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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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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笑挪一下屁股,搖搖頭,說:"這個地方待不得,不知道何時她就拿著大刀殺進來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木欣欣看著手中的做了一半的題,踟躇了一下,還是跟連笑一起出去了。

她們一起走到湖邊,木欣欣一路為連笑不平:"殷悅人怎麼這樣小心眼,選舉輸了就輸了。從幼兒園搶板凳開始人們就在競爭,你得到的必然是別人失去的。這個道理她還不明白?"

連笑苦笑道:"她不想明白她就不會明白。再說,我剛剛頒佈了淘汰考試的新規定,只要是一實施,殷悅人鐵定會被淘汰出學校。她不恨我才奇怪。"

木欣欣踟躇著說:"老實說,我也覺得你的這個規定沒有道理,坑了別人不說,你又何必讓自己都泥菩薩過河呢?你的成績也沒有好到可以高枕無憂。"

連笑忽然站定了,似笑非笑地看著木欣欣說:"不知情的還以為你這是在關心我呢。在你眼裡,我一向是這樣的吧,又任性又蠢笨,根本不配呆在格蘭高中。一個校長當得更是莫名其妙。"

木欣欣把手搭上連笑的肩膀,急急地說:"我沒有說你是作弊當了校長。"

連笑聽了"作弊"兩個字,只覺得異常刺耳,把她的手從木欣欣肩膀上拿開,不耐煩地說:

"你這個人怎麼又做白臉又做黑臉的?老實告訴你吧,全校人都有資格指責我作弊,只有你沒有資格。"

木欣欣努力著還想擠出一點笑,但終於失敗了,她低下頭小聲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連笑冷笑道:"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明白呢。你一向是聰明的那個,惹人注意的那個,代表學生髮言的那個,參選校長的一個。我在後面小丑一樣搖旗吶喊,還以為自己是個功臣。你這副樂於助人的形象以後找別人襯托吧,我不是一輩子的配角!"

連笑知道自己狀態神勇,可以再說個一天一夜,當看到木欣欣臉一陣紅一陣白,滾下兩行淚珠來,連笑知道自己可以住嘴了。

直至看不到木欣欣的背影,連笑才覺得膝蓋一軟,跌倒在湖邊,這樣愣愣地坐著,覺得自己不住地淌眼淚,一摸臉卻是乾的。

"你以為她會感激你嗎?"

連笑四下卻看不到人,以為是土地神在說話,便把耳朵貼在地上聽。

"笨蛋,我在這兒。"

連笑這才在湖裡看到沐垂陽的倒影。他站在湖的另一邊,人是仿古造的,瘦骨伶仃,拿著個杯子,裡面裝的多半是茶。背後是黴綠斑斕的老建築,可風再大也不能把一點兒濃稠的綠吹到他身上。

連笑爬起來茫茫地想走到他那邊,沐垂陽制止了她,說:

"不用過來,話我只說一遍。恭喜你正式眾叛親離了,你把唯一的盟友也趕走了。你以為可以不用連累她了嗎?這是我看過最感人也最無謂的犧牲了。"

連笑說:"你什麼都不明白,和我並肩作戰是死路一條。至少我把她放到與我對抗的那個陣營裡了,與我對抗,起碼是安全的,不能受益總能保身吧?"

沐垂陽說:"你以為憑一個人能打得贏整個學校嗎?"

他並不期待連笑的答案,因為他話一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看著茶杯中喝殘的茶葉,輕聲說:

"就連我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鬼才想贏嘞,我生活美滿,每天要唱三遍"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

連笑憤憤地把酒精燈點上。

雖然……委屈是難免的了。剛剛獲得的一點信任馬上就變成仇恨,支援票變綁票。連笑的支援率降至歷史上新低,要在小數點後找很久才能看到一個比零大的數字。

嗯……是有點被孤立啦。像現在這樣做實驗也好,小組討論也好,球類運動也好,沒有一個人願意和連笑搭檔,連笑只要是硬扎一腳進去,大家馬上就會作鳥獸狀散開。體育課上考試仰臥起坐,連笑求遍了人也沒有人肯幫她壓住腿,老師發怒撂下狠話也沒有用,老師只好找了個啞鈴幫她壓住,但老師忘了看它的重量,仰臥起坐做完了,連笑也基本殘廢了。

