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總是有一種要昏過去的感覺,渾身上下不住地出虛汗,精神也非常恍惚。
這時,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這麼晚,會是誰呢?
「你好,恩謙!」
「噓,小聲點兒,小聲點兒!」
「發生什麼事了?你哪裡不舒服嗎?」
眼前這個模糊的人影竟是那個叫李民永的人。
「還是去醫院……」
「我沒事,說話可以小聲點兒嗎?」
「你出了好多汗啊!」
「我弟弟在睡覺,麻煩您說話小聲點兒。」
「照顧弟弟妹妹一定很辛苦吧?」
「……」
「聽說你父親身體不太好。」
「這都打聽到了?看來不用我自己介紹,您也已經很瞭解我啦?」
「這一點我也覺得十分抱歉。可是我這樣去調查你的理由,相信不用我說你也很清楚吧?」
「你愛宰英?」
「嗯……對。」
「我就猜到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我就開始喜歡她,而現在她是我愛的人。」
「哦,這種事情電視劇裡經常能看到。一個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學歷高能力又強;另一個家裡沒錢,書讀得不好,又沒什麼能力。」
「把宰英讓給我吧!」
「哈,您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對不起。」
其實前面說的那些都無所謂,如果說我有什麼弱勢,那就是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我生病了,得的是慢性腎衰竭。誰能相信呢?可是這是真的。
「您還是回去吧,我現在不想跟您說任何話。」
「你還小,應該還可以遇到其他的人,肯定還會有更好的人等著你!所以……」
「請回吧!」9
這個李民永來過以後,我感到一陣恐懼。這個人對我的情況瞭如指掌,而他又是那麼的愛宰英,也就是說關於我的生活環境,宰英的父母不可能不知道。懷著忐忑的心情,第二天一早我就來到了宰英家。
我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您好。我是宰英的男朋友,我叫金恩謙。一大早就來打擾您……」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我就嚐到了伯母的巴掌的滋味。
「老,老媽!媽!」
「你這臭小子,把這裡當什麼地方了,是你隨便來的嗎?你以為這是哪兒?這不是你這種小混混來的地方!」
帶著哭腔?
看到想把伯母拉開的宰英,我頓時覺得抱歉得要死。都是因為跟我這種人相遇、相愛,無辜的宰英才會受到這麼多傷害。
宰英被拉進了房間。我的心頓時一沉,生怕這會成為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一種預感告訴我自己有再也見不到宰英的危險,我只好跪了下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恩謙,我姐還在哭呢。」
宰媛出來勸我。
「一直這樣下去,我姐死了可怎麼辦?快回去吧,求你了!我姐和你都那麼可憐……你現在臉色差得要命,還是先回去吧!」
雨下了起來。也好,我倒覺得下起雨來更好一些。
雨啊,把我的眼淚都帶走吧,讓我沒辦法再哭。要是被宰英看到我哭的樣子,她會傷心的。雨,幫幫我好嗎?
「宰媛,我不是小混混。」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大好人,我可以保證。我都知道。」
「我退學不是因為想去混。」
「嗯,我相信你。」
是真的,我是實在沒辦法才會退學的。之後只是有那麼一段時間,一小段時間在外面打過架。我沒有在不好的幫會里鬼混,真的沒有。
「恩謙,快回去吧,算我求你了!」
「宰媛,要是我現在回去,可能一輩子都再見不到宰英了。我一定要得到原諒,這是必需的程式。我真的很害怕這次回去以後再也見不到宰英,真的很怕這是最後一次。你就讓我得到原諒以後再走吧!」
「我姐不停地昏倒,哭得不是一般的厲害。」
「什麼?宰英昏倒了?」
「是啊,再這樣下去你也會昏倒的。」
「我沒事的,我是男生嘛。」
「神經病,這有什麼關係?」
宰英昏倒了?我真的快急瘋了!所有的一切都應該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啊!這一刻,我深深地感到自己是個罪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原來很明亮的天空現在變得漆黑。
「傻瓜!」
「好了?聽說你昏過去了,我不知有多擔心呢!」
怎麼會哭成這樣?宰英的兩隻眼睛又紅又腫,連聲音都變啞了。
「傻瓜……嘴唇都青了……」
「沒事,一淋雨嘴唇自然就會變青的。」
「傻瓜!」
「沒事,真的。別哭,快別哭了!」
別哭了,不然我的心會更痛。
面對跟我說著抱歉的宰英,我該怎麼辦?
