諸位千萬不要錯過千載良機!」
蕭穎胄依舊憂心忡忡的說:「可是現在劉山陽枕兵江安,虎視眈眈,又該如何解決?」謝芳菲作了一個「立斬」的手勢,說:「劉山陽此人留下是心頭大患。不如將他騙進城來,埋伏下人手,趁機將他殺了。」眾人搖頭嘆氣說:「劉山陽屯兵江安,對我們已有防範之心,豈肯隨便入城!此舉甚為不易」謝芳菲早就想好辦法了,只是不忍心,一直沒有說出來。當下沒有回答,只說:「只要大家肯同心協力共抗大敵,我自然有辦法可以將劉山陽騙進城來。大家拭目以待。」
謝芳菲當晚找到王天虎密談:「天虎,要騙劉山陽入城,就要讓他相信蕭穎胄對朝廷忠心不二,絕對不敢輕舉妄動。我有一個辦法,不過卻要委屈你。」王天虎立即說:「小姐,不論是拋頭顱,還是灑熱血,只要對大局有利,末將絕無二話。」謝芳菲嘆氣說:「這個計策其實是一招苦肉計。事情的根源都是因你送的兩封空函而引起的。蕭穎胄如果將你的人頭送給劉山陽——你放心,我指的當然是假人頭,劉山陽一定會相信荊州的誠意,到時候只要誘他入城,要殺他不費吹灰之力。」
王天虎點頭表示贊同,只是對假人頭一事非常疑惑。謝芳菲解釋:「蕭穎胄先將你抓起來,裝模作樣遊街示眾,做一做樣子,弄的人盡皆知。為的是傳到劉山陽的耳朵裡。問斬的時候準備一具體形樣貌差不多的屍體使一個掉包計。將屍體事先鞭打的不成樣子,看不清原來的面貌,容情又會易容,再做一下手腳,一定可以將劉山陽騙過去。你看這個計劃怎麼樣,只是要你受些苦。」王天虎笑說:「這一點苦算的了什麼,當兵打仗哪一天不流血。就是真的問斬,我王天虎也沒有半句怨言。用我的命換劉山陽的命,值了!」
第二天一大早,謝芳菲就將這個計劃對蕭穎胄說了。蕭穎胄大喜,只是說:「劉山陽為人精明,只怕會看出破綻。不如……」謝芳菲堅決不同意,說:「蕭長史,王天虎乃我三哥的心腹愛將,英雄善戰。他以前也是您的手下,您一定清楚他的能力。我這個法子天衣無縫,一定可以將劉山陽騙倒。容情的易容之術十分高明,塗在上面的藥物水火不融,不知道的人絕對發現不了。我們的風聲造大一點,沒有問題的。」蕭穎胄見她態度堅決,沒有再爭論。謝芳菲以為此事就這麼定下來,直到王天虎的親筆遺書交到她手上,她才明白過來,大驚過後大恫,悲痛的同時心中敬佩不已。
原來蕭穎胄見蕭憺憐惜手下,怎麼都不同意,於是找到王天虎說:「劉山陽精明狡猾,假的屍體只怕瞞不過他。我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言下之意不喻而明。王天虎立即明白過來,說自己願意奉上人頭誘劉山陽入城。所有的行動暗中瞞著謝芳菲悄悄進行,問斬的時候沒有掉包,斬的就是王天虎本人。謝芳菲得知訊息已經遲了,手裡捏著的是王天虎臨終的遺言。曉以大義,感謝她一番愛護之心,還勸她不必自責,說自己是為國而死,重若泰山,理所當然。謝芳菲讀的滿目的淚水,心生愧意,她太小瞧王天虎了。
劉山陽見到王天虎的人頭,果然中計,以為荊州忠於朝廷,於是答應蕭穎胄的請求入城共商偷襲雍州一事。蕭穎胄在城門口埋伏下眾多兵馬,劉山陽一入城,埋伏下的人手蜂擁而上,沒有留下一個活口。謝芳菲聽的蕭衍已經醒來,大喜過望,將劉山陽的人頭連夜送往雍州。第二天,蕭衍親率眾將趕來荊州,共商荊,雍聯合一事。
容情陪伴謝芳菲一起去見蕭衍。容情有些擔憂的說:「芳菲,蕭大人會答應你離開嗎?」謝芳菲笑說:「我又不是什麼蓋世奇才,大哥為什麼不讓我走。我心不在這裡,大哥硬將我留下來也沒有什麼用。」容情點頭,和她一起向蕭衍說辭行一事。