從此,連笑只要一聽到老師拍手,歡快地說"現在同學們找到各自的拍檔",就覺得腳背升起一陣鑽心痛。

而且……是經常發出孤獨的感慨啦。

木欣欣和連笑處在冷戰階段。木欣欣收拾了書本坐在教室的角落,再不跟連笑同坐。連笑遇到什麼不會做的題,還習慣看也不看就往旁邊一攤,聽到本子掉到地上的聲音,才想到旁邊的桌子已經被搬走了,也沒有人閒閒地看一眼就報出答案。於是連笑只有發功運氣,氣沉丹田地靜下心來做,這樣下來,成績竟然進步飛快,老師連連稱讚。

在宿舍的時候也常避著,地方狹小,撞著了也只當撞了堵牆,互相連陌生人之間的禮儀都沒有。連笑有時做了奇趣的夢,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想告訴木欣欣,但她早就梳洗躲出門了,連被子都疊得稜稜角角拒人千里之外,連笑就這樣光著腳踩在早晨的白光上許久不能動。

看樣子也沒有和解的可能,有一次木欣欣走到連笑座位跟前,還沒開口,連笑就紅著眼圈說:"你在那邊還好嗎?終於要坐回來了。"

木欣欣瞪大了眼睛對她說:"同學,你讓一下好嗎?老師在視窗叫我。"

不過……這些連笑都能承受,她的心頭大患是殷悅人。殷悅人不是一個講理的人,對"文明"的理解程度如同舊石器時代的原始人,宗教信仰是"暴力美學"。連笑相信她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所以更忐忑惶駭,膽戰心驚地聽恐怖的跫音一步步逼近。

一天放學後,連笑回教室拿落下的東西,走到門口卻發現裡面傳來萬遂的聲音:"你最好停止準備對付新校長的那套計劃。"

回應的竟然是殷悅人的聲音:"你冤枉我了。"

萬遂厲聲說:"不要再狡辯,我們至少在一起過,我瞭解你。我問你,這除了讓你變得越來越討厭之外,對你還有好處嗎?"

連笑從門縫裡又偷看了一下殷悅人的表情,發現她低眉順眼得像個小媳婦一樣,心中大喜。從此,殷悅人真的只找些小碴,扔掉連笑的作業本,砸破她的暖水瓶之類的,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殺傷力還在,並沒有把連笑往死裡整。

萬遂沒有說"連笑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就要你全家好看"之類的男主角臺詞,所以連笑斷定他對自己沒有什麼特殊感情,而且他那天怨恨的眼神她還沒忘。

只是,自己到底搞砸了萬遂什麼計劃呢?

旁邊實驗桌的兩個人忽然吵了起來:

"我借你的實驗報告該還給我了,你借了總有十分鐘了吧?"

"再等等吧。"

債主急得要哭出來:"你全抄走了,考試時我怎麼辦?分數不是要比你低?"

另一位猙獰地說:"我還給你又有什麼用?反正考完試你也要被淘汰的,你的實驗報告就送給我吧。"

兩人越吵越兇,老師過來勸架,勸得很沒有藝術:"吵什麼?這次淘汰考試又不一定考實驗題。"

吵架的人舉著酒精燈,陰森森地笑著問老師:"那考試題目是什麼?"嘴裡吹出來的氣讓酒精燈的火焰幾乎燒到老師的臉上去。

人已經不像人了。

從來沒有這樣的啊!不過是這短短的幾天裡,格蘭高中已經不是連笑嚮往的那個形象了,當然還是個幽嫻貞靜的淑女,但是她籠罩在紫黑色的陰影中,只有火燭跳躍的紅光把面孔照得陰晴不定。

連笑才發現格蘭高中每個學生身後都揹著一個夢魘:成績退步,家境不如人,小男女朋友不能長久。它們本來是嗜黑的動物,午夜夢迴才會作祟,可從改革淘汰考試的制度那天起,它們暗金色的影子便從畫布裡凸現出來,取代了元神控制著軀體,時刻打著心理戰,惡毒起來真讓人生不如死:

"你多好,早早地出路都找好了,聽說一經淘汰馬上去"啟智學校"是吧,多光榮多幸福啊,你到那兒肯定是前幾名。我還得在格蘭高中裡苦熬著,真羨慕你呀,要寫信給我啊——如果你還認得字的話。"

虛偽起來讓人想打掉他一臉假笑:"昨天晚上又躲在衣櫃裡寫了一晚上作業吧?有效果嗎?物理好像還是沒及格吧。沒事兒,屢戰屢敗唄。"

這樣的景象不過是讓連笑屏住呼吸忍住,不看不聽不想,挨不過就發兩句魯迅式的感慨。真正讓她忍無可忍的是下午的事。

"誰在我的電腦裡裝了灰鴿子?"老師黑著臉問班裡的同學,"我的電腦裡有淘汰考試的試卷,哪個同學用這麼下流的手段偷試卷?"