——宰英,你知道嗎,大海是不會被雨水打溼的,因為它已經全溼透了。我也一樣,我現在並不感到辛苦和難過。
「恩謙,我們來了,走吧。」
澤勤和南植來了。他們把我扶了起來,可我的腿卻沒有一點力氣,最終還是癱倒了下來。趴在澤勤背上,我看著豆,她居然還在哭。
「我的腿好笨啊!又沒跪多長時間……沒用,不是一般的沒用。」
「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見面的。恩謙,別擔心,不管用什麼辦法,我都會去找你的。」
「不許生病,豆……答應我!」
「好,我一定不生病。」
「你如果生病,我會死的。」
「我知道。你也不許生病哦,你生病的話我也會死掉。」
「好,我們都不要生病,也不要哭。說話算數!」
「嗯,我答應你,一定算數。」
——我們為什麼要受這麼多折磨?如果說我犯了什麼罪,那就是我在深愛著純潔美麗的尹宰英。宰英,對不起,因為愛你。
回到家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失去了知覺。等我睜開眼睛,看到恩信在哭,南植也在哭。
「為什麼不說出來?金恩謙,你有病為什麼不說出來?」
看來現在連南植也知道了。哐的一聲,澤勤滿臉怒氣地走了進來,這傢伙一看到我就拽住了我的衣領。
「那個叫金喜秀的醫生,是我親媽!」
「什麼?」
「上小學的時候,我爸才跟現在的媽媽結婚的。我剛跟我媽通過電話!她問我認不認識你,說是跟我一所學校的,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金恩謙的,這樣我才知道!她還讓我一定要說服你去住院!你這傢伙,我們還算是朋友嗎?!」
「澤勤……」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南植是不是你的朋友?恩信是不是你的家人?說話啊!」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以為你的命只是你一個人的?那我呢?南植和恩信呢?宰英呢?」
「對不起。」
「趕緊住院去!趁著我還沒被氣死,趕緊給我住院去!」
「嗯……好吧,我去住院,我會去治病的。」
聽到我同意去醫院,澤勤的火氣才終於消了一些,擁抱著我。這大概是我認識他以來的第一次。
「這個世界不公平吧?覺得窩火?那就活下去!你必須活下去,那樣才算是打贏了這場戰爭。要是不爭氣地死掉了就說明你輸了!活下去吧恩謙,求你了!」
我現在感到無比的痛苦,連控制自己的情緒都這麼困難。這時電話鈴響了,恩信出去接了電話。不一會兒,臉色蒼白的恩信回到了房間裡,說了一句讓我崩潰的話。
「哥,江原道那邊打電話過來……」
「……」
「爸爸他……去世了。」0
我們連忙趕到了江原道,終於上完了所有的臺階,來到了病房前。不知恩別是什麼時候趕過來的,她已經坐在了病房裡,滿臉淚水地在等我和恩信。我向爸爸的病床看去,可是卻看不到爸爸,只看到一張純白色的被單。看來爸爸應該就安睡在那被單下面。我的腿根本挪動不了,整個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哥,哥!爸爸他……爸爸他……」
好容易走到了床前,我隔著那層白色的被單撫摩著爸爸的胳膊,還有他的手、他的身體、他的臉。我把自己的臉埋下來,緊貼在爸爸的臉上。
「爸,別這樣!」
爸,我笑不出來了。您不是最喜歡看我笑,最希望我得到幸福嗎?可是現在,我根本笑不出來。爸,爸,別這樣對我。
「爸,睜開眼好嗎?您這是幹什麼,我快急死了!恩信來了,恩別也來了,您不想看看我們嗎?」
「恩謙,很抱歉,能用的方法我們都用過了。」
「院長,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們的爸爸,他不能就這樣走了啊!」
「直到最後,他還一直叫著你們三個人的名字,似乎覺得很對不起你們。」
聽到院長的話,一陣徹骨的疼痛傳遍了全身,從頭頂一直到腳尖。
「爸,您有什麼對不起我們的?為什麼總是責怪自己?幹嗎一直到最後都對我們說對不起?有的人把我們拋棄了都不覺得怎麼樣,像您這麼善良的人還有什麼好覺得抱歉的?爸,求您快起來吧,好不好?爸,別這樣,求您了!」
聖潔的天使升上天堂的日子。
我抱著爸爸的遺像,哭了整整一天,拼命地祈禱著我那吃了一輩子苦的天使一樣的爸爸能夠在天堂過上舒適的生活。他的身體一直不好,最後竟然又失明……到了天堂以後,一定要讓他過上好日子。
三天以後,我終於回了家。蜷縮在漆黑的房間的角落裡,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去了天堂的爸爸。我深深地憎惡自己,責罵、詛咒著自己。
爸爸去世以後,我決定去住院了。院長擔心我的腎臟會一天天惡化下去,苦口婆心地勸了我好久。我開始一件一件地整理家裡的東西,可正在我收拾東西的時候,有人來找我——是宰英。一看到豆,我的心底就有一股暖流湧了上來。可是我已經決定了,去承認宰英和我要走的是不同的路,至少在目前是這樣。
「其實呢,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這張笑得如此燦爛的臉,我也許是最後一次看了。
「我媽她啊,今天聽說我要過來找你,居然沒過來抓我,也沒生氣呢!怎麼樣?」
原來如此,難怪你笑得這麼漂亮。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可是宰英,金恩謙以後再也不能對你笑了。
