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連笑均勻的鼾聲,沐垂陽像是忽然掌握了什麼念頭。咧嘴無聲地笑了:
兩小時啊,足夠幹很多事情了。
"三,二,一,開始。"
學校電視臺的導播室裡,鏡頭剛剛切到小禮堂舞臺上的橫幅"第一屆學生校長評選結果揭曉大會"。
學校的大型活動通常在另一個大禮堂舉行,容納全校師生共同觀禮。但這次大會卻意外地選在只能容納三百人的小禮堂舉行。是這檔事不夠嚴重嗎?恰恰相反,是太嚴重了。從選舉前一週的形勢看來,群情激昂全民皆兵,一點點形勢變化都能讓大家殺紅了眼。所以學校決定低調行事,只有三百多人參加,其他人都在教室裡通過電視看現場直播。最後,校委會索性只提供場地,把一切大小事都交給學生會打點。
主持大會的也是學生會的一個小幹部,天降大任的斯人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不免緊張,扮威嚴扮得自己都心虛,沒說兩句就用袖口擦擦汗,神經質地抽下嘴角,也不知道是在給誰賠笑。
主持人這樣不好意思是有原因的,這次大會真夠不倫不類。學生會幹部的家屬朋友都紛紛走後門,把自己社團的節目報上去表演,街舞后面是京劇臉譜,還有人在臺上表演摩托車特技——把前排的領導嚇得臉都黑了,拂袖離去。
幸虧來親臨現場的這幾百個人都是學生裡的精英,一個二個都像假人一樣,面不改色耳清鼻膩,每個節目後不多不少地拍二十五秒掌,但被水晶燈烤久了,也不免焦躁,交頭接耳:
"我覺得還是剛才那個現代舞好看,那些姑娘光著大腿怪冷的吧。"
"傷風敗俗!要不是等著看沐垂陽的真人,我早就走人了。"
"咦,按照流程,半個小時之前計票結果就應該出來了,現在應該是各派支援者大鬧會場的時間了呀!"
"不會出了什麼差錯吧?難道選票有問題?還是校長忽然清醒了,取消了學生校長的制度?或者最糟的是,殷悅人當了校長?"
小聲的討論演變成了滿會場嘈雜,還有女生想象到殷悅人當選的畫面,輕聲啜泣起來。
主持人急得搔首弄耳,正當局面無法收拾之際,終於有一個穿著校服裙的女生拿著托盤笑盈盈地走向主席臺,背景音樂是"受苦人盼望好光景"。主持人如釋重負,興奮得面孔放紅光,聲嘶力竭地錯喊道:
"現在開獎!"
主持人把信封從紅色托盤裡取出,又取來剪刀,輕輕把信封剪開。所有人都向前傾了傾身子盯著他的動作。
"我宣佈:格蘭高中第一屆學生校長當選者是……連笑?"
他扭過頭問禮儀小姐:
"連笑是誰啊?"
禮儀小姐也搖搖頭。於是他就對著廣大觀眾聳聳肩,表示自己和這個結果無關,不負責任地徑自走下主席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導播室,那裡慌得人仰馬翻,導播暴跳如雷,說:
"連笑是他媽的誰?"
有人說:"是選舉前一個小時硬拗進來的候選人,這個人大家都沒聽說過,而且所有人都忙著做選舉前最後的準備,都沒有過多注意。再說那個候選人沒有任何資料,只有個名字。老實說,我看到選票的一剎那,還以為"連笑"那兩個字是個印刷錯誤。"
導播急著撥電話:"趕緊把她的資料拿來。我們得趕緊做出她當選的畫面,向大家介紹這個人……該死!我們只准備了沐垂陽當選的畫面,哪想到會捅出烏龍?"
一片鴉雀無聲。導播說:
"那照片總該有吧?"