灰鴿子是一種木馬程式,可以竊取電腦裡的資料。同學們相互看看,都說沒有。

老師叫起一個笑得格外賊頭賊腦的同學:"你笑得這麼可疑,是你裝的吧?"

那人作舉手投降狀,說:"老師我天生長得就這樣。再說我只準備了紅外線傳輸答案用的pda,你別高估我了。"

老師問:"那是誰?"

他環視全班,隨手往後一指:"是那哥倆。"

那對雙胞胎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正自娛自樂地用鉛筆和橡皮排演肥皂劇。

一樣的有錢人也要分幾等,雙胞胎家裡是開辦農場的,不比經營電子產品的,是次等的有錢。兄弟倆都是一樣的圓頭圓腦,像是被畫上五官的馬鈴薯。個性淳樸可愛,沒有沾染紈絝子弟的味道。

記得他們剛來班裡的時候,也嘗試著融合,班裡同學講笑話很賣弄和惡俗,他們還得跟著同學一起笑,可每回笑完都有被人笑了一場的感覺,心裡惴惴的,也累。他們索性疏遠其他同學,自己跟自己玩兒,這樣就算被人笑一場,至少是踏實的。

連笑不記得自己何時和他們親近起來的,應該是又一個煎熬的課間。雙胞胎其中的一個不聲不響地在連笑的跟前撒下一桌子果凍,眨著眼睛示意連笑快吃,聽到連笑咕嚕一聲吞掉了才樂呵呵地走開。

之後,他們經常主動招呼連笑,甚至允許她加入他們由各式文具領銜主演的,眾星雲集年度歌舞片鉅獻的拍攝工作中來。

連笑看著他們撲閃的像嬰兒一樣的睫毛,心裡又高興又同情:真是可憐的孩子,學校裡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呢。

連笑不知道的是,他們雖然活在自己的動畫小世界裡,但雙目清明,看不懂力的分解,卻看得懂連笑被孤立被欺負的情勢。

連笑喜歡著他們,看他們的眼神也帶著善意,但其他人可就不是了。兄弟倆感到許許多多不善意的目光,愕然抬頭。

老師看他們圓月一樣的光臉龐,說:"就是他們兄弟倆嗎?看起來不像啊。"

指認的人因為心虛,反而更加理直氣壯:"就是他們在你的電腦裡裝了灰鴿子,是他們是他們……"重複幾遍,就連自己也相信了,甚至被自己這種不畏強權、大義滅親的精神感動了,所有的毒誓都發遍了篤定是哥倆竊取考卷。

老師也不得不相信,一手提著一個,把他們往教室外拎。

弟弟先哭喊出來:"電腦裡怎麼裝得下鴿子,我不會老師你教教我……"

哥哥咬緊了嘴唇也忍不住哭出來,喃喃地說:"不要開除我們。"

連笑不自覺地站起來,心撲通撲通地跳,但嘴唇和牙齒似乎粘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有人揚聲問老師:"這哥倆開除了以後,我們班淘汰名額就只剩下八個了吧?"

老師在教室門口,停住腳步,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一班學生。同學們以為他預設了,齊聲歡呼,一派歡欣鼓舞。

連笑總算找到了言語:"你們都瘋了,好不容易有兩個還正常的,你們還不允許,一定要把他們攆走。"

有人睨她一眼,問:"你是誰呀?管得寬。"

連笑梗著脖子響亮地說:"我是校長!"

她摸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又重複了一遍給自己聽,說完,就飛奔出教室。

"哦!又少了一個!只剩下七個名額咯!"歡呼之聲經久不息。

連笑徑直闖進副校長的辦公室,一掌拍在橡木桌子上:"我要你取消淘汰考試的制度!"

副校長被嚇了一跳,眼睛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者何人,他說:"我記得說每個班多淘汰八個人的,是你吧?"

連笑說:"你恰恰錯了,那個不是我,是有人陷害我,而且我還懷疑你就是那個陷害我的人嘞。"

副校長也拍桌子,聲音比連笑那下響很多:"胡說!你有什麼讓我好假冒的?"

