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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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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突然都感到了自己的自私,露出侷促的神色。

連笑問:"那個孩子,現在還在人世嗎?"

老太太點點頭:"聽說,學校把那個孩子交給一對老實的校工夫妻了,兩個人都不年輕了,一直沒有孩子。那天,我從窗戶看到他們抱著孩子喜滋滋地坐車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都不曾來過,回到哪裡去?他對格蘭高中唯一的回憶就是冰涼濡溼的地板,他和母親唯一的聯絡是兩人都要自保。母子一場,不過是匆匆的邂逅。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在異地同時想起這段往事時,牽連起的也只有一陣莫名。

那個神色嚴厲的白髮老頭從連笑進門就開始盯著她,眼珠子盯著她骨碌碌地轉。

連笑膽戰心驚,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是他看管學校資料室以來,看到的僅有的幾個直立行走的動物之一,還是自己司馬昭的歹心,路人都看得出來。

連笑上前對他說:"我要看十幾年前學生的檔案。"

"不行,學校規矩不允許。"

他上一次說話可能在三十年前,他自己都被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連笑很想一手把大腿拍得山響,睜圓眼睛說:"我就是規矩!"但是她只是含著胸,指著自己的鼻子柔聲說,"老伯,你看我是誰?"

白髮老頭戴上眼鏡,像看見了一隻死海狸一樣,微弱地驚訝但是很驚喜:"哦,原來是校長啊。那你進去吧,但不要待太久。"

連笑繞到他身後,推開了厚重的門。先是覺得寒氣撲面,然後又是雲絛煙繞的,其實這全是灰塵,幾百個書櫃上都灰濛濛的。人跡罕至反而好,所有學生的檔案都按照年代排得規規矩矩。連笑不費神就找到了十七年前學生的檔案。幸運的是,第一個就是副校長的檔案,他貼在上面的一寸照片,讓連笑覺得上帝確實是有幽默感的。

連笑用手捂住他的臉,往下看著,如副校長自己所說,上面寫著因誹謗同學而記過一次。而他誹謗的同學的名字卻被修正液塗掉了,滿頁的永不褪色的碳素墨水只夾著這麼一塊小長方形的白印。就像音樂家漏掉了一個簡單但重要的音符,而企圖用兩個小時賣力的甩頭跺腳的演出而掩蓋。

連笑又翻了一百多本檔案,全是一樣,都有大小形狀一樣的短暫白印,掩蓋著被誹謗者的名字。她到底是誰?需要這麼密實地掩蓋?

一陣敲門聲,連笑一個寒戰,立刻丟了資料貼著牆壁站著,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人體浮雕。

結果只是那個老管理員:"小姑娘,你查完了沒有,我就要下班了。"

連笑嘴上諾諾答應著,去拾掉在地上的資料,資料剛剛被扔成反面朝上,連笑定睛一看,竟發現白色凝結下的字從背面可以看出來。她又驚又喜,反倒格外從容,從背面看字全是倒的,她辨認了幾遍都沒有成功。

厚厚的灰被剔空出三個字,那是正校長的名字。

被誹謗的女生就是校長,校長竟然有個私生子!

連笑驚訝得下巴掉到胸口上,覺得風雲變色漫天神佛,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顛覆。不過她仔細一想,配得上校長親自佈下嚴密保護網的,也只有當年格蘭高中的繼承人了。

連笑後悔自己多事。她要是還把這件事拿出來拌飯下酒就實在太不上道了,還是順著當事人的意思,物是人非事事休吧。連笑躡手躡腳地把資料放回去。在轉身離開後,她心中又小小地一動,竊笑著折了回來。

她在資料堆裡扒著,尋找著沐垂陽的檔案。連笑動作快得像裝了兩隻快速裝甲機械手。她為自己的急切自我辯解: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星座,替他算一下今年的運勢而已。好不容易找到埋在最底下的沐垂陽的檔案。

照片上的沐垂陽比現在稚氣得多,頭髮也短一些,臉上冷漠的表情只想讓人笑著摸摸他的頭,現在誰也不敢了。連笑往下看,發現明天就是沐垂陽的生日。她笑著自言自語:"怎麼這麼巧。"更巧的是,他的生日和十七年前的舞會是同一天,和校長生下那個私生子也是同一天。

豬腦袋都覺得這個巧合也太巧了,連笑緊張地挪了挪身子,又看父母一欄"皆無業,曾為格蘭高中校工",這就確認了一切。室內的空氣一下子全被抽空了。連笑眼睛一陣陣眩暈,覺得室內的一切都像被蒸了整天的饅頭一樣慢慢脹大,碩大無朋的可怕。

沐垂陽是校長的兒子!

