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石哥,你知道嗎,」我並不可憐,可是世人卻會認為我是可憐的,因此我從來沒想過要說出這類的話,「我是少年家長。」
我終於說了出來。
果然,民石哥看起來有些吃驚。
「叫做多發性硬化症的病,你聽說過嗎?」
顯然是個陌生的詞,他用滿是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和他一樣,相信世界上很多人聽到爸爸的病以後都會是這種表情。
「是一種很罕見的病。」
「……」
「我媽離開了家,爸爸病得很重,還在住院,弟弟妹妹只能由我來照顧。我要供他們一個當上足球運動員,一個拿到博士學位。能讓我們全家都活下去的方法,現在只有這一個。」
「哦……」
我聽到了他短暫的嘆息。
嘆息過後,他開始了對我的忠告。
「你沒有夢想嗎?你弟弟妹妹都想到要踢足球、讀博士什麼的,只有你一個人拼了命地邊打工邊上學。媽的,這叫什麼家庭啊!」
「民石哥,有的父母為了子女,什麼事情都能做。父母的心理,我完全能夠理解。我就是賣血,也要讓他們兩個過得好好的,說什麼也不想讓他們吃苦。」
「變態!那你呢?你現在就快累死了!」
「我還受得住。」
「別硬撐了!」
「我……」
——你沒有夢想嗎?
民石哥,我的夢想?
我也有夢想。
我的夢想,
就是,
尹宰英。
那個人就是我的夢想,
獨一無二的夢想。
結束了夜總會的工作,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這個凌晨對我來說實在太痛苦了。
——今天能一整天都陪著我嗎?不,每天每天都陪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要去,一直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比我還重要?
——宰英!
——問你呢,這件事比我還重要?
——嗯。
現在我似乎明白了,宰英當時為什麼拼命地想留住我。那個傻瓜當時就已經知道了,她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在安陽做著什麼樣的工作,所以才想留住我。可我還是丟下她去了安陽。那個小傻瓜該多傷心啊?真擔心她會哭上整整一夜,連覺都睡不著。
——豆,盡情地討厭我,盡情地怨恨我吧。我一件事情都沒能做好過,你完全可鄙視我,沒關係的,我就是一個壞人。
我沒有去上學。
蜷縮成一團坐在房間裡。
不去管手上的事情,只是呆呆地坐著。
然後又直直地躺了下來。
宰英的笑容和哭泣交替出現在我眼前。
——好希望自己給你帶來的都是笑容,讓你流淚是我死也不願意去做的事情,可最終我還是做了。我是那樣愛你,可還是把你的心撕成了碎片,讓你的眼睛盛滿了絕望。
——豆,以後我該怎麼生活?
「金恩謙!恩謙!你在家嗎?金恩謙!」
「澤勤,把門撞開吧!他肯定在裡面!」
幾分鐘以後,他們闖了進來。
「在家怎麼不開門?」
是澤勤和南植。
「你怎麼不去上學?電話也不接,搞什麼啊?你爸又病了?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沒去上學了,金恩謙?」
「澤勤,我幾天沒去上學了?」
我對時間已經失去了概念,腦子裡只有宰英,不管是幾個小時、幾天,都只是在想她,連自己應該做什麼都忘記了。
「四天。」
「是嗎?這麼多天了啊。」
「快說啊,出什麼事了?」
渾身沒有一點力氣,跟朋友們坐了一會兒之後我又躺了下來,仰望著天花板。好奇怪,不知道宰英是不是住在天花板上,為什麼我的眼裡都是她呢?