有人將謝芳菲他們領進去,沒有想到大家都來了,連蕭穎胄兄弟一行也在。蕭衍親自下來迎接將謝芳菲安排在他身邊坐下,笑說:「芳菲,這次幸虧有你,不但解了雍州之危,還促成荊,雍聯合,這樣大的功勞,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謝芳菲輕聲說:「大哥言重了。劉山陽之所以領兵東下,全是芳菲的錯。大人如果沒有受傷,劉山陽怎麼敢這麼囂張。說來說去都是芳菲一時糊塗,誤了大事。大哥沒有怪罪,芳菲已經感激不盡,怎麼敢居功自傲。」
蕭衍想起秋開雨一事,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這件事也不能怪你。你和秋開雨已經了斷乾淨,我們大家就放心了。秋開雨狼子野心,手段狠毒,劉山陽妄想偷襲一事全是他的主意。就連雍州的謠言和他也脫不了關係。可是俗話說的好,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劉山陽陰溝裡翻船,賠了夫人又折兵。偷襲不成,反而促成荊雍聯合。荊州,雍州聯合在一起,天下已定一半。這次可說是因禍得福,全賴你暗中奔波籌劃。芳菲不用自責,現在,大家高興還來不及,齊口誇讚你呢。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你能回頭是岸,重新開始,我這個做大哥的受一點傷算什麼。何況你還赤手空拳的幫我贏回荊州。誰敢背地裡說你的不是!」
謝芳菲搖頭,正想將心裡的話說出來,蕭穎胄走過來笑說:「芳菲小姐將我瞞的好苦。我心裡還納悶,哪裡冒出來這麼一個眼熟的小姐。原來蕭小弟就是芳菲小姐。我呢,年紀大了,眼睛也有些花了。剛剛見過面的人也不記得了。難怪芳菲小姐敢這麼大膽,在我眼皮底下搗鬼。」說著拍著她的肩頭,哈哈大笑。謝芳菲忙笑說:「大家瞧瞧,蕭長史這說的什麼話。芳菲不過一時頑皮,跟您開個玩笑,你就拿長輩的譜兒壓芳菲。您若當真要懲罰芳菲的不是,芳菲給您執壺倒酒怎麼樣?」
蕭穎胄笑說:「芳菲小姐既然這麼客氣,推辭的話豈不辜負了你的一番盛情!蕭大人,沒想到你收下的這個義妹不但心計厲害,說起話來也這麼讓人難以拒絕。我怎麼就沒有這個福氣,也去找這麼一個伶俐的妹子。」故意嘆了一口氣。蕭衍笑說:「我這個妹子,聰明起來一萬個人都不及她;糊塗起來的時候,連三歲小孩都不如。真真讓我無可奈何。你別看她現在應對自如,談笑風生,到了家裡比小孩子還調皮搗蛋。我有時候見她頭直犯疼,生怕她又給我捅出什麼漏子。唉,說實話,你也別羨慕我,芳菲呀,給我安分些,我就求神拜佛了。這叫做各人有各人的難處。」說的眾人大笑起來,拿著謝芳菲打趣。謝芳菲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微笑不語,任由大家說一些不傷大雅的玩笑話。
半晌,眾人歸坐。蕭穎胄率先說:「荊雍聯合的事情馬上就會傳到朝廷裡去,蕭寶卷必然有所行動。我們應該想一個應對之法才是。」吉士瞻早得到蕭衍的授意,笑說:「我倒有個主意。昔武王會孟津,人人皆曰‘紂可伐’。蕭寶卷性情兇殘,濫誅朝臣,弄的天下生民塗炭,天命殛之,難為一國之君。」
蕭穎胄嚇了一跳,仔細看眾人的表情,沒有人露出詫異之色,知道暗中已經商量定了,惟有說:「那依吉大人的意思是?」吉士瞻說:「廢昏立明,廢黜蕭寶卷,另立明君。」蕭穎胄尋思,既然已經和朝廷公開對抗,另立新君,挾天子以令諸侯也不是什麼壞事,打起旗號也名正言順的多。於是問:「不知蕭大人想要立哪位宗親為新君?」
第72章
蕭衍笑說:「南康王蕭寶融怎麼樣?」蕭穎胄緩緩點頭。蕭寶融年僅十三歲,又是蕭寶卷的胞弟,什麼勢力都沒有,只能事事聽命於蕭衍,典型的傀儡,不愧為最佳人選。
眾人商定立蕭寶融為尊一事,開始商討新君什麼時候登基稱帝,公開討伐蕭寶卷。蕭穎胄說:「時間上恐怕不怎麼有利。這個時候突然發兵,準備不足,勝算甚微。不如等到來年二月再說。準備充分,驟然發難,事半功倍。」