仍然是面面相覷。這時候,一直坐在角落玩手機的冉芊晶怯怯地舉起手,說:"我好像認識這個人,我有她的照片。"
禮堂的大螢幕上、各個班的電視上出現了同一張照片:一個女孩兒張大了嘴吃漢堡。
所有的詫異都匯成鋪天蓋地一片烏雲壓頂樣的聲音:
"黑幕!黑幕!"
連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被驚醒了。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是沐垂陽敲打鍵盤的聲音。不知道自己這樣蜷縮著雙腿睡了多久,稍微變化姿勢便覺得全身萬分痠痛。好在還有沐垂陽的背影以供心曠神怡。
"你當校長了。"
連笑微笑著,眨巴眨巴眼睛準備繼續睡。再眨巴眨巴眼睛,發現剛剛說話的不是自己,而是沐垂陽。
連笑問:"你在對誰說話?你是說我,還是你自己人格分裂了?"
沐垂陽不答話。
連笑跑上前,一把扳過沐垂陽的椅子,使他的臉對著自己。剛準備嚴酷拷打逼供,看到沐垂陽滿是倦意的臉,不禁驚呆了:那是種根深蒂固的憔悴,不僅厭惡當下,好像對未來的酒色財氣和羅愁綺恨都充滿了厭倦。他只是個少年,怎麼會露出一副半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神情?
連笑無端覺得心酸,換了輕柔的口氣問:
"大家在外討生活靠的都是朋友,你也不要這麼不賞臉,這位朋友,說句話嘛。"
沐垂陽說:"你已經是學生校長了,副校長要你現在到他的辦公室去。"
連笑覺得十分震盪,手抓著椅背卻像是抓著一團波浪,沒抓緊,人一個趔趄。但震盪的同時又木木的,綿綿的,心裡還有不明的微溫喜悅。她知道自己一腦袋的問題無法從眼前的男孩口中得到答案,眼下還是先到副校長的辦公室去。
副校長望著眼前的女孩。
她穿著鵝黃色的長t恤,底下是校服的藍色齊膝裙。可能是因為嫌不夠正式,外面又罩了一件咖啡色荷葉邊背心。
女孩兒有張單純而平淡的臉,像一塊平整的沁著微紅的暖玉,一雙誠惶誠恐的黑色眼睛,但只是清秀並不很美。粗黑的頭髮簡直失去控制,好像下一刻就會自動彈散。
副校長望著她狼狽的碎髮,內心裡下了評語:
"不夠突出,不夠自信,不夠漂亮……"
女孩忽然對著他咧嘴一笑,笑得五官俱動,極其沒心沒肺,卻讓副校長忍不住照著她也用嘴角畫出長度相等的弧度,他及時在內心喝止住自己,繼續下了一連串評語:
"不夠鎮定,不夠狡詐,不夠聲色不動。"
下了這樣的判斷之後,副校長再開口時就不免帶了一分輕蔑:
"原來你就是連笑,哼,校長?"
副校長是個可怕的男人,不苟言笑,有深深的抬頭紋。他不是那種會突然跳上房梁吊下一根毛尾巴的嚇人的傢伙。只是,被他的眼睛隨意一瞄,就讓人想抱住他的腳涕淚縱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連笑硬著頭皮點點頭。
副校長接著問:"你知道你是用了什麼手段當上校長的嗎?"
怎麼是我?連笑在心中哀嚎道:分明是有人欺負我傻,那人走到街上殺了個人,回來把刀放到我手裡,還笑嘻嘻地說:"你剛殺了人,警察叔叔叫你走一趟。"那人用了什麼作弊的方法不得而知,明確的是,選舉作弊的事情一經曝光,連笑將被永遠地驅逐出校。
連笑試探著問副校長:"請問,你知道嗎?"
