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壯烈宣言的瞬間,老媽立刻氣血上湧,馬上抓起旁邊的枕頭朝我丟了過來。如果不是老爸出手阻攔,她老人家說不定還會把房間裡宰德和宰植的那堆玩具也都扔出來。我差點沒到119的救護車裡體驗一次生活!
「你這種不開竅的人也配吃飯?快洗完趕緊出去!人家民永在等你呢!」
沒辦法,我只好開始洗漱,作出門的準備。要是再抗議說不去,已經要冒火了的老媽不知還會幹出什麼來。對付這種性格如火的恐怖分子還是躲為上策,惹火上身就只有含冤而死的份——這就是我在老媽身邊領悟到的最大的人生智慧。準備好以後,我便飛一般閃出了家門。
「宰英!」
民永哥在向我招手。已經一個星期了,一個星期以來民永哥每天都來家裡找我。見我過來,他甚至還親切地為我開啟了副駕駛席的車門。這是我第二次坐民永哥的車。
「你沒有要忙的事嗎?每天都過來,工作怎麼辦?」
「還可以,最近不怎麼忙。總覺得你心情不太好。」
「還好啊……」
跟恩謙分手已經兩週了。上個星期我一直像廢人一樣呆呆傻傻,現在總算恢復了一點兒人樣。
「咱們去哪兒?」
「隨便,別太遠就行。」
「要不去白雲湖看看?」
「那是什麼地方?」
「就在宜往附近。像陽平一樣也有江,周圍的建築也很漂亮,應該還會有咖啡館和現場表演。」
「行,就去那兒吧。」
白雲湖比我想象的近得多,似乎還不到三十分鐘車程。就像民永哥說的,那裡有漂亮的建築、咖啡廳和現場表演。
「還不錯吧?」
「嗯。」
「怎麼搞的?宰英,你好像不是一般的難過啊!」
「沒有啊!我沒事啊!」
我很努力地想笑一笑,可是根本不成功。我的表情有那麼僵?這怎麼行!我偷偷對著副駕駛席的鏡子練習著微笑。民永哥帶我進了一座白色二層樓的咖啡廳,也許是因為裡面的環境整潔又舒適,進去以後我的心情多少放鬆了一些。
「喝點兒什麼?」
「香……」
「啊?」
「可……」
「什麼?」
「沒什麼,我要喝綠茶!」
「好。兩杯綠茶。」
我果然是沒救了!想喝香蕉汁吧,會想起同樣喜歡香蕉汁的恩謙;想喝熱可可呢,又想起初次見面時恩謙為了給我買可可飲料特意跑去超市的往事。
一陣沉默。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啊!」
「啊?」
「你跟男朋友分手的事,我聽說了。」
「宰媛說的?」
「嗯。」
原來如此,又是宰媛那張嘴!難怪他這禮拜每天都來我家,我還納悶呢,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這兒可真不錯!氣氛好,店裡的裝修也很漂亮!很久沒來這麼幹淨的地方了,真開心!」
「我不行嗎?」
自顧自誇張製造氣氛的我著實吃了一驚。完全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我頓時啞口無言。
「我想回家……」
「宰英!」
「哈哈,我剛才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
看來搞笑真的不適合我,這不,把民永哥嚇著了。實在太尷尬了,除了尷尬,我真不知還能怎麼形容當時的場面。坐在咖啡廳裡,接下來的每一秒鐘我都覺得丟臉得要死,也許是因為在民永哥面前說了太多莫名其妙的話吧。
「送你回家?」
「不,我在南門下車就好了。」
「去那兒幹嗎?」
「見個朋友。」
「哦,是嗎?我送你。」
從白雲湖到南門的整整一路,民永哥沒有再說過一句話,果然被我蹩腳的搞笑嚇得不輕。
「民永哥,那我先走了!」
還是快走吧,要是再在車裡多坐一會兒,搞不好我會因為丟臉和尷尬縮成超小號的尹宰英!呵呵!就在我要下車的時候,民永哥叫住了我:
「是真的,我說的話都是真心的。我一定會讓你開心,一定會給你幸福的!」
「哦……小心開車!」
我恨不得立刻消失。
民永哥,我的愛不會再給任何人了。這種揪心、流淚和痛苦,經歷一次已經足夠,我真的不想再嘗試第二次了。就讓我的揪心、流淚和痛苦以這一次的經歷作個了結吧!