「難,難道是你跟宰英之間出什麼事了?」
澤勤這小子,果然很敏感。
「受傷了。」
「什麼受傷?」
「我到底還是讓宰英受傷了。」
「為什麼?」
「知道了,宰英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你倒是說清楚啊!」
「安陽……」
「怎,怎麼知道的?」
「我在包房裡的時候被她看到了,她知道了我是個什麼樣的渾蛋,知道了我有多骯髒、多醜陋。」
「你神經病啊!你哪裡骯髒了?哪裡醜陋了?這是誰說的?是宰英嗎?宰英這麼說的?」
「不是的,澤勤。」
「不管是誰,讓他到我面前來說說看!我絕不會放過他!不管是誰,只要他敢說你骯髒、說你醜陋,我絕對饒不了他!所以,你也別再說這種混賬話了!」
平時很少發火的澤勤喊得聲很大,看樣子他真的很生氣,而且已經氣到怒不可遏的地步。
「這麼說……你們分手了?」
「嗯,就變成這樣了。」
「媽的!」
「宰英是那麼的善良,在那麼善良柔弱的心靈上面,我捅了那麼大的一個傷口。」
「你也很善良啊,跟宰英比起來你更善良。想評價別人的時候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澤勤,別說了,只有在你和南植眼裡才是這樣的。」
「別胡說了!跟全世界所有人比起來你都是最善良的,我再清楚不過了。世界上沒有誰還比你更善良,這些話讓我當著全世界說上幾天幾夜我也做得到!是吧,南植?」
「是啊,當然是這樣了!像金恩謙這麼好的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我們都知道啊。所以,我總是覺得對不起你,好像自己對你犯了什麼罪一樣。」
比較脆弱的南植又開始抽泣了。這個傻瓜,怕把我惹哭自己又不敢大聲哭出來,在使勁地壓制著自己。
「總覺得自己比你幸福得太多,很對不起你。更感到對不起你的就是我還總意識不到自己有多幸福,總是發脾氣,對爸爸媽媽發火,明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卻還總是不滿足,浪費那些幸福。想起來,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哪來那麼多對不起!」
「以後就好了,恩謙。等我長大以後要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到時候我要讓你也幸福起來!再忍忍,到時候就好了。」
南植到底還是大哭了出來,背對著我們站在視窗的澤勤也在哭。我知道他們兩個一直都努力在我面前裝出高興的樣子,更知道他們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少的朋友。
哪怕是為了他們兩個,我也應該振作起來。再這樣呆坐下去是不行的,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從明天開始我一定會去上學的,別太擔心了。」
我又變回了原來的金恩謙,變回了遇見尹宰英之前的那個沒有尹宰英的金恩謙。
堅持再堅持,跟宰英分手已經整整兩個星期了。居然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之久,我過了兩個星期沒有宰英的生活。很想見她,想起她的頻率也絲毫沒有減低。不過現在,我已經明白了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情,明白得很徹底。可是不知為什麼,今天的我特別地想念宰英。
在南門喝了點兒酒,出來以後東倒西歪地走著。突然,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宰英。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我差點將她的名字脫口而出。
不過不行,我不能夠喊宰英的名字。
——以後別再叫我的名字!不管是豆還是宰英,以後都不許你再叫了!別再叫我的名字,真的,再也不要叫我了!
害怕自己的呼喚會給她帶來新的傷害,我故作平靜地走過了宰英身邊。從來也沒想過會這樣,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地對待宰英。這樣看來,我們確實是已經分手了。
——宰英,尹宰英。
對我來說,你的名字是無與倫比的珍貴、動聽和重要。雖然現在你的名字在我口中只能是自言自語,可是我還是像以前一樣地愛你、愛你的名字。3
「呃……」
從早上開始我就什麼都沒吃,可還是有種想吐的感覺,讓我不得不在衛生間裡對著馬桶坐了好久,額頭上全是汗珠。我怎麼變得這麼虛弱?真受不了自己,我簡直快瘋了。
怎麼了,金恩謙?你到底怎麼回事?
不能再拖延,我迅速站了起來。今天是去看恩信、恩別和爸爸的日子。他們也都是我絕對不能失去的,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另一個理由。
走出家門之前,我把宰英的照片帶在了身上。今天是我第一次想把宰英帶給恩信和恩別看,我最愛的宰英。
「哥!」
恩信開心地朝我跑了過來。
「恩信!」
「哥,哥!好想你啊,哥!」
「好,好,哥哥也想你!最近好不好?」
「嗯!哥,你哪裡不舒服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臉色?哦,我昨天踢足球來著,可能是太累了,哈哈。本來想稍微踢幾腳意思意思,可是來看球的女生太多,害得我只好賣力踢,多擺了幾個造型。怎麼樣?厲害吧?」
「呵呵,不愧是我大哥。」
