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我爸爸提議送學校一座圖書館,以我的名字命名,我都拒絕了。我的價值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我是陪同學來的。"
連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一涼,一個苗條的身影正在撕體育館正面的海報,換上自己的巨幅海報。
那是萬遂目前的女朋友,學校搖滾樂隊的主唱,殷悅人。
她穿著綠色針織的寬鬆蝙蝠衫,下身是一條緊緊包裹住小腿的牛仔褲。她固然是漂亮的——聽說是混了什麼爪哇國的血——面孔小小,眉長睫濃,蜜糖色的皮膚,但臉上卻常常出現暴戾的神色,減了不少分。
萬遂少爺選擇女朋友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他只交往風頭最健的女生。鑑於格蘭高中風雲人物此起彼伏的局勢,殷悅人卸任的日子已經差不多了。這樣想著,連笑心情好多了。
殷悅人大功告成,走到萬遂旁邊,銳利地看了一眼連笑,決定這個人沒有價值打探和結交,立刻移開目光,甜笑著問萬遂:
"我的海報太大,你又不幫我貼。等了很久吧?"
萬遂只皺了一下眉表示不滿。
殷悅人說:"你現在就嫌煩,以後我當了校長,你和我吃次飯都要提前一年預約,看到時候你怎麼辦。"
萬遂一點兒表情也沒有,連笑友好殷勤地乾笑了兩聲,殷悅人覺得她不配聽自己的笑話,因而臉上出現陰狠的神色,雙手做出槍的樣子瞄準著連笑。
連笑嚇得扭頭就跑,也顧不得撞到了路人。
殷悅人做出把槍往腰間一別的姿勢,大笑道:"這個人膽子太小,幸虧沒有參加校長競選。"
殷悅人又拉拉雜雜地說了些話,全沒有進萬遂的腦子,只在他的耳廓周圍盤繞。你不要它,它就悄悄地飄散了。
萬遂心想:殷悅人正常說話的時候,嗓子其實是很甜的,不知道為什麼,一唱起搖滾來聲音就像大型農機具開進城一樣。他低下頭凝神看著殷悅人,仔細地研究她的發聲部位。
殷悅人以為這是柔情的注視,心都要融化了,柔聲說:"你不如做我的後援團吧,給我精神上的支援。"
萬遂眯著眼睛笑道:"是精神上的,還是經濟上的?"
殷悅人手裡的動作立刻停下來,她往後退一步,冷笑道:"哪樣你給得起?"
萬遂偏著頭,好像真的在思索。殷悅人有些寒心又有些害怕,上前一步挽住萬遂的胳膊,說:"你不想就算了,不要為此傷了感情。"
他們走了一路,引來眾多女生駐足觀看,擢髮嘆息。殷悅人一掃剛剛的不快,更加靠近萬遂,幾乎把半個身子的力量吊在他身上,張狂恣意地咧嘴笑著,就像食人族的族長和她的戰利品。
木欣欣在三樓實驗室的視窗,正對著太陽光研究玻片,結果正好看到緊緊依偎的兩個人,她撫著胸口,撇撇嘴說:"他們兩個這麼倒人胃口,應該向學校餐飲聯合部門道歉。"
實驗室裡另一位參加生物競賽的女生聞言也跑到窗邊,說:"哦,是萬遂啊,他是你們班的吧?你有沒有他的紐扣或者頭髮,賣給我怎麼樣?"
木欣欣皺眉道:"你怎麼也這樣?"
那女生兩手撐臉,趴在視窗說:"他們都說他只是一個紈絝子弟,但我望向他的時候,我卻覺得他的心中有另一個世界。"
木欣欣不耐煩地說:"是啊,有志青年嘛,內心世界足足有體育用品專賣店那麼大。顯微鏡調好了嗎,我們一起看看這塊玻片……"她"砰"的一聲拉上窗戶。
萬遂低聲懇求著殷悅人:"求你把我的胳膊放開好嗎?"