聽說我要喝酒,她不到三十分鐘就迅速趕到了南門!她的名字就是:金尚熙。
哇,看來尚熙真的是匆忙趕來的,連釦子都系得歪歪扭扭。
「尚熙!」
「我還以為你會一直躲在家裡哭呢,傻瓜!」
「我幹嗎要哭?」
「你突然說要喝酒,當然會讓人想到哭了!」
「非要哭才能找人喝酒?」
「哈,算了,別說了。走,喝酒去!去哪兒?」
點好了醬湯和燒酒以後,我便竭盡所能地胡侃了起來,想用這種方式暫時忘掉恩謙。因為害怕清醒時會想起恩謙的臉而心痛,我只好試著借酒精來麻痺自己。真的是這樣,清醒時常會因為想到他的種種而心痛,近乎瘋狂的心痛。既然終究是心痛,那麼醉酒時的心痛應該可以更隨意些吧,酒醒以後完全歸咎於酒精就好。可是如果在清醒時還痛哭流涕的話,那以後想給自己打圓場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醉了。
「尚熙,你知道嗎……民永哥他,民永哥他……」
「他怎麼了?」
本想告訴她民永哥對我說了些奇怪的話,尚熙卻先警覺地瞪大眼睛來反問我。什麼?什麼怎麼了?
「民永哥他真好!不是說他連留學的時候都在想著我嗎?多浪漫啊!心裡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女人,這才叫純情,才叫專情!不像有些人,一會兒抱著這個女人,一會兒又跟那個打得火熱。切!」
我不屑地笑笑,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苦,這酒好苦!
「宰英,問你話呢!你倒是好好回答啊!」
「啊哈哈!老闆,拿酒來!這邊的酒都喝光了!」
服務員大概也覺得我亢奮得不太正常,把燒酒放到桌子上就連忙走開。我又給自己倒滿了一杯,一仰頭都倒在了嘴裡。
「喂!尹宰英!有你這麼喝酒的嗎?喝這麼猛!」
「呵呵呵呵。」
「你別笑得這麼奇怪好不好?」
「啊,呵呵呵呵。」
「想死啊你?」
直到清醒過來以後,我才發現桌上已經擺了五個空的燒酒瓶。不會吧,我的肚子裡怎麼可能裝得下這麼多酒?!
「醒了?」
「哦,是尚熙啊。你去哪兒了?」
「洗手間。」
「這些……」
見我指了指那五個空酒瓶,尚熙撲哧一笑。莫非真的都是我喝的?
「你啊,才喝了一瓶就倒下睡著了!」
「那怎麼會有這麼多空瓶?」
「ok.」
「你……是你?」
我不敢相信地看著尚熙。雖然她是我的朋友,可此時在我眼裡就像個偉人。喝了四瓶燒酒以後居然比我這個只喝一瓶的人還清醒,太厲害了!雖然我只喝了一瓶,可是副作用倒不小。這不,一睡醒就快到十二點了。
我拉著尚熙的手離開酒館來到了街上。就在路過一個超市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一張我日夜思念著的臉……從我們前面走過的人正是恩謙。整整兩個星期沒見了,兩個星期以前每天都看得到,可這次卻有恍如隔世的感覺。那張臉看上去是那麼憔悴,比每天以淚洗面的我還要憔悴得多。難道……恩謙,你不會比我哭得還厲害吧?不,應該不會的,怎麼可能!