蕭衍搖頭,全場環視一圈,然後說:「蕭長史此言差矣。荊雍二州擁兵十萬,糧草物資有限,坐待時日,空耗錢財;況且所藉義心,一時驍銳,事事相接,猶恐疑怠;如今新斬劉山陽,士氣正盛,趁機討伐,一鼓作氣,成功有望。如果猶疑徘徊,屯兵不前,前思後想,必生悔意,大事不成。如今天現異象,太白出西方,正是舉事的大好時機。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全,何愁大事不成!當年武王伐紂,行逆太歲,也要等待待年月嗎!」
眾人聽的豪氣沖天,轟然應諾。蕭穎胄不得不贊同說:「蕭大人所言甚是。那麼,依大人之意,新君什麼時候登基?」蕭衍笑說:「當然是越快越好。我早就讓人提前準備好一切示事宜。問過了,三天後是黃道吉日,蕭長史如果沒有異議的話,就三天後恭請新皇登基為帝。到時候詔告天下,正式討伐蕭寶卷。」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才散了。
謝芳菲跟在蕭衍身後說:「大哥,我有些話要和你說。」蕭衍帶她到書房,笑說:「芳菲,你又有什麼鬼話要悄悄的說?」謝芳菲看著他,微笑說:「大哥,芳菲要走了。」蕭衍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問:「走?這會子伸手不見五指,你又要去哪裡?有什麼重要的事嗎?」謝芳菲笑說:「不,大哥,你誤會了。我是要和容情一塊離開這裡。以後,以後可能再也看不到大哥你了。」
蕭衍忽然站起來看著她,半天,問:「芳菲,你為什麼要走?」想了一下又說:「是不是誰在背後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謝芳菲搖頭,說:「不是的,大哥。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想,我已經不適合蕭府了。芳菲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大家的期望,芳菲還是離開的好。」蕭衍笑起來,說:「我當什麼事情。芳菲,你不要多想了,蕭府就是你的家,你能到哪裡去。你破北魏的大軍,救我的性命,安定襄樊一帶的民心,瓦解蕭遙光和王敬則的陰謀,現在又一手促成荊雍的聯合,誰敢說你辜負大家的期望,有誰能做到你這樣!」
謝芳菲搖頭:「大哥,你太誇獎我了。蕭府人人出生入死,奮不顧身,我只不過出一齣謀,劃一劃策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大哥手下人才濟濟,芳菲只不過一個普通人,已經累了。」蕭衍忙說:「芳菲,你累了的話,可以多休息兩天,到處走一走,散散心。等你精神好一些,就不會胡思亂想。你在蕭府待的好好的,沒有必要離開。」
謝芳菲笑說:「大哥,我實在不適合戰場上的殺戮,不習慣這麼多的血腥。我以前的想法有些天真,亂世畢竟是亂世。我想我還是找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生活比較好。」蕭衍搖頭說:「這樣的世道哪裡還有安靜的地方,到處都是一樣的,腥風血雨。外面未必比蕭府好。蕭府至少有一些保障。天下大亂,動盪不安,人心不古,你一個人能走到哪裡去。還是留下來吧,我實在不放心你就這麼離開。萬一出了什麼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謝芳菲依舊笑說:「大哥,你放心,我不是一個人離開的。容情,容情和我一塊走,他會照顧我的。更何況我現在有孕在身,再參與進來,對孩子也不好。」蕭衍還是不同意,說:「你有身孕,可以和令光住在一塊,兩個人正好有個照應。容情這小子我還沒有找他算帳,他倒想先將你拐跑。」