殷悅人佯裝頑皮地說:"這隻啊?我偏不放,除非你給我它的永久使用權。"說完,她猛地把萬遂的胳膊往後一別,做出押解犯人的姿勢。
她是剛吃完菠菜的大力水手嗎?萬遂痛得膽汁眼淚一起往外飆,他說:"永久太久了……你沒有聽過艄公的故事?"
殷悅人憋出平直稚嫩的兒童嗓子,大力地搖晃著萬遂的胳膊,說:"沒有沒有,你快講。"
萬遂放棄抵抗,而是在心裡嚴肅沉痛地懷念那隻曾經完整,並牢靠地懸掛在身體上活動自如的胳膊。末了,大略計算了一下安裝假肢的價錢。
他說道:"有一類人,嗯,男人,他們桃花運特別好,是因為他們前世是艄公,是負責運送人口的,他們的船上裝滿了女孩兒,要把她們送到人世。那些女孩兒被擺渡到對岸之後,就會向他報恩。"
殷悅人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說:"這麼鬼氣森森,這個故事是不是你在午夜的廣播節目"小生怕怕"裡抄襲來的?"
萬遂說:"是我的祖母給我講的。我想,我前世肯定是個失敗的艄公,不知道可持續發展,死命撈財,不僅船嚴重超載,而且服務態度亂差一把,也許還亂收費。總之沒有圓滿地完成任務,導致這一世得到報應,要不斷償還前世的那些女孩子,累得筋疲力盡。你說是不是害人害己?"
殷悅人笑道:"太深刻了,我聽不懂。"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抓住了些模糊的念頭,慢慢撤出挽著萬遂的手,抱著雙臂,眉毛擰成八字抽搐著,像演電視劇一樣哀怨地問道:"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了裂痕?"
萬遂深吸一口氣,說:"我……"
到了週一,篩選出的競選人就要出爐了,連笑的好心情到達極點。她只是單純地喜歡這一刻:在學校的大廣場上,所有人都傻乎乎地盯著廣場中央巨大的電視螢幕。各種階層的人都失散在人群裡,就近抓過一隻汗浸浸的手就緊緊地握住,隨便是誰都可以訴衷情。這一刻,連笑一點都不無助了,不用懷疑自己的心情和想法是否和其他同學格格不入。
螢幕上終於有畫面出現了,雖然只是選舉細則,但已經普天同慶,萬眾歡騰。
選舉規則如下:
1.選舉時,各班的電視螢幕上將出現各候選人的編號及姓名。
2.每個同學將得到一張機讀卡,對照名字和編號,請同學們在機讀卡上塗上你喜歡的候選人的編號。
3.選票將直接送給機器統計結果。
4.當天召開大會宣佈結果。
螢幕忽然全黑,出現"三,二,一,現在宣佈候選人名單……"
第一個合格的候選人是木欣欣。連笑激動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宣佈:
"是我!是我!她是我罩的!"
周圍有人親暱地捅捅連笑的肩膀,問:"木欣欣人呢?"
連笑聳聳肩:"她不關心。我騙她說是模擬考的成績放榜了,她才肯來。這個怪胎可能發現我騙她,就逃跑了。"
木欣欣跑到哪兒,連笑一點兒也不關心。她只沉浸在"我是個廣告奇才"這個句子裡,搖頭晃腦,有點忘乎所以,以至於錯過了接下來的幾個候選人,不過從觀眾的反應來看,似乎都是些沒有懸念的人物。
最不可能出現的臉忽然出現在螢幕上,豹紋無袖上衣和超短裙,抱著麥克風嘶吼。男生匆匆看過一眼就不敢再抬頭,只有女生肆無忌憚地對著照片上的人指指點點:
"殷悅人能進,肯定是萬遂的功勞。他肯定賄賂了校長。"
"賄賂不一定,但校長一定是看了萬遂的面子。"
"你們還不知道嗎?我朋友的朋友是殷悅人的朋友,她說萬遂把殷悅人甩了,殷悅人哭得嗓子都啞了,昨天樂隊演唱時,你們沒聽出來嗎?"
"我以為那是她新開發出的唱法呢……原來她被甩了,這全是她虛張聲勢啊!"