我遞給了恩信一個白色的信封。這小子,每到這個時候都是很抱歉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悲傷。
「別這個樣子!哥有沒有警告過你?」
「可是,只讓你一個人去辛苦,實在是……」
「我哪有!不是啦,你哥我其實沒怎麼打工,這些都是一個捐錢給我們的人拿來的。」
「說謊!」
「哈哈,是真的,傻瓜!我那麼愛玩兒,怎麼可能每天只顧著幹活兒呢?除非我瘋了。」
「……」
「什麼時候見過我說謊?我要是累的話肯定會直接告訴你的,所以呢,以後別再擺那種表情了!」
「哥!」
恩信,每次看見你那種表情我都會很難過、很心痛。所以,以後哪怕是為了大哥,恩信也要多多笑哦!只要看到恩信在笑,大哥的心情就會變好的。
「哥。」
「嗯。」
「那可得先說好,你要是真的覺得很辛苦,就一定要說出來哦,不許一個人偷偷忍著!」
「好,記住了。」
「勾手指!」
「沒問題。」
「還要蓋章!」
「蓋就蓋唄。」
「還得影印!」
「ok.」
「嘿嘿。」
恩信終於笑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恩信,我們就一直這樣笑著吧。無論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有多麼的艱辛,笑起來的時候都是最幸福的。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越是抱怨自己生活得艱辛,生活就會變得更加難過和痛苦。所以,讓我們一直笑吧,笑容會把所有的難過和痛苦都沖淡的。
我把宰英的照片給了恩信。
「這是誰?」
「恩信,這張照片千萬不能弄丟。這是張很珍貴的照片,無論如何都要保管好。」
「哦,知道了,我絕對不會弄丟的!」
「這就對了。要是把珍貴的東西弄丟了,以後會發瘋的,真的,發瘋以後連活著都會覺得痛苦。」
漂亮吧?真的很漂亮,照片裡面的那個人。但願恩信你也能多多喜歡她,多多愛她,因為她是哥哥最愛的人。
「我走了。」
「這麼快?」
「恩別在等我呢。我會再來的。」
「嗯,以後我有時間也會去水原看你的。」
「好啊。」
「哥!」
「啊?」
「抱抱我。」
「什麼?」
這個恩信,在我面前這麼愛撒嬌!
「就一次,抱我一下再走嘛!」
「臭小子。」
他應該也很辛苦的,我能夠理解競技體育是多麼的殘酷。我緊緊地擁抱了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恩信。
「恩信會繼續努力的。」
「嗯。」
「然後讓大哥過上好日子!」
「好啊!」
眼淚倏地湧了上來。就讓我們相約,以後一定要比現在幸福兩倍,好不好?
可是,
恩信,
哥卻總是覺得心痛。
怎麼會這樣?
不會的。
跟恩信告別以後,我便去看恩別。一看到我,恩別就跑過來撲到了我懷裡,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傢伙。見我拿出白色的信封,這小傻瓜居然在我懷裡哭了起來。
「哭什麼啊,恩別?」
「對不起,對不起,大哥!」
「哎喲,金恩別,你真是咱們金家的頭一號愛哭鬼!」
「你怎麼這麼瘦?平時有好好吃飯嗎?你怎麼越來越瘦了,大哥?」
「真拿你沒辦法!快看,恩別,這個人好看吧?」
「誰啊,這是?」
「是大哥我除了恩別以外最愛的人唄!」
「切!明明最喜歡這個姐姐!」
「沒有啦!她真的排在恩別後面!」
「嘻嘻,雖然知道是假的,不過還是相信你吧!」
離開恩別以後,我又去探望天使一樣的爸爸。當我難過想哭的時候,他的肩膀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對我來說,他就是一棵最牢固的大樹。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絕望是媽媽離開的時候,而爸爸的失明則讓我第二次又體會到了絕望的滋味。爸爸再也看不到我的笑容了,這讓我難過得哭了整整一個星期。爸爸生活在一個漆黑的世界裡。
推開病房的門,爸爸在熟睡著。4
爸,恩謙今天給您講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曾經有一個人讓我愛得很深,我對她的愛漸漸深到了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程度。因為她實在太珍貴,所以我總是害怕有一天會失去她,可最後還是沒能把她留在身邊。我很想再把她找回來,卻唯恐帶給她更多的傷害。我連一樣能給她的東西都沒有,所以實在沒辦法開口讓她回到我身邊,能說出口的只有抱歉。當時真的應該再次去擁抱用小小的手抹著眼淚的她,可是由於我自己的沒用,終究沒能再次去接近她。我對她的感情用一個愛字來形容遠遠不夠,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爸,我竟然不爭氣地放走了她。
走出醫院的大門,我開著摩托車狂奔了起來,漫無目的地狂奔。也許因為我想要的太多吧,所以才沒能實現。如果知道會是這種結果,當初我就不會這麼貪心了。
我瘋狂地給自己灌酒,喝得越多就越是想念宰英,可是因為相信喝得爛醉以後會昏睡過去,我還是在不停地喝著。雖然終究還是會醒來,不過昏睡過去的時候可以暫時不用去想宰英。
家門就在眼前,可是我卻再也邁不動步子,腿一軟就地坐了下來。真是的,腿怎麼一點力氣都沒有!好想聽聽她的聲音,那個一直能帶給我歡樂的可愛的聲音,我突然想聽得要發瘋。可是我又沒有膽量撥通她的電話,只是對著電話呆呆地呼喚了不知多少遍宰英的名字。
「宰英,宰英……」
是我,宰英,我是壞蛋金恩謙。
「宰英……豆……我的……豆……」
告訴我,我該怎麼活下去?