「嗯?就是說,我媽她允許我們見面了!很不容易吧?這幾天時間,她好像也想通了不少。怎麼樣,開心吧?開心吧?」
我的臉上應該不是悲傷的表情吧?千萬不能啊!萬一我現在是一副哭相,或者顯出悲傷的神色,就有可能被豆看出來。
「恩謙……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病得很重?」
豆伸手來拉我的胳膊,然後我做了一件對我來說很困難的事情——我把要來拉我的豆甩開了,推到了一邊。
「恩謙……」
對不起,對不起,宰英。豆,真的對不起,一萬個對不起都不能表達我現在的心情。
「分手吧。」
豆,我爸爸他去世了。人們總是說這個世界上會有奇蹟,可到頭來爸爸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儘管所有人都說他應該可以活下來。我實在不希望你將來也體會我現在的這種痛苦,或者說,我不能讓你體會,絕對不可以。豆,所以我決定,等到我完全康復了的那天再去接你,把病都治好以後再給你幸福。可是現在,現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聽到我要分手的要求,宰英一直沒有正面回答,不停地找其他話題,可是我卻必須用更惡毒、更殘忍的話來更加刺痛她的心。我真是個渾蛋,其實本來可以不用如此極端的方法,可是我卻擔心自己的防線首先崩潰,繼續傷害著宰英。
「那好,那你先休息吧。我以後再來,好嗎?我以後再來。」
宰英離開以後,我全身沒有一絲力氣,似乎是這幾個回合的硬撐消耗了我體內所有的能量。動都動不了,好累,我真的好累,頭疼得似乎要炸開。我失神地抱起了酒瓶,奇怪的是今天酒喝到嘴裡像水一樣,酒似乎是甜的。
「金恩謙,你在幹什麼啊?」
澤勤搶走了我的酒瓶。
「腎臟不好的人喝什麼酒啊?你瘋了?!」
「分手了,我和宰英,分手了。」
「……」
「等以後我的病好了,到時候我一定會跪在宰英面前請求她的原諒的。現在我就是死,也不想讓宰英知道我得病的事。這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治得好,我不想這麼早告訴她,讓那個傻瓜一起傷心,我實在不想這樣。」
「分手也會讓她傷心的。」
「比起死來,總會好些吧。」
「你這神經病,別總說這種混賬話好不好?誰說你會死了?你會活下去的!你要活下去,跟我做一百年、一萬年的兄弟!別那麼差勁,總說這種洩氣的話!」
「澤勤,我總覺得,我爸他是我害死的。」
「什麼意思?」
「我爸死了以後,就再也不需要什麼住院費和治療費了,這樣不是就可以用那些錢給我治病了嗎?為什麼會這麼巧?爸爸死了以後,把錢省下來給兒子治病,不是嗎?該死,就是這麼回事!」
澤勤抱著我,抖動著肩膀哭了出來。
「算我求你,別再這麼想了,別再讓我更難過了。我每天都為你擔心不止十二次,連飯都咽不下去。總是擔心你會出什麼事,想打電話過來又怕吵到你,最後還是不敢打。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是怕你哪裡會痛,身邊又沒個人,擔心得連覺都睡不著。你知道嗎?」
「對不起,澤勤。」
「我再也不會去阻止你了,就算你要跟宰英分手,我也不會說什麼的。可是你一定要堅定一個信念,就是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讓你活下去!我回去問了一下,腎衰竭只是治療時間長一些,還是可以治好的,不用太擔心。」
我應該把病治好,健康地活下去,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可是,為什麼雖然我知道該怎樣做,卻還總是覺得對不起爸爸呢?總是會想起爸爸,根本無法控制。
——爸,對不起。1
哐,哐,哐。
敲門聲不絕於耳。我真想趕緊跑過去把門開啟,可是不行,必須忍住,沒有其他辦法。正是因為了解宰英現在的心情,我才難過得掉下淚來。
——宰英,豆,回去吧,求你了!就算你再怎麼敲我也不會出去的,我不可能出去的。別傻了,還是回去吧!
兩個小時過去了,可是宰英似乎還是沒有走。我連忙給澤勤打了電話。
「是我。現在能不能到我家來一趟?宰英在門口呢。」
「宰英?」
「嗯,大概是以為我不在,在等我呢。你過來告訴她我在裡面,勸她對我的事做個了斷吧。」
「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嗯。」
「好吧。」
「澤勤。」
「嗯?」
「她可能會哭的,會接受不了,沒辦法相信。如果哭得太厲害,說不定回去的路上會暈倒,還是你把她送回去吧。」
——豆,真對不起,讓你這麼傷心。讓你的心被疼痛所佔據,讓你受了這麼多傷害,真是對不起。我會道歉的,等我的病好了以後,等我變回以前那個充滿活力的金恩謙以後,我會跪在你面前去懺悔,等上多少年都心甘情願。所以,在那之前請你怨恨我討厭我,在那之前請把我忘記,在那之前。
有一天。
我正在收拾東西,突然下起了雨。最近是雨季,雨下得特別頻繁。在稀里嘩啦的雨聲中,有人敲響了我家的門。
「恩謙,恩謙!是我,我是宰英啊!」
宰英又來了。
「是我,宰英!給我開開門吧,我有話對你說!求你了,開開門吧,我知道你在裡面。」
尹宰英!
現在外面在下雨啊!
這是幹什麼?
你……
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呢?