副校長一聲冷笑,然後用他那雙陷在層層的皺紋裡的眼睛凝視著連笑,似乎等待著她精神崩潰。他悠悠地剛準備開口,電話鈴忽然響起。鈴聲凌厲果斷地割斷了連笑腦袋裡的那根被催眠的弦,她才發覺自己憋出了一身冷汗。
話筒那頭是低啞的女聲:"副校長,我們剛剛查完,您估計錯了。選票沒有大規模纂改過的痕跡,一切都很正常。"
副校長背心一震,沉默了許久,才說:"那就詳細地調查連笑這個人,她的過去和現在。對了,尤其要重點查選舉前的幾個小時,她待在什麼地方。"
"知道了。"電話掛上了。
不管你是誰,用了什麼方法。我一定要找到你。
連笑和副校長同時像個小孩一樣捏緊拳頭,把下巴繃得緊緊的。
"連笑……這個同學,不是已經轉學了嗎?"
"老師,拜託你與時代接下軌好不好?她是莫名其妙當上校長的那個人啊。"
"哦。那我可要見見,連笑同學在嗎?"
走到教室門口,連笑剛好聽到這一齣。但已經走到教室門口了,只好進去。
當她走進教室,覺得自己的到來瞬間冷凍了整間教室,每個人盯著連笑,眼睛亮得像小獸一樣。連笑本來刻意放輕了腳步,但在異常安靜的教室,她衣服簌簌的聲音直鋸進耳朵裡去,刺耳得很。
老師看到同學們的神情,心裡也明白了幾分,目送著她回到座位,忽然冷不丁地發問:"請問你對給老師加薪的問題怎麼看?"
連笑微笑著搖搖頭,說:"這個不歸我管。"
老師怏怏地說:"哦。那我們繼續上課吧。"
下課鈴打了,大家卻沒有動的意思。每個人都整裝待發,準備侮辱連笑一番。同學甚至已經把整套說辭在連笑不在的時候彩排了一遍,白臉黑臉,捧哏逗哏都安排好了,彩排的效果還不錯,但正式表演的時候,大家反而都怯了場,相互使著眼色。連笑等著也急,恨不得跳出來喊:"三二一,愛克神(action)。"
有人清清嗓子準備開口,卻發現連笑面帶微笑,神色端凝,這樣地難探深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一時竟沒人敢輕舉妄動。
倒有人怕冷場,像蚊子一樣吶吶地唱起《一代女王武則天》,想諷刺連笑專橫霸道,但是連笑笨,聽不出來,聽到"娥眉聳參天,豐頰滿光華"那段容貌描寫就笑開了花。
冉芊晶忽然說:"你吸引萬遂注意的目的終於達到了,滿意了吧?"
高中生就是這點可愛,譬如改朝換代之類的大事都不及眼前的男女關係的變革來得緊迫重要。
連笑本來仰著臉笑,笑容一下子就凝在空中,臉一時還收不回來,就仰著平攤放置著。這樣就算是承認了。
是的,她喜歡萬遂,上課的時候也喜歡側著頭看他。有時早上起床,看到外面風雨如晦,前途渺茫,本來想賴在床上,但一想到可以看到萬遂璀璨的笑容,便一個鯉魚翻身地起床,撲向教室。她從來不羞於承認這些,只是一直沒有人問過。
是的,她喜歡萬遂,因為喜歡他在格蘭高中是永遠不會落伍的,格蘭高中的流行語和流行色日新月異,唯有"戀萬遂"這一行為在校園流行榜上永遠盤踞榜首。
忽然,連笑暗叫一聲糟糕,現在可不是承認的時候。當校長之前,坦白自己的暗戀是少女情懷人之常情;當了校長之後坦白自己喜歡萬遂,別人聽在耳朵裡,那還不直接翻譯成——"這個不錯,打包一下送我房間裡去。"
果然,眾人找到了攻擊的突破口,三言兩語地說開了: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大濟蒼生的目的,這樣丟得起人,豁得起臉,說白了也就是強搶民男呀。"
"真是丟了女生的臉,我們看不起你。"
也有人替連笑說話:"她手段雖然齷齪,但能挫挫殷悅人的煞氣,讓她情場政壇兩失意,也算是為民除害好事一樁啊。"
還有人不懷好意地捅捅萬遂,說:"少爺,要不你就犧牲一下,去當個壓寨夫人?"