那麼他倆都知情嗎?所有的檔案都會被校長過目,所以她肯定知道沐垂陽是自己的兒子,那麼沐垂陽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連笑覺得自己有必要告訴他。

接著往後看,是沐垂陽在學校的表現情況:"該生一直表現良好。直至進校七個月之後,頻頻與現任校長髮生激烈的言語衝突,屢教不改。"

看來他知道了,不必連笑來告訴。

後面還有老師對沐垂陽的評語:"沐垂陽是我從教生涯以來遇到的天分最高的孩子,且尊敬師長態度謙和。直至進校七個月之後,屢次遲到逃課,後來演變為從不在課堂上出現……"

連笑猜想,在那之後,校長就不再要求沐垂陽上課,而是配置了臺電腦讓他自己搗鼓,又把整個廢棄的舊校區撥給沐垂陽作工作室。那個轉折性的"第七個月",大概就是校長告訴沐垂陽他的身世的時機,老實講,並不是好時機,但人生短暫,不能奢侈地全用在等時機上。

一頁一頁都是沐垂陽和校長的衝突,刻意觸犯校規的劣跡。但是他從始至終沒有受到一丁點懲罰,這些控訴更像一個溺愛的母親對兒子小心翼翼的嗔怪,皺眉時也含著笑:"這樣的行為還是不太合適罷。"校長始終認為自己錯在先,對沐垂陽的傷害是永久性的。

連笑下次見到沐垂陽時,她可不敢開玩笑地用胳膊肘捅他:"看不出,你年輕時還是個叛逆青年呢。"事實上,她連面對沐垂陽都不敢——在發現他對他母親,他對格蘭高中的恨意之後。

檔案上沐垂陽的出軌行為止於搬到老校區,之後又回到了名頭嚇人的獲獎記錄,彷彿剛才只是駛過了一段黑暗的甬道,火車最終還是會停於良辰美景。但是連笑清楚得很,沐垂陽不像她沒志沒氣——人生哲學是"不成功,還是人"。目標尚未達到,沐垂陽不會罷休,匿名信只是他下的戰書。

萬遂臭著一張臉走過來,把懷裡的一疊書丟在桌子上,對木欣欣說:"這是你那天丟在圖書館的書。"然後快速轉身離開,一眼也不看她。木欣欣兀自地對他曾停留的那一團空氣禮貌地道謝。

連笑把臉湊到木欣欣鼻子底下,親暱促狹地說:"小兩口吵架了?"說完就厭惡自己語氣神態猥瑣得像老媒婆。

木欣欣坦然地說:"我跟他從來就不是兩口子,也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連笑沒有想到她回答得這麼決絕,小心翼翼地問:"前兩天還有某報記者偷拍到你倆單獨在圖書館學習,萬遂發現偷拍後毆打併趕走了記者,此事是否屬實?"

木欣欣疲乏地說:"信不信由你,我們只是學習班子。再不可能往前發展一步了,我和萬遂是裝在兩個透明魚缸裡的金魚,自以為是同一個水域的,碰了壁吃了痛,才知道彼此的命運還隔得很遠。"

連笑覺得詫異,她這幾句話說得蕩氣迴腸,不身為主角無法體會其中的心酸。連笑低下頭,眼角餘光掃到一雙鞋,回頭低聲驚叫了一聲。

萬遂原來一直沒走遠,面色鐵青站在那裡偷聽,他被發現之後訕訕地走到木欣欣面前,遞給她那個大紙盒子,說:"還有這件禮服,我忘記還給你了。"

周圍的女生看到紙袋,驚歎著發出一長串在劇烈咳嗽和吐痰之間的聲音,連笑估計那是禮服品牌的名字。

木欣欣不伸手收,萬遂就只好僵在那裡。聽說自己被嫌棄了,盒子自己也羞憤得全身發熱。

萬遂覺得那個盒子燙手得緊,甩落在木欣欣的桌子上,說:"你剛剛說什麼金魚的,我不懂,也不相信。但是你昨天說的那個成語我懂,你是氣我之前女朋友很多,其實,一直以來都只是你一個。你笑話我的智商我無所謂,但是你不能笑話我的誠意——這是我在你面前最低限度的自尊。"