「恩謙,恩謙!金恩謙!」
「恩謙!恩……」
我開啟了門。果然不出所料,她就那樣淋著雨站在門外。要冷靜,金恩謙,一定要冷靜!儘量,最大限度地讓自己變成一個渾蛋。
「你這是在幹嗎?」
「恩謙。」
宰英笑了,叫著我的名字笑了。不能再這樣看著她了,否則我很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上去一把抱住她的。不能這樣。
「在小區里弄出這麼多噪聲像什麼樣子?你到底想幹嗎?不是說過不想見你,讓你別再煩我了嗎?」
「我會等你的。」
「什麼?」
聽到她說會等我,火氣一瞬間冒了上來。
「別自作主張,什麼等不等的!」
「不管,我就是要等你。幾個月也好,幾年也好,我都會等著你的。」
「尹宰英。」
「我會等你的,我等你。」
等我這句話會帶給我多大的傷痛,宰英一定還不知道。我現在很生自己的氣,氣得要發瘋。氣這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的沒用的身體,氣這個搞不好哪天就會終結的金恩謙的人生。這個傻瓜卻說要等!連現在就分手我都難過得要發瘋,她居然要等我幾年!
尹宰英,你知道嗎?死並不可怕,真正讓我感到害怕的是在你面前一天天衰弱憔悴下去。你能明白嗎?
「要怎麼樣你才肯跟我分手?你到底要怎麼樣嘛!」
「恩謙。」
「我是真的很討厭你,幹嗎還總來煩我呢?我都快被煩死了,是真的!惹人煩就讓你那麼開心?」
可這又是怎麼回事?不爭氣的我到底還是哭了出來,說著討厭她的謊話突然讓我對現實憎惡至極,再也撐不下去,哭了起來。憋悶,心痛。
「我,我就那麼討厭?」
「嗯,煩死我了!」
「討厭得讓你想哭?」
你不會知道的,我現在哭並不是因為討厭你,而是因為你那受傷的心。宰英,你一定很傷心吧?也許你會比我更傷心的。對整個事情一無所知卻必須去相信我現在說的所有的謊話,你一定會很痛苦。可是又能怎麼樣呢?我不斷地犯下更深的罪孽,我該怎麼辦?
「我走了。」
宰英的背影漸漸遠離了我的視線。這次真的該結束了,是最後的一面。宰英,走得慢一些吧,讓我再多看幾眼你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吧!她的背影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等到完全從視野中消失的時候,我衝進家裡拿了一把雨傘跑了出來。
「宰英!宰英!」
可是她已經走了,再也看不見了。雨下得這麼大,萬一感冒了該怎麼辦呢?我到十字路口的藥店買了些感冒藥,想最後為她買一次藥。明天早上起來以後肯定會生病的。豆,你身體一直就很弱嘛。
「呼,呼。」
我一直跑到宰英家門口。
「別生病哦。」
把藥放在她家的大門前面,我便離開了。
「豆,我一定會再回來的。」2
靜靜坐在原地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宰英的臉,夜深人靜的時候更是如此,像個精神失常的人一樣,滿腦子想的都是豆。越是這樣我就越是痛苦。在家裡待得太難受,我便來到街市裡,看來今天晚上又很難睡著了。不行,與其整晚發瘋般地想著豆獨自痛苦,還不如用酒把自己麻醉。只有喝醉,今天晚上才可能睡個好覺。
「一瓶燒酒。」
雖然澤勤多次嚴肅地警告我不許喝酒,可是不這樣,我就不可能睡得著覺。
以前,我並不知道跟相愛的人分手是如此的痛苦。那個時候的我反覆重複著交往和分手的程式,甚至錯誤地相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愛情。可是自從遇見那個渴望變成拇指姑娘的小女孩以後,自從看到我的拇指姑娘尹宰英的那個瞬間,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深愛後的分手與對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的死亡宣判,兩者並沒有什麼區別。普通的愛與刻骨銘心的愛之間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別,在以前我是做夢都不曾想到的。
如果僅僅是喜歡一個人,那麼分手之後完全有可能在其他人身上找到新的幸福;可是深愛之後的分手,會讓人感到無法振作的傷痛。遇到其他的人,找尋新的幸福,這樣的奢望連想都不敢想。因為已經經歷了太多的傷痛,開始對跟其他的人相愛產生了恐懼感和排斥感。
「再來一瓶。」
再過兩天,我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就要離開這個和宰英一起體驗了幸福,也給我帶來新的希望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可是我必須走,留下的只有一個不知能否兌現的承諾。
回到家門口,意外地發現了宰英的身影,我連忙停下了腳步,貼著牆角隱蔽起來。這傢伙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連走路都歪歪斜斜的。根本就不會喝酒的人,明天醒來之後該有多難受啊!
「恩謙……」
豆在輕聲呼喚著我的名字,我也更輕聲地回應著。
——嗯。
「是我,是豆啊!是我,是宰英。」
——我當然知道是你,傻瓜。
我低下了頭,為什麼去喝酒?喝了酒以後會更加難受,會更頻繁地想起以前的事,為什麼要喝?這段時間你都不應該喝酒的,即便你在哭,現在的我也沒辦法去為你擦眼淚啊!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
「喝得迷迷糊糊以後,我出來想一個人到處走走,可是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你家門口了。連我都拿自己沒辦法。」
——宰英,你的嘴巴現在在笑,可眼睛卻在哭呢。
「我決定了,我會去理解你的決定的。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以後我再也不會來了。」
從你嘴裡說出來的理解讓我感到悲傷,「最後一次」更是無比的刺耳。還有,聽到你說再也不會來,我為什麼覺得如此心痛呢?