「什麼事?傻瓜……」
什麼?什麼事?是在問我有什麼事嗎?什麼事?我不敢相信,實在不敢相信。這是夢嗎?我是在做夢嗎?
「哦……宰英?」
「嗯,是我,宰英。」
「……」
沒錯,一定是夢,金恩謙。你肯定是又暈倒了,所以現在才會做夢。可是我多麼希望這不是夢啊!宰英來到了我身邊。
「為什麼要來?傻瓜,為什麼要回到我這種人的身邊?」
「因為你不能沒有我。」
「對不起,我不能沒有你,我是個累贅。」
「這麼說我也該說抱歉呢,因為我也不能沒有你!」
宰英在哭,她在看著我哭。
「豆,我是不是瘋了?喝了酒以後看到這麼多幻象,聽到這麼多夢話……我肯定是瘋了,真不該喝酒……」
真不應該喝酒!如果醒來之後發現是夢,該有多難過啊!真是的,沒事兒喝什麼酒啊!喝酒以後看到了這麼多幻象,還聽到了這麼多比夢還甜的話。
「我再也不會離開,再也不會躲起來了!我會一直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一直留在你的身邊。萬一有時候看不到我,就當我就在你的身後抱著你,好嗎?恩謙,宰英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宰英只喜歡恩謙,只愛恩謙一個人。」
又一次對像我這麼糟糕的人說愛我,再次回到了一個不會去爭取和挽留的、愚蠢又沒用的男朋友身邊。如此善良的人,也許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宰英把手放在我的臉上,溫柔地撫摩著我的臉,我也輕輕地享受著宰英的體溫,那兩個星期不見的美妙。看來應該不是夢,我感覺到了一種溫暖的觸感,宰英真的就在我面前。
「我愛你。」
宰英對我說。我也愛你……我覺得自己也不能再隱瞞了,終於鼓起了勇氣。
「我愛你,宰英。」
你知道嗎?愛你這句話,是我一直想大聲喊給全世界聽的。我是如此渴望對天下所有的人宣佈,我對你的愛是對天發誓也毫無愧色的。可是,即便是這樣的肯定也有瓦解的時候,儘管我是那樣愛你卻沒能堅定到底,連一點小小的勇氣也沒能鼓起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雖然懦弱讓我曾經失去了你,可是如果說這次是最後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再次失去你。現在,永遠。
「什麼?你說什麼?」
「我愛你……我說我愛你。」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說一次?」
「我愛你。」
不夠的話我可以對你說上幾個小時。哪怕你不厭其煩地讓我每天都說給你聽,我也有信心可以做到;哪怕你任性地讓我一輩子只看著你一個人,我也有信心可以接受你任性的要求。只要是你的要求,我什麼都可以做到,只要是你尹宰英,而不是其他人。
幸福就這樣重新回到了我身邊。5
我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焦急地等待著叫到自己的名字。我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還伴隨著一些頭暈和莫名其妙的嘔吐症狀,讓我很不安心,擔心得快要發瘋。有宰英在我身邊,而且每天都陪我在一起,是那麼的幸福,可是我的身體卻總是讓我不安心。
「金恩謙先生。」
為什麼今天覺得我的名字是那麼遙遠呢?