謝芳菲嘆氣說:「大哥,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想再待在蕭府了。上次死了那麼多的弟兄,全是芳菲的錯。我對不起大家。大哥,我覺得很疲累,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想換一個環境,過另外一種生活試一試。我現在壓力很大,甚至不敢見大家。再這樣下去,我保不準自己不會瘋。大哥,我決心已定。你算白疼芳菲了,芳菲對不住你。」
蕭衍也有些明白謝芳菲的心思,上次利用她圍捕秋開雨,多少留下一些陰影裂痕。她夾在自己和秋開雨之間,左右為難,還不如一走了之,眼不見為淨的好。見勸不住她,嘆氣說:「看你這架勢,是走定了。我也不好再留你。你要出去試一試,那就去吧,累了就回來。別忘了,你還有我這個大哥,蕭府永遠是你的家。外面受委屈了,趕緊回來,別硬撐。唉,你這一走,我還真的捨不得。你準備什麼時候離開?」
謝芳菲回答:「我們收拾收拾馬上就走。」蕭衍吃了一驚,說:「這麼快!」謝芳菲說:「原本早就該走,正好碰上劉山陽率兵東進。現在大哥已經醒過來,我們走的也放心了。」蕭衍想了一下說:「遲兩天再走吧。你在蕭府這麼多年,和大家同甘共苦,什麼事沒有經歷,怎麼也要和大家說一聲,道個別。令光也要來荊州,你和她見個面再走吧。大家都捨不得你。」
蕭衍說的在情在理,謝芳菲不好再拒絕。這個時候,交通極不發達,一走,恐怕就永無相見之日。生離作死別,並不誇大。有些無奈的說:「可是容情已經收拾好東西,在外面等我了。我們連船都僱好了。」蕭衍說:「我來跟他說,還沒有教訓他,他就想走,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容情進來用目光詢問謝芳菲,謝芳菲故意不看他。蕭衍坐在上位說:「容情,你和芳菲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們要走,我不反對。」容情大鬆了一口氣。蕭衍繼續說:「可是你想帶著芳菲不聲不響的離開,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芳菲好歹是我蕭府的人,要走也該和大家打聲招呼。」容情一時無語,他做的確實有些不對,那也是擔心著急的緣故,怕途中再生變故。
蕭衍嘆氣說:「芳菲跟著你,我也放心。三天後就是蕭寶融登基的日子,還有一些事情要仰仗你的幫忙。你們等登基大典完成後再走不遲。」又轉頭對謝芳菲說:「令光到時候也會來,在府里老是念叨你。你和她道個別再走吧。不然她會傷心的。」謝芳菲和容情只得答應下來。
荊州這幾天為蕭寶融登基一事忙的昏天暗地。蕭衍讓呂僧珍全權負責安全警衛的工作。呂僧珍來到登基的高臺,一邊檢視一邊詢問容情:「容公子,高臺形勢一目瞭然,四周沒有絲毫的遮蔽物,敵人若想從外面行刺,根本不可能。我擔心的是,有人混進隊伍中來,從裡面作亂。不知容公子有什麼好的辦法?」
容情點頭:「從裡面行刺,這是最佳的辦法。所以事先一定要確定具體的人數,哪些人在哪些位置,不能混淆。還有,舉行大典的時候,儘量控制人數。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安排在下層等候。」呂僧珍點頭,讓侍衛們演練一番,然後說:「容公子,登基那天,我想讓你站在蕭大人身邊,以防不測。荊雍二州聯合的訊息傳出去後,許多人心懷不軌。如果能趁這個時候擊殺大人,荊雍不攻自亂。所以蕭大人的安全最為重要。我還會派幾個得力助手協助你,首先確保大人的安全。」容情點一點頭。蕭衍是刺客行刺的首要目標。