「別看,說什麼也不能看!」
尚熙用命令的口吻說。可現在除了恩謙,我的眼睛已容納不下任何東西。就這樣,恩謙的雙眼和我的目光相遇了。四目相對的瞬間我不禁心裡一顫:那雙眼仍舊充滿著悲傷。我實在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儘管尚熙就在身旁,儘管尚熙在旁邊強壓怒火用力抓著我的手,我的喉嚨裡還是迸出了恩謙的名字:
「恩……」
兩個字還沒完全脫口,周身籠罩著悲傷的恩謙便冷冷地從我身邊走了過去。在我們擦身而過的瞬間,我聞到了他身上濃濃的酒氣。我的雙腿頓時力氣全失,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痛,我的心好痛,好像心臟被什麼人揉碎了的感覺。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了多久我就會死掉的。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真的會心痛而死,甚至也可能是馬上。
「宰英,快起來!來,我揹你!」
「尚熙……恩謙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快上來啊!」
「恩謙什麼也沒說就從我身邊走過去了,好像我是個陌生人一樣。」
「讓你上來,沒聽到啊?!」
「恩謙他,恩謙他……我的恩謙好像不認識宰英了似的,沒打招呼,沒說好聽的話,也沒有笑,好像我只是個在街上第一次遇到的陌生人,什麼反應都沒有就那麼走了過去!那是我的恩謙嗎?宰英還在原地等他,一動也沒動啊!」
「你白痴啊!他現在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恩謙,也不是你的恩謙了。什麼也不是了!」
看來我又惹尚熙生氣了。是啊,沒錯。尚熙好容易心情好些出來喝酒,因為我又把她的心情搞糟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尚熙。
「把他忘了吧,忘得乾乾淨淨!那渾蛋有什麼好的,讓你到現在還為他難過?就因為是第一次?初戀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知道,他現在已經不是我尹宰英的金恩謙了。可話雖這麼說,要接受起來真的很難。尚熙,你說恩謙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打工呢?我倒是聽澤勤說過他是因為要替父母分擔兩個弟弟妹妹的學費才去當服務生的,可光是當服務生就應該可以賺很多錢,有什麼理由讓他非要做那種事,再多賺那一份錢呢?」
「沒有理由!喜歡跟女人鬼混就做唄!說得夠清楚了吧?快起來!」
我的好奇心又一次被啟用,腦海中的空間再次被恩謙所佔據。尚熙似乎有些氣不過我的軟弱,氣呼呼地拉著我回家。
那個凌晨,各種雜亂的念頭在腦中碰撞著、組合著、競爭著,讓我又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我的心太亂……
7
直到凌晨六點,我才稍稍合了一會兒眼。可是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又被吵得再次脫離了睡眠狀態,因為澤勤和南植來到了尚熙家。
「你們來幹嗎?」
尚熙擋在門前,當仁不讓地質問。
「有什麼事嗎?到我這兒來幹嗎?」
「我們早上去過宰英家,她家裡人說她應該會在這兒,就過來找她唄。」
很久沒聽到南植的聲音了。我蜷縮著身子,拉起被子矇住了頭。一大早到我家去幹什麼?有什麼事非要這麼早呢?
「找她幹嗎?」
「宰英在裡面吧?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喂,喂!吳澤勤!吳澤勤!」
一陣腳步聲傳來,他們就要進來了吧?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還記得嗎——」
是澤勤的聲音。那聲音裡滿含著心痛,程度之深讓我覺得驚訝。為什麼會這樣?