"嚇!她真是死要面子。"
一時間,各種懷疑、同情、鄙夷的目光都集中在殷悅人身上。她輕蔑地掃視了一眼眾人,依然大聲地和她搖滾樂隊朋友們擊掌喝彩,笑聲囂張猖狂。連笑對殷悅人竟有了些許的欽佩。
等了許久,最後一個進入決選的競選者出爐了。
沒有簡介,只有三個字"沐垂陽"。連笑臉忽然"轟"地紅了,好像自己和他有什麼特殊關係被曝光了一樣。她緊張地環顧四周,似乎沒有人看出一年前,她曾經把沐垂陽的照片供在床頭,每天晚上祝他晚安,每逢考試就用圓珠筆把沐垂陽的名字寫在手心的糗事。
螢幕上出現沐垂陽的一張近照,他的氣質仍令人心折,連笑卻不敢細看。
在格蘭高中生活的日子裡,連笑意識到她處於生物鏈的底層,沐垂陽在最高層,遙遙對望只讓自己更加自慚形穢,她再也不敢提沐垂陽曾是她的守護神。
電視大螢幕忽然發出甕聲甕氣的聲音:
"沐垂陽。十七年前的一個夜晚,一個男嬰呱呱墜地了,誰能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孩子受日月之精華,納天地之靈蘊,經過一番櫛風沐雨,含辛茹苦,竟然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從七歲……"
伴隨聲音的是照片。照片大多是他在金碧輝煌的禮堂接過從各色人種手中遞過來的獎。他八九歲的時候還會舉著獎盃朝鏡頭笑,之後的照片就沒有一張對著鏡頭了,只有一張皺著眉頭的大側臉,或乾脆是個背影。
照片一張張轉換得很流暢舒展,看著像是在無聲中追憶逝者的似水年華。
連笑忍不住說:"這是不是追悼會現場?沐垂陽無趣的領獎人生真讓我想掬把淚呢。""噓!不許你侮辱我的偶像。"
滿廣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微笑著看著電視螢幕,臉上帶著無限柔情和依依。所有人都被催眠了,空氣中還飄蕩了催眠的毒未散的口涎香。
第一次地,連笑覺得這次競選無聊極了。
"果然不樂觀呢。"
連笑用指尖彈了桌面上那張"最近24小時選舉戰況"。
這可不是連笑費心收集的,自從選舉進入"最後一週倒計時"階段,所有和選舉有關的人都陷入了熱烈的被偷窺中。校園裡多出了許多軍事官員:軍事觀察員、軍事傳達員、軍事文書、軍事說書的——就是把選舉的情況和預測,變化成簡潔易懂的快板形式傳達給大眾百姓。
教室裡這兒就坐著一個說書的:"當裡個當,聽我慢慢誇,上回說到小張子偽裝成清潔工進了校長辦公室,看到了一份標著"選舉機密"的檔案……"
也許是同情,也許是羞辱,每天都有人向連笑和木欣欣派送選舉戰況。
"你看我們又墊底了。再過幾個小時就要正式投票了,拜託你也想想對策好不好?"
連笑把那張紙遞給木欣欣,木欣欣抓過來就當草稿紙。
也許該學習一下殷悅人?根據幾次民意調查,殷悅人竟然是唯一一個對沐垂陽構成一點威脅的候選人。誰也沒想到她花重金買下了學校電視臺全部的廣告時段。同學們在電視里正看著彗星的知識,鏡頭會忽然切換到她的臉部特寫:"讓我帶領你們搖滾這個校園……"
在學校的路上走著,如果有黑衣人笑容可掬地攔住你問:"請問同學你支援哪個候選人?"你千萬不要以為那是校報的記者在進行路訪,因為當你回答完問題之後,他們會馬上變臉把你逼到一個黑暗的角落,用拳頭抵著你的胃,說:
"你得支援殷悅人,不然你在這兒躺到選舉結束都不會被發現的。"
想到這兒,連笑不禁打了個寒戰。埋頭做題的木欣欣忽然抬起頭,說:"啊!我知道怎麼讓大家投我的票啦!"