連笑趕緊安撫副校長說:"好了好了,不生氣,我把你的名字從我的黑名單裡劃掉不就行了……所以,命令不是我下的,我現在廢除也不算言而無信。"

副校長揉揉眉心,說:"當我聽到廣播裡播出你的決策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第一眼看錯你了——以為你是個有魄力,有遠見的人。結果我又錯了,你唯一的特質只是不明事理。我告訴你,你現在代表了整個校長辦公室,出了大岔子,承擔責任的不只是你。"

連笑說:"意思就是,我一個人要擔我們兩個的責任,但權力在你一個人手上。"

副校長帶著笑意說:"當初說要設一個學生校長只是管理學生的日常事務,沒說學生校長還應該掌握多少權力。"

"所以,我其實一點權力也沒有。"

所謂學生校長,根本就是個陷阱。

連笑一下子喪氣了,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然大權在握,君臨天下,能否有所作為只在於一念之間,現在發現根本求生無門。旁人看到她豈不會暗暗恥笑:"還真的把自己當個人物呢。"

她握著拳頭,說:"正校長在哪?我要見她!"

只見副校長一怔,生硬地說:"她選出你後,就離開學校了,你見不著她了。"

連笑並沒有多想,打趣道:"聽說你一直想篡位,你不會把她殺了吧?"

副校長身形一震,說:"我剛才是不是沒有把話說清楚?你任何權力都沒有,連跟我說這種話的權力都沒有。"

說完,就低頭處理公文,有了逐客的意思。

連笑厚著臉皮又往前傾著身子,問:"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取消淘汰考試的制度?"

副校長猛然盯著連笑,連笑拉緊衣襟在心裡警惕地說:"除了做你孩子的後母,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副校長說:"好,如果整所高中沒有一個人參加考試,所有人都交白卷的話,我就認輸。"

連笑吃吃地笑道:"那簡單,我發給他們每人一支隱形墨水筆就行了。"她看了眼副校長的臉色,發現他是認真的,低頭悶聲說,"這我怎麼可能做到?"

她思量片刻,面孔發光地抬起頭,說:"那就一言為定,如果沒有一個學生答題的話,那麼格蘭高中從此之後再不淘汰任何一名學生!"

副校長頭也不抬地說:"好。那你趕緊吧,考試明天就開始了。"

副校長猜到了連笑不會有什麼聰明的辦法,但他肯定沒有預料到她的辦法會如此的原始笨拙。

連笑順著消防梯爬到樓頂的天台,嘴裡叼著一卷捲成柱狀的布條。學校為了防止學生自殺,封鎖了所有到天台的正當途徑,只有一條消防梯可以走。連笑辛苦地終於爬到頂層,累趴了,口水和汗水一起流下來。

天台的水泥地板粗糙而沁涼,但連笑只是不想動,匍匐地爬到天台的邊緣,探出個頭出去。這個位置雖然不算極高,但是視野好,可以鳥瞰到整個校園,尤其正對著人頭攢動的操場。操場上最顯眼的就是那個巨大橫幅"萬人簽名彈劾新任學生校長"。連笑看了氣得鯉魚打挺站起身來,決定開始實施她的計劃。

連笑朝下面大聲喊著:"同學們!都朝上看啊!我有話要說!"

三十分鐘之後,連笑終於放棄了。在半個小時的時間裡,只有兩個人朝上瞥了幾眼,只聽到烏拉烏拉的叫聲和活蹦亂跳的身影,以為那是個瘋傻姑娘,就不以為意地走開了。連笑已然唇焦口燥呼不得,只有使出殺手鐧。

她拾起那捲布條。"刷"的一聲朝下展開,條幅拍打著教學樓上的玻璃窗啪啪作響。連笑冒著高空凌厲的風伸出腦袋得意地看著條幅,卻赫然發現自己把條幅掛反了,朝著人的那一面是沒字兒的背面。連笑艱難地轉動著手中圓柱形的木柄,想把條幅翻個面,結果手心一滑,就看到條幅連布帶木棍,像個動作失誤的跳水運動員一樣一頭栽倒在地上,還把一個經過教學樓的人打翻在地。

連笑趕緊在咒罵聲中縮回,沮喪地抱膝埋頭坐著。她最恨的並不是計劃失敗,而是恨自己不斷地想著一句話,那句話是沐垂陽說的"你以為你一個人就可以打贏整個學校嗎",她恨沐垂陽總是對的。

"喂,你應該用得上這個吧。"連笑視野裡被強行塞進一個擴音器。

連笑抬起頭,面前站著廣播社的女孩,她把擴音器遞給連笑,在連笑的注視下解釋道:

"我看到你那天做條幅了,我看到上面寫著"去他的淘汰考試"就知道那時冤枉你了。你記得我說過,如果你是向著學生這邊的,我就挺你到底。"

"你說過嗎?"