萬遂聽了這話,猛然回頭看著連笑。那眼神里有埋怨有懊惱有恨意。連笑從來沒見過萬遂這樣的神色,一顆心只往下沉。
他低聲對連笑說:"什麼都被你搞砸了!"
然後恨恨地摔開椅子,大步走出教室。
連笑把頭枕進臂彎裡,覺得迷惘又委屈,聽見了自己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她把頭埋得更深了,以為這樣就可以躲過一切指責。模模糊糊地,她感覺到很多人擁擠在視窗準備一睹新任校長的風采,每個任課老師也都興致勃勃地搜尋著她的身影。
"連笑校長呢?"
這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問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的,鄙夷的。同學們朝她努努嘴:"在那兒呢,還在睡她的大頭覺。"
儘管關上了對外開放的一切器官,連笑還是能感到前來參觀同學的失望,她能感到他們向自己投注的目光,怎麼會有那樣的注視?像刀片颳著皮膚似的。
漸漸地,連笑裸露在外面的臂膀一寸寸地感到了寒意,一天就快過完了,可悲的是,還要面對明天升起的太陽。
沒有想到之後幾天的太陽比之前的溫暖一些。連笑一隻手頂著下巴,很缺乏科學常識地想:今天的太陽離地球比較近吧。
同學們嘗試著接受連笑已經是校長的事實,間或談到這樁校園新聞,總是相互寬慰道:"好歹選出了一個傀儡,不是獨裁。""說的也是,傻氣一點的好糊弄。要是真的選出個買不動、嚇不怕的也不好。"
被連笑擊敗的候選人們當然不平,但他們礙於高傲,當然不能公然湊錢找人修理連笑一頓,而且安排每人該湊的份子也是一件麻煩事。手下敗將們在"連笑當選"的大海報前站成一排,清一色抱著手臂,齊聲冷哼道:"胡鬧!"然後心滿意足地各自散去,喜滋滋地策劃明年參加競選的材料。
老師捧著上節課考試的卷子走進教室。冉芊晶連忙迎上去殷勤道:"老師,我幫你髮捲子。"
冉芊晶是世界級水準的專業髮捲員,她之所以這麼積極是想知道每個同學的成績,連笑簡直怕她。這回,冉芊晶把卷子放到連笑桌子上時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再沒有表態。
連笑訕笑著討好道:"這次怎麼沒有精彩點評啊?"冉芊晶冷笑兩下轉身就走。
連笑把卷子握得很緊,看著卷子發怔,自言自語道:"老師肯定以為我作弊。"
木欣欣湊過來看她的分數,連笑苦笑道:"選擇題一道都沒有對,老師肯定以為我是知道正確答案,然後故意繞開選。"
木欣欣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自己滿分的卷子,冷漠得就像車長查票一樣,然後把卷子遞給連笑,說:"借給你改錯。"
連笑鄭重地接過,把兩張卷子並排放在桌子上專心研究。
晚自習結束之後,木欣欣習慣最後一個離開教室,她攏好桌子上的練習冊準備離開座位之際,忽然尖聲驚叫道:"連笑,你怎麼還在教室?"
連笑沒有回答,她放下筆抬頭問木欣欣:"你一個晚自習能做多少題?"
木欣欣沉吟道:"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
連笑垂著眼睛笑道:"我一整天沒有離開座位,保持一個姿勢來研究這張卷子,算得頭昏腦漲,脖子都快掉了,也還沒有研究出來。"
木欣欣坐下,說:"你以前卷子發下來就用來擦桌子,這張卷子何德何能受到特殊待遇?"
連笑忽然收住笑臉,低著聲音認真地說:
"我不想在格蘭高中的歷史記載上,我的記錄是:連笑,曾任格蘭高中學生校長,政績不詳,成就不詳,名言警句不詳,高考落榜後賦閒在家,卒年不詳。"
連笑雙手攏成喇叭的形狀,用盡全身力量大喊道:"我不想當一個死跑龍套的!"