蕭寶融登基的前一晚,諸事準備的差不多,丁令光也在侍衛的護送下從雍州趕來。她的身形已現臃腫,行動多有不便。謝芳菲去探望她。丁令光嘆氣說:「芳菲,聽說你決意要離開?」謝芳菲點頭,說:「是呀,和容情一起走,大家不用擔心。」
丁令光沉默半天,說:「你走也好,省得整天勾心鬥角,東奔西走。容情對你的心,我們看的清清楚楚。只不過,你可要經常回來看我呀。」謝芳菲坦白說:「我還沒有想好到哪裡去。走一步,看一步。能不能回來看你,還是未知數。」丁令光笑罵:「你就這麼直接,安慰的話也不會說。你這一走,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謝芳菲笑說:「有緣的話,人生何處不相逢。」
丁令光一時無語。過了半天,有些興奮的說:「芳菲,你和容情還沒有成親吧?不如你們成完親再走?大家可以再處一段時間。」謝芳菲瞪眼看著她,沒想到她又提起這件事。
丁令光繼續說:「這個辦法再好不過了。你和容情雖然兩情相悅,可是名分終究不當。成了親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了。更何況你還懷有身孕,更該立即成親。難不成孩子都生下來了,你們還沒有成親!我們怎麼能讓你受這種委屈。容情也真該說他兩句,這麼大的事提也不提。」
謝芳菲忙說:「令光,明天就是登基大典,正事要緊。大哥正為這件大事忙的不可開交,我怎麼能再去打擾他呢。更何況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些。容情,他是真正待我好。我沒有受一點委屈,只有我對不住他。真的,令光,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再像他那樣一心一意對我了。是我委屈了他。你以後再也不要說他的不是了,你不知道,他為了我,吃了多少苦。成親的事情以後再說吧。」肚子裡的孩子畢竟不是容情的,要成親也要等孩子出生以後再說。容情到時候還是打算娶她的話,她一定答應他。
這麼些天,謝芳菲也想通了。她和容情之間的愛,足夠成親,足夠成為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容情愛她,她也喜歡容情,她會一心一意待容情的。雖然心口上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缺口。但是,她相信,假以時日,會好起來的。世界上的事情,過了十年八年就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總會淡忘,總會無痕。
丁令光取笑她:「你看你,還沒有嫁過去,就這麼維護他。成親的事可以延緩,可是定親一事,卻不能再拖了。等登基一事完了,就給你們定親吧。總得按照禮俗規矩一步一步來。說媒,下聘,定親,一樣都不能少。你好歹是我們蕭府的大小姐,豈可草草了事!」謝芳菲聽的頭皮發麻,躲之不及。找了個藉口,匆匆溜走了。
還沒有回到房間,半路上就讓人攔住了。侍衛低聲說:「小姐,你總算回來了。呂將軍請你過去一趟。」謝芳菲疑惑的跟著他,卻走到蕭衍的書房。呂僧珍一臉焦急的站在外面,說:「芳菲,大事不好。大人舊疾復發,剛剛暈過去了。」