萬遂竟說了"自尊"兩個字,可見他是徹底地走投無路了。

木欣欣心裡一牽一牽地痛。萬遂對她好,她先於旁人警覺和懷疑。她的一個比較靠譜的猜想是,萬遂一定被泰國人下了什麼降頭術——莎翁的故事裡,就有一種滴了之後就會死心塌地愛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的藥。所以,她的幸福,是踏在不結實的雲層上的。她的快樂,是預支的,以後還要用痛苦來還。但她下意識地忘了這一點。那天萬遂在圖書館裡的冷漠,讓她看到了他破解降頭術,驚醒過來的模樣。木欣欣了悟到要趁早放手。

木欣欣冷著臉一直搖頭,旁邊的女生被萬遂黯然神傷的表情激發得母性氾濫。

萬遂說:"舞會我還是會去的,一個人,在一樓等你。你來不來,來不來?"

他站在那裡不停地固執地問著,雙目失焦地問,像被上了發條一樣地問,許久得不到答覆才走,這回是真的走了,連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木欣欣沒有看,她低頭寫作業。

木欣欣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直到下午。下午快放學的時候,教室外走廊的呼吸忽然沉重起來,一陣風颳進來,窗戶又沒有關,風把桌上的大紙袋吹得嘩啦作響,連笑想伸手摁住,回過臉卻看到木欣欣飛快地運算著,臉上卻是淚痕狼藉,也呆住了,只有假裝沒有看見。

木欣欣用手指刮掉臉頰上掛著的眼淚,回覆了一張事務性的臉孔,問連笑:"匿名信是不是沐垂陽寫的,你調查清楚了沒有?"

連笑痛苦地皺著一張臉說:"我好懷念三十秒之前的你,那時的你多脆弱多容易說話。"

木欣欣說:"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查。其實我剛在沐垂陽那裡翻到匿名信時,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根本不相信是沐垂陽。"

連笑敷衍地說道:"是啊。"

木欣欣說:"但是我仔細想想卻覺得並不是不可能。你看,他了解你的所有事,但你對他了解多少?"

連笑心想:唉,就是了解得太多了。

木欣欣在旁邊目中精光四射,還逼問著:"你有沒有發現他其他的可疑行為?"

這時,門口有人叫道:"連笑!外面有人找!"

連笑一輩子沒跑過這麼快,看起來就像要把四肢甩出去。只要逃離"沐垂陽"這個詞,只要不聽見這三個字,心裡就好受一些。

原來找她的是梁澤日。

他永遠都帶著乾爽的笑容,又沒有讓人感到不舒服的親熱。梁澤日說:"舞會的事情你策劃得怎麼樣?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連笑喜出望外,麻利地說:"我早就想去找你的,但又不敢麻煩你。我這回想辦的和前幾年不一樣,我另外選了一個場地,你幫我看看怎麼佈置,我們邊走邊說吧。"

出了教學樓,連笑立刻覺得頭頂上被罩了一大塊毛玻璃。

梁澤日抬頭望了望天,說:"天氣這麼陰,要是舞會那天下大雨怎麼辦……"

說起舞會的注意事項,連笑看著他的側面點頭,尋找著他和沐垂陽五官相似的地方。

她多想忽然拍著梁澤日的肩膀,說:"沒錯,最好有兩個入口,兩個入口就像兩個同母異父的兄弟一樣。哈哈,我說的就是你和沐垂陽啦!"

"是的是的,音樂就用這首舞曲,很有趣。有一種社會學現象也很有趣呢,叫做私生子。順便一提,你母親就有一個私生子哦。"

梁澤日忽然停住腳步,連笑驚恐得臉色蒼白,以為自己得意忘形地把腦袋裡想象的句子大聲說了出來。

梁澤日說:"我們竟然瞎走了這麼久,你說帶我去看新的場地,但是你還沒有告訴我在哪兒呢。"

連笑展開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忐忑的微笑。

"籃球館?"

"是啊,我選的場地就是籃球館。我知道學校有個專門開舞會的兩層禮堂,但是那裡的氣氛很壓抑欸,像個供應酒水的殯儀館。但是你看看這裡,多麼的……"

她張開雙臂作擁抱藍天狀,忽然被梁澤日往後一拉,躲開迎面而來的巨大球狀物。

梁澤日笑著低頭問連笑:"多麼九死一生?"然後大聲拍手,像個粗暴的教練一樣對正在訓練的籃球隊員喊道,"都出去,出去!訓練時間結束了!"