「我……曾經真心地愛過你,這一點千萬不要忘掉哦!」
——嗯,我死也不會忘記的,死也不會。
「我會堅強起來的,不會再心痛,不會再哭,也不會因為你不在身邊而活得像個傻瓜。我會堅強地面對生活。」
——一定要說話算話哦!你一定要像自己說的一樣,這樣我才能覺得好過一些。
「現在的我不會再去執著於什麼遙遠的未來。為了你,我會離開的。如果你因為我而覺得辛苦,那麼我會給你自由。所以……你不能哭……」
——好,我不會哭的,你也不要哭。
「我們一起做個約定吧,好不好?來,勾勾手指就不許反悔了哦!我已經把小指伸出來了,你也要伸哦!伸出來了?」
——嗯,伸出來了。
「我把手指彎下去了,你也要哦!彎下去了嗎?」
——嗯,彎下去了。
「那我們的約定就成立了,一定要遵守哦!」
該死,我的心不停地在顫抖,眼淚怎麼忍都忍不住。我連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嗚……我一定,會遵守的。
不勝酒力的宰英倚在大門上睡著了,我來到她面前,把頭上的棒球帽壓得低低的,背對著她坐了下來。
「我揹你吧。」
宰英一個勁兒地說不能給陌生人添麻煩,我只好編了一些狗屁不通的理由,好容易才把她騙到了背上。瘦弱的宰英伏在我背上的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股通徹全身的暖流。
處於似夢非夢之間,宰英的警戒心忽高忽低,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些心裡話。她說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讓我傷心,看來因為上次發現了安陽的事情以後當場提出分手的事,直到現在還讓她覺得對不起我。不至於吧,尹宰英!我早就把那件事忘在腦後了,所以你根本沒必要覺得對不起我。宰英還說,自己的第二個錯誤是以前沒交過男朋友,因為是初戀,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可是豆,比起沒有經驗的分手,更加痛苦的是明明知道愛的意義卻還是必須離開。這一點,你還不知道吧?
把宰英送到她家門口按響門鈴以後,我連忙轉身跑掉了,為了不暴露身份。
「宰英,好好照顧自己!我走了。你要過得幸福哦!」
第二天,我來到學校再次申請退學。不知荷娜從哪兒得到的訊息,激動地跑過來拼命阻止我。
「我已經辦完手續了。」
「恩謙,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我退學跟你有什麼關係?」
「金恩謙,你真想讓我死給你看?」
「我現在沒心情管你的事,你還是走你自己的路去吧。」
「金恩謙!」
不顧荷娜的眼淚,我一個人回了家。
收拾好最後一件行李,我把所有的家當都裝在了卡車上。
「都收拾好了?」
「嗯。」
「走吧。」
「好。」
我和澤勤、南植一起去了江原道,去接受治療。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模糊,設想著將來會發生的事,我只感到徹骨的恐懼。3
去江原道的路上,我注意到了一家禮品店。
「師傅,停一下車好嗎?」
「什麼事?」
「只要一會兒就好。」
我下車進了禮品店。裡面有好多好多可愛的絨毛玩具,一看到它們我就想起了宰英。回想起來,連這麼常見的禮物我都不曾送過她。
「歡迎光臨!要選禮物嗎?」
「啊?哦,不是!我以後再來吧。」
我的頭腦一定是出現了短暫失憶,不然怎麼會忘記自己已經和宰英分手了呢!現在即便是買了這種東西也沒辦法送給她,我居然給忘了。
「金恩謙,你這個傻瓜……」
我回到了車上。澤勤和南植一直好奇地追問我下車的理由,可是我卻無法回答,只是笑了笑。
醫院的院長見我們來了很是高興,我辦了住院手續就來到了病房。躺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突然覺得窗外的風景是那麼的遙遠。爸爸一直都生活在這種感覺中嗎?只不過坐了幾個小時的車,我卻已經非常疲勞了。
「累吧?今天先好好休息吧。南植和澤勤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我們想晚上再走。以後會經常來的。」
「好,你們一定要常來啊,恩謙看到你們會更有精神的。」
我要在這裡待多久呢?我已經開始想回去了。什麼時候才能把病治好,健健康康地回去呢?
