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欣欣在這個時候衝了進來,顯然不是來鍛鍊身體的,而是來追殺連笑的:"連笑!副校長剛聽說這回的舞會改在籃球館舉行,現在正在辦公室裡生氣呢,連發十八道令牌,讓你趕緊找幾根荊條回去請罪。"
連笑急得跳腳:"大白天的你讓我到哪兒去偷"金條"啊!不行,我一定要說服他接受我的提議,格蘭高中是個海納百川的學校,兩個階級之間的堅冰必須得打破……"
木欣欣點頭:"好,好,你待會兒就這樣跟他說。看他怎樣反應。"
連笑一咬牙:"罷了,我就豁出去了,去地獄就當蒸趟桑拿。"撒開丫子跑走了。
木欣欣站在原地祝連笑好運,梁澤日對她說:"我也要回教學樓,我們一起走吧。"
木欣欣走路的時候總喜歡想事情,所以步伐忽快忽慢,和常人不太一樣。梁澤日雖然注意到了,但卻總合不上她的節奏,不是遠遠地甩開她就是被落在後面。天色輾轉翻倒著,變化出許多複雜而不常見的顏色,老紅頹綠茄皮紫。降下一層溫吞的潮氣,不見雨。木欣欣心煩意亂的,忽然想到了萬遂,和萬遂一起走的時候,他們倆的腳步竟一向是合拍的,她快他也快,但又不太快。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飄出去很遠,梁澤日問了什麼她也沒聽清楚。
梁澤日好脾氣地又問了一遍:"明天的舞會你去嗎?"
木欣欣點頭,其實她也是剛剛下的決心。
梁澤日問:"是和萬遂一起嗎?"這個句子被別人說起來,竟然又格外地心旌搖搖。
木欣欣還是打算和萬遂一起參加舞會,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掙不脫那層拔絲了。人心就像硯臺一樣,是有一個個眼兒的,沒被封住的活眼最好,而戀愛中的人心眼都被封堵住了,不是被口香糖——口香糖是甜而辛辣的,噝噝透風——而是被拔絲封住了,看上去是透明清亮的,要掙脫,要回復活眼卻只能一身甜腥白費心機。她舉手投降。
木欣欣的心突突地跳著,心想馬上就要把這個決定告訴萬遂,不知道他是會高興,還是會先耍一下酷再高興。梁澤日又說了話,她歉意地說:"你剛剛說什麼,我還是沒有聽清楚。"
梁澤日說:"可是萬遂不是和殷悅人一起參加嗎?殷悅人自己說的。"
木欣欣沉默了一會兒,木木地問:"她什麼時候說的?"
梁澤日說:"就是今天中午。"
也就是萬遂邀請木欣欣參加舞會卻被拒絕以後。木欣欣覺得生氣,萬遂這個人,早上相戀,中午分手,下午就拿失戀的事情博得其他女生同情了,小李飛刀都不及他快。她越想越氣,停下腳步,梁澤日沒有發現,還一直往前走著。
忽然打了一個響雷,兩人同時抬頭。
梁澤日看著天說:"明天果然會下雨。"
木欣欣卻看到殷悅人站在教學樓三樓的走廊上,穿著一件赤銅色的復古大擺裙,腰上剔空窄窄的一圈。這大概是明天她要穿的禮服,她轉著,裙襬轉成了一個大圓。殷悅人大笑著問圍觀的人:"好看麼?好看麼?"
木欣欣愈發希望趕緊落下雨來,打殘那朵大圓花。
"這是我一生中的好時光。"
"是最好的時光。"
兩個圓圓矮矮女生經過連笑身邊時說道,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拖地長裙——設計師本來設計的是短裙,沒打算讓它拖地的——鮮綠色,看起來就像兩個全新的網球。
她們能享受最好的時光,連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帶著幾個人在牆上密密麻麻地貼上了金穗子,有點像皇宮屋頂,長的自助餐桌外面裹一層稻草,沿著牆擠擠挨挨地擺著南瓜燈,但頭頂上的吊燈還是水晶大吊燈。走進來的人都無不驚歎,覺得自己掉進了玻璃杯盛著的澄黃透亮的酒裡。
同十七年前那場舞會一模一樣。
讓人詫異的是,窮孩子和富孩子竟然待在一室長達一個半小時之久還沒有發生槍擊事件。連笑甚至親眼目睹了兩個階級的孩子面無表情地分享了最後一個麵包卷。不過連笑知道,這一點自己可無法邀功,在經歷了長時間的冷戰之後,對立雙方已然你也索然我也無味,連笑為他們的和解提供了一個機會。她相信,總有一天,兩個階級的孩子會抱著對方的腿,嚎叫道:"以前都是我不好!"