教室的窗戶哐啷作響,然而很靜,連笑整個人震盪未消,呆了幾秒鐘,才又抽出一張草稿紙低頭演算。木欣欣雙目有些溼潤,她張開嘴,卻發現說什麼都多餘,她把教室裡所有的燈都調到最亮才離開。
總算只剩下最後一道大題,計算量大得讓人想死,當連笑終於得出正確答案時,她高興得想和自己擊掌慶祝,卻赫然發現原本雪白的試卷儼然變得泛黃陳舊,連笑驚恐得無法言語:自己這一題難道算了五十上百年嗎?就像電影裡的蒙太奇——"轉眼,半個世紀過去了"。
她一抬頭,鬆了一口氣,原來是燈因為電壓不足而變暗,在連笑把燈調亮的一瞬間,她恍惚覺得有一隻巨大的眼睛貼在窗戶上,剛剛撲閃著睫毛眨了一下。仔細看,是窗戶玻璃外側趴著許多扁平翅膀的青蛾子,有一些已經死了,倒在窗臺上變成黃褐色,但另一批翠青的又貼上來,愉悅地窺著室內的連笑。
連笑被跟蹤了,每當她抱著書從自習室出來,總覺得有一縷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放慢腳步,等待著衝上來一個白衣男子深情款款,溫柔似海地說:"同學,有沒有人說你走路姿態靈巧得像鷺鷥。"過了一會兒,連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背後出現一個蒙面強盜,用麻袋罩住她的頭再一陣猛打,於是又加快了腳步。
兩天之後,謎底揭曉。學校的大電視牆上迴圈滾動播放著一支錄影,主題為"新任校長私生活揭密",播放了連笑接連幾天的日常生活。這很顯然是學校新聞組冒死偷拍的成果。他們運用了各類警匪片的橋段和技術方式,只為翻出連笑的老底,抓住連笑的小辮,掌控連笑的命門,結果發現她不過是一個瘋狂的書呆,做夢時手指都在被子上畫數學符號,高喊"不!不!你膽敢扣我的過程分!"毫無爆點,原計劃的爆炸性獨家曝光,只能剪輯成類似失足青年自強不息的mtv。
其實,畫面並沒有什麼美感,連笑的一天從歡呼雀躍地開啟數學練習冊開始,以最終完成既定目標發出一聲短促的獸類嚎叫結束。其早上的平頭正臉和晚上蓬頭垢面的對比,形成了巨大的視覺衝擊,整個mtv配上華麗壯闊漸趨激昂的音樂,煽情有餘,沉穩不足。
末了,螢幕下角出現小字:"你認為連笑火力全開為哪般?觀眾參與討論,請傳送簡訊至……"
音樂停止,畫面全暗以後,圍觀的觀眾們安靜了好一陣,才有人猶猶豫豫地說:"沒想到她是這種人。"大家點頭稱是,這句話原意是感慨電視劇上始亂終棄的男主角,用在這裡是想稱讚又不想表露得太明顯。
之後,大家再面對連笑的時候不免有些慚愧,但又不好意思明確表態,於是就在經過連笑身邊時發出一陣突兀的乾咳——咳聲中也許裹挾著鼓勵的話也未可知,有人假咳成真,無法制止,劇烈得就像喉嚨裡卡了一隻蛾。
"你已經打出苦情牌了,可見是急得沒辦法了。"
連笑抬起頭,淡淡地掃了一眼冉芊晶。冉芊晶兩手撐在連笑的課桌上,身子更往前傾了一點,目光剛好掃到連笑正在做的練習冊,微微變色:"啊,你已經學到這裡了。"
連笑把練習冊合上,說:"我又不想讓同學看到我苦學。"
那偷拍的錄影打亂了連笑的計劃,她本來是想找個衣櫥鑽進去,在裡面閉關修煉,潛心練兵,誰也不知道。待到衣櫥門一開,直接是如詩如酒,大怒大放,路人皆知。不像現在——像活在一個真人秀的電視節目裡。
冉芊晶看著連笑一臉愁苦,忽然明白她的恐懼,她笑道:"你可要小心,不要讓苦情戲演得太過火,如果下一集,被拍到你豁出老命還是學不好,那就是天下第一號大蠢物,沒什麼值得同情的了。"
冉芊晶說中了連笑深入骨髓的自卑,這一掌剛好擊中她的命門,連笑一下子失去了翻開參考書的力氣。
老師又抱著考試的試卷走進教室,冉芊晶放了連笑,小跑著上講臺問道:"老師,我考了多少?平均分多少?排在我前面的有多少?"