「恩謙啊,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調整好血壓。儘量不要有壓力,不要受任何刺激。大部分慢性腎衰竭患者都伴有高血壓,如果不控制血壓的話,就會加重腎臟的負擔,加快對腎臟的破壞。放鬆心情,聽院長的話,記住了嗎?」
「只要聽院長的話,我就能活下去嗎?」
聽到我的這個問題,任何人都沒有開口。看來我又說錯話了。
「對不起,院長。對不起,兄弟們。」
不知不覺,我的醫院生活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每次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我都會覺得吃驚,時間過得越久,從前的金恩謙就消失得越徹底。
據說,如果我的病產生合併症的話,會有更大的生命危險。等到腎臟機能萎縮到百分之十以下的時候,就必須接受血液透析、腹膜透析,甚至是腎臟移植。
我還知道了腎臟的機能是通過尿液將體內的廢棄物排出體外,如果它只能行使百分之十以下的功能,就必須用人工腎臟代替行使這種功能,而行使這種功能的過程就是血液透析或腹膜透析。
院長時不時地就給我介紹一些有關我的病的知識。我似乎能夠理解他這樣做的原因,一定是我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讓他感到難過了。我下了床想到院長室去,可是剛一站起來就失去重心只好又坐在了床上。過了好一陣子才又站起來。最近我經常有貧血的症狀,還是主動告訴院長比較好。
「院長……」
我甚至發不出更大的聲音。
院長室裡除了院長本人,還聚集了一些其他的醫務人員。
「如果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比院長還照顧我的金正浩醫生似乎說不下去了,「目前從恩謙的情況來看,他的腎臟機能已經低於百分之十,可以說已經發展到了晚期。」
「只能開始做透析。」
我不想再聽下去,從醫院裡走了出來。
——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你知道嗎?那次去看澤勤和南植演出的時候,有個男生先說了自己女朋友的名字,然後又說要把一首歌獻給她,你還記得吧?
——記得啊,可是,可是……那又怎麼樣?
離醫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所很小的學校。我爬到運動場中央的臺子上。雖然連一名觀眾都沒有,雖然宰英也不在旁邊……
「我要把這首歌獻給尹宰英。」
——那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對不起,我只能在你不在的地方完成你的願望。那好,我要開始了。
「你是否真的已經離開,我們是否已走到盡頭,如果以後不再相見,你是否可以承受?儘管你還在身邊,我無法停止眼淚,眼裡還有你的身影,思念卻已成河流。如果沒有明天,今天的相守便可成為最後的回憶。我無法忘記你,請了解我的無奈,如果必須忘記你,我只能拋棄自己。我依然愛著你,難道無奈和放手註定是我唯一的選擇?我的愛。」
——唱一首歌有什麼好難為情?你是那麼想聽,可我這個不合格的男友卻連這點小願望都沒能滿足,反而是分手以後,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才終於為你唱出了一首沒有人會聽到的歌。
我一個人唱著獻給她的歌。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給她唱一次也好啊!那樣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追悔莫及。
——第二大的願望就是你在南門的正中央大聲喊:我愛尹宰英!
我站在操場中央高喊:
「我愛尹宰英!我愛尹宰英!我,我愛……嗚……我愛尹……宰英!我金恩謙!我金恩謙!像乞丐一樣的金恩謙!愛著尹宰英!我愛尹宰英!」
如果這裡就是你生活著的地方,如果你現在就在我的身邊,能夠聽到我的這些喊聲,一定會很高興吧?一定會帶著世界上最甜美的笑容,帶著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表情,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吧?一定會帶著兩眼溢位的淚珠,對我說謝謝吧?
——我第三大的願望,就是跟你牽著手在海邊跑!
——第四個呢……
——恩謙,做宰英的新郎。
我跪在了操場中央。
望著天空,望著讓我滿心怨恨的天空泣不成聲。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要過這樣的生活?我也想有一個溫暖的家庭,在爸爸媽媽的百般呵護下長大!我也想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裡,和別人一樣能好好去上學!我也想在上學的時候完全不用考慮錢的問題,也想吃哪怕一頓像樣的飯!可是上帝,你怎麼能這樣對我?為什麼只讓我一個人痛苦?為什麼總是我?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你是怎麼了,有什麼權利不讓我見我想見的人?你以為自己是誰?窮人家的孩子就得一輩子受窮?是這樣嗎?這樣還不夠,最後還要連健康都奪走?你不能這樣!我求求您了,到此為止吧!我真的厭倦了,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救救我吧,救我對你來說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啊!快來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扔下尹宰英那個傻瓜,一個人離開啊!」
——求您了,別讓我變成一個謊話連篇的人。我和她之間有個約定,我們約好在今生相愛一百年的。求您了,讓奇蹟發生吧,救救我!4
脫水症狀讓我從早上開始就處於昏迷狀態,等我睜開眼睛,發現院長正滿眼憂慮地看著我。
「昨天你為什麼要去那個學校?」
「因為太悶了。」
「你怎麼不想想,萬一得了感冒該怎麼辦?」
「哦……對不起。」
院長撫摩著我的臉。
「院長,我現在是晚期吧?」
「啊?你說什麼?」
「沒關係的,您不用瞞著我。我要什麼時候開始做透析?」
「嗯,恩謙!」
「您說過像我這樣的患者是絕對不能感染的,對吧?我記住了,以後會小心的。我一定會注意的。」
院長又是一副極端抱歉的表情。其實他用不著這樣的啊!
跟院長這樣默默地坐了好久,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澤勤和南植闖了進來。
「金恩謙!」
「來啦?」
「醒了?聽說你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昏迷,我們就趕緊過來了。」
聲音哽咽的澤勤,已經哭出聲來的南植,默默離開病房的院長。
面對澤勤和南植,我實在無法開口告訴他們自己的腎衰竭已經到了晚期。看著他們擔憂的表情,看著平時很少流淚的他們在我面前哭泣,我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恩謙,宰英她,宰英她……」
「崔南植!你能不能閉嘴?」
「應該告訴恩謙啊,恩謙有權知道的。」
南植分明想告訴我什麼事情,而澤勤阻止了他。
「吳澤勤,沒關係的。南植,什麼事?說吧。」
「嗯……聽說宰英讓家裡人送她去留學。」
瞬間,我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
留學?