「請到診斷室來。」
我像個罪人一樣坐在了醫生面前的椅子上,害怕得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一個人來的?」
「對。」
「你父母呢?」
「不在。」
「兩位都不在?」
「不是。我爸爸還在,可是他現在身體不好,還在住院。」
「他得的是什麼病?」
「多發性硬化症。」
「這樣啊!你父親現在在哪裡?」
「在江原道。」
「江原道哪家醫院?」
「您問這個幹嗎?」
「隨便問問,別擔心,我不會打電話過去告訴他你生病的事的。」
「希望醫院。」
長達幾分鐘的沉默。緊握成拳頭的手心裡不停地出汗,一向沒嘗過害怕的滋味的我,今天卻反常地害怕了起來。奇怪。
「你的資料上面說你還有弟弟妹妹,莫非你父親生病以後你一直在承擔家長的責任?」
這位名叫「金喜秀」的女醫生開始對我問東問西。對於好奇心如此強烈的人,按我的性格來說本該早就不耐煩的,可奇怪的是在這個人面前,我竟不知不覺地變得軟弱下來。
「嗯……是。」
「幾歲了?」
「今年十八歲。」
「你的校服是臺隆工高的吧?」
「哦,對,沒錯。」
「我兒子也在那所中學讀三年級,所以才問你的。」
「哦。」
又是幾分鐘的沉默。
「我承受得了,您就告訴我好了。」
直覺告訴我自己的身體比想象中的還要差。
「可能因為覺得你就像我的兒子一樣,所以話到嘴邊總是開不了口。以你現在的狀態,應該馬上住院,接受治療。」
「您說什麼?我,為什麼要住院?」
「你腎臟的狀態非常不好,目前的功能不是很健全。」
「我知道自己腎臟不好。」
「你知道?你知道還……是這樣啊,我大概明白了。」
世界是個不公平的地方,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以前總以為不管多辛苦,結局總會是幸福的,可是我卻生病了。要做的事情堆得像一座大山,而不公平的是我卻得病了,如果世界是公平的,怎麼會這樣?
「檢查結果顯示,你得的是慢性腎衰竭。如果再發展下去,腎臟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功能的話,你會連目前的身體狀況都維持不了的。你現在會無緣無故地有嘔吐症狀,身體各處出現淤青,都是因為腎臟不好的緣故。等到因為嘔吐、發熱、腹瀉等症狀消耗了過多的體液的時候,細胞外液量的減少會使腎功能的惡化加劇,脫水症狀和尿毒症也會進一步加劇。」
「醫生……」
「嗯?」
「可是我沒有錢,該怎麼辦呢?」
「恩謙同學……」
「我還是以後再來吧。」
我站了起來,再也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句話。以我現在的狀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以後該怎麼辦?我完全沒有任何概念,站在了世界邊緣卻沒辦法對任何人伸手求救。
「恩謙同學,如果發展成晚期腎衰竭,就必須做透析或者腎移植了!你以為做透析好過嗎?現在對你來說,最需要的就是充分的休息。你應該還有貧血症狀,像現在這樣透支體力,怎麼可能受得了呢?好好考慮一下,聽我的話吧!」
「做透析需要多少錢呢?對了,腎移植應該更貴吧?」
面對我的發問,激動得抓著我的手臂的醫生也沒能回答。
「醫生,比生病更悲慘的就是這個。」
「恩謙同學……」
「生病以後,需要擔心的問題卻是錢。在生與死的邊緣跟現實作鬥爭,實在是比生病本身更悲慘的事情。您剛才說的話我聽得很清楚,也完全明白自己應該怎樣做,正是因為太清楚了,所以明明知道自己的病還是可以笑得出來。就算我病得快死掉,在這個現實面前我也不能讓自己哭啊!」
我衝動地跑出了醫院。現在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了。眼前一片漆黑,心裡空空如也,絕望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如果我來這裡住院,那住院費從哪裡出?爸爸呢?恩信呢?恩別呢?他們又該怎麼辦?
「啊!!!」
我詛咒這個世界,這個讓人憎惡的、骯髒的世界。
——只要你幸福,我也會感到幸福的。
——是這樣啊,我當怎麼了,原來是因為高興才哭的啊。
——對啊,這都看不出來?傻瓜!
——那,我傷心的時候你也會傷心嗎?
宰英,我該怎麼辦?他們說我生病了,是慢性腎衰竭,搞不好要透析,甚至可能要做腎移植。這個世界肯定是瘋了,要不就是上帝發瘋了。到底還想讓我怎麼樣?為什麼總是要讓我在最悲慘的邊緣上掙扎?
——嗯。連這個也要問?看來你真是個傻瓜呢!
——如果我死了,你也會跟著去死?
——那當然了!如果沒有你,我還怎麼存在下去?恩謙真是個大傻瓜!
——你真的也會去死?
——嗯。
——那可不行!