老師說:"冉芊晶,最後一道大題你方法和思路完全用錯了,你應該去問問……"
老師環顧教室,目光落在木欣欣身上,冉芊晶扭頭不客氣地瞪著她,老師卻稍稍移動目光,說:"你問問你們新任的校長,連笑這次小考就排在你前面了。"
冉芊晶氣得聲音發顫:"老師,你偏心!"
老師說:"對不起,老師的心臟本來就長在胸腔偏左的地方,不像你,下巴、心臟和肚臍眼三個點確定一條直線。上課,起立……請坐……冉同學你也請坐,今天我們學習空間直線……"
從電視上出現"競選細則"的一刻,直至今日,連笑心裡第一次喚起不近情理的狂想:也許,我可以成為一個受大家喜歡的校……
想都沒有完整地想一遍,就被廣播打斷了,廣播女孩兒很甜美地說:
"大家請注意,大家請注意,格蘭高中一年一度的淘汰考試又將開始了……"
你以為格蘭高中的實質是什麼,天上人間嗎?實際上就是傳說中的"當鋪"。顧名思義——成績不好,當!曠課過多,當!品行劣等,當!不聽話,當!不上進,當!
一年一度的淘汰考試最是傷感別離時,在這次考試中,每個班的最後一名都要被"婉轉"地規勸退學。每年經歷一次,格蘭高中的同學看任何恐怖片都不怕了。
廣播繼續播:"但今年的淘汰考試與往年的略有不同,為了淨化校園環境,選拔更優秀的人才,今年的淘汰考試將更加殘酷,每個班最後十名都將會遭到淘汰。"話音未落,她忽然換了一副涼薄的嗓子,說道,"這是連笑當選學生校長後實施的第一項改革,讓我們共同展望在連笑的統治下,格蘭高中的未來吧!"
按下播音器的按鈕,看到紅燈逐漸滅了。廣播站的女孩攏攏桌子上的廣播稿準備走,聽到有人進了屋,又聽到那人把門反鎖,女孩手裡窸窸窣窣的動作才停下,就這樣保持著這個介於被嚇傻和凜然大義之間的動作。
那人在她身後說:"是我。"
她回頭,瞥了那人一眼:"你還是來了。"
連笑兩手籠在袖管裡,臉上訕訕地笑著,像只作揖的小狗,說道:"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又何必誑出個假新聞害我呢。"
廣播社女孩瞪大了眼睛說:
"我原本打算忍氣吞聲的,沒想到你竟然先來興師問罪了。你知不知道,託你的福,我下個學期就要轉到我們家屬區門口的中學了。聽說那裡十年之中有兩個考上大學的,我去了就有希望當第三個了。要是沒考上大學,那就近抓一個搬鐵軌的嫁了。你只管"錯殺三千,不放過一個",你懂我們這些草民的生活嗎?"說著,聲音裡漸漸就有了嗚咽,一聲響過一聲。
連笑垂下眼睛。她就是太熟悉了。一旦有人發現她是作弊當校長的——不管作弊的是不是她——連笑馬上就會被打回原形,收拾東西,滾回老家。老實說,她覺得那一天相當近了,平庸生活那股溫熱的氣已經撲面而來了,一不留神就會被悶死在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女孩兒揉了揉眼睛,接著說:"我求你收回成命好不好?格蘭高中需要我!你看不出來吧,我是個領導幹部,我是"萬遂後援會"西教學樓二樓分會的會長。"
連笑拍了拍她,說:"我知道,學校離不開你。我現在要搞清楚的是新聞稿是誰給你的?"