謝芳菲趕緊搶進去,見蕭衍氣息奄奄的躺在書房的小床上。問:「大人怎麼會昏迷過去?」呂僧珍低聲說:「大人受了秋開雨一箭,元氣大傷。身體還沒有康復,立即趕來荊州。這幾天又操勞過度,才會昏迷不醒。我們怕夫人擔心,對胎兒不好,不敢告訴夫人。明天就是登基大典,現在該怎麼辦?」謝芳菲立即說:「派人請容情過來。讓他先為大人運功試一試。」
容情還沒有來,吉士瞻卻急急忙忙的來了。呂僧珍有些奇怪,蕭衍昏迷一事,他只通知了謝芳菲,吉士瞻這個時候來這裡幹什麼。吉士瞻還沒有發覺異樣,神色焦急的說:「大人呢,我要見大人。」謝芳菲連忙問:「吉大人,出了什麼事?」
吉士瞻看了一眼,見沒有外人,於是說:「我剛剛得到訊息,有人在荊州一帶發現劉彥奇等魔道中人。秋開雨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怎會甘心!這次的登基大典恐怕沒有這麼容易。明天情況不容樂觀。」說著搖了搖頭。
呂僧珍聽的臉色大變,這個訊息無異於雪上加霜。謝芳菲聽到秋開雨的名字,黯然不語。容情聽到訊息後,立即趕來為蕭衍運功。摸約半個時辰,蕭衍徐徐睜開眼睛,聽到魔道一事,說:「我早就料到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事先已經有所準備。明天的登基大典,事關重大,絕對不能出任何的差錯。你們一定要仔細防範,小心行事。」
謝芳菲憂心的說:「大哥,可是你的傷……」蕭衍擺擺手:「不要緊,沒有大礙。你們都回去忙吧,明天我一定會在場的。大家不用擔心。我已經想好對付他們的辦法。」眾人見蕭衍一副胸有成竹,顯然不願多說的樣子,都不敢追問,稍稍放下心來,一起出去了。
謝芳菲一邊走一邊對容情說:「大哥今天有些奇怪,聽到魔道的訊息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容情說:「大人不是說他早就有所準備了麼,你不用再操心了。過了明天,我們就可以離開了。我現在真有些迫不及待。」謝芳菲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強自按捺下去,笑說:「還要明天一切順利才行,不然……,哎,哎,哎!容情!」話還沒有說完,就叫起來。原來容情趁人不注意,一把摟住她的腰。
謝芳菲一向觸癢不禁,忙向容情討饒,喘著氣說:「容情,你手放哪兒呢!算我怕了你了。」容情笑嘻嘻的說:「芳菲,看你還敢胡說八道,盡說些瞎話。」謝芳菲也不說話,一把拍掉他的手。容情又黏上來。謝芳菲渾身酥酥麻麻,有一點顫抖,笑罵:「容情,你成心找罵是不是!」容情挨近身,喃喃說:「芳菲,我們什麼時候成親?」說著又蹭上來。謝芳菲白他一眼,說:「你到底想幹什麼!要成親?我總不能挺著個大肚子跟你洞房花燭夜吧!」這麼直接,口無遮攔,沒半點顧忌,說的自己臉都紅了。
容情也有些不好意思,送她到房門口,拉著手不放她進去。謝芳菲笑說:「容情,你今天晚上是怎麼了?好像沒有明天似的。你平時可沒有這麼肉麻呀。」容情說:「不如我進去坐坐吧。」謝芳菲推他:「去,去,去!丫鬟們看見,又有舌根嚼了。還沒娶進門,就登堂入室了。上次我還被大家取笑了一回。差點下不了臺。凡事別傳到王茂耳朵裡,他嘴巴可夠毒的。我臉皮這麼厚,有時候都招架不了。你呀趕緊回去吧。」
容情被她說的有些沮喪,低著頭想吻她。謝芳菲扭不過,掂起腳在他臉上主動親了一下,說:「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站在門口拉拉扯扯的,讓人看見,又該說不像話了。」容情仍然不滿足,可是也沒有辦法。嘟囔著說:「我們趕緊離了這裡才好。」謝芳菲千方百計的哄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