廣播女孩咬著牙齒說:"那就是在心裡說的。總之,今天有人給廣播社報案,說有人要在天台自殺,讓我們去報道,我想著肯定是你,就趕過來了。"

連笑心裡的血液被加熱沸騰而向上湧著,眼看著就要化成眼淚流出來,廣播女孩急忙阻止:

"先幹正事要緊。"

連笑轉身,對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朝下面的同學喊道:

"同學們!我是你們的校長連笑……"

然後就聽到一排大雁飛過天空的聲音,廣播社女孩在後面暗自搖頭:

"這個開場白真是爛。"

聽到她的話之後,許許多多的學生從四面八方跑來聚成一圈,仰頭指著連笑破口大罵:"原來害我們快成為失學兒童的就是你!"

"你怎麼不乾脆從這兒跳下來啊!你看天多藍雲多白啊!"

還有憤怒的群眾拾起身邊的石頭向上打。

連笑躲閃之際不忘抓緊了擴音器,說:"你們的憤怒我能理解。但我也很憤怒,因為那個所謂淘汰考試的新規定根本就不是我定的,我比你們還要冤哪。"

有人喊:"你這是不是賊喊捉賊啊?"

連笑舉起手起誓道:"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我發誓,如果我不取消淘汰考試的話,我不用你們彈劾就自動辭職。哈!說到重點了!願意跟我一起對抗這種變態制度的同學舉手示意一下。"

有三兩個人舉了手,但大多數人都抱著臂站著,一臉狐疑地看著連笑。人群像漣漪一樣一圈圈擴大,人群議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得出不信任連笑的結論,原先舉手的那幾個人也把手縮了回去,罵聲又漸起了。

連笑沒有料到是這種情形,心都冷了。她索性放棄贏得大家的支援,一手叉著腰對人群罵回去:

"不過是一個淘汰考試,就把你們變得不人不鬼了!你們說什麼競爭,比的不是能力,是誰的心理最黑暗,誰的中傷最狠毒,能多逼瘋一個人就少一個對手。什麼優勝劣汰全是混帳話,淘汰的不是劣的,是不相稱的,是發出不同聲音的,是還尚存個人特色的!而你們這些倖存者呢,都長了一模一樣的臉孔,是近親結婚危害的有力證明,你不嚇人人自嚇,試問你們有什麼好得意的?"

連笑擦擦額上的一層汗:這下子徹底完蛋了。

底下那些人被罵之後,反而一個二個露出奇異的笑容,相互擊掌歡呼。連笑錯愕不已:對待新新人類原來要用這種說理方式啊。

有人喊:"如果我們想廢除淘汰的制度該怎麼辦?"

連笑喜形於色,喊道:"只要明天的考試大家都交白卷就行了。大家看到操場中央那塊彈劾我的橫幅了嗎?旁邊蹲得像土猴的同學請幫個忙,把條幅翻個面……對了,謝謝。凡是明天願意不參加考試的同學,請都在上面簽名!"

酒紅色的夕陽下,連笑數著橫幅上的簽名。廣播站的女孩兒擔心地問:

"簽名的人數夠不夠多?"

連笑笑著說:"人比我想象的多很多,明天肯定沒問題。"

副校長無意中回頭,看到連笑像張特大號的剪紙一樣貼在他辦公室窗戶上,洋洋得意地朝裡面吐舌頭皺眉頭地做鬼臉。他兇惡地回望她,然後站起身恨恨地拉上黑色窗簾,轉回臉時換了一副和善的嘴臉。

他對桌子對面的人說:"從你進校開始,我就已經很關注你了。但是令我不理解——或者說失望的是:你為什麼會跟連笑成為朋友?"

木欣欣捏緊座椅的皮質把手,別過臉說:"我跟她不是朋友。"

副校長愈發喜笑顏開,說:"那最好不過了。"

木欣欣詫異地問:"學校還要因為我為人孤僻難相處而獎勵我?"