宰英,當聽到你說會跟我一起去死的時候,我覺得很感激,可是現在卻只有害怕,害怕得要命。真希望當時沒有聽你說過這樣的話。
「恩謙!」
是宰英。看來她一直在我家門前等我。
「站在這兒幹嗎?怎麼不進去?」
「你去哪兒了?我一個人好無聊。」
「去一個地方有點兒事。」
「什麼事?」
「去見別的女生了。」
「什麼?」
「哈,宰英的鼻子又在動嘍!」
「又拿我開玩笑是不是?」
「不鬧了,要不要我抱你進去?」
「嘻嘻。」
我要活下去,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活下去。每當我看到像小孩子一樣的宰英帶著純真微笑的時候,我就特別的想活下去,想一輩子待在宰英身邊,直到死的那一刻。對於十八歲年少的我,尹宰英的愛情就像一朵純潔的百合。6
我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我也感覺越來越吃力。
「恩謙,我們打工賺錢去旅行怎麼樣?」
「旅行?」
「嗯!我們去看海吧!和你手拉著手在海邊跑,是宰英的願望哦!」
「傻瓜,你就這麼點兒願望?再說個高階點兒的,還有什麼願望?」
「再高階點兒的?其實也沒什麼啦,只要能跟恩謙在一起我什麼都好啊……」
宰英轉動著那雙大眼睛,認真地思考著。看啊,我還有這麼多事要做呢。
「對了!我還有一個願望!」
「是什麼呢?」
「可是我不想說!」
「為什麼?」
「就算說了你也肯定不會答應我的。」
「切!你又不說,憑什麼肯定我不會答應!哪有這種事?快點兒說說看。」
「那就當你答應啦!要是你不答應,我可不說。」
「哇,尹宰英反過來威脅起金恩謙來了!這是什麼世道啊!」
「嘻嘻,還不趕緊答應我?」
「好啦,知道啦!答應你還不行嗎?答應你!」
宰英的身體扭來扭去,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就是……在好多好多人面前,嗯,南門的中央……」
「在那邊幹嗎?」
「大聲喊‘我愛尹宰英’!」
「什麼?」
「看啊,看你那表情!人家還沒說完呢,你就擺出那種‘絕對沒可能’的表情!」
「哪有人會有這種願望的?」
「算了啦!反正說都說了,索性全說出來好了!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你知道嗎?那次去看澤勤和南植演出的時候,有個男生先說了自己女朋友的名字,然後又說要把一首歌獻給她,你還記得吧?」
「記得啊,可是,可是……那又怎麼樣?」
「那就是我最大的願望啊!」
「啊!宰英,我求你了!」
「不行,不行!還有,第二大的願望就是你在南門的正中央大聲喊‘我愛尹宰英’!」
「啊!」
「然後,第三大的是……」
「還有?」
「對啊,還有啊。我第三大的願望,就是跟你牽著手在海邊跑!」
「那就第三個!很好啊,這個好!什麼時候去?今天,現在就去?」
「才不要呢,不要!都說了是第三大的願望,就要第三個完成嘛!」
「啊,尹宰英,你好可怕啊!」
「還有一個呢!」
「還有?」
「嗯!」
「呼!香油,你好恐怖啊,太厲害了。」
「第四大的願望,就是……嗯……就是……」
「怎麼了?第四個是什麼啊?扭什麼啊?是什麼?」
「以後,就是……等我們再長大一些以後,到時候……」
「嗯,什麼嘛!」
「恩謙,做宰英的新郎。」
宰英的臉紅到了耳朵根。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宰英?眼淚不斷地向上湧。太幸福了,不過同時也是難以言喻的悲傷。我緊緊地抱住宰英。
「那是第四大的願望?」
「嗯,最後一個。」
「……」
「為什麼不回答?不答應?」
「……」
「啊?」
「嗯……我答應你。」
「嘻嘻,真幸福。」
「幸福?」
「是啊,一想就覺得幸福。」
一想就會幸福得不由自主地笑出來。宰英,當你成為我的新娘的那天,我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我們在olive裡遇見了宰英的兩個弟弟和宰媛,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叫李民永的男人。看到那個人的瞬間,我就覺得心裡突然一沉。為什麼會這樣?下班以後,我們像往常一樣回了家,可是就在要進家門的一剎那,聽見有人在叫宰英。回頭一看,正是白天見過的那個李民永。