「關於偽裝的事情?我曾經說過以後會告訴你的,關於那層偽裝。」
我靜靜地回答:
「我知道,澤勤,偽裝的含義我也知道。裝做幸福、高興、開心的樣子,這我早就知道。」
「理由呢?」
理由?理由我倒真的不知道。看來轟轟烈烈了以後,真正重要的東西我卻還不瞭解,而且也從沒想過去了解。
「明知道理由是什麼,你還是拋棄了恩謙?」
「喂,吳澤勤!說話給我小心點兒!誰拋棄誰啊?宰英拋棄恩謙?你倒是給我說說看,是誰把宰英折磨成這樣的?」
尚熙搡了澤勤一把。就在她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突然哐的一聲,澤勤的拳用力地砸在了牆上。
「既然什麼也不知道,又為什麼要拋棄他?尹宰英,你怎麼可以對任何事情都不聽不問,就狠心拋棄了恩謙?你說!為什麼拋棄他?」
澤勤像是激動到了極點。頓時,我和尚熙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為什麼……」
澤勤說不下去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澤勤的眼淚。澤勤這一哭不要緊,南植也跟著哭了,甚至索性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這是演的哪一齣啊?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哭呢?
「恩謙昏倒那天,在我家我告沒告訴過你,讓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事就當面跟恩謙問個清楚?我也問過他能不能告訴你,可是他當時低著頭什麼話也沒說。就是因為害怕這樣的結果,他才什麼話都沒說;就是因為預料到會出現這種結果,所以他才一直藏在心裡沒敢說出來。」
我的心在顫抖,猛烈地。聽了澤勤下面的話,我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指指點點的事情,恩謙他會願意做?恩謙是那種願意抱著其他女人討她們歡心的人嗎?因為喜歡才去那種地方打工,對他來說可能嗎?在那邊工作的時間裡,那小子肯定在心裡罵了自己不下數千次。我瞭解的那個金恩謙肯定一直在罵著自己,想不開到有些變態的程度……他也一定暗自哭了不知多少次。恩謙每天早晨上學的時候眼睛都是腫的,你知道嗎?他每天都在掩飾,對我們說因為沒睡好覺眼睛才會腫,可是我和南植都知道,那個白痴早上來上學的時候肯定哭了一路。雖然心裡跟明鏡似的,可既然他本人都忍了,我們也只能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恩謙經常哭?每天上學路上都在哭?恩謙會這樣嗎?他一直都很開朗,一直都是啊,在我面前露出的從來都是笑臉啊……原來如此,因為這樣他們才會說他是偽裝者!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朋友們叫他偽裝者的含義。
恩謙,你為什麼哭?為什麼每天早上都在哭?什麼事情讓你那麼難過?為什麼去上學的路上都在哭呢?
「還有更讓人心酸的,知道是什麼嗎?」
「……」
「他身邊明明什麼人都沒有,卻還要裝做不孤單的樣子。怎麼會什麼人都沒有?我現在就直接帶你去看,看看他為什麼痛苦,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全都給我看仔細了,看清楚以後就立刻回到恩謙身邊去!算我求你了。」
我們坐上澤勤的車,開了四十分鐘左右來到了城南一所高中的校門前。學校門前有一個人比我們早到,似乎在等什麼人——那人正是恩謙。這時,一個穿著運動裝的男生跑了過去。
「他叫恩信,現在上高一,是大韓民國足球國家隊未來的一號球員。酷吧?你們是沒看過他踢足球,簡直神了!他就是恩謙的弟弟。」
跟尚熙並排坐在後排座位上的南植告訴我們。
「兩個人完全不一樣啊!」
尚熙自言自語。
「同母異父嘛。」
這回答大大超出了我和尚熙想象力的上限,我們震驚不已。冒出這句話以後,南植也默不作聲。
恩謙和恩信這對兄弟還站在校門前,只見恩謙遞給恩信一個白色的信封。
「那裡面裝的是錢。所有的學費、生活費,還有要交到體育部的錢,都是恩謙給他弟弟的。」
南植繼續說。可是,父母的義務為什麼要由恩謙來盡?我聽得一頭霧水,開始更加好奇,好奇得近乎發瘋。
恩謙,你的內心到底埋藏著什麼樣的悲傷?你的難言之隱究竟又是什麼呢?