「宰英她,到現在還是很痛苦吧?」
這次是澤勤的回答。
「那還用問?當然很痛苦了。」
「澤勤,你是開車過來的嗎?」
「嗯。」
「你們兩個,跟我出去一趟。」
開車奔向市區的方向,我又一次走進了兩個月以前路過的那家禮品店,從所有的絨毛玩具裡面選了一個最可愛、個子最大的玩具熊。
「要送給別人做禮物?」
「對。」
「喲,看來是要送女朋友嘍?」
「……」
「不是嗎?」
「是……是我愛的人。」
「哦?單戀?」
「啊……嗯。」
「準備對她告白?」
「嗯……不是。」
「啊?」
抱著包好的玩具熊,我回到了車上。
「電視上不是總演那種幸運獎嗎,類似什麼第一百個客人之類的,看過吧?得到那種東西心情都會很好吧?我一次都沒得過,沒什麼發言權,不過想象一下就挺開心的。拜託你們倆一件事。」
「就按我剛才說的辦法,把這個送到宰英手上,讓她稍微笑一下。哪怕能稍微減輕一點兒她的痛苦也好。」
澤勤低頭伏在了方向盤上,南植望著窗外不住地抽動著肩膀。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又昏迷了多少次。現在的我已經瘦得不能再瘦了,很多天以前手指就已乾瘦得戴不住無名指上的戒指了。我把戒指串在了項鍊上。如果連這個戒指都沒有的話,我會覺得失去了自己和宰英之間的最後一個聯絡通道,想想都感到心裡發冷。
一天以後,澤勤在深夜中來找我。
「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的臉色很是難看。出什麼事了?
「禮物已經給她了。聽尚熙說,宰英挺開心的。」
「是嗎?太好了,謝謝啊。」
「總算看見你笑了。」
「對不起。」
「可是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告訴你一個壞訊息。」
「壞訊息?」
「對,一個壞訊息。」
「什麼?」
「宰英說,她準備訂婚了。」
訂婚?我什麼話也沒能接下去。我能怎麼辦?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難道還想讓我去阻止她嗎?我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允許,因此我沒有辦法給澤勤他想要的回答。
「不錯啊,是跟那個叫李民永的人吧?」
「什麼?不錯?你瘋了吧!什麼不錯?去把她搶回來啊!哪裡不錯?說什麼風涼話?你不準備去把她搶過來?就這麼讓宰英走?訂婚之後她馬上就會去留學的!到時候她真結婚了的話,你準備怎麼辦?以後再去找她?等一切都來不及了以後?啊?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到底怎麼了你?」
「澤勤,以後再說,等我都好了以後。」
「金恩謙!」
「我已經是晚期了。」
「什麼?」
「晚期腎衰竭。這樣的身體,讓我去搶誰?」
澤勤抓著我的手一下子沒了力氣。
「你,你的身體已經到這個程度了?啊?」
「別哭。」
「恩謙……」
「等我全好了以後,一定會告訴她我現在的病,再講些笑話給她聽,到時候就沒事了。在那之前,澤勤,一定要替我保密。我現在沒辦法去挽留她,現在,除了這樣放她走,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下面說的話,你一定要記清楚。」
我知道自己的囑託有些強人所難,不過沒辦法,還是必須拜託他。
「告訴宰英,說我媽又回來了,我跟她一起去了國外。」
「金恩謙!」
澤勤帶著哭腔,可是我必須說下去。
「答應我,求你了,一定要答應我。告訴她我媽在外面做得很成功,回韓國把我們三個都接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就說我答應偶爾會回來找你們,可具體什麼時候你也不清楚。你要是我的朋友就答應我。」
「你這傢伙,怎麼能讓我做這種人呢?」
「跟我一起做個渾蛋吧,澤勤。」
我抱著哭得很傷心的澤勤,跟他一起哭了起來。我現在唯一能為宰英做的,就是為站在嶄新的幸福起跑線上的她掃清前方道路上的障礙。5
「就在明天,她的訂婚儀式是下午兩點,在河畔賓館。」
聽到這個訊息,當天晚上我一整夜都沒閤眼,只是把掛在項鍊上的戒指緊緊握在手中,思考著自己怎麼做都是錯的處境,玩味著自己的悲慘。
天剛亮,我就一件件穿好衣服,坐上了去水原的大巴。雖然每一次移動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極端困難,可我還是想最後一次再看一眼豆的模樣。只有親自看在我的兩隻眼睛裡,我才能安下心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可能再見到她了,即便將來我幸運地活下來,她也已經成了其他男人的女人,不可能再見到了。我一定要最後一次目送她走上新的生活,哪怕只是遠遠地望著她也好。
「這裡就是河畔賓館。」
「哦,謝謝您。」
我下了車,走向賓館門口。冷汗不住地往外冒,連走路都變得很困難。
「金恩謙,不能就這麼倒下!你還沒看到宰英呢,一定要見到她!堅持,絕對不能倒下!」
我使出所有的力氣,靠在牆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過了多久了?我的眼裡突然出現了身穿美麗婚紗的宰英,她正向這邊走來。我的愛人!