「民永哥。」
「跟我說兩句話可以嗎?」
看來我沒辦法不先回避一下,只好先進了家門。也許我該讓宰英回去了,這段時間是我太貪心。過了一會兒,宰英進來了,這個小傻瓜又在擔心我。
「宰英——」
我背對著有些發抖的宰英。
「你還是回家吧。」
跟你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也很高興,只要一想到家裡有你,我的心裡頓時就會被幸福和力量所填滿。可是我們似乎不應該這樣,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貪心吧?沒錯,是因為貪心。不能因為我的貪心而讓你處於兩難的境地,連想一想都覺得受不了,因此只能送你回去了。考慮了許久,我決定拿恩信作藉口。明天必須去把恩信接過來,因為如果以恩信為理由的話,宰英一定會乖乖地回家的。7
去學校把恩信接到了家裡以後,我找藉口說宰英繼續留在家裡會讓恩信覺得彆扭。雖然很不情願,不過宰英還是開始動手收拾行李了。我完全理解,知道宰英為什麼不情願甚至發火,可是還是不得不讓她回去,因為這才是正確的。
「哥,姐姐走了?」
「嗯。你看起來很累嘛,再睡會兒吧。」
「明天還能見到宰英姐吧?」
「嗯,會見她的。快回去睡吧。」
「那好吧。」
恩信回到房間以後,我靠在牆上站了好一會兒。全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虛脫的感覺。一股來歷不明的巨大重量將我的身體壓倒在地板上。似乎又要來了,那令人生厭的嘔吐。
「呃……」
擔心會把恩信吵醒,我連忙捂住了嘴巴,可越是這樣就越是難過。
「呃……呃……」
——等到因為嘔吐、發熱、腹瀉等症狀消耗了過多的體液的時候,細胞外液量的減少會使腎功能的惡化加劇,脫水症狀和尿毒症也會進一步加劇。
「該死!」
第二天,我和豆帶著恩信,去了澤勤和南植的練舞室。好久都沒跟他們見面了,大家看上去很是開心。剛好麗珍也過來了,於是一起出去吃飯,沒想到在路上卻碰到一群人向南植挑釁。仔細一看,原來是德訓那小子。據說幾天前他在自己學校當上了老大,現在正處於過度興奮狀態。看他對南植說話時那囂張的樣子,肯定是因為當上老大得意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恩謙,去把南植拉回來,別讓他打架。去啊!」
宰英急得聲音都變了,一個勁兒地在旁邊催我。這時,一直是個旁觀者的澤勤也開始慢慢向德訓他們的方向移動。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也會過去幫忙,可是現在連抬胳膊都覺得吃力。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已經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了。
一場惡戰突然爆發,我注意到析進那小鬼慢慢躲到了圈外,便過去抓住了他。
「近來可好啊,析進兄?」
「啊!恩謙哥!」
「析進兄,好久不見啊。最近混得不錯?」
「真對不起,恩謙哥!我們實在不知道這些是你的朋友!德訓那小子今天在學校當上了老大,可能有點兒激動過頭了。要是知道是你的朋友,我們說什麼也不會這樣的!實在對不起!」
每次都這麼沒種,還敢到處囂張。
「恩謙哥,我真的錯了!我說,你們這些白痴!快住手!是恩謙哥!金德訓,你聽見沒有,是臺隆工高的金恩謙!」
析進這麼一喊,戰爭果然停止了。我把德訓叫了過來。
「德訓,聽說你今天當上老大了?」
「啊?哦!」
「哇,不錯嘛!難怪心情這麼好!」
「恩謙哥,對不起!」
「德訓,牙咬緊點兒,聽見沒有?」
就一下,就打一下,恩謙,一定要咬牙忍住,絕對不能在這裡倒下去,絕對不行。必須要忍住,知道嗎?就一下而已。
我調動所有的力氣給了德訓一拳。還好,德訓這小子倒在了地上。不過我自己也差點兒倒下,頭暈得厲害。
「德訓,大哥我開學以後會去學校看你的!到時候咱們把沒算完的賬都算算清楚,聽見了嗎?對了,當上老大的事恭喜你啦!拜拜!」
我的身體果然不正常,打了別人一拳以後自己卻難受得要命!怎麼可能到這個地步,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呢?