恩謙和弟弟在一起聊了三十分鐘左右,然後又騎著摩托車離開了。我們坐在澤勤車上跟在他的摩托車後面,走在挖掘恩謙第二個秘密的路上。為了不讓他發現,偷偷跟在他後面的我們很是小心。我突然難過得控制不住自己,在車裡大哭了起來。一次次地因為對恩謙感到抱歉而流淚,而越是這樣我就越是難以原諒自己。
8
第二個目的地是位於首爾的一所中學。恩謙剛下摩托車,一個似乎期待已久的女孩就撲到了他懷裡。
「哥!」
恩謙開心地笑著擁抱那個女孩。
「那是他最小的妹妹恩別。這孩子心地超好,對自己的哥哥更是好得沒話說,呵呵。她學習成績不是一般的好,說不定將來不用上高中,可以直接考大學呢!別看她現在還是個初中生,可是高中那些課程,她早就自學完了。」
又是南植的介紹。我和尚熙都看得出來,妹妹恩別長得也不像恩謙,而且跟恩信也沒什麼共同之處。雖然從第一眼看到她就有這種感覺,可尚熙和我都只是默默地看著,什麼也沒問。
——同母異父嘛。
我充分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恩謙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給了恩別,而恩別接過去之後,撲在他懷裡傷心地哭了好久。我的心一陣劇痛。這次尚熙也哭了,她強作鎮定默默看著車窗外,其實卻在不住地擦著眼淚。這時澤勤又開了口,他的話讓已經哭成淚人的尚熙和我更有一種罪惡感。
「現在就哭成這樣的話,過一會兒你們還不都哭死了!比這更讓人心酸的還在後面呢!忍著吧,就算難過也先忍著,現在的這些根本不算什麼。別哭了!」
恩謙的摩托車又一次開動,我們仍舊跟在他的車後,帶著滿心的傷感。這次恩謙走得很遠,並不是成南和首爾這種很近的地方,而是向著遠方,很遠很遠的地方。前方,恩謙的背影看上去是那麼渺小和無力,看得我的淚腺又開始不安分起來。雖然不住地提醒自己要忍住,可我的鼻子還是在發酸,眼裡也滿溢著淚水。對這樣一個人,我都做了些什麼?在這樣一顆善良的心上,我壓了多大多沉重的一塊石頭?直到現在,我才稍有醒悟。
——豆,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只有大和小兩個極端,而其中一個必須消失掉的話,你會選擇留下哪一種?
——小傻瓜,沒有了大的可以用幾個小的去填補,可如果小的消失了,就算有再多的大塊頭也沒辦法填補小東西留下的空缺啊……這樣一來,大的東西就會失去價值,變得沒有絲毫用處……
我真是個白痴,當時居然沒能聽懂他的意思!恩謙是以這種方式讓我不要離開。可是,遲鈍的我卻沒能理解,甚至到最後也沒能體會到他心中的傷痛;遲鈍的我非但沒能幫他治癒劇痛的傷口,反而冷酷地給了他更多的傷害。直到這一刻,我才有了些許醒悟。
現在想起來,恩謙所說的「大」的極端就是指自己,而「小」則是指我。看來對於恩謙來說,如果沒有了狠心而遲鈍的宰英,他就會變得沒有價值;如果沒有了狠心而遲鈍的尹宰英,善良的金恩謙就會變成比尹宰英更笨的傻瓜。我好想過去擁抱他,好想把善良的恩謙緊緊抱在懷裡。
比起整天把愛掛在嘴邊的人,他愛得更深,卻無法把愛說出口,此時的我似乎終於理解了這種心情。面對沾沾自喜地說出「恩謙,我愛你」的我,深深愛著我的恩謙卻最終沒能把愛說出口,只回答了一句「謝謝你,宰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所有事情都要你一個人來承擔,真的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在漆黑昏暗的角落,真的對不起。我本該早些讀懂你望著我時那悲傷的目光……喝了酒卻還能冷靜地跟我擦肩而過的你,我當時本該叫住……
恩謙的摩托車飛快地衝進了一座人跡罕至的大醫院,我的心狂跳了起來,預感到自己眼前將會出現無比悽慘的場面。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在停車場等了十分鐘左右,我們在澤勤的提議下下了車。進入住院區以後,我們在三層的307號病房前停了下來。面對緊閉著的房門,澤勤低聲說:
「絕對不能告訴恩謙我們來過這裡,在恩謙面前必須裝做不知道這件事情。我之所以會把這些帶給你看,是因為現在能救恩謙的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才會把自己朋友最悲慘的一面公開給你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是絕對不會帶你到這裡來的。」
「嗯。謝謝你,澤勤,真的謝謝你。」
澤勤慢慢推開了房門。透過開啟的房門,我聽到了一個傷感的聲音,那是我的男友金恩謙讓人心碎的告白,是我可憐的男友金恩謙那悲傷的絕望。
我頓時崩潰了。
「爸,我當時真的應該去拉住她,我真是沒用!看到那個傻瓜受傷的表情,我就什麼都忘了,連把她拉回來都忘了……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本來想打電話給她,可是對著電話喊她的名字喊了幾百遍,卻還是沒能按下那個號碼。爸,其實只要我有勇氣打一個電話就會沒事的……可就是這一次的勇氣,我卻總是提不起來。」
恩謙對戴著氧氣罩的父親說。他緊緊地握著緊閉著雙眼的父親的手,雖然父親聽不到,可他還是繼續說著。
「連一個愛字都沒說過呢,就這麼放她走了。當時我只說了一句謝謝,現在想想真是後悔。有一次她告訴過我她愛我,哪怕在那個時候告白一次,說一句‘我也是’也好啊!可我卻像個白痴一樣,只說了句謝謝。」
恩謙,真的對不起,我真的不該離開你。
「幸好您聽不到,如果聽到了的話一定會替我難受吧……也好,這樣也好。還是您厲害,不會是早就猜到我會做傻事,不想替我難過吧……」
上帝啊,為什麼要讓恩謙活得這麼辛苦,為什麼把痛苦都讓他一個人承擔呢?太過分了,這次您真的太過分了。
「爸,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不會有事的。只要能把您的病治好,我做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恩信能進國家隊,我做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恩別能讀上博士,我做什麼都無所謂。沒有什麼是我做不了的,髒活、累活、被別人看不起的活,我真的什麼都能做。我不會有事,真的不會有事的。所以,爸,您不能死,您千萬不要死啊!」
澤勤告訴我們,恩謙父親得的是「多發性硬化症」,是現代醫學還無法治癒的一個罕見病種。在恩謙還在上初中的時候,他的媽媽就丟下重病的父親離開了家,而為了給父親治病,恩謙便挑起了賺錢養家的重擔。十八歲的恩謙剛一邁進高中的門檻就自動申請退學,開始在社會上打拼。他拼命地賺錢,含著眼淚經營著一家人的生活,獨自住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裡。還記得他經常說到自己的「管家」,做出身邊有人照顧自己的樣子,可是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是一個人在生活。澤勤還說,恩謙每天晚上都會自言自語上一段時間,有一次澤勤去恩謙家裡找他的時候,透過開啟的窗戶聽到了這些話,回家以後足足哭了一整天。
爸,我一切都好。
媽,祝你幸福。
恩信,我愛你。
恩別,我愛你。
我沒事,我不會有事的。
恩謙就是這樣靠著自我安慰才支撐到現在的。因為太辛苦,所以才需要鼓勵自己說沒事,不然根本不可能堅持到現在。可憐的恩謙有時因為太累,因為生活實在太辛苦,偶爾還會不堪重負而昏倒。
——幾個小時你都等不及嗎?就短短幾個小時?我又沒讓你等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這麼幾個小時就那麼難熬嗎?啊?說話啊!
一定是因為思念著離去的母親,恩謙才會一直擔心所愛的人離開自己,才會總是那樣缺乏安全感。
「以後不會了,我會一直守在恩謙身邊的!」
回到水原以後,我徑直來到恩謙家門口。
為了再次去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