「豆,你可真漂亮。」
真的很美,美得讓我流下淚來。美麗的宰英現在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女人。我希望她得到幸福,真心希望遇到我之後流過的所有淚水,都能在那個叫做李民永的男人身邊以歡笑和幸福得以彌補。
——傻瓜,那是什麼表情啊?訂婚的人應該很開心啊,快笑一笑吧!
突然,我看到了一樣讓我更加悲傷的東西,它就那樣毫不掩飾地在我眼前跳動著,讓我的心瀕於崩潰。都怪我無意識地看了一眼宰英的右手。
——傻瓜!戒指,你幹嗎要把那個戒指戴過來?今天是你訂婚的日子,世界上哪有人戴著戒指舉行訂婚儀式的?快摘下來啊,傻瓜!這個時候還戴著那個戒指,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終於,我支撐不住,還是坐在了地上。
「啊,啊!」
連坐著都是那麼的困難,我最終躺在了地板上。
人們開始聚攏在我身邊。
「哎喲,沒事吧?喂!您還好嗎?」
——讓開!我還沒看夠宰英呢,被你們這麼一擋,我就看不到她了!讓開啊,快讓開!
——宰英。
「快叫救護車!有人有生命危險!」
——再見。
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要錯過時機。我說了謊,你和其他人訂了婚,我們各犯了一個錯誤,扯平了,知道嗎?所以,讓我們原諒對方吧。
宰英,你在那邊只是暫時的,最後還是要回到我身邊的,知道嗎?你的歸宿只能是我,千萬別忘了。暫時,只是暫時在那個人身邊一段時間,好嗎?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不要覺得難過,拜託你別用那種表情完成自己的訂婚儀式。我沒關係的,真的,你一定要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沒關係的,我會等著你,一直到死。
我被架上了救護車,護送到了醫院。在昏迷狀態中,讓我放不下心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尹宰英。
——對不起,我曾經因為生活太辛苦而期望快點死去。當時真的不該說那種話,對不起。其實,我得了很嚴重的病,所以才不能跟你在一起。宰英,對不起,我居然病成這樣,真的對不起。
不知我閉著眼睛睡了多長時間,總之一睜開眼便看到院長用悲傷的目光在迎接我。看來救護車一直把我送到了江原道的醫院。一個氧氣罩在支撐著我的呼吸。
「你可真是的,去那兒幹什麼?想眼睜睜地看著她訂婚?幹嗎去那種讓自己傷心的地方?」
院長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要活下去。」
「嗯,別擔心,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一定會把你救活的。」
「我的女朋友她,今天訂婚了。」
「我知道。不過你還是不恨她,對吧?」
「哦……當然。我怎麼可能恨她呢?」
「好,那就好了。」
「院長!」
「嗯?有什麼話就說吧。」
「其他的事情我都不覺得悲慘。有人說世界上最悲慘最傷心的就是離開自己最珍惜的人,您知道比這更悲慘的是什麼嗎?就是明明知道,卻還是必須離開。我現在好難過,難過得快受不了了。」
「恩謙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嗯……我什麼也不想當。」
「為什麼?」
「如果我想成為一種人的話,萬一以後被那個傻瓜知道了,她會看著那種人過一輩子,把那當成是我。那樣的話可怎麼辦?我好擔心她會一個人思念、傷心、流淚,所以還是什麼也不想當的好。只要能變成一陣風,偶爾經過她的身邊就好。是我對不起她,讓我一個人去思念、去難過就好了。」
「你這孩子!現在有人說你會死嗎?幹嗎說這種話?!」
「院長,那個人……」
「……」
「對我來說是一種不可抗力。」
從開始到現在,她對我來說都是任何力量、任何東西也阻擋不了的。
就這樣,她來到了我身邊。
像一個上天賜給我的美夢,她總是能給我帶來幸福。
我的生活曾經是那樣的痛苦。
記得在以前,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痛苦的盡頭,只能默默地哭泣。
可是,她就像一縷絢爛的陽光,照亮了我的生活。
和這樣的她分開,對我來說實在是難上加難。
如同割肉刮骨時的痛苦,如同縮短生命般的無奈。
再也不能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讓我陷入莫大的絕望。
美麗的她啊,從此以後要變得幸福。
將我這個短暫的過客從心中抹去。
願她能夠面向等待著她的幸福邁開腳步,跨越那道神聖的門檻。
希望她以後再也不要為我擔心。
我的她,夢境一般的她,
美麗的她,
曾經是我的不可抗力。
可是現在,似乎真的到了我該和她分手的時間。
無論如何,請忘了我。
——上帝,您一次都不曾滿足過我的願望吧?這次請您一定要答應我,求求您。這個請求不只是我的願望,而是您應當跟我立下的約定。請您一定要信守諾言。
「恩謙!恩謙!」
請答應我,在她的記憶中將我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