連笑順樓梯上了一層,這裡本來是籃球館的觀眾席,也鋪上柔軟的稻草當小憩的地方。連笑趴在欄杆上,看著底下的衣香鬢影。同學們還是沒有契合主題打扮,女生們照樣荷袂蹁躚,羽衣飄舞。但今年的舞會場地擠了一點,女生們的裙襬原本是清雅透明的,重疊在一起,不免俗豔得像年畫的顏色。
只有冉芊晶背心拖鞋,一身瓜農打扮無助地在人群裡。她扇著一頂破草帽,無比怨毒地瞪著所有圍觀她的人。當她發現萬遂就站在她旁邊時,更是羞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萬遂並沒有看她,他誰也沒看,但所有人都在看他。
萬遂沒有像往年一樣穿燕尾服,只穿了一件絲質襯衫,上面是不規則的黑白條紋,下身是一條深灰色面料光滑的西褲,一走動起來,褲邊竟然淌出道道煙雲來。
他筆直地站在舞池中央,面朝著入口的方向,他這樣一個姿勢已經保持了一個小時,他向四周靜靜地發出冷氣,方圓五米不敢有人走近。
除了木欣欣,萬遂不會邀請第二個人,這一點連笑都看得出來,木欣欣卻懷疑了他。木欣欣直至終了,都不會出現在舞會上,這一點連笑也看得出來,萬遂仍靜止地站著等待。
連笑忽然發現自己有了短暫的全知全能的能力,但是卻很悲涼,喜怒哀樂裝在一個密封的瓶子裡,你充其量只是看見了,卻沒有開啟蓋子的權利,也嘗不到。木欣欣和萬遂的命運是可以互相觸碰的,連笑才被隔在另外的玻璃缸裡。
萬遂的身影帶一股不可抑制的寂寥。萬遂之前的戀愛都沒有侵入肺腑,男人得意他的勝利了,女人得意她的逃避了——以為愛情就是這種雙方都滿意的"相知相契"。他從來沒有嘗過這樣的痛苦。
有人被希望趕緊出現,有人被祈禱千萬不要出現。結果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人聲音恰時在背後響起:
"舞會辦得很好。"
是沐垂陽的聲音。連笑背上的寒毛全起立,她有些懼怕回頭,她想打住。如果畫面在這一刻不負責任地全黑,只有一個雪白耀眼的"完"字有多理想,可是生活這出戲的導演像馴獸師一樣拿著皮鞭站在後面,逼著情節前進。
連笑心中流轉過許多念頭,調整了一下表情,笑盈盈地回頭。
沐垂陽說:"我差一點沒有認出來你。"
連笑說:"我多麼好認,全場只有我一個穿褲裝的女生。"
她穿一件白色的高領無袖毛衣,和黑色長褲,長髮盤在腦後。她笑道:"今天這麼重要的場合,我總得穿得像一個校長。我們看起來是不是像母子?"
沐垂陽還是穿著校服,是連笑第一次看到他時——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他時——的那身。藍黃相間的毛背心和深色的長褲,一種冷峭的斯文。但他今天沒有戴眼鏡,深邃的眼睛明燦神采了許多,裝下了日月星辰。
連笑用手在他眼前晃一晃,說:"你不戴眼鏡看得見嗎?"
沐垂陽說:"其實,我的眼鏡是沒有度數的。我戴是因為怕麻煩。"
連笑乍一聽覺得有語病,仔細一想才笑了,不戴眼鏡的他一定是煞到太多女生,他戴眼鏡是為了擋桃花。
她笑道:"你演近視演得真好,你不說我還以為你是個大盲人,視力接近於零呢。你除了會演近視還會演什麼?"
沐垂陽靜靜地看著她,孤傲冷靜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連笑反而被他看得心虛,語無倫次道:"你怎麼忽然來參加舞會了?哦,我忘了,是我邀請你的。但是你也可以爽約的,你爽約我其實會更加愉快。按理說,既然你不想來,應該爽約才對。"思想簡單的人腦袋一亂是最痛苦的事,於自己於觀眾都是。
沐垂陽也伏在欄杆上看著舞池,突然說道:"我其實想來。"
連笑頓住,問道:"為什麼?"
沐垂陽做出一個邀請的動作,說:"因為我想跳舞。"
連笑被沐垂陽牽下臺階,大家自動地在舞池裡給他倆讓出一個圈來。
這時,音樂變成了小提琴,沐垂陽怔了一會兒,說:"我不喜歡小提琴,那些音符汩汩地流著,所有值得留戀的,我好像都把握不住。"
連笑聽見後,慌忙別過臉,說:"既然你不會跳,我就帶著你吧。"
沐垂陽把手搭在連笑的腰上,說:"又是名師手把手?"
雖然不敢說是名師,但連笑參加過社交舞蹈訓練班的——那時候她篤定自己會嫁給王子,靈魂被收攝在色彩鮮豔的立體童話書裡,只是得記住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要在跳舞時把王子踩成豬頭——她跳華爾茲是強項。
待到真正開始跳,連笑才發現沐垂陽才是真正的高手,他身段靈活高雅,舞步精準得像計算機操作出來的。有好幾次,他的鼻息咻咻地掠過頭頂令連笑亂了腳步,都被沐垂陽救了回來。連笑初中時就停止了學舞,但她和沐垂陽異常合拍,讓她覺得自己彷彿在被遺忘的夢中溫習過這種緊隨和旋轉。
一個前踏,一個後退,兩個交叉步之後,沐垂陽輕聲說:"now,dip。"
於是連笑往後仰,沐垂陽一隻手在背後承託著她的腰。終於得無可避免地對視著,連笑望進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然後自己的臉忽然模糊了。是自己哭了,不是沐垂陽。沐垂陽輕輕地把連笑拉起來,連笑幾乎立刻就掙脫了他的手,逃到人群裡不見了。
整個籃球館忽然在瞬間強光中震盪了一下,有人驚喜地叫道:"開始放焰火啦!"然後扒到窗邊看。
不是放焰火,同十七年前的舞會一模一樣,舞會開到一半的時候,天降暴雨。
雨勢一下子就很大,斜斜地刷在窗玻璃上,乒裡乓啷的聲音像是個喝醉酒的人在敲門,沒有輕重,把玻璃窗都逼得往裡凹。同學們連忙把體育館的大門關上擋雨。
萬遂的身影突然鬆懈下來,他回頭看了看天,說:"下雨了,她更不會來了。"
他仰頭慢慢地喝完了手中的冰水。只有不經常哭泣的人,才以為這樣能逼回淚水。
萬遂一刻也沒有多留,大步走到門口,開門走了出去,門口早就有司機候著,利索地把他塞進溫暖的皮軟椅裡,駛走了汽車。
萬遂走了之後,女生們不必矜持地期待著他來邀舞,男生們也喪失了比較的物件。音樂變成八十年代初的流行舞曲,勢如滾雷,這鍋餃子才算真正煮開,還不斷有新餃子跳進來。同學們隨意地以不同幅度擺動著,看起來就像精神病院在舉行消防演習一樣。
連笑拿著一杯冰鎮橘子水站在角落裡看著沐垂陽。他曾經教給她,面對真正的對手時,兩人就像摔跤手一樣,不會一見面就甩開膀子廝打,而是要裝出無所圖謀的樣子。同時,卻在用手勢和目光準備一個把對方摔倒在地,讓其永無翻身之日的動作。她剛剛就這樣對待著沐垂陽,但是,當她望進他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卻發現自己的企圖無所遁逃,忍不住鼻酸。
那麼,時機就只剩下一個了,原諒我。連笑放下玻璃杯,快步迎頭走向光亮。
"沐垂陽!你放棄吧,你一個人是打不贏整所學校的!"連笑站在臨時搭的大舞臺上,拿著麥克風喊道。
稠密的人群發出一聲鬨笑:"是不是要開始表演相聲了?"
"不會吧,你看連笑臉色不對。"
人群才著了慌,混亂的人海劈出一條道路來,道路的盡頭站著沐垂陽。
十七年前,也有同樣的一條路。路的盡頭同樣是穿制服的男孩兒,孑立人間,遠望即日之大難。
連笑聲音平靜了一點,但還有不含糊的威嚴:"我已經查明你的身份,你的母親是……"
她看到沐垂陽的身形晃了晃,像老樹被風吹得戛然。她心神一動,不打算在全校同學面前公佈沐垂陽是校長的私生子這件事,改口說道:
"你的母親一定會對你失望的。"
連笑雙腿發軟,但她仍強裝出犀利的眼神。同學們被燈光和興奮燻得兩頰紅潤,向前傾著身子問連笑:"沐垂陽怎麼了?他幹了什麼?"
連笑說:"沐垂陽對格蘭高中充滿了仇恨,他一直儲蓄著力量準備置學校於死地!"她沒有想到自己的聲音會這麼大,震得她兩耳發聾。
幾千雙眼睛望向沐垂陽,肆無忌憚的,竊竊議論的,指指點點的,最後是一片死寂。
連笑曾經無數次把沐垂陽所教的一切都付諸同敵人的對峙中,然後轉頭得意地朝他笑。她經常問沐垂陽:"你說我的對手會是怎樣的人呢?會不會是跟鐵塔一樣強壯的漢子?我希望是一個纖細哀愁的,這樣我還有逃生的機會。"
結果,最終是沐垂陽清瘦地站在那裡。
外面雷的羯鼓響了一通又一通。多少大樹被雷擊倒後立即結束生命,多少生物被大刀闊斧的暴雨衝擊得四處畏縮躲藏,多少人間哀樂就這樣被衝進大海,白浪翻騰後渣滓都不剩。
路的盡頭,沐垂陽只是清瘦地站在那裡。
連笑問:"沐垂陽,你承不承認?"
同學們把目光又移到沐垂陽身上。
他眼裡蕩起圈圈漣漪,四漾又複合,他兩手插在口袋裡,輕聲說:"嗯。"
事情並沒有嚴格地按照十七年前的劇本演,十七年前的那個男孩在面對同樣的問題時止不住地發抖,抵死否認,拼命搖頭。連笑忽然發現,如果他像當年他父親一樣否認,自己是願意相信的。
舞臺下的同學以為連笑沒有聽見,充當了勤勞的傳聲筒的角色,雙手護嘴道:
"喂喂,他剛剛承認了。"
連笑心中所有轟隆的聲音突然靜了下來,只剩下一種似涼非涼的平靜。她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停留在今天,也只能停留在格蘭高中,任何同學不能向外透露半點風聲。沐垂陽,你"全國第一高中生"的頭銜不會取消。你原本應該今年六月份畢業,現在你提前畢業。"
沐垂陽點點頭。
連笑睏乏地說:"從這一刻算起,你就應該離開格蘭高中!"
她原本想和十七年前的老校長一樣狂暴著燒紅的雙眼吼出這句話,但她發現自己已喪失全身的氣力,連流淚的氣力都沒有。
同學們一片譁然,忽而靜默。許許多多的人哭著望向沐垂陽。
沐垂陽看著連笑,忽然無聲地笑了,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終於出師了。"
他輕輕的一句話越過幾千個頭頂,驀然與連笑迎頭撞上,令連笑的內心世界從此永遠被毀。
沐垂陽轉身離開,他沒有走幾步,忽然轉回頭對連笑說:"對不起,我還是沒有學會像忍者一樣離開,你仍然要看著我的背影。"
他推開大門。同學們驟然嚇了一大跳,外面是多麼可怕的天色,漆黑的天上蒙上了白煙一般的紗帳,一驚一乍的紫電光是痛楚的傷疤,無論是人還是牲畜看到這幅景象都會張皇恐懼。
沐垂陽就這樣走了出去,雨水獰笑著澆灑淌流。
有女生哽咽著嘆息道:"他甚至沒有一把傘。"
十七年前的同一時刻,有一個女生在女廁所裡發出無助的嗚咽聲,被掩埋在泥土裡默默無聞了很久。現如今,子彈大的雨水打落在地上,掀起泥土,使那哭聲被釋放,徹夜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