連自己是怎麼回家的都不知道了,一進家門我就躲進了房間,卻接到了希望醫院院長的電話。
「是恩謙吧?」
「對。」
「來住院吧。」
「您說什麼?」
「水原醫院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們必須讓你馬上住院。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身體差成這個樣子,這麼長時間怎麼一次都沒想過來接受治療呢?」
「我為什麼不能住院,院長您應該更清楚啊。」
「恩謙!」
「我怎麼能去住院呢?」
「你是不知道慢性腎衰竭發展到晚期以後有多痛苦!按理說,你現在的症狀應該也挺嚴重的啊。」
「院長,我沒事的,我還撐得住,沒什麼痛苦的。」
這時,房門開了。
「哥!」
是恩信。
「你說什麼?啊?你在說什麼?」
「怎麼了,恩信?什麼什麼?」
「哥,別轉移話題!我都聽見了,跟你打電話的是爸爸現在醫院的院長,不是嗎?」
「行了小鬼,算你聽見了,以後再說!」
「哥!」
宰英還在外面,萬一被她聽到可怎麼得了!我只能隱瞞,其實連該怎麼對恩信解釋,我也是毫無頭緒。雖然知道自己腎臟不好,可是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個樣子。恩信看上去很生氣,一個人跑了出去。我把宰英拿來的熱可可喝光以後就躺在了床上,宰英也過來躺在我旁邊。
「我要睡了。」
「嗯,那我也睡。」
宰英閉上眼睛,真的開始睡了。
「豆,睡了嗎?」
躺了好一會兒以後,我試著叫宰英的名字,可是看來她已經睡著了,似乎還睡得很熟。
「看來已經睡著了呢。」
我揉了揉眼睛,因為害怕這一切都是夢,想幫自己確認一下。如果是夢的話,我真想不再醒來,如果是夢,我將來註定要心痛。一想到豆可能只是華麗的美夢中的一個幻象,我就無以復加地絕望。其他的一切是不是夢都無所謂,可我真的希望豆不要只是虛幻的美夢。
上帝啊,求您千萬不要把豆變成我的美夢,沒有了她,我會活不下去的。豆是我的全部,哪怕您把我其他的一切都奪走我也毫無怨言,只要我還有豆,還有宰英。8
等我睜開眼睛,宰英已經不在了。恩信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真害怕被他嗅出什麼苗頭。我該怎麼對他解釋呢?
「哥。」
是恩信。
「啊?哦……嗯……去哪兒了?」
突然,恩信在我面前跪了下來。我心裡像被一件利器戳到了一樣,僅存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我會到學校去求他們的。」
「什麼意思?你闖什麼禍了?」
「就算是抱著他的腿去請求,我也要讓校長答應發給我一份特別獎學金,直到我上大學之前。」
「什麼?」
「恩別那邊我也會讓她去求他們的。不,我直接去她們學校好了。」
「別說了!你幹嗎要去求他們?你犯什麼錯了,要去求他們?」
跪在地上的恩信突然哭了出來,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我面前放聲大哭。
「這是幹什麼?到底怎麼了,恩信?你想急死我啊?」
「哥。」
「什麼事,你倒是說啊!」
「去住院吧,你快去住院吧,哥!」
「這是什麼話?」
「我全都聽院長說了。」
「說什麼了?」
「哥!哥,我現在快要發瘋了!我會一直專心踢球,直到你病好的那天,那樣就得繼續上學,繼續在足球部參加訓練。我知道,你是因為錢的事才變成這樣的,因為我和恩別的學費,自己住院的事你連想都沒想過,這我都知道。我會堅持的,我要繼續踢球,不管發生什麼事,用什麼方法都會繼續下去的。所以算我求你,別再擔心我和恩別的事了,想想你自己好嗎?求你了,哥!」
「啊……恩信!」
「醫院那邊我也會去說的,等我和恩別以後賺了錢,一定會把你的住院費都還上,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求你了,所有的擔心和顧慮都放一放,先把病治好吧!」
「恩信,哥沒事,真的。」
「要是你死了,我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你知不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一家人都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要是不把你的病治好,你死了的話讓我怎麼辦?哥,哥!」
——恩信,我們為什麼總是活得這麼艱難,這麼辛苦呢?
「趕緊去住院,把病治好吧!」
我根本沒有回答的精神,新一輪的嘔吐又開始了。我衝進衛生間把門鎖了起來,不讓恩信進來。
「哥!哥!你怎麼樣?哥,開門,開門啊!」
「別哭,我沒事的,可能是因為消化不好。」
「行了,別再在我面前編謊了!你到底還想騙我騙到什麼時候?」
「對不起,恩信,哥真的對不起你。」
真不應該接恩信回來,如果早知道會這樣的話。
我靠在衛生間的門上。和身體上的痛苦相比,整個事態的發展更讓我感到痛苦。
「恩信。」
「嗯?」
「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謝謝啊。」
「……」
「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對宰英保密,絕對不能告訴她。」
「哥!」
「這都是為了大哥好。」
「哥。」
「在宰英面前,我希望自己永遠是原來的金恩謙。」
「哥,哥!」
「快樂,活潑,開朗,陽光,帥氣……我希望自己一直是這樣的金恩謙。可是現在這副德行,完全不是啊!」
在我旁邊大哭的恩信一直停不下來,直到後來哭累了才抽泣著睡著,跟我一起坐在客廳裡。
——就算是抱著他的腿去請求,我也要讓校長答應發給我一份特別獎學金,直到我上大學之前。
這句話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讓我感到心痛。本來不想讓他知道,結果還是敗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