連笑驚喜地說:"你知道啦?"
她說:"誰投我一票,我就為他吞一條水蛭。"
連笑說:"……那是一種蟲子吧。"
木欣欣傻笑了一陣,又埋首於生物題目。
連笑氣得摔筆,說:"你根本一點都不在乎!跑前跑後的全是我,像個白痴一樣到處拉票。我剛剛竟然在考慮要不要把腎賣了,掙錢給你在校報買個廣告……當然,這是個比喻的說法。但這也是你的事耶,用點心好不好?"
木欣欣停止演算,看著前方空氣,慢慢地說:
"老實說,我對能否當選真的不在乎。我已經認準了一條路,這條路我走了一小半,不想停下來。老實說,我知道其他同學是怎樣看我的,但那只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學會走得目不斜視。學生校長,只是路上一個混淆視聽的路標。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使我改變方向,也不允許我改變……"
連笑怯怯地問:"那你快樂嗎?"
木欣欣說:"只要走的是一條正確的路,開不開心,其實無所謂吧?對我來說,快樂是一種結果,不是過程。連笑,我們應該是一種人啊!難道不是嗎?"
連笑無言以對,淚水湧出眼眶,逃出了教室。在心裡喊著:"不是的,不是的……"
每天走在學校的路上,連笑都擔心在擦身而過的陌生人眼裡,自己是穿錯了校服的外來者。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連笑都祈禱自己第二天看起來像個"格蘭人"。
於是,她吃力地模仿著周圍的同學,和她們一起大聲嘲笑校服像抹布——其實那淡淡的藕荷色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顏色;假裝自己葡萄牙話學得頗有心得;假裝自己的衣服也是從法國空運的,摸著涼涼的是因為一路都放在保鮮箱裡;最後發展到同學們犯的錯誤也要模仿,受懲罰不要緊,能和大家一樣的下場就樂不可支。
她正在逐漸抹掉自己的面孔而渾然不覺。當高中畢業之後,她終於也有了倨傲的神情和高高的額頭,他們鬆開她的手:"同學三年,終有一別,我送到這兒,剩下的你自己玩吧。"她可以玩什麼?自己已經是個無常鬼了,跑哪兒去嚇人?
連笑哭得更兇了,眼淚像落在車窗上的雨水擋住了視線,又是跑著,淚水一律往後跑,把臉淋得濡溼。
連笑跑過操場時絆倒了一個盆栽,從裡面掉出一個被手帕包得四四方方的小包,她以為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揣到自己口袋裡繼續哭著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連笑停了下來,一邊哭一邊打嗝。終於,她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老校區的教室裡。
格蘭高中的老校區在學校的另一端,和新校區由一片湖隔開。一律赭紅色低矮建築,磚石表面裹著一層常春藤,綠油油黏答答的。這些校舍還保留著原來的桌椅,但早已廢棄不用。這裡僻靜幽雅本應是情侶必爭之地,但你知道的,高中本是個無事生非的地方,同學都傳說老校區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傳說",所以基本上沒有什麼人到這裡來。
連笑在這間教室站了一會兒,只覺得一股綠氣伴著股尖銳的香氣幽怨地透過磚牆滲過來,又彷彿聽到藤條生長髮出吐舌頭一樣的聲音,連笑不禁覺得害怕。
她掏出那個小布包,卻發現它不是自己的。連笑不敢貿然開啟,摸著裡面軟乎乎的像紙更像錢,才把手帕攤開。裡面是一堆競選校長的選票,少說也有幾百張。還有幾個小時就要競選了,不知道誰惡作劇把它藏起來。
連笑剛準備把選票再包起來交到選舉辦公室。突然,她聽到了一聲槍響,有人在連笑腦袋裡朝她見到的最大的腦細胞結結實實地轟了一槍。
選票不是空白的,而是已經被填好的!答題卡式的選票都用粗黑的鉛筆在一號的地方劃傷了一塊。用這批選票換掉同學們投的那一批,神不知鬼不覺的,那個神秘的"一號候選人"就可以順利當選校長了。
連笑對著殘廢的腦細胞大聲喊:"一號,一號候選人是誰?快點給我想啊!"腦細胞委屈兮兮地艱難運動著,叫隔壁管記憶那片兒也活動活動,幫忙想想。然後遲疑地把答案告訴連笑:
"一號是木欣欣啊。"
連笑忽地笑了,說:"木欣欣又不想當選,怎麼可能來作弊呢……應該不可能吧。"
腦細胞聳聳肩。
連笑自言自語道:"再說,她也沒有作案時間啊。"
等一等,那天全校都集中在操場等待候選人名單公佈時,惟獨木欣欣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直到上課,她才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因為那是木欣欣唯一一次上課遲到,所以連笑記得格外清楚。
腦細胞輕鬆地說:"太好了,推理全部成立了。我警告你哦,以後可不要輕易動腦子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啊。"說完就消失在畫面裡了。
連笑面無表情輕緩謹慎地收拾好手帕包,放進隨身的書包裡。她熟練地做完,才明白自己的目的:當務之急,就是不能讓第二個人發現木欣欣選舉作弊,向學校告發。
門口傳來一聲響動,然後就聽到一個人跑開的腳步聲,由近及遠。
連笑慌忙追出去,到了走廊,連笑才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多麼錯誤的決定。這個走廊的燈早就被一群號稱"敢死隊"的調皮學生砸爛了。他們原本是為了嚇人,結果相互一嚇,都尖叫著跑出來,不再踏進這裡半步。這裡一片冰涼的漆黑中,只有玻璃燈泡碎在地上發出點不歡迎的冷光。
別說追那個腳步聲了,連笑動都不敢動。
當她發現不遠處有間教室有亮光時,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撲過去。進了教室才發現,發光的竟然是電腦螢幕——謝天謝地不是吸血鬼留下的累累白骨發的光——連笑從未見過那樣大的電腦,三個巨大的電腦液晶螢幕相連,拼成屏風的形狀,足足有穿衣鏡那麼大。
連笑困惑地走上前,坐在電腦椅上,卻發現螢幕上的字跳躍得太快,自己什麼都抓不住,不禁重重地嘆口氣:
"就算我現在在小說裡,也該有人告訴我,這個小說寫的是時光倒流,還是寫的2300年的事。"
連笑的手剛搭上滑鼠,就聽到身後的門一扣,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有人進來了。
連笑立刻把手撤回來,直起身子卻不敢回身。心想:慘了!我現在身處的故事根本就不是小說,而是晚報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版。
那人一直走到連笑身後才停住,說:
"不要碰電腦。"
竟然是個少年的聲音。連笑這才敢回頭:
"上人!"
她喃喃地說。那人穿純白色上衣,周身籠罩著一圈從明亮的地方帶來的氣體,那氣,像硯池中介乎濃淡之間的水,模糊了白晝和黑夜的交戰。連笑無法言語,用了很大的氣力才控制住自己向他磕頭叩拜的慾望。
在他們對視的那幾秒鐘時間裡,連笑懷疑眼前的人只是和照片裡的沐垂陽相像而已,不是同一個人。首先,她從不認為沐垂陽真正存在過,他是個完美,是個傳奇,是幾千個孩子投考格蘭高中的目的。但在格蘭高中,只有少數人聲稱自己見過沐垂陽,沒有人真正和他說過話。據資料室的同學說,整個學校沒有沐垂陽留下的任何筆跡,試卷啊,作業啊,甚至連一個手寫的名字都沒有。所以,有謠言說沐垂陽只是電腦合成的人物,頂多有個聯想功能,能用機器電子聲背誦白菜的四十七種吃法。
其次,眼前的人比照片更像仙,或者說,照片上的沐垂陽比他真人還要有人氣兒一些。他比連笑想象的高,也許是因為瘦的關係。但穿著寬鬆的亞麻質地的上衣,也還不致蹩手蹩腳的,只是不像他穿衣服,而像衣服穿他。連笑忍不住大著膽子打量著他的臉,也是因為瘦,讓他的五官格外立體突出,高眉深眼薄唇,非常俊俏。
他對連笑的打量,唯一的反應是挑起左邊的眉毛。
連笑嬌聲道:"你幹什麼嗎?"半晌,才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在調戲自己,而是索要一個"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便窘得吭吭哇哇說不出一句話來。
沐垂陽疲憊地說:"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是誰派來的。你回去轉告他,不用再努力了,這都是徒勞。"
說完,拉過電腦椅坐下,再不回頭。
連笑點頭哈腰,剛想答應,卻發現不對:
"咦,沒有人派我啊。我是無償自覺雷鋒式地串門訪友,從我做起,讓"手拉手心連心"在格蘭高中的校園裡蔚然成風,為和諧的社會風氣的構建奉獻自己的力量……"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腦子,忍不住多說了兩句,"我來是特地通知你,校長的加冕儀式馬上就開始了,你快去準備一下服裝。"
沐垂陽回頭,問:"是讓我去當禮儀生端盤子嗎?"
連笑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道:"你玩失憶啊?是讓你去當校長啊。雖然正式投票結果還沒有揭曉,但大局已定啦,你當選校長是沒有懸念的事情啦。哎哎,如果我搶在所有人之前拍你的馬屁——比如現在——你上任後會不會提拔我?我叫連笑,是高一(23)班的學生。"
沐垂陽的表情更迷茫了。連笑感嘆道:"原來天才用裝白痴來調劑生活啊。我從頭給你講好了,學校要選舉學生校長,你報名參選了,還做了海報,拍了參選廣告。"
沐垂陽聽完後,點點頭,又把頭轉向電腦螢幕,輕描淡寫地說:"你說的這些我一樣都沒幹。"
連笑心中一動:對啊,海報可以是別人畫的,競選廣告中所有的照片看上去都像是偷拍的,沐垂陽也沒有像其他候選人一樣拉過票。這一切宣傳活動,都可以在沐垂陽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
連笑覺得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都被動搖了,站在那裡暈眩不已。
那廂聽連笑半天沒動靜,問道:"終於想通了?"
連笑悶聲說:"沒有,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是哪個比我還活的活雷鋒,吃力不討好地為你做了這一系列拉票活動?憑他顯示出來的能耐,他自己完全可以當校長啊。"
沐垂陽道:"我不知道。"
連笑知道他不會透露什麼,但他肯定知道神秘的人是誰。
連笑拍拍腦門,挨著牆角坐下,她不想離開這裡了。不是這兒有多好,只是外面太壞太複雜。
恍惚回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和一家人躺在陽臺的躺椅上,父母都微醺,興致盎然地辯論著"連笑參加工作後會不會拋爸棄媽","連笑面臨的最嚴重的問題是吃得過飽,長時間內維持躺臥的姿勢不能坐立"等問題。昨天的這個時候,她還躺在宿舍的床上編著給木欣欣的友誼手鐲,面臨的最大的打擊是有一顆萊茵石掉到床底下找不到了。
這都是觸手可及的美麗日子啊!哪想到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悄悄地裝進一個碩大的鐵皮箱子裡,直到今天,鐵皮箱子的蓋子才"啪"地關上,整個世界黑了下來,始覺光景黯淡。連笑前後摸索出路,但只有一堆得不到解答的問題。連笑越是想得到答案,越是急得全身虛飄睏乏。
但至少有一個問題她要得到答案,連笑問沐垂陽的背影:"所以,你不打算當校長啦?"
沐垂陽反問她:"還有多長時間投票開始?"
連笑迷迷糊糊地說:"兩個小時。"
她的眼睛困得眼皮漸漸耷拉下來,她最後一個念頭是:
沐垂陽的那雙眉毛長得真好看。
兩個小時啊。
想讓沐垂陽當選的那個人為了達到目的,真是不肯罷休呢。螢幕上的綠字越跳越快,形成一些人工的陰晴在沐垂陽臉上飛快變化著,襯得他的神情難解。沐垂陽眉毛凝蹙,有溪水從中間流過,帶著許多細碎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