副校長解釋道:"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學校今天發生的騷亂。連笑這個孩子,忽然發了瘋一樣在天台上號召大家都不要參加學校的淘汰考試,你說她是不是……"

他本想說"妖言惑眾",但擔心有失身份,就用一連串的咳嗽糊弄過去。

木欣欣不客氣地說:"老實說,我本來就不贊成淘汰考試這回事。我不知道連笑在天台上說了什麼,但不管她有沒有發動群眾,我都不打算參加明天的考試。"

副校長往後一靠,臉埋在陰影裡。在黑暗裡,他沉重地一聲聲呼吸著。

木欣欣知道他正在搜尋她臉上的破綻,感覺有些惻惻的。

副校長緩慢地開口:"你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學生,甚至可以說是本校建校以來最優秀的學生之一。"

木欣欣沒有笑,只是抿了抿嘴。她知道還有下文。

"格蘭高中珍惜你,但這並不代表你能恃此行兇。我問你,你是靠什麼到格蘭高中來的?"

木欣欣莫名其妙地說:"火車唄,還有公共汽車。"

副校長搖搖頭,說:"錯了,你是靠格蘭高中的獎學金。如果沒有這筆錢,你的家庭甚至無法負擔你在這兒待到下個月。"

木欣欣一時還沒回過神來,等她聽懂了副校長的意思,不禁被逼得臉色紫漲。她想到自己的家,那似乎是個黑鐵鑄成的屋子,燈光昏慘,什麼都是冰涼而陳舊的,褥子都被黑鐵床沾染了一身鐵鏽氣。她是想改變這些,而不是回到它的懷抱。

副校長看到她的神色,笑著露出白漆漆的牙齒,說:"你果然比連笑聰明,我話還沒說完你就明白了。你回去上課吧。"

木欣欣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覺得椅子怎麼重得挪不動,自己怎麼被困住不能走。副校長幫她移開凳子,說:"你現在有的這一切,格蘭高中都有權收回。"

考試的鐘聲響起了。有一件令連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每到考試期間,學校就用人工敲鈴代替電鈴。連笑聽到那清鋼的聲音,總想象那是一個人不斷地拿腦袋撞鐵柱子,也許是因為她認為,一切與考試有關的事情都很慘烈。

這回考試她雖然不在意成績,但壓力確實前所未有的大。卷子發下來的一刻,她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同學們。

沒有一個人動筆,大家都正襟危坐地目視前方,像集體打坐一樣。

連笑放下心,本想趴在卷子上睡用口水來答題,以示不屑,但她興奮得左滾右滾睡不著,驚坐起,找到了更好的耍帥的方法。

連笑把卷子折成飛機,拉開窗戶讓它飛出窗外。

幾分鐘之後,她看到成百上千只紙飛機同時從樓上樓下的視窗飛出,白茫茫的煞是壯觀。同學們向連笑眨眨眼睛,接二連三地離開考場,走廊上響滿了擁攘歡快的腳步聲。監考老師看到這班學生,瞠目結舌地不知道該先制止哪種瘋狂的行為。

教室裡只剩下監考老師、連笑和木欣欣。

木欣欣悽惶地回頭望了一眼連笑,然後抬起手臂拿起筆,伏在桌子上寫起試卷來。

連笑望著她的背影驚呆了,恨得一個勁地冷笑:"好,好。"她想把滿腔怨毒傾注在木欣欣身上,用最幹扁尖利的嗓子責備她是個叛徒。可自己有立場嗎?木欣欣那天被侮辱得幾乎暈厥在地,同樣的處境,要是角色倒置,自己恐怕還沒有木欣欣的涵養——還能抱歉地回頭看一眼。

連笑大步邁出考場,心裡輕鬆。

這一仗打的,一人分飾多角,打了勝仗的是自己,輸了也是功虧一簣自食其果。對手既然是自己,哪還有不心服口服的道理?恐怕副校長不多久就要找她了,向她表演一下世界上最猖狂的大笑。已經無所謂了,在連笑封存的這段記憶裡,沒有存他上躥下跳的身影。

太陽煌煌地照著,隔著稀朗的樹葉更搖曳得顛顛顫顫。連笑一個個拾著剛才從視窗飛出去的紙飛機,聽到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不知道撞腦袋的還是不是同一個人?這場考試全校只有一個考生,她的卷子也該答完了吧。連笑回頭望著教學樓,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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