終於沒有了籃球鞋在木地板上蹭出的類似於小獸尖叫的聲音,巨大的籃球館空蕩安靜,連笑站在一個籃球架下面說:"在專門的禮堂建成之前,學校一直是在籃球館裡開舞會的,我覺得這種傳統很好。"

梁澤日站在她對面,左顧右盼,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連笑忽然有些生氣,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無法把窮孩子和富孩子隔開是吧。所有人都像煮粥一樣和在一起,你們富人雪白的麵糰裡被揉進了灰。"

梁澤日解釋說:"我不屬於你想的這種人,我也一直覺得格蘭高中的這種分化太荒誕,是改變的時候。再不改,只怕會發生暴動起義的。"

連笑聽了只想握住他的手感激地叫"大哥",她說:"你恐怕是格蘭高中唯一一個支援我的人了,你如果和我合作的話……"她陰笑道,"事成之後,一定有你的好處,給你一塊匾額寫著"護校大將軍"夠不夠誘惑?"

梁澤日一手撫在下顎,說:"這樣吧,舞會的事情我來通知同學們,到時候同學們同仇敵愾地造反,我怕你應付不過來。我要是被不明物體打中的話,算工傷吧?"

連笑說:"別說工傷了,算你殉職都可以。"她慈愛地看著梁澤日,讚歎道,"梁澤日,你是我見過最能幹的人了,當然,如果不算你的哥哥的話。"她並沒有立刻發現有什麼不妥,直到她漫不經心地抬眼看了一下樑澤日,才嚇出了一身汗,連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有一個兄弟的話,你們能幹程度一定差不多。"

梁澤日疑惑地盯著連笑,她一刻也不敢多待,嘴裡胡說著:"時候也不早了,我也不叨擾了,好走不送,留步,一路順風。"就往外跑。

梁澤日在後面追,抓住她的左肩,沉聲問:"你說的,是那個生在廁所裡的孩子吧?"

連笑先感到的不是震驚,而是終於找到可以分享秘密的人,不用死守秘密了。她對著梁澤日說:"原來你知道?"

梁澤日反問:"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連笑含蓄地說:"陰差陽錯。"

梁澤日就近在牆邊找了一張長板凳坐下,向後靠著牆,說:"我母親從來沒有瞞過我這件事,她同時告訴我,孩子的爸爸在她生孩子的當天被開除出學校。而且我知道,那個孩子就在格蘭高中。你能告訴我這個孩子是誰嗎?"

連笑被問得愣了一下,說道:"我還等著你告訴我呢。"然後揉搓著肚子發出乾笑,"原來你也不知道啊。哈哈。"

梁澤日見過許多人撒謊,但謊撒得像連笑這樣汗流浹背,神色大變也讓他嘖嘖稱奇。幸虧他沒有追究,淡淡地說道:"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他脫下眼鏡用手指揉著眼睛,忽然問道,"你說那個孩子會恨我嗎?"

連笑脫口安慰道:"要恨也是恨你媽,不會恨你的。"

梁澤日古怪地笑了一下,說:"我也恨我的母親。她害得我的整個童年也不快樂,不敢快樂,不配快樂。但我的恨傷害不了我媽媽,只有那個她只見過一眼的孩子,能讓她每晚在睡夢中被魘住,哭著醒來。"

連笑說道:"他遲早會理解母親的。"

梁澤日自言自語道:"我就怕來不及了。"連笑心中一驚:梁澤日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

梁澤日神色嚴酷,幾次轉過臉對著連笑欲言又止的,連笑溫和地說:"愛卿但說無妨。"

梁澤日說道:"從假冒你釋出淘汰考試的新規定,到寄給副校長的匿名信,格蘭高中最近一直不安寧。冥冥之中,我直覺那個不安定的因子就是這個私生子。"

連笑說:"你的直覺也許是對的。"

梁澤日說:"看起來我的情報晚了一步。我覺得我們在和他玩俄羅斯轉盤,一把左輪手槍,只有一個彈膛裡有子彈,輪流摳動扳機,看誰捱到。但是他脅迫著格蘭高中當玩家的條件只有一個。"

"什麼條件?"

"因為他在暗處。"

因為以前不知道他是誰,所以只能被動地等著他一次次進攻和挑釁。梁澤日重新把眼鏡戴上,讚賞地看著連笑:"不過看起來他已經被你誘到明處了。"

連笑向前走一步想要公佈私生子的身份,梁澤日阻止她道:"你先不要跟我洩漏劇情,我等著看連笑擒兇記。"

連笑說:"您就瞧好了罷。"不知怎的,她的聲音卻是低沉澀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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