"每個星期二下午,是播校園新聞的時間。這天中午,新聞科的老師就會把播報稿放在桌子上,我們到廣播室練習一下就直接開始播報,新聞稿的來源絕對可靠。"
連笑說:"也就是說,中午我在新聞科的老師離開之後,偷偷潛入廣播室,在新聞稿裡夾一條新聞,說"學校將於五分鐘之內在空氣中自燃,請全體師生迅速逃離學校",那你也會如實念出來嗎?"
廣播站的女孩漲紅了臉,說:"你在懷疑我的職業操守。"
連笑說:"我只是在試圖證明,要冤枉我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情。"
廣播女孩將信將疑地說:"我想不出來有誰會冤枉你,公佈這樣的訊息對誰都沒好處。"她忽然湊近,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是誰嗎?"
連笑從沐垂陽那裡學會了一招,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假裝沒聽見。她轉過頭只管往門外走,走到門口了,連笑忽然想起了什麼,手撐著門框回頭問:"對了,校長選舉那天你在廣播裡做直播嗎?"
"那天廣播的是我,不過不是全程直播,只是直播開票的那十分鐘。"
"那我問你,沐垂陽是第幾名?"
廣播站女孩拍拍連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贏了就算了,又何必顛來倒去地講呢,何況你本來就勝之不武。我就告訴你吧,沐垂陽是最後一名,只得了十七票。他的票數和你的就像顛了個個兒似的,滿意了吧?"
連笑心中一動,擺擺手走了。
連笑滿腹心事地走到操場,忽然看到操場上蹲了一群人,不知道圍著什麼東西。她遠遠地駐足望著,有人朝她招手笑著說:"同學,過來參加我們的活動吧!"
連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有人給她這樣好的臉色看了,高興得一路小跑著過去。
走近了一看,原來大家圍著一個巨大橫幅在簽字呢。連笑上個月簽過一次名,那次是要求校服裙子短五寸再加一圈蕾絲邊,結果那次活動取得了嚴重的失敗,老師依著橫幅上的名字一個個逮人批評。
旁邊的人異常殷勤地看著連笑,連笑推辭道:"我怕你們好好一個活動,被我一簽名給籤失敗了。"
那人笑著把筆遞給連笑,說:"同學,我們的活動是志在必行的。"
連笑只好蹲下籤,簽了一半,順嘴問了一聲:"你們這是什麼活動啊?橫幅太長我只看到一個"長"字。"
"是公益活動,萬人簽名"彈劾新任學生校長"的活動……同學,不要跑啊!"
一進教室,就有同學很神秘地湊上來,說:"我有好東西賣給你。"
連笑問道:"是什麼?"
那同學警惕地四周看一看,拉開外套,露出別在腰間的一本書——《怎樣做一名合格的領導者》,他快速拉上外套的拉鏈,說:"我五折賣給你,但千萬別對同學們說我曾協助你。"
連笑輕笑著拒絕他,說:"你賣不賣鶴嘴鉗?我買來防身。"
那同學怏怏地走開,連笑疲憊得只想趕緊回到座位坐下。結果,她發現自己的桌子不見了,連笑問遍了所有人,他們都閃躲著眼神說不知道。連笑站在座位前生氣道:"就算我的桌子再活潑,自個兒蹦著跳著出去了,也得有個人給它開個門指個路吧,你們也真放得下心。"
木欣欣拉著她的衣袖,說:"不用找了,剛剛殷悅人來了。她看到你不在教室,就開始發脾氣,找人把你的桌子搬走了,現在可能放火燒著呢。"
連笑頹然坐在椅子上,問:"她還幹了什麼?"
"……她還在你的凳子上